結
《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 · 川口士 · 1.1萬 字
巨大的島嶼在蔚藍的海面上緩緩前進。
這座島上原本有座好幾萬人和平居住的都市,名字叫做卡利亞。
大約二十年前,卡利亞毀於魔物之手,化成無人的廢墟。直到幾個月之前,人類才擊退了魔物,收復這座島嶼。
如今島上大約有一千名的居民,每天都過着忙碌的生活。並非爲了重建都市,而是將島嶼改造成前線基地。
十幾艘船隻在海面上圍繞着卡利亞。每一艘船隻都跟島嶼保持固定的距離,靜觀島嶼的動向。
一段時間之後,島嶼出現了變化。之前一直沿着海流直線前進,如今速度雖然相同,卻開始轉向左方。圍繞島嶼的船隻,無不發出驚訝與讚歎的聲音。
島嶼在海面上畫出優美的弧線,這次又轉向右方。原本以爲是被海流牽引回來了,想不到島嶼竟然斜斜地越過海流,十幾艘船隻再度被歡呼聲所籠罩。島嶼在海面上畫出一個半圓形之後,再度往左移動,返回海流。
卡利亞的中心地帶,有一座石造的小屋。小屋的空間非常小,鐵製的門上卻配置了好幾道堅固的門鎖,周圍還立起了鐵柵欄。
戒備如此森嚴的小屋裏面,其實只有一座通往地下室的階梯。然而階梯的末端,卻是對都市來說最重要、也是最珍貴的事物,就算是再多的金銀財寶也無可媲美。
「結果出來了。」
一名男子站在小屋的鐵柵欄前面,扯開喉嚨大聲叫喊。
他的年紀大約三十歲左右。身材高大,體型十分勻稱,即使隔着一層衣物,鍛練精實的肌肉還是依稀可見。後腦勺束着黑色的馬尾,銳利的雙眸中散發着沉靜的霸氣。他身上揹着一把巨劍,金黃色的劍鍔閃閃發光,並收納在藍銀色系的劍鞘裏頭。
男子叫做巴特達斯。雖然並未加入五座都市的公會,卻是首屈一指、人盡皆知的高強魔劍使。
彷彿要回應巴特達斯這番話一般,鐵柵欄便開始緩緩移動,留出足以讓一個人出入的空間。鐵門上的門鎖也自行解除。
巴特達斯走到門邊,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不需巴特達斯伸手碰觸,雕刻着建築之神可布妮的門扉居然自動開啓。
於是巴特達斯默默地走在通往地下室的階梯上。
行經數百級階梯之後,來到一間小房間。天花板和牆壁都是外露的泥土,無數的水銀管線縱橫延伸,最後全都集中在位於房間正中央的巨大水晶球,以及好幾塊石板上頭。牆上也鑲嵌着好幾個刻有古代文字的玻璃珠。
一名男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土牆。
褐色的短髮十分凌亂,五官深邃的臉孔略顯疲態,久未打理的鬍鬚也十分顯眼。他的身材相當壯碩,穿着卻十分邋遢。巴特達斯見狀,不禁皺起了眉頭,嘴角也漾起了一抹微笑。
「小小的實驗就把你累成這樣,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黑髮戰士皺起眉頭。在這種緊要關頭突然出現的訪客,引起了他的疑心。
「……從你的表情看來,應該還算順利吧?」
「這次的來訪還有第二個原因。巴特達斯,我有事找你。」
「妮舞,給這位大叔一杯水,我要喝酒。」
「要不要喫點東西?我拿手邊現成的材料煮了點麥片粥。」
這時,設置於客廳角落的風送球綻放出淡淡的光芒。
「因爲我想在這種安寧祥和的生活之中,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
「等、等我一下,我問問看。」
只不過奈傑爾忙於研究移動都市的設備,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地下室。而巴特達斯和妮舞身負指揮島上的一千餘人進行各項備戰工事的重責大任,經常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家裏通常都是處於空無一人的狀態。
「……如果卡利亞成功了,難道就不能比照辦理?」
五官端正的她,給人一種穩重的感覺。她身上穿着白色系的衣物,那和長袍又不太相同,過去從未在任何一座都市見過。
「回來啦,巴特。奈傑爾,辛苦你囉。」
巴特達斯的聲音微微顫抖,這是他第一個想到的問題。
「——巴特!」
在這種情況之下,奈傑爾認爲大概也只有自己才能跟妮舞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於是他有些困擾地嘆了口氣,不情願地開口:
男子並未回答,而是懶洋洋地抬起頭來,注視着眼前的巴特達斯。
奈傑爾停頓片刻之後才又補上一句,這主要是尊重爲他準備食物的妮舞。這些年來奈傑爾總是獨自居住,不太習慣這種有人替自己準備三餐的生活,因此纔會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妮舞雖然認同這種說法,臉上卻還是帶着疑惑的神情。這也難怪,奈傑爾心想。五大都市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抱持着同樣的疑問。
回想起當時的畫面,巴特達斯壞心地一笑。奈傑爾聳聳肩膀之後,懶洋洋地從地上起身。結果還沒站穩腳步,身子就微微一晃,黑髮的戰士連忙將他一把扶住。
巴特達斯完全無法反駁,他咕噥了一聲,並未多說什麼。要是有充足的時間,他真的會默默地前往貝亞費爾或是休裏卡哈,可眼下的狀況刻不容緩。即使島上的酒不合口味,現在也只能安慰自己至少還有得喝。
「……你的意思是,光之劍的力量基於某種原因大幅衰退,魔王遭到封印的部分身軀獲得解放?」
巴特達斯、奈傑爾和妮舞三人平常就是居住在這裏。
站在巴特達斯身邊的妮舞以狐疑的眼神看着奈傑爾,希望他給點說明。褐發煉成師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望向貝洛妮佳。
「給我盛一碗。」
兩人之間的互動雖然跟真正的夫婦沒什麼差別,不過奈傑爾深知他們彼此的難處與苦衷,此時也只能保持沉默,暗自在內心替兩人加油。
「我只是以友人的身分,將親眼目睹的過程以詩歌的手法詠唱而出罷了——這也是我唯一能夠爲她做的事情。」
妮舞的話題並未引起巴特達斯的興趣。只見他若無其事地端起陶杯啜飲一口,旋即臉色一沉,抬起頭來看着妮舞。
「不介意吧?」
貝洛妮佳以手掩嘴,露出豔麗的笑容,絲毫不畏懼巴特達斯的目光。巴特達斯的眼神又增添了少許的銳利,諷刺意味十足的笑容也流露出一絲猙獰。
面對奈傑爾的提案,巴特達斯堅定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貝洛妮佳搖搖頭之後,轉身向妮舞點頭致意,衣襬也隨之晃動。
「可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的時候,你不是興奮得又叫又跳,跟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若只是單純的言語溝通,大可透過煉成術傳達指令,不過有很多事情是必須親眼目睹之後,才能做出決定。爲了提升效率,目前也採取了建立組織分層負責的做法,不過這座島嶼的用途特殊,還是有許多地方必須由兩人親自確認。
「不清楚,應該還算平安。」
「就算可以移動其他都市好了,萬一不小心讓都市接觸大陸,而且又無法返回海流,後果豈不是不堪設想?」
戰勝魔王本來就是振奮人心的大消息,然而勇者與魔王之間的一對一決鬥,卻會以常人無法想像的速度對外傳播,最後成爲家喻戶曉的傳奇故事。
貝洛妮佳閉上雙眼,彷彿要揮去感傷的情緒,接着才面露正色開口:
其實用不着把耳朵湊上去,不過妮舞還是習慣性地貼近風送球豎耳傾聽,之後才抬起頭來看着巴特達斯。
「嗯。先是偏左,然後偏右,再次偏左之後回到原點。這樣子可以吧?」
「把話說清楚。」
「勉勉強強。」
「嗯……喔?」
四分之一刻鐘之後,一名女性出現在巴特達斯等人的家門口。
風送球是利用風精靈的力量所製造出來的玻璃珠,可以將聲音從這個風送球傳遞到另一個風送球。缺點在於距離太遠或是途中遇到障礙物的時候,聲音可能會受到干擾而消失不見,不過在今天的實驗之中,倒是發揮了相當可觀的功效。
「都市已經與大陸分離了一百五十年之久,期間會沒有人想過這個方法嗎?我可不這麼認爲。」
「好像是叫做貝洛妮佳的女性吟遊詩人,身上穿着奇特的服裝……」
打開大門,蜂蜜色頭髮的馬尾美女笑着迎接他們。她在繡着大大白天鵝的黑色上衣外面套着一件純白色的圍裙,身上飄來食物的香氣,應該正在製作料理。
巴特達斯將巨劍倚靠在牆邊,脫下上衣反坐在椅子上,背對貝洛妮佳。久經戰陣的戰士練就了強壯的身軀,上面淺淺地佈滿了無數的傷痕。
「——蒼輝勇者莎夏在位於大陸中央地帶的某座城裏,與魔王展開殊死戰,最後將魔王封印於自己的體內。這不算是真正打倒魔王,現場又沒有目擊證人,理論上應該不會廣爲流傳。」
巴特達斯聞言,這才轉過身來。
站在門口的美女映入眼簾之後,巴特達斯先是從頭到腳將對方細細打量一遍,接着便露出了了然於心的微笑,並如此呢喃。
「這……是沒錯啦。」
離開地下室之後,兩人只感到今天的陽光似乎格外刺眼,不禁眯起了眼睛。他們前往小屋附近的一間小小木造房,這就是他們平日生活起居的地方。
巴特達斯的語氣異常銳利,妮舞連忙透過風送球傳話。
「特地找到這來,不知有何貴幹?」
略爲詫異的妮舞立刻奔向前去,輕觸風送球的表面。
這次雀屏中選的都市若非卡利亞,奈傑爾也沒有嘗試的意願。事關攻略魔王城的計劃,當然容不得任何的失敗,只是一想到不必擔負失去整座都市的風險,壓力還是減輕了許多。
「進入西側河川之前再做一次實驗。一切順利的話,就直接付諸實行。時間有限,不能再拖下去了。」
奈傑爾的回答十分簡短,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一旦打開話匣子,這個煉成師就會滔滔不絕說個沒完,不過平時的他倒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男子抓抓凌亂的頭髮,鬆了口氣。結果頭髮非但沒有比較整齊,反而還更加凌亂。他的名字是奈傑爾,是巴特達斯最信任的煉成師。不過巴特達斯沒把這件事說出口就是了。
「即使看過這麼多次,還是不太習慣。」
「我去一趟大陸。」
「好久不見了,巴特達斯,還有奈傑爾。」
貝洛妮佳的微笑自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痛的神情。然而巴特達斯絲毫不爲所動,語氣依舊冰冷。
「我待會兒再喫……現在沒有食慾。」
巴特達斯的背影流露出強烈的怒氣以及焦慮。貝洛妮佳笑了笑,絲毫不以爲懼。
「我也一樣。要不是爲了這次的計劃,我連碰都不想碰。」
聽貝洛妮佳回答得這樣含糊,黑髮戰士忍不住朝着桌面用力一拍。小小的桌子劇烈搖晃、無法承受衝擊,一支桌腳甚至出現了龜裂。比起情緒激動的巴特達斯,顯得相對冷靜的奈傑爾,儘可能以平靜的語氣開口問道:
「確實是好久不見了,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的長相。之前相遇的時候,你以大大的兜帽遮住了臉孔,我只能看見你的頭髮是什麼顏色而已。如今這件奇特的服裝上頭不是也罩着一件斗篷嗎?爲什麼現在願意露臉了?」
「真是了不起,風送球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呢,即使待在屋子裏面,還是聽得到各地傳來的聲音。」
「總不能有多少就喝多少吧?這裏又不是都市。要不就省點喝,否則就自己到貝亞費爾或是休裏卡哈買酒吧。」
見到她的第一印象——該說是美女,還是奇裝異服的不明人士呢?年紀大約二十五歲上下,及腰的亮麗黑髮與看似犄角的金色髮飾互相輝映,煞是好看。
妮舞將雙手環在胸前,冷冷地俯視黑髮的戰士。
強作鎮定的奈傑爾提出詢問,貝洛妮佳靜靜地點頭。妮舞臉色大變,幾乎站立不住,巴特達斯連忙站了起來伸手相扶。等到妮舞的情況穩定下來之後,巴特達斯旋即走向牆邊,將巨劍背在身上。
「有什麼不對嗎?」
「沒關係,我自己來。」
所有的都市都沿着海流繞行大陸,因此每年總是有一、兩次會跟大陸接觸,遭到魔物的襲擊。如果可以自由控制都市的移動,應該就能完全免除魔物的威脅。
聲音從廚房傳來。剛剛的香氣,似乎就是來自麥片粥。
「初次見面,你好。我叫做貝洛妮佳,是個吟遊詩人,過去曾經擔任過勇者莎夏的隨從。」
「魔王即將復活,部分的身軀已經獲得解放。」
巴特達斯朝着褐發煉成師看了一眼,並未停下腳步。他身懷非比尋常的力量,是個強大的戰士,對於戰鬥以外的知識卻是一竅不通。而且奈傑爾的回答過於精簡,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推敲出其中的含意。於是奈傑爾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
以狐疑的眼神環視四周之後,巴特達斯喃喃自語。
貝洛妮佳借用了巴特達斯與奈傑爾的房間,單獨跟巴特達斯交談。
妮舞也下意識地低頭回禮。貝洛妮佳的自我介紹傳入耳中,妮舞先是露出不解的神情,等到弄清楚其中的含意之後,這才以訝異的眼神注視着對方。面色不豫的巴特達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旋即默默打量着貝洛妮佳,眼神之中流露出近似敵意的情緒。
此時此刻,巴特達斯的腦海浮現出一名少女——當年爲了得到如今倚靠在牆邊的巨劍,冒險潛入洞穴之際所遇到的非人生物。黑髮戰士心想:那個少女長大後,應該就是這副模樣吧。
「我也並未親眼目睹,只是感受到魔王在那座城堡之中的力量突然增強,而光之劍的力量則急速衰退。除此之外,我也在跟城堡相隔一段距離的地點感受到與魔王相同的力量,如此而已。」
「請將你所知道的情報全部告訴我們,愈詳細愈好。」
「一切順利的話,要不要試着移動其他都市?」
「巴特,有人想見你,你要見她嗎?」
「離開小島之前,總得先準備一下吧?在這段期間內很快就能談完了。」
妮舞立刻以托盤端着兩隻陶杯走了出來,分別遞給奈傑爾和巴特達斯之後,她旋即以興奮的神情開口說話,整張臉都漲紅了。
「……重要性更勝於目前的當務之急嗎?」
「我可不負任何責任。」
「……莎夏呢?」
這戶人家沒有玄關,進門之後就是客廳。客廳的左邊是廚房,前面與右手邊分別設有通往其他房間的出入口。
巴特達斯粗魯地吩咐一聲之後,旋即扶着奈傑爾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之後又將身上的巨劍倚靠在牆上,自己也挑了張椅子坐下,剛好跟奈傑爾隔桌相望。名叫妮舞的女子笑着答應,旋即走進廚房。
「頭髮是黑色的嗎?年紀多大?身高呢?」
「就只有這麼一點酒啊?」
「的確是個意外的驚喜。我跟你已經二十年沒見了,可是你的身高卻沒什麼改變。」
大概是對巴特達斯的笑容有些介意,名叫貝洛妮佳的美女以清爽的微笑開口詢問。於是巴特達斯抬起頭來凝視着對方,眼神充滿了挑釁。
妮舞和奈傑爾則是留在客廳打包行李。
奈傑爾笑着在一旁欣賞兩人之間的互動。今年已經四十幾歲的奈傑爾,向來將二十五、六歲的妮舞當成自己的女兒。
妮舞立刻喊了他一聲。巴特達斯雖遲疑了片刻,卻依舊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最後,則是貝洛妮佳平靜的聲音將他留了下來。
於是兩人離開房間,慢慢地爬上階梯。巴特達斯之所以扶着奈傑爾,並非出於體恤他的辛勞,而是巴特達斯明白——這個煉成師當初就是腳上受了傷,纔不得不從第一線退了下來。
三人聞言,頓時浮現出震驚與顫慄的神情,甚至連喜怒不形於色的巴特達斯和奈傑爾也難掩內心的震撼。
貝洛妮佳伸出白皙的玉指,抵着巴特達斯的後背。
奇炒的紫色圖騰頓時自巴特達斯的後背無聲無息地浮現,彷彿墨水所渲染的紙張。黑髮戰士的口中不禁發出痛苦的呻吟。圖騰以圓形和流線所構成,乍看之下就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現在不比二十年前,早就不需要了吧?你還真能忍到現在——」
「不要胡說。」
巴特達斯的回應傳入耳中,一邊述說一邊輕觸圖騰的貝洛妮佳,突然停止了動作。
「你該不會打算消除吧?」
「這種詛咒只有剛開始的幾年之內有效。如今你的實力增強不少,我認爲就連挑戰魔王之際的莎夏都不是你的對手。」
「……我變得這麼厲害了?」
巴特達斯微微苦笑,旋即變回嚴厲的神情。
「所以對現在的我完全無效嗎?」
「大概只能從百人的力量增強爲一百零一人的力量,效果十分有限。除此之外,頂多讓你一整天不喫不喝不睡也不會怎樣。」
「這樣子還是有效果啊。」
更何況自己即將挑戰魔王。
「不要輕忽一個人的力量。小小的詛咒就能換來一個人的力量,天底下去哪找這麼划算的交易?」
這並非逞強,而是巴特達斯的真心話。
同時也是練就一副超越人類極限的強健肉體,歷經重重磨練與激戰的戰士的經驗談。
「爲了這個小小的詛咒,這些年來你不知道承受了多少痛苦。」
貝洛妮佳的臉上蒙上一層陰霾。巴特達斯背對着貝洛妮佳,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抵在背部的指尖明顯增強了力道,因此他還是察覺了貝洛妮佳的情緒變化。
「我對你的傳奇事蹟時有耳聞。『魔劍剋星』……據說是經常砍斷對手的魔劍,或者是使用之際過於粗暴,結果讓自己的魔劍斷成兩截而贏得的稱號。這二十年以來,你到底毀了多少魔劍,又承受過多少次的劇痛?」
「沒認真數過,不過應該還不到三百吧。」
「第二個問題,二十年前爲什麼特地來找我?」
「真想回到二十年前,告誡當年的自己不要接受這種幼稚的要求。」
接下來當然不可能在一天之內抵達魔王的城堡。巴特達斯只能行走於眼前這片一望無際的荒野,等到穿越原野的時候,就差不多該回頭了。
今年三十二歲的黑髮戰士直視前方,一臉疲累地開口抱怨。之所以不肯回頭,主要是不想讓身後的女子看到他現在的表情。貝洛妮佳聞言,不禁微微一笑。
巴特達斯並未回答,而是直接回歸主題。
「面對魔王與魔物的肆虐,龍族爲什麼毫無作爲?」
「不必把話說得這麼明白。」
現在回想起來,貝洛妮佳的出現,等於是替巴特達斯開啓了戰鬥人生。若沒有她的詛咒,巴特達斯未必能夠從大陸平安歸來,這些年來自然也不必強忍詛咒所帶來的強烈劇痛。
巴特達斯的評語傳入耳中,貝洛妮佳頓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希望巴特達斯能夠過着平靜安寧的生活。原因很簡單,因爲她認爲莎夏應該也是如此期望。
「她想要替你帶來充滿希望的明天。」
——真的差點痛死我了,不過我還是活了下來。我需要一把強大的魔創。除此之外,我也要想辦法變得比現在更強……
貝洛妮佳靜靜地凝視兩人。妮舞和奈傑爾各自以憂鬱的神情仰望晴空,不過率先振作起來的人是年長的煉成師。
——第一天。
「糧食和飲用水共有四天份,兩天之後一定要立刻折返。」
巴特達斯的耳邊傳來輕微的嘆息。
「這把劍的守護者也說過同樣的話。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小鬼有點像是縮小版的你。」
「謝謝。」
——我要儘快變強,早日迎接莎夏回來。
二十年前出現在巴特達斯和奈傑爾面前,述說莎夏的狀況時,貝洛妮佳用兜帽深深遮住臉部,身上披着樸素的斗篷,顯然是不想讓其他人從她不曾改變的外貌察覺出真實的身分。
見多識廣的奈傑爾,在面對突發狀況的時候比較能夠冷靜以對,不過論及鼓舞士氣的本事,妮舞還是技高一籌。打起精神答應一聲之後,妮舞旋即回到家中溫熱麥粥。
「真愛多管閒事。」
「你做了什麼?」
黑髮戰士的視線落在倚靠着牆邊的巨劍之上。這把魔劍名叫『不滅的閃電』,威力十分強大。據說強度和破壞力並不比光之劍遜色,藍銀相間的劍鞘還可以治療傷勢以及病痛,甚至具備解除詛咒的能力。
沉默了數到十的時間之後,面向前方的巴特達斯突然開口。貝洛妮佳回了句「請說」。
目送巴特達斯離去的背影,妮舞不禁嘆了口氣,奈傑爾則是凝視着身旁的貝洛妮佳,表情十分複雜。察覺到奈傑爾那對漆黑的瞳眸之後,這位龍族吟遊詩人微微側頭。
黑髮戰士面無表情,看不出他有多驚訝。
「稍微動了點手腳,讓你舒服一點。」
「我是故意的。」
這就是他遇到一臉驚駭的奈傑爾以及貝洛妮佳之後的第一句話。
「謝了。雖然我對詛咒一竅不通,不過心裏面還是舒坦了許多。」
得知莎夏將魔王封印於體內之後,巴特達斯詢問貝洛妮佳是否有什麼增強實力的方法。
「所謂的契約就是這麼回事嘛。其實我們比較喜歡在地底或是海中過着平靜的日子,可是當你們人類、諸神或是妖精突然出現,向我們許願的時候,卻又往往會一時興起而全盤接收。」
「——先喫飯吧。」
貝洛妮佳低估了巴特達斯。她以爲巴特達斯只是暫時被拯救莎夏的激情所迷惑,幾天之後應該就會認清事實,變得安分一些。當然,身上的詛咒也是認清事情的過程當中不可或缺的催化劑。
於是巴特達斯背起不滅的閃電,將行李扛在肩膀上,頭也不回地離開家門,往港口衝去。
事實上奈傑爾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感謝貝洛妮佳纔好,尤其是她所帶來的重要情報。奈傑爾不知道兩人在房間裏面談了些什麼,然而見到巴特達斯恢復了原先的活力,內心還是感到十分高興。
「原來如此。」巴特達斯的語氣夾雜着些許的疲憊與無奈。所以龍族才願意訂下守護魔劍或是其他物品的契約,一待就是好幾百年。龍族的思考模式與人類相去甚遠,讓他完全無法理解。
「那可不行。少了這個詛咒,我早就不知道死過多少次了。」
然而巴特達斯卻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銳利的雙眸更是流露出堅定的視線,容不得貝洛妮佳逃避。
「當初我只是希望你多珍惜自己的生命。」
巴特達斯聞言,頓時睜大了雙眼。
「因爲莎夏曾經提到你。」
「龍族。」
施加詛咒的第二天,巴特達斯帶着一把魔劍前往大陸。
爲了告知莎夏的現況,貝洛妮佳必須跟奈傑爾見上一面,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當時的巴特達斯只是莎夏的衆多門生之一,貝洛妮佳大可不必跟他見面。更何況她所肩負的使命,是將頌揚蒼輝勇者的詩歌流傳至其他都市。
「……說真的,身體有點癢癢的。」
然而巴特達斯卻輕易抽出不滅的閃電,毫無窒礙。
「這是最大的極限。」
不到四半刻鐘的時間,出現於原野另一端的魔物紛紛圍了上來。大蛙、猿鬼、海狸魔和雷狗,其中也不乏鱷魚頭的荒野巨人,以及操縱火焰的青銅頸環魔物邪惡妖精。
二十年前分離之際,莎夏曾經對黑髮少年說過一句話。
奈傑爾補上一句。爲了應該給巴特達斯多少天的行動時間,兩人在整理行囊的短暫時間內可是想破了頭。
貝洛妮佳問起折斷的魔劍時,巴特達斯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於是貝洛妮佳笑了笑,輕戳巴特達斯的後背。
「沒什麼,只是想跟你說聲謝謝。」
「這就說來話長了……簡而言之,就是嫌麻煩吧。魔王支配大地三百餘年,對於龍族來說,也不過就像是連續颳了十天的風暴。只要在自己的棲息之地睡得比平常久一些,時代又會有所改變。」
五天之後,巴特達斯回來了。魔劍斷裂、皮甲被撕成碎片,他渾身是傷,有兩處骨折。在這種情況之下居然還能活着回來,已經是一大奇蹟了。
——到不了魔王的城堡。
然而對於戰士而言,武器只是一種消耗品。隨着實戰經驗的累積,失去武器的可能性也大幅提升。
二十年前,莎夏封印魔王之後,貝洛妮佳知道白己的力量不足以拯救勇者,便獨自告別了決戰的城堡。
貝洛妮佳必須請奈傑爾代替她向普洛多米爾斯的議會提出報告。至於巴特達斯,則是莎夏一直掛念在心中的少年。
自卡利亞出發之後的第二天下午,巴特達斯抵達大陸。
「……她說了什麼?」
「怎麼了嗎?」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也算是被詛咒的魔劍。」
——能夠走多遠就走多遠,時間到了就立刻回頭。
「當時的畫面歷歷在目,彷彿昨天才發生一樣。不過對於龍族而言,二十年前跟昨日其實也沒什麼差別就是了。」
妮舞喫了一驚,奈傑爾尷尬地笑了笑。
「當時莎夏的處境也差不多就是如此,不過身邊倒是有幾個知心好友,奈傑爾就是其中之一……總之在所有人當中,你是唯一無條件接受、信任、並且一心仰慕莎夏的人,不因她的勇者身分而有所改變,也難怪莎夏會這麼高興了。」
試着在內心揣測答案之後,巴特達斯開口詢問。貝洛妮佳只回了他一個詞。
「對我們來說,二十年並不算是漫長的歲月。」
對於三十二歲的男人而言,提出這個問題確實需要一點時間和勇氣。事關藍色頭髮的勇者,巴特達斯潛藏於內心深處、自少年時代開始就毫無改變的部分逐漸顯露了出來。
「所以外表纔會二十年來如一日,毫無改變?」
貝洛妮佳默默地注視着兩人之間的互動,眼神之中流露出些許的溫暖。
「我大概理解你現在的處境。算計與邪念、自以爲是的善意、一廂情願的同仇敵愾、不負責任的期待……是不是有點熟悉呢?不過,倒是少了沉重的壓力。」
簡而言之就是強化原本的詛咒,藉以排除其他的詛咒——貝洛妮佳如此說明。穿上衣服的巴特達斯聞言,不禁笑了笑。
相較於十足有限的效果,付出的痛苦代價根本不成正比。這個可怕的詛咒,足以讓一個人的戰士生涯畫上句點。
「你不是要我珍惜生命嗎?我可是相當聽話。」
這並非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感謝。魔王也是會使用詛咒的,這點已經從利姆利克的煉成師多卡德口中獲得證實。
「只是……該怎麼說呢?我大概是有點急躁吧。」
「我犯了兩個錯誤。一個是提起詛咒的存在,另一個——是如你所願,對你施加了詛咒。」
離開大陸之後,貝洛妮佳來到莎夏的故鄉,也就是普洛多米爾斯。她跟本來就有數面之緣的奈傑爾與巴特達斯見面,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兩人。
這些魔物成羣結隊,從四面八方朝巴特達斯發動攻擊。巴特達斯立刻抽出背上的巨劍。
拾起巨劍走出房間時,妮舞和奈傑爾正在門外等候着。從妮舞的手中接過皮甲後,巴特達斯當場迅速穿戴了起來,之後又拿起了行李。
爲了替大家爭取充滿希望的明天。
「說得也是。喫飽之後,腦袋纔會清楚嘛。」
「填飽肚子休息一下之後,再重新思考預定計劃,從可以變更的地方下手吧。」
雖然可以達到強化肉體的效果,一旦手中的武器遭到破壞,身體就會感受到劇烈的疼痛。
「而且巴洛爾真的很強,世界上應該沒幾個龍族可以在一對一的決鬥當中戰勝魔王……至少我就沒那個本事。二十年前光是壓制金色頸環的魔物,就已經耗盡了我的力量。」
打定主意之後,巴特達斯邁開腳步。既然魔王部分的身軀已經復活,魔物理應會出現一些變化。爲了妮舞,也爲了奈傑爾,巴特達斯說什麼也要掌握一些確實的情報。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時間雖然緊迫,巴特達斯倒也沒有怨言。這四天的時間已經是妮舞和奈傑爾絞盡腦汁東挪西湊之後,勉強替巴特達斯擠出來的空檔。
而且所謂的強化,也不是成爲傳說中的英雄所擁有的不死之身,更無法獲得超人般的力量,頂多只是比現在稍微強上一點罷了。
兩人已經盡了全力,卻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魔王復活的情報,到頭來也只能勉強替巴特達斯擠出四天的行動時間,這讓他們十分懊悔。
「應該是我的族人。遠古時代訂定守護魔劍的契約之後,就一直居住在那裏。」
「跟詛咒比較起來,應該不算什麼吧。還是說,你比較能忍受我向你提及往事?」
然而貝洛妮佳還是透過奈傑爾居中牽線,特地拜訪了少年。
不過,就算他聽到這個答案,也依然若無其事地繼續開口。
回應的同時,貝洛妮佳的指尖在巴特達斯的背部迅速移動。一段時間之後,龍族輕輕抽手,同時示意巴特達斯已經結束了。巴特達斯回過頭來,臉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巴特達斯緊閉雙脣,並未答腔。在這種情況之下的沉默,代表了肯定。
想要將背上的長劍從劍鞘中抽出來,原本必須先拾起劍鞘與肩膀平行,否則長長的劍身很容易被劍鞘卡住,造成拔不出來的窘境。因此揹負長劍的魔劍使通常都不會使用劍鞘,多半都是以繩結或是鎖鏈將長劍掛在身上。
「……可以請教兩個問題嗎?」
黑髮戰士緊咬牙關,難掩內心的焦躁。其實這已經算是提前抵達了。他所搭乘的小船,航行速度已經超過安全極限,好幾次差點在大海上翻覆。
當時只有十一歲的少年仰頭直視着眼前的貝洛妮佳,說出了這句話。這個稍嫌幼稚卻又不失純真的心願聽在耳中,貝洛妮佳爲之莞爾的同時,也感到有些危險。但最後,她還是將詛咒的存在告訴了少年,那個被戰士視爲最高榮譽的古代詛咒。
好不容易纔找到足以形容內心情緒的字眼,褐發煉成師黑色的瞳孔流露出些許的苦澀。妮舞也低下頭去,一副心有未甘的模樣。
而且拔出魔劍之後,他立刻一劍將逼近的魔物砍成兩截,化成黑色的瘴氣。前後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
即使是在手持雙劍的情況下,黑髮戰士也是一劍就擊斃大多數的魔物。如今雙手同時握着一把魔劍,而且又是傳說中的「不滅的閃電」,魔物想要逃出生天、撐過斬擊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眼見魔物一隻只喪命於劍下,爆裂四散的瘴氣化作黑色的旋風,籠罩在巴特達斯的四周。
巴特達斯一路斬殺襲來的魔物,這一天就這樣落幕了。夕陽西下的時候,巴特達斯已經燃起了營火,做好野營的準備。
——似乎沒什麼變化。
在急速變暗的夜空之下,凝視着營火的巴特達斯陷入沉思。今天總共發生了四次小規模的戰鬥,但無論是魔物的種類、攻擊模式以及行動,都沒什麼顯著的改變。
——難道非得繼續深入不可嗎?
最遲在明天中午之前,就必須踏上歸途。稍微勉強一點,或許可以再走個一刻鐘左右,可是一旦發生什麼狀況,恐怕會來不及回去。
——一刻鐘不行,那就半刻……不,四分之一刻鐘也行。
就在這個時候,陌生的氣息突然自暗處傳來,巴特達斯的雙眼頓時綻放出銳利的精光。於是他暫時將內心的煩惱丟在一旁,拔出了魔劍。
巴特達斯並未出聲。萬一陌生的氣息來自魔物,貿然出聲反而危險。即使對方同樣是人類,在入夜之後的大陸發出聲響,也等於是自殺的行爲。小心駛得萬年船,保險永遠不嫌多。
對方似乎沒有隱藏氣息的意思,也不打算開口招呼,就這樣朝着營火筆直前進。一段時間之後,營火照亮了氣息的主人,是個女孩子。
即使早已提高警覺,巴特達斯還是難掩內心的驚訝,激昂的情緒更是在他的臉上刻畫出歪斜的笑容,彷彿在嘲弄命運的惡作劇。
——擺明了就是跟我過不去。
緊握「不滅的閃電」的雙手,再度加重了幾分力道。這是得到這把魔劍後的第二次。
天藍色的秀髮,纖瘦的身軀,身上依然穿着二十年前離別之際的衣物。然而她手中的武器並非當時私下讓巴特達斯一開眼界的光之劍,而是彷彿以黑色的熔岩打造而成的怪異長劍。
曾經明亮清澈的藍色瞳孔變得黯淡混濁,嘴角雖掛着一抹微笑,巴特達斯卻無法從中感受到她所特有的溫柔氣息。
隔着營火與巴特達斯展開對峙的人,正是莎夏。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