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解放的盾牌

「人類的小姑娘，願意跟我交換愛的誓言嗎？讓我們手牽着手，脣貼着脣，兩人的肉體合而爲一。別以爲永恆的誓言纔是一切的開始，即使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對不起，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妖精的聲音彷彿優美的旋律，充滿了誘惑的魅力，然而笑容滿面的娜奇卻只是以光之槍輕輕一挑，讓心懷不軌的妖精喫了閉門羹。

娜奇眼前的妖精是個身穿藍色衣服的少年，不過身高跟人類的嬰兒差不多，耳朵尖尖的，一雙鳳眼大得出奇，長相倒是跟人類相去甚遠。

含着橫笛的妖精露出無奈的苦笑，消失在海水之中。娜奇身旁的菲爾和諾艾兒見狀，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應該是愛囁精吧？聽說是喜歡跟女子搭訕的妖精。」

「這裏的妖精全都是那副德性嗎？」

跟大家失散之後，諾艾兒只找到了娜奇和菲爾。

原本打算到沉船的外面進行搜索，卻又擔心可能會遇到先前的巨大怪物，於是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船艙內部的通道緩緩前進。雖然沒遇見拉娜希，卻還是避免不了其他小妖精的騷擾。

而且在這種非常情況之下，三人的神經都特別敏感，一旦感受到陌生的氣息，娜奇和諾艾兒就會立刻祭出手中的長槍和魔劍，嚇得妖精落荒而逃。

不過那些妖精還是會趁隙摸了上來，要不就是偷拔頭髮，要不就是偷掀裙子，或者是故意發出奇怪的笑聲。膽子大一點的妖精——例如先前的愛囁精，甚至還會突然出現在三人的面前。

「娜奇、菲爾，我想問你們一件事。」

直到妖精的氣息消失，終於能夠喘口氣的時候，諾艾兒朝着兩人瞥了一眼。

「或許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你們好像不是第一次遇見那個金色頸環的魔物。」

菲爾和娜奇互望一眼。不等兩人回答，諾艾兒便繼續開口，臉色卻有些黯淡。

「我還是有話直說吧，你們曾經打倒金色頸環的魔物嗎？」

「……嗯。」

猶豫片刻之後，娜奇才點點頭。

「你們一定覺得我不該找洛克幫忙吧？」

諾艾兒神情沮喪，聲音十分微弱。

「要不然你以爲還有誰會爲了其他的理由，不遠千里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差點忘了，還有你們這些尋寶人呢。」

「你的目的不是魔王之城嗎？寶藏只會成爲你的累贅，還是讓我們帶回去吧。」

三人都承受了沉重的精神壓力。在水中行動本來就不怎麼習慣，心中又掛着洛克和愛莉西亞的安危，還得分神警戒隨時可能出現的敵人，在在都讓三人感到疲憊不堪。最可惡的是調皮的妖精還會趁機展開惡作劇，更是加重了三人的緊張與不安。

諾艾兒面露不悅，法迪亞的回應則是不改一貫的高傲。

「如果門扉或是途徑位於沉船的外面，勢必得跟那隻龍一決死戰。在這種情況之下，人手自然是愈多愈好。」

魔王之城——魔王巴洛爾被勇者莎夏擊敗之後遭到封印的地點，位於大陸的正中央，必須穿過一望無際的荒野、翻越陡峭險峻的高山才能抵達。

這次換娜奇提出質疑。知道躲在轉角的人是法迪亞之後，娜奇非但沒有掉以輕心，反而更提高了警覺。

「以前沒見過你，你也是洛克的女人？」

目露兇光的法迪亞環視三人，視線落在諾艾兒的身上。

「龍！？那是龍！？」

「……法迪亞，我有個提議。」

「找到洛克之後，再當面問個清楚吧。如果你要我說實話，我只能說洛克不是那種明知朋友有難，卻選擇袖手旁觀的人。至少我所認識的洛克不是那種人。」

——這個人果然也來了。

法迪亞停頓片刻之後才做出回應，聲音也夾雜着些許的苦澀。

「……又是你。」

法迪亞哼了一聲，冷冷地打量着菲爾和諾艾兒，倒也沒有收回前言的意思。只見他背對三名少女往前游去，動作有些粗暴。

「——別躲了，出來吧！」

於是三人繼續在船艙內前進，娜奇和諾艾兒有時會以手中的武器在牆壁或是地面留下簡單的文字。這艘船實在是太大了，若不在行經之處留下記號，恐怕很難跟洛克和愛莉西亞會合。就算是冒着被拉娜希看見的風險，衆人也別無選擇。

大放厥辭的同時，法迪亞的嘴角浮現一抹嗜虐的冷笑。娜奇睜大雙眼直視法迪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打定主意之後，娜奇站了出去。法迪亞的態度固然令人心生厭惡，不過轉念一想，這倒不失爲一個寶貴的機會，千萬不能輕易放過。或許跟諾艾兒之間的對話也剛好讓法迪亞感到厭煩，於是他立刻轉過頭來打量着娜奇。

「你打算以妖精的國度爲跳板，前往魔王之城是吧？不過照目前的情況看來，你似乎還沒找到通往其他妖精國度的門扉或是途徑吧？」

菲爾打量着法迪亞，雙眸流露出不以爲然的眼神。事實上他說的沒錯，這就跟洛克在大陸的海邊生起火堆，等待魔物自動聚集的做法一樣。雖然風險不小，而且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比照辦理，卻不失爲快速賺錢的好方法。

菲爾和諾艾兒見狀，同時互望一眼。諾艾兒的臉上浮現俏皮的微笑，彷彿是詭計得逞的小女孩。菲爾將了法迪亞一軍還不夠，如今更是乘勝追擊，繼續在言語上討便宜。

「你也是個煉成師，應該知道各種屬性的精靈在海之國的勢力消長吧。」

法迪亞哼了一聲，娜奇卻搖了搖頭。

諾艾兒豪氣萬千地大叫一聲。微微一驚的娜奇默默地凝視前方，內心對自己爲什麼不搶先出聲感到懊悔不已。

「爲了前往魔王之城。」

不等娜奇把話說完，法迪亞的眉毛立刻往上一挑。

法迪亞點點頭，神色不悅。

看來法迪亞真的是獨闖虎穴。

「好，我只有一個要求——向我低頭，求我加入。」

你一個人打不贏那隻龍，這對你來說非常危險。

「第二呢？」

法迪亞冷冷地開口。諾艾兒聞言，頓時噘起嘴脣。

「妖精嗎？」

娜奇和諾艾兒交換意見之餘，眼睛一直盯着走廊的轉角。如果是藉由聲響嚇唬對方的妖精，此時應該早就現身了，然而躲在轉角後面的人物卻遲遲不肯出來。

第二次的聲音就在附近，從走廊的轉角傳出來的。那裏剛好是三人的視線死角。

毫無反應。菲爾也沒放在心上，故意停頓了呼吸一次的時間之後，這才繼續開口。

諾艾兒瞪大了雙眼，娜奇和菲爾也難掩內心的驚駭。大家不是沒見過自稱龍族的人物，卻還是第一次遇到龍的怪物。

「請你委屈一下，暫時跟我們一起行動如何？」

「所以你來到海之國的目的，就是打算從這裏前往位於大陸某處的妖精國度？」

「不行嗎？」

「就算是真的好了，那又如何？」

「法迪亞，我還有一事請教。」

聲音第一次傳來的時候，三人完全不爲所動。由於其他兩人沒有反應，因此第三人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菲爾如此、娜奇如此，甚至連諾艾兒也是如此。

法迪亞漫不經心地做出回應。眼見機不可失，菲爾立刻順勢追問下去。

「第一……看來你似乎也苦於妖精的騷擾。如果跟我們一起行動，壓力自然是減輕不少。」

「我還想問你們怎麼會在這裏呢。」

娜奇和菲爾同時露出不耐煩的神情。自轉角現身的人物，正是法迪亞。

「我們是可以泡在海水之中，但魔物怎麼可能在這裏生存？」

諾艾兒頓時鐵青着一張臉。這種反應也是很正常的，即使是身經百戰的魔劍使，也不會前往魔王之城。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沒那個必要。

娜奇不知道如何從海之國前往其他妖精的國度，所以這番話只是出於她的想像，更是一大賭注。

簡而言之，娜奇的提議固然對法迪亞有利，卻刺傷了他的自尊。

「不過從先前的說詞聽來，你應該認識洛克吧？有沒有看到他？」

菲爾和娜奇異口同聲嚴詞否定，諾艾兒不禁縮了縮腦袋，露出無奈的苦笑。與法迪亞四目相對之後，更是以戲謔的口吻表示就是這麼回事。

「這麼說來，你不會跟我們搶寶藏囉？太好了。」

「現在就出發吧。法迪亞，請你負責打頭陣，萬一遇到了危險，我會以煉成術支援你的。不過像你這種高手，應該不會陷入苦戰吧？畢竟洛克從來不需要我的支援呢。」

「相信你應該備妥了一套說詞，準備解釋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了吧？」

「煉成術操縱的盔甲也一樣嗎？」

菲爾不忘以洛克的名字刺激法迪亞。娜奇忍不住瞪了菲爾一眼，同時在內心捏了把冷汗。

菲爾立刻以手指描繪煉成陣，娜奇和諾艾兒分別舉起光之槍和魔劍。

菲爾和娜奇微微一驚，不過現在確實是非常時刻，不能放過任何的希望。於是兩人屏氣凝神，觀察法迪亞的反應。

法迪亞是個以打倒魔王爲夢想的年輕人，承認自己也有無法戰勝的敵人，無疑是一大恥辱。即使娜奇只是以隱諱的說法點出這個事實，依然讓法迪亞的面子掛不住。

「想賺錢的話，前往大陸深處不就得了？光是收集沿路斬殺的魔物所留下的魔鋼，就可以大賺一票了。」

諾艾兒的語氣直率，用字遣詞更是不加修飾，菲爾和娜奇不禁在內心大爲讚歎。面對法迪亞這種脾氣竟然還能坦誠以待，諾艾兒恐怕是古今中外的第一人吧。

——衆多魔劍便當中，恐怕也只有一小撮的菁英有這種本事吧……？

原本菲爾以爲法迪亞應該會隨口敷衍，想不到他卻以桀傲不遜的態度正面做出回應。

在諾艾兒的刺激之下，對方終於從轉角後面遊了出來。

諾艾兒露出疑惑的表情。或許是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直率剛好跟法迪亞臭味相投，金色短髮的戰士雖然有點不耐煩，還是耐着性子做出回應。

「……如果我先找到寶藏，自然會一併帶走。」

「別忘了我有煉成術。還有呢？該不會就這樣吧？」

「……魔王？」

「——還有呢？」

「沒看見，你們失散了嗎？」

菲爾和諾艾兒不約而同地向法迪亞低頭致意。相隔一次呼吸的時間之後，面無表情的菲爾抬起頭來，淡淡地開口：

法迪亞眉頭一皺，語氣倒是沒有想像中的冷淡。

「我還是不太明白，海底跟魔王之城怎麼會兜在一起？」

「我們在這裏遇見了名叫拉娜希的金色頸環魔物。」

「原來只是爲了這裏的寶藏。」

娜奇點點頭，內心也對自己竟然做出這種驚人之舉而感到有些詫異。調勻呼吸之後，黑髮的魔槍使謹慎地開口：

這個要求不但象徵法迪亞和娜奇並非處於同等的地位，更突顯出他的幼稚。法迪亞雖然接受了娜奇的提議，卻又放不下內心的矜持，只好故意耍些小手段，試圖扳回顏面。

「當然不是。」

「那你出現在這裏的目的又是什麼？」

法迪亞環視衆人，嘴角浮現一抹嘲諷的冷笑。菲爾和娜奇紛紛報以憤慨的視線，唯獨諾艾兒喜孜孜地繼續開口：

這個提議似乎引起了法迪亞的興趣。只見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雙手抱在胸前，以不可一世的態度詢問娜奇。

結果不出法迪亞的所料，娜奇果然陷入了天人交戰。就在法迪亞以倨傲的態度享受這一刻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諾艾兒頻頻點頭，菲爾和娜奇也豎耳傾聽，顯然對法迪亞的解釋頗感興趣。過去踏入妖精之塔的時候，確實有一種走進異世界的感覺。

「也罷，就讓我以淺顯易懂的說明方式，替你這個無知的蠢人上一課吧。妖精所棲息的國度跟我們的世界屬於不同的次元，不能以我們的常識來看待這裏的一切。例如我們在海之國的時候可以在水中交談，也沒有呼吸方面的問題，這在我們的世界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

輕咳一聲之後，娜奇迴歸主題。

「你會將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帶在身上嗎？」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抵達海之國，不過你應該知道外面有個怪物吧。」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此話千真萬確，絕無虛言，也只能請你姑且信之了。一旦對上金色頸環的魔物，人手自然是愈多愈好。你的實力固然不弱，不過在水中作戰的時候，行動力應該也是大打折扣吧。」

語氣雖然一派輕鬆，娜奇的一雙耳朵卻是繃緊了神經，試圖辨識法迪亞回答之際的聲音變化。

對於法迪亞而言，這就是娜奇的弦外之音。而且就算再怎麼不高興，法迪亞也不得不承認娜奇的說法確實有理。如果一個人也能戰勝那隻龍，法迪亞早就付諸實行了。

「……反應不太一樣。」

娜奇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以眼神詢問菲爾的意見。面無表情的菲爾眯起雙眼，淡淡地開口：

「對了，我們一共有五個人，你沒有其他的夥伴嗎？」

諾艾兒朝着菲爾和娜奇瞥了一眼。菲爾微微頷首，示意她但說無妨。於是諾艾兒也點了點頭，再度面向法迪亞，表明自己是爲了寶藏纔來到海之國，結果在探索期間遭遇拉娜希，外面又冒出一隻大型怪物攻擊沉船，結果衆人不敵強大的水流，被帶往不同的地方。諾艾兒的說明結束之後，法迪亞冷冷地哼了一聲。

「……你是說那隻龍嗎？那又怎樣？」

「……謝謝。」

「除了海之國，世界上還有許多妖精的國度，其中有幾個就位於大陸。而且妖精的國度是彼此相通的，來往之間不受限制。」

「萬事拜託。」

面對法迪亞簡短的詢問，娜奇只能搖搖頭。沒有其他的誘因了，然而對於法迪亞而言，應該是相當有利的提議。他是個優秀的魔劍使兼煉成師，娜奇說什麼都要抓住這個強化己方戰力的大好機會。

除非是剛入門的菜鳥，或者是從未加入公會的自由魔劍使，否則多半都知道這條路徑。不須特別打聽，公會的前輩自然會在談話中透露相關訊息。

沿着西部的內海搭船深入固然也是個方法，航行時間至少也要兩、三個月之久，沿途又佈滿了無數的暗礁。而且一路上還有許多目露兇光的猙獰魔物在岸上來回巡睨，隨時準備採取行動。光是一趟來回，至少也得準備半年份的糧食和飲水。

「——你真的彈了豎琴嗎？」

娜奇當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法迪亞回過頭來瞪着菲爾，臉色十分難看，一雙眼睛更是快要噴出火來。或許是錯覺吧，在場衆人幾乎都聽見了法迪亞咬牙切齒的聲音。

會合洛克和愛莉西亞的途中，法迪亞一直保持沉默，不發一語。

同一時刻，於沉船的船艙之中，洛克和愛莉西亞正爲了人魚梅布所提出的要求感到左右爲難。

「驅逐巨龍……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妖精對付不了巨龍，再這樣下去，海之國恐怕會步上毀滅之路。」

「可是……」

愛莉西亞的猶豫也是不難理解的，畢竟梅布的要求實在是太突兀了。

『說明一下，那隻巨龍爲什麼要攻擊海之國？』

這時洛克手中的魔劍提出質疑。洛克點點頭之後，也立刻做出補充。

「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可是我們的能力有限，也有辦得到跟辦不到的事情。而且凡事總有個先後順序，就算真的要接下這份工作，也必須先找到其他的同伴。」

人魚的的臉上露出爲難的神情，魚尾不時來回擺動，活像是心情不好的小孩子將脾氣發泄在路邊的小石子。見到人魚陷入沉思之後，愛莉西亞輕扯洛克的衣袖。

「你真的打算接受……？」

「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們早就被巨龍吞進肚裏去了。而且巨龍守在外面，我們也沒辦法回到陸地。」

愛莉西亞聞言，頓時雙手扠腰眯起雙眼，似乎有些不以爲然。這也難怪，洛克不禁心想。

「……有什麼酬勞嗎？金銀財寶之類的。」

然而愛莉西亞接下來的發言卻跌破洛克的眼鏡。只見洛克眨了眨眼，凝視眼前的金髮少女。

原來如此，洛克頓時恍然大悟。愛莉西亞天藍色的瞳孔綻放出堅定的意志，但卻不帶要求對方照單全收的霸道脾氣。

——她是爲了諾艾兒和我着想，才提出那種要求。

洛克的心中頓時浮現出難以言喻的感謝以及感動，卻又羞於表露在外。爲了掩飾尷尬，洛克轉身面對梅布，卻被嚇了一大跳。人魚正以頭下腳上的倒立姿態打量着洛克和愛莉西亞，藍色的長髮在水中搖曳飄動。

「是的，他是上古的魔王。在諸神與魔王的戰爭之中，諸神要求妖精製造一艘船，那就是海之國的前身。」

「當然不是。守護海之國的巨龍已經在數百年前去世，埋葬在船身之下。不過它的鬍鬚依然保有力量，貫穿了船體之後，一路延伸至海面上。你們不就是沿着龍鬚潛入海中，最後纔來到海之國的嗎？」

「既然是幾乎，代表並未完全被拿走吧？」

洛克的心情雖然十分複雜，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鬆了口氣。法迪亞並非無法無天的惡棍，實力更是有目共睹的。除非遇見拉娜希或是巨龍，只要有他在場，菲爾等人的安全等於是獲得了保障。

「不知道。自從成爲魔物之後，即使偶而來到妖精的世界，她也不願跟我們見面。不過她倒不會攻擊妖精，這點是跟其他魔物不一樣的地方。」

「大家已經好久沒見到人類了，自然是特別興奮。」

緊握梅布的手掌，愛莉西亞以讚歎的口吻說出自己的新發現。帶着兩人穿梭於海中的梅布聞言，不禁微微一笑。

明知這種想法有點一廂情願，愛莉西亞還是以堅定的語氣替自己加油打氣。

「也罷，至少還剩下一點寶藏，並不是全無希望。」

他沒想到這個問題竟然讓梅布有這麼大的反應，連忙低頭致歉。

梅布本身也不是很清楚，只能含糊帶過。

似乎被她聽見了。洛克老實地點點頭，梅布頓時露出爲難的神情。

——現在該怎麼辦……？

洛克突然感到梅布的手掌微微施力，臉上的表情更是蒙上一層陰霾。洛克不禁感到心中一痛，梅布果然認識拉娜希。

——我一直以爲師傅的祖父是個謙遜低調的人，不願意過分張揚……

駁斥愛莉西亞的挑釁之後，法迪亞以銳利的眼神凝視着梅布。

「沒錯，幾十年前被人帶走的。當初救了你的時候，我還來不及感到懷念，就先大喫一驚。我還以爲失散多年的魔劍不會再回來了呢。」

洛克和愛莉西亞不約而同地驚呼一聲。兩人面面相覷，難掩內心的失落，然而洛克還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開口詢問。

得知洛克的提議之後，法迪亞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之後又以欣賞奇珍異獸的眼神打量着砂色頭髮的年輕人。菲爾、娜奇和諾艾兒的反應固然沒有法迪亞那麼誇張，卻也不禁懷疑洛克是不是喫錯藥了。

「巨龍爲什麼想要得到聖石？」

聽見洛克簡短的回答之後，梅布露出淒涼的微笑。

只見梅布微微一笑，朝着兩人伸出雙手。雙頰微紅的洛克握着梅布的手，刻意別過頭去不敢直視。年輕人的反應固然讓愛莉西亞緊繃着一張臉，卻也不便多說什麼。

「我可以從這裏前往哪一個位於大陸的妖精國度？」

『諸神的囑咐，算是一種預言嗎？』

——吞噬世界……？

愛莉西亞凝視光護，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原來梅布並非第一次見到人類。洛克雖然大感意外，不過回想起梅布提及寶藏被人帶走的時候，臉上並未出現特別遺憾的表情。而且梅布對自己跟愛莉西亞的態度也十分友善，恐怕不只是因爲賀布和首飾的關係。

梅布話纔剛說完，賀布劍鍔的寶石頓時劇烈閃爍。心生疑惑的洛克問了一聲，卻只換來魔劍『沒事』的回應。

「你知道她爲什麼出現在這裏嗎？」

「我也是從老一輩的人魚口中聽來的，似乎有些不同。那並非預言或是命運，而是隻要有人抱持着守護聖石的意願，自然就會達成的某種目標。」

「你要跟巨龍搏鬥……？」

「不必打倒巨龍，趕跑它就好了。」

愛莉西亞臉色緊繃，洛克也時有耳聞。

愛莉西亞話聲甫落，藍髮倒豎的梅布立刻以憤怒的口吻表示否定。

洛克試着搜尋先前的記憶。愛莉西亞面露疑惑，顯然不明白人魚的話中含意，不過稍加思考之後，立刻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只見她臉色發青，雙手緊握光護，顫抖着語氣開口詢問：

梅布點點頭。

梅布指着愛莉西亞的光護。

「以前可以自由往來於三個妖精國度，如今只剩下一處。聽過涅比特森林嗎？好像位於大陸的南方。」

「你們……見過現在的她？」

輪到愛莉西亞發問了。於是梅布轉過頭來，看着身後的愛莉西亞。

洛克知道這個名字，不過是來自金色頸環的魔物賁巴拉的記憶。根據賁巴拉的記憶，佈雷斯是與巴洛爾齊名的魔王。愛莉西亞沒聽過佈雷斯的名字，魔王的稱號卻還是讓她微微一驚。

「……是法迪亞。」

洛克繼續追問，藍髮的人魚卻搖搖頭。

別過頭去的梅布淡淡地回答：

「嗯。最重要的項目，以及一起放置的其他東西都還健在。除此之外——大概就是那個吧。」

『……外面那隻巨龍所覬覦的目標，就是你口中的聖石吧？』

「這倒是真的。」

見到諾艾兒的時候，該如何告訴她這個殘酷的事實？

結果三緘其口的原因，只是爲了不讓其他人得知前往海之國的方法。

「——對了，還有一種說法。」

愛莉西亞的疑問聽在耳中，梅布忍不住搖頭苦笑。

「一旦沐浴在瘴氣之中，妖精也會成爲魔物，犬精和告死乙女就是最好的例子。她也接觸了瘴氣，成爲了魔物，卻同時保有妖精的特質。」

爲了達成目的，洛克不惜向法迪亞低頭。俯視洛克的後腦，法迪亞的表情夾雜着些許的困惑與焦躁。愛莉西亞見狀，連忙補上一句。

梅布閉起雙眼，如同耳朵的魚鰭輕輕擺動。這似乎是她聯繫其他妖精的方式。

洛克和愛莉西亞對望一眼，再度嘆了口氣。

「戰爭結束的時候，這艘船已經是千瘡百孔，無法繼續航行。決定將這艘船沉入海中的時候，諸神將許多東西裝在船上，其中包括了戰死的屍骸、無數的財寶、聖石、以及守護這艘船的巨龍。」

「如果不解決掉那隻巨龍，你也無法回到陸地吧。」

「威力強大的道具……？」

梅布點點頭，表情十分嚴肅。於是魔劍繼續問下去。

「我的目的是前往其他的妖精國度，巨龍的死活不關我的事。」

——慢着，她剛剛好像也有提到類似的說法。

一段時間之後，梅布才睜開眼睛微微一笑。

洛克苦着一張臉不發一語，他根本沒有計劃。

「我們走吧。」

「那、那是龍鬚……？」

梅布的魚尾輕輕一擺，排開海水迅速前進。洛克和愛莉西亞連忙跟上，雙方的距離卻愈拉愈遠。梅布畢竟是在海底生活多年的人魚，自然比乍到海之國的兩人熟悉水性。

「人類好像對人魚的構造十分好奇，你的反應就跟我以前見過的人類一模一樣。」

這是妮舞的祖父跟爲數可觀的金銀珠寶一起發現的。當時只對外宣稱是在大陸找到的，其他細節一概三緘其口。

「看不出來你居然對這種事情感興趣。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求他人把你當成一把劍呢？」

「就是外面的那隻巨龍嗎？」

「巨龍會吞噬現有的世界，當成創造新世界的糧食。若真如此，海之國就危險了。」

「這裏的妖精爲什麼喜歡找我們的麻煩？」

梅布語帶保留，似乎不想談論這個話題。洛克的疑問還是沒有獲得解答，卻也不便繼續追問下去。

四人的數字聽在耳中，洛克和愛莉西亞同時露出疑惑的神情。

「這種廉價的激將法，不是每一次都對我有用。」

「已經找到其他人類了，共有四人。」

『梅布，我想請教幾個問題。海之國是如何建立的？原本我以爲你們只是利用早已沉沒在海底的帆船當成棲身之處，然而事實應該並非如此吧？』

「巨龍吞下類似的道具之後，據說就可以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不過我沒見過巨龍真的這麼做，不知道這種說法是真是假。除此之外，據說每一隻巨龍的偏好都不一樣，有些巨龍專喫人類，有些巨龍以石頭爲主食。據說在遠古時代，甚至還有專喫銀製品的巨龍呢。」

話纔剛說完，猛然醒悟的愛莉西亞忍不住輕噫一聲，洛克也同時想起了一個可能性。

「你們的傳說故事不是也有類似的描述嗎？打倒巨龍之後，多半都會得到威力強大的寶劍或是長槍。我以前也從人類的口中聽過類似的故事。」

「拜託，請務必幫忙。」

「只是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那隻巨龍所覬覦的目標。」

「仔細一看，你的手指跟手指之間有一塊用來划水的薄膜呢。」

最後諸神獲得了勝利，佈雷斯的肉體遭到毀滅，靈魂迴歸魔界。

「這就要問它才知道了。不過綜合其他人魚的說法所做出的推測，只能說大部分的巨龍都想要得到威力強大的道具。」

「你怕了嗎？」

「遠古的神話時代，妖精在諸神與魔王佈雷斯的衝突之中，加入了諸神的陣營。」

梅布的笑容夾雜着些許的揶揄。

「好幾次。」

「諸神對當時的妖精是這麼說的。『總有一天，尋找聖石的人將會出現。你們就克盡守護者的職責，直到那一天的到來。』『死者的屍骸將會溶入海中，成爲這艘船的力量。完成使命一之後，海之國將成爲妖精的國度。』」

這種說法固然有些抽象，聽在洛克的耳中依然是大爲震撼。

梅布降低了音量，語氣十分凝重。

一股莫名的好奇心，讓洛克很想知道問題的答案。爲了驅逐內心的不安與好奇，洛克再度提出另一個懸念已久的疑問。

「兩者之間到底有何差別，倒是願聞其詳。巨龍的實力相當於金色頸環的魔物，而且海中不比陸地，行動起來更是縛手縛腳。還是說你們有什麼計劃？」

「難道……這把魔劍原本是在這裏的嗎？」

「酬勞……工資的意思嗎？」

大喫一驚的愛莉西亞險些失去平衡，身旁的洛克連忙伸手扶住。洛克早已從賀布口中得知真相，反應十分平靜。於是梅布繼續開口：

「難道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也來到了海之國嗎……？」

「梅布，我想改變一下話題。你認識名叫拉娜希的妖精嗎？」

「可是已經剩下不多了。你們所謂的寶藏應該是指金幣、銀幣或是珠寶首飾之類的吧？那些東西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幾乎被搬光了。」

「佈雷斯……？」

菲爾報以責難的視線，卻只換來法迪亞的冷笑。

一段時間之後，洛克一行人終於成功與法迪亞等人會合。

愛莉西亞喃喃自語，身旁的洛克則是陷入沉默。他不敢望向前方，只能呆呆地注視着船艙的牆壁以及地板。這時手中的魔劍提出疑問。

「再怎麼興奮，也要有個限度吧。」

「……其他兩處呢？」

「被魔物破壞了。」

藍髮人魚的回答令法迪亞睜大雙眼，洛克等人也爲之駭然。

「不是所有魔物都有這種本事，卻有少數魔物辦得到。除此之外，妖精的國度偶而也會與地面相連，魔物大可在那一瞬間乘虛而入。」

洛克聞言，腦海中頓時浮現拉娜希的模樣。不過從梅布的態度看來，她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否則梅布的反應不會那麼平靜。

「涅比特……沒聽過，不知道有沒有一探究竟的價值。」

法迪亞輕撫下巴，陷入了沉思。菲爾靜靜地打量着法迪亞，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旋即向梅布開口詢問。

「妖精的國度遭到破壞，大概是怎麼一回事？再也無法進入的意思嗎？」

「是的。」梅布點點頭。

「當地的妖精會消失無蹤，也會失去維持世界的力量，就只剩下一望無際的海底。」

「如果在前往涅比特森林之後，海之國突然消失的話，是不是就會被留在涅比特森林，再也無法回來？」

察覺菲爾的意圖之後，娜奇向梅布確認。這下子法迪亞總算是恍然大悟，對菲爾和娜奇報以怨恨的眼神。沉吟片刻之後，這才嘖了一聲。

「立刻提出作戰計劃。看起來有勝算的話，我纔會幫這個忙。」

法迪亞說着又補上一句：

「不過你們可別忘了，就算前往涅比特森林，我也未必會被留在那裏。涅比特森林應該也有通往其他妖精國度的途徑，我可不是因爲別無選擇才加入你們的。」

法迪亞睥睨衆人的高傲神態引起愛莉西亞和娜奇的不悅。洛克苦笑之餘，還是向他伸出右手。

「謝謝，萬事拜託。」

法迪亞哼了一聲，並沒有跟洛克握手的打算。最後，還是從頭頂畫出一道弧線游上前來的梅布緊緊地握着洛克懸在半空中的右手。

「謝謝你，洛克，也謝謝大家。」

欣喜若狂的梅布不但握着洛克的手，甚至還給了洛克一個大大的擁抱。狼狽不已連連退後的洛克以及拍打魚尾喜形於色的梅布映入眼簾，愛莉西亞和娜奇連忙上前勸阻，法迪亞和菲爾則是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這時梅布自遠處以驚人的速度飛奔而來。

菲爾淡淡地開口，諾艾兒則是以開朗的語氣激勵衆人。於是洛克拿起魔劍，愛莉西亞高舉紫結晶的盾牌，娜奇也舞動手中的光之槍。唯獨法迪亞慢條斯理地抽出魔劍，一臉不耐煩的模樣。

『巨龍的頭上不是有兩支角嗎？只要折斷其中一根，巨龍就會逃之夭夭。在尖角再生前，巨龍幾乎沒什麼行動力，自然無法繼續攻擊海之國。想要驅趕巨龍，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諾艾兒。」

衝擊和爆音四處迴響，黑鐵色的劍刃在水中微微震動。

諾艾兒睜大雙眼，倒抽一口冷氣。洛克握着她的手，繼續往前遊。

這就是諾艾兒成爲魔劍使的原因。等到獲得可觀的寶藏，足以讓父母舒適度日之後，就會迴歸漁夫的身分。所以諾艾兒纔會不惜違反公會的規定也要前往海之國，這也是洛克幫助她實現願望的原因。

就在繃緊神經的洛克划水前進的時候，諾艾兒突然開口。發現她神色有異之後，洛克請其他的同伴繼續前進，自己跟兒時玩伴留在原地。

「——洛克。」

巨龍的目標特別大，而且在浮力的作用之下，在海中揮動巨大的魔劍也格外省力，更何況洛克的力量還受到瘴氣的強化。

覆蓋鱗片的巨體看似刀槍不入，而血盆大口之中的森然獠牙以及銳利的爪子也十分駭人。到底是巨龍神似魔王，抑或是魔王神似巨龍，洛克也說不上來。

『折斷尖角就好了。』

如今梅布已經離開沉船，到外面去偵查巨龍的動向。等到她回來之後，就輪到洛克等人出場了。

巨龍再度前進，雙方大約相隔數十步的距離。不過對於身軀龐大的巨龍而言，顯然是近在眼前。法迪亞、愛莉西亞和娜奇開始行動，洛克也揮下手中的魔劍。

「就讓我來掩護大家吧。」

奇妙的悶響之後，水中傳來低沉的震動。

洛克想不出其他安慰菲爾的方法。

「尖角……？」

愛莉西亞雖然擋下巨龍的利爪，卻也被強大的衝擊力拋了出去。

兩者之間當然還是有所差異。魔王巴洛爾只有一隻眼睛，身體形似蜥蜴，眼前的巨龍則是接近長蛇。而且四肢的粗細和長度也完全不同。巨龍的四肢雖然在行走之際就足以產生驚人的海流，然而相較於龐大的身軀，顯然短小了許多。

——可惡………！

洛克的臉上雖然帶着笑容，諾艾兒卻並未接受他的說法，握着衣袖的小手又緊了幾分。於是洛克繼續開口：

四人的腦中立刻浮現不祥的預感，卻已經遲了一步。看不見的物體直衝而來，首當其衝的法迪亞和娜奇頓時被遠遠地拋了出去。

第二種則是金色頸環的魔物賁巴拉記憶中的魔王。

被劍刃逼退的海水形成好幾道不規則的水流，朝着四面八方竄動。

洛克、娜奇和法迪亞的武器足以對巨龍造成傷害。愛莉西亞的光護可以抵擋巨龍的利爪，雖然不具備攻擊能力，多少也能吸引巨龍的注意，在戰場上扮演誘餌的角色。

「夢想？」

「有效嗎？」

巨龍立刻站穩腳步，襲向比自己渺小許多的人類。每當巨龍跨出一步，周遭的海水就會化作陣陣激流，彷彿颳起了暴風雨似的。洛克等人被迫同時抵禦激流和巨龍的襲擊，頓時忙得不可開交。

——真的有幾分相似。

這時愛莉西亞、娜奇和法迪亞遊向巨龍的頭部。巨龍高舉利爪奮力一揮，結果被愛莉西亞的光護所阻。趁着這個空檔，娜奇擲出光之槍，法迪亞也揮動手中的魔劍。巨龍的身體微微一縮，發出低沉的怒吼。

洛克再度揮動魔劍，移動軌跡卻被巨龍識破。只見巨龍宛如長蛇的軀體輕輕一扭，巧妙地避開了洛克的魔劍，尾巴甚至還猛力一彈，試圖展開反擊。

爆炸的瞬間，海底世界籠罩在強烈的白光之下，巨大的衝擊力震動了海水。巨龍突然停止移動，身體微微顫抖。

「加油！」

「……我的煉成術派不上用場嗎？」

「沒那回事，只是風險太高了。」

『考慮到尖角的大小，恐怕很難一擊斬斷。除了我之外，光之槍和報復者也可以對尖角造成傷害。』

洛克緊抓着賀布，這才勉強留在原地，全身上下的劇痛卻是非同小可。若非啓動瘴氣的力量，提升了本身的戰鬥力與防禦力，恐怕早已在強大的衝擊之下死於非命。

從左至右，巨塔之劍橫空一閃。

「——來吧！」

帶領大家來到此地的妖精以生硬的人類語言如此表示。

洛克能夠體會諾艾兒的感受。自從立志打倒魔王的那一天開始，洛克就逐漸瞭解其他人的想法。不過洛克非但並未捨棄夢想，還因此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

只見巨龍身形一扭，試圖以尾巴掃蕩洛克。這一擊非同小可，難保不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於是洛克連忙以巨劍充當盾牌，護住自己的身體。

簡直就像被巨大的鐵塊一頭撞上的感覺。

「……你有辦法嗎？」

目睹巨龍緩緩接近的模樣，洛克不禁想起了魔王。

一聲怒喝之後，娜奇擲出光之槍。長槍在水中畫出由光線和氣泡所組成的軌跡，朝着巨龍筆直前進，不偏不倚地命中頭頂的尖角。

目前洛克等人正在船艙內移動，準備前往收納聖石的地點。

梅布的主動請纓，更是讓菲爾不得不面對自己力有未逮的事實。

『有效，不過還遠遠不夠。』

「……魔王？」

洛克暗罵一聲。海水的阻力比想像中更加強大，巨大的劍身命中了尖角下方的頸部。而且巨龍的身體還往左一偏，稍微抵消了斬擊的威力。

事實上梅布和其他妖精早已命令水精靈提供必要的支援，然而巨龍的猛擊卻遠遠凌駕於妖精的力量之上，只能發揮聊勝於無的效果。即使如此，總比毫無支援要強得多。

兒時玩伴的表情失去平日的開朗，眉宇之間更是流露出對洛克的關心。

「真的要跟那隻巨龍搏鬥嗎？」

菲爾和諾艾兒聞言，立即跟着其他妖精一起躲進船艙。

——有希望……！

娜奇也舉起光之槍，對準了目標。

浮現腦海的魔王共有兩種。第一種是在利姆利克的煉成師多卡德家中所見到的魔王畫像。

就在衆人的士氣大爲振奮之際，巨龍的軀體突然一扭，朝着洛克等人張開嘴巴，白森森的獠牙和血紅色的口腔清晰可見。

根據賀布所提供的意見，最後決定由洛克、愛莉西亞、娜奇和法迪亞正面迎戰巨龍，菲爾和諾艾兒則是躲在沉船之中伺機行事。

「嗯，總得試試看。」

率先穩住身形的人，正是熟稔煉成術的法迪亞。他利用激流和自己所操縱的水精接近巨龍，相準臉部就是一劍。報復者的利刃切開了巨龍的鱗片，藍色的鮮血自傷口狂噴而出。

洛克輕呼兒時玩伴的名字，同時緊握她的小手。

「我會盡可能地提供支援。」

「放心，我不會死的。」

「其實我也有我的夢想，而且眼前的難關似乎是實現夢想的必經之路。」

可是菲爾的水系煉成術效果有限，恐怕擋不住巨龍的攻擊。諾艾兒的魔劍雖然不弱，卻不足以挑戰巨龍。

宛如藤蔓的海草自船底和地板的縫隙延伸而出，形成交錯複雜的球體。

「請大家務必小心。」

『——構築「巨塔」。』

「我要打倒魔王。」

「賀布，不要緊吧？」

洛克的語氣十分平靜。諾艾兒遲疑片刻，這才說出內心的憂慮。

煩不勝煩的巨龍舉起前腳胡亂舞動，法迪亞立刻離開原地。趁着這個空檔，娜奇再度擲出光之槍。閃閃發光的長槍命中尖角的根部，巨龍頓時縮起了身子。

「……可是有可能會死耶？」

乍看之下，任誰都無法想像這就是傳說中的聖石。

剎那之間，巨龍的咆哮震撼了海底，強大的衝擊更是化作激流陣陣襲來。

諾艾兒緊抓洛克的衣袖，身體微微顫抖。

之所以在沉船外面的海底擺開迎擊的陣形，主要是基於集中戰力的考量，而且巨龍的敏捷，洛克等人未必跟得上。同樣是一約克特（約一百公尺）的距離，洛克等人可能得拚死拚活才遊得到，巨龍只要輕輕一劃，就可以移動數約克特之遠，兩者的機動性實在是差太多了。

「少了煉成術的支援，真的很難辦事。」

不等洛克詢問，諾艾兒便主動開口：

「在你家過夜的時候，你不是說一夕致富是你的夢想嗎？」

「來了。」

喃喃自語的洛克緊握賀布，啓動瘴氣的力量。法迪亞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奇特的招式，臉上不禁露出訝異的神情，不過很快就收斂心神，睥睨着眼前的巨龍。

「這是諸神所使用的武器。你的鱗片就算再怎麼堅韌，一樣不是對手。」

娜奇喃喃自語。自海底延伸而出的藤蔓大約有半費姆特（約五公尺）的長度，末端交織成一個球體，看起來確實跟毛線球有幾分相似。

「好像一顆毛線球。」

命中目標，巨龍的身軀微微傾斜。

巨龍現身了。

海底出現了一把造型粗獷、體積異常龐大的長劍。光是劍身的寬度就勝過洛克的身高，長度大約在四費姆特（約四十公尺）之譜。

全身籠罩在瘴氣之下的洛克喃喃自語，魔劍則是以平淡的語氣做出回應。洛克往上移動的同時，魔劍也產生了變化。

「這下子總可以跟巨龍一較高下了吧！」

挾帶海底的淤泥高高彈起的尾巴，形成一股驚人的激流，將四人捲入其中。

菲爾握緊雙拳微微顫抖。向來面無表情的菲爾很少將內心的情感表露在外，此時此刻的不甘與悔恨自是不難想像。海之國的環境固然不利於煉成術的使用，對於菲爾來說，這種安排依然令人難以接受。

唯獨諾艾兒默默凝視着洛克，不發一語。

來到衆人身旁的梅布纔剛說完，水中頓時產生一股強大的激流，龐大的白影浮現於海底的另一端。

「就算對不起那些妖精，我也會選擇逃跑。爲什麼要對付那麼可怕的敵人？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驚人的咆哮再度傳來。襲向全身的衝擊非比尋常，洛克只感到眼睛、鼻子和耳朵一陣痠麻，卻還是硬生生地挺了下來。

就在大家開始討論該如何打倒巨龍的時候，賀布的回答可說是簡單扼要。

『聖石、就在、裏面。』

銳利的眼神瀰漫着濃濃的殺氣，法迪亞再度揮動手中的魔劍，然而切開鱗片的報復者卻被尖角彈了回來。事實上這一劍還是對尖角造成了傷害，只是極爲有限。

『沒事。』

聖石就安置在沉船的船尾。

內心的驚駭逐漸平息之後，諾艾兒並未露出懷疑的眼神，也沒有表現出否定的態度。她只是以孤寂的微笑，默默凝視着洛克的背影。

——那是什麼……？

『振作一點，洛克。』

魔劍的聲音傳入耳中，意識一片混亂的洛克總算是清醒了過來。雖然沒有外傷，難以忍受的劇痛卻傳遍全身上下，手腳幾乎失去了知覺。現在的洛克連說話都有困難，然而他還是忍不住開口。

「巨龍……對我們做了什麼？」

『它從口中吐出肉眼無法辨識的衝擊波。』

「……該如何因應？」

『就目前的形態而言，只能以我充當盾牌。衝擊波的影響範圍太大，完全無法閃避。』

確定癱瘓洛克等人的攻勢之後，巨龍再度展開行動。只見它扭轉身體，在水中畫出巨大的弧線，朝着聖石的方向緩緩前進。

——糟了！

洛克和法迪亞連忙遊向巨龍，卻顯然是趕不上了。娜奇試圖舉起光之槍，全身的劇痛卻讓她無法瞄準目標。

這時愛莉西亞擋在聖石的面前。光護的防禦力抵消了衝擊波的部分威力，愛莉西亞受到的傷害並不如其他三人嚴重。

然而獨自面對身軀龐大的巨獸，無疑是自殺的行徑。

巨龍再度張開血盆大口，愛莉西亞不禁睜大了雙眼。這已經超越紫結晶盾牌能承受的極限了。

即使如此，愛莉西亞依然堅守原地。

衝擊波再度襲來。雖然不比先前強大，近距離釋放的衝擊波依然不容小覷。愛莉西亞咬緊牙關拚死抵抗，衝擊波的威力卻已經超越光護的防禦極限。硬化的紫結晶破碎斷裂，盾牌本身也出現了好幾道裂縫。

只見巨龍往前一撲，直接將愛莉西亞和聖石吞進肚裏。

「愛莉西亞……！」

躲在船艙的菲爾和諾艾兒大叫一聲，一臉錯愕的娜奇呆立原地，就連高舉魔劍的法迪亞也說不出話來。

唯獨洛克採取了行動。

這已經不是怒吼，而是咆哮。洛克高舉巨大的魔劍，迅速逼近眼前的巨龍。巨龍的注意力集中在肚中的聖石，頓時被洛克的魔劍命中背部，發出痛苦的哀號。鱗片四下飛散，藍色的液體逐漸在水中擴散。

『——你有得到我的意願否？』

沉默籠罩四周。雖然只過了數到十的時間，對於愛莉西亞而言，卻是十倍之久的煎熬。

「一定要把她救出來！」

——我也還沒對洛克訴說心意啊！

沒有測試，也沒有考驗，單憑一句話就順利過關，愛莉西亞不禁大感訝異。真不知道聖石的判斷基準到底是什麼。

那是聖石——嚴格說來，應該是細長的海草藤蔓所編織而成的球體。

愛莉西亞強忍着淚水，在黑暗中游泳前進。

「一定要想辦法離開這裏。大家還在外面跟巨龍決一死戰，菲爾和諾艾兒也一定很擔心我的安危。」

舉起盾牌環視四周，什麼也沒發現，光線所能照亮的範圍之外依舊是漆黑一片。愛莉西亞試着詠唱咒文，紫結晶的光芒卻沒有重新修復的跡象。

愛莉西亞直視眼前的聖石。

長劍與長槍、斧頭、鐵錘、以及盾牌。

洛克以身體爲軸心，在水中高速旋轉，形成了聲勢驚人的水龍捲。然而憤怒的第二擊卻被巨龍輕鬆閃過。

愛莉西亞站了起來，檢視自己的身體。或許是因爲直接被巨龍吞進肚裏的關係，身上看不到明顯的外傷，不過衣袖、裙襬和長靴的根部就像陳舊的書籍般乾燥，摸起來格外粗糙。

「我——」

回想起巨龍的血盆大口以及森然獠牙，愛莉西亞不禁全身顫抖。

這時強大的衝擊力突然襲來，漆黑的空間出現一道龜裂。

愛莉西亞籠罩在難以言喻的漂浮感之中。在完全黑暗的空間裏，光護所綻放的紫光是唯的光源。

魔劍提出警告。無奈之餘，洛克只好將賀布插入海底充當盾牌。強大的衝擊波自巨大的劍身兩側激射而過，洛克清楚感受到劍身所傳來的震動。

聖石的光芒突然增強，同時發出清澈的聲響。愛莉西亞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卻還是直盯着從半空中逐漸落在掌心的聖石。至於聖石接下來說了些什麼，就真的聽不清楚了。

一名人類和好幾名人魚圍繞在武器旁邊。人類是披着深綠色長袍的老者，眉宇之間流露出雄霸一方的王者風範。人魚看起來都跟梅布十分相似，彼此之間雖然還是有些微的差異，乍看之下卻是一模一樣。

保護他、保護夥伴、保護夢想。即使必須與巨龍或是魔王爲敵，也是在所不惜。

愛莉西亞不斷呼喚洛克的名字，藉以振奮自己的士氣。還不到放棄的時候。即使盔甲和衣服被侵蝕殆盡，身體還是可以動彈，還是可以繼續前進。

——那是………

水藍色的世界。從背景來判斷，應該是海之國。

聖石的問話在腦海中響起，愛莉西亞突然一驚，凝視着左手的盾牌。

然而在光護受損的情況下，紫光也比平常更加微弱。愛莉西亞凝視着黑暗的虛空，腦中逐漸浮現出失去意識之前的畫面。

「……那是什麼？」

畫面中的自己正以既惶恐又緊張的眼神打量着手中的光護。

『接受你的意願。』

聖石的面前陳列了好幾種武器。

『你並非全知，並非全能，並非王者，並非霸者，並非強者，並非聖者，亦並非賢者。可是——』

緊接着光芒一閃而過，消失無蹤。四周也恢復原先的黑暗。

師傅妮舞和自己並肩而立，面對一輪火紅的夕陽。

——就算是不擇手段，我也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洛克點了點頭，不過他到底對魔劍的指示瞭解多少，賀布就不得而知了。

——這裏是……？

『洛克，瞄準巨龍的頸子或是大腿根部，癱瘓它的行動。』

事實正是如此。愛莉西亞吞進肚裏之後，洛克、娜奇和法迪亞繼續跟巨龍展開激戰，洛克更是在賀布的指示之下，毫不留情地攻擊巨龍的身軀，最後終於擊碎堅硬的鱗片，劃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

「我要你的力量。」

「我將聖石以及收納聖石的武器託付給你們。將聖石安裝於長劍，可以成爲帶領使用者榮登大寶的聖劍。安裝於盾牌，將成爲保護使用者不受一切傷害的聖盾。」

拭去眼角的淚水，愛莉西亞大聲詢問。明知沒有提高音量的必要，不過這麼做才能讓自己恢復冷靜。

不要！我不想死在這裏！還有太多事情沒有完成了！

「……就這樣？」

一定是洛克，愛莉西亞深信不疑。

洛克的情緒激動，心中更是燃起了熊熊怒火。魔劍本想提醒他冷靜以對，卻又打消了主意。正在氣頭上的洛克聽不進其他人的忠告，倒不如任由他仗恃着怒氣自由行動，自己再從旁輔佐。

聖石說話的同時，愛莉西亞的腦中浮現一個影像。

畫面逐漸模糊，最後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知道出口在哪裏。」

「難道……這裏是巨龍的胃袋？」

「或許現在還不是時候，不過只要好好努力，一定可以成爲稱職的主人。愛莉西亞，我對你有信心。」

靠進一看，立刻明白光芒來自何處。

聖石接連閃爍了好幾次，眼前的光景令愛莉西亞聯想起賀布的寶石。

光芒迅速膨脹，將周圍的黑暗一掃而空。

這時左肩的肩甲突然脫落。

身體有一種漂浮在水中的感覺，可以游泳前進，這點倒是跟置身海之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當然有。」

「聖盾！」

面對人魚的詢問，老者搖了搖頭。

——這是……？

愛莉西亞大叫一聲，藍色的幽光頓時籠罩在盾牌表面。這就是聖盾的形態。

尖角的目標太小，不容易瞄準，因此魔劍指定了較大的目標。

「……該不會是先前的戰鬥造成的損壞吧？」

「……光護？」

胸甲自身體脫落，消失在黑暗之中。愛莉西亞的眼角泛起了淚光。

『你有資格，也有意願。』

——洛克！

一道光線突然映入眼簾。彷彿掉在大房間裏的一根細針，綻放出微弱的幽光。

「想起來了，我被巨龍吞進肚裏……」

『——你有資格否？』

愛莉西亞不知道聖石到底是什麼，或者是擁有什麼力量，她只知道自己即將死在這裏。屍骨無存，抱憾終生。

『——你有意願否？』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朝着光線前進。除了盾牌的紫光之外，那是黑暗空間之中唯一的光芒。幸好距離並不遠，花不了多少時間。

『武器是一面明鏡，映照出內心的光輝。』

或許是錯覺吧，總覺得衣物似乎比先前更加脆弱。裙襬一碰就化成無數的粉末，衣服和長靴也開了好幾個小洞，身上的皮膚更是又麻又痛，彷彿被火灼傷似的。

她拔出收納於盾牌背面的魔劍，劍身也比過去的短劍長了一截。

喃喃自語的同時，愛莉西亞的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連忙檢視身上的衣物。

「這是……聖石？」

愛莉西亞立刻想了起來，這正是妮舞將盾牌授與自己的日子。

駭人的念頭一閃而過，愛莉西亞沒有化作言語的勇氣。面色鐵青的她拚命在胃袋中游泳，巴不得立刻離開這裏。然而遊了好一段距離之後，四周的景色還是沒有改變。菲爾、娜奇、洛克、師傅妮舞、甚至是父母的臉龐依序浮現腦海。

「因爲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因應時代的需求而改變形態，這就是所謂的聖石。」

『我的擁有者，鼓起勇氣吧。只要你依舊是原來的你——』

愛莉西亞依序將腦海中的念頭化作言語，藉以沖淡內心的恐懼與不安。

——因爲我要保護大家！

來自聖石的聲音繼續開口，並未回答問題。愛莉西亞感到莫名的焦躁湧上心頭，然而聖石恐怕是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於是她閉上雙眼，深吸了口氣，接着又緩緩睜開眼睛，注視着眼前的聖石。

「爲什麼不直接選定適合的武器？」

那形狀類似光護，細部的裝飾卻截然不同，最重要的是大小相差甚遠。以前的光護相當於巴掌大小，行走之際可以掛在腰間，如今愛莉西亞手中的盾牌卻足以讓一個成年人躲在後面。盾牌的上半部鑲嵌着聖石，綻放出水藍色的光芒。

大喫一驚的愛莉西亞環視四周，確定並無異狀之後，重新凝視着眼前的寶石。這時同樣的聲音再度於腦海中響起。

低沉的語音傳入愛莉西亞的耳中。不，應該是直接回響於愛莉西亞的意識。

愛莉西亞想要保護他人，而且不是一、兩個而已。或許年僅十七歲的自己沒有那種本事，所以才需要實現心願的力量。

『你擁有神聖的盾牌。』

——命運的安排……這種說法雖然有點宿命論的感覺，卻令人不由得不信。

面帶微笑的妮舞輕撫愛莉西亞的頭髮。

無數的偶然與必然、周遭環境令人眼花撩亂的變化，以及愛莉西亞的決定與判斷。這些因素就像是保護聖石的藤蔓交錯糾葛，創造出現在的自己。

愛莉西亞的左手突然一沉。

睜開雙眼之後，四周一片漆黑。

「吐出來！立刻給我吐出來！」

「……到底是什麼資格？」

——我被溶解了嗎？

認識妮舞、認識洛克，得知他的夢想。

『小心它的衝擊波。』

「什麼資格？」

「原來如此……這已經不是光護，而是聖盾了。」

愛莉西亞聞言，忍不住打量着傷痕累累的光護。

無數的藤蔓朝着四面八方開展，如同一朵盛開的鮮花。藤蔓的正中央，浮現出一顆水藍色的橢圓形寶石。

然而球體表面已經出現了破損，光芒是從球體的內側——亦即破損所造成的縫隙映射出來的。愛莉西亞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球體分離、解體、粉碎。

愛莉西亞高舉魔劍和盾牌，朝着裂縫奮力游去。接着又以魔劍擴大裂縫，一股作氣衝了出來。

天旋地轉之中，愛莉西亞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碧藍世界、扭轉身軀製造激流的巨龍、不遠處的巨大沉船，以及——

「洛克、娜奇！」

「愛莉西亞！？」

將巨大魔劍扛在肩上的洛克睜大雙眼，手持光之槍的娜奇與緊握報復者的法迪亞也難掩內心的訝異。三人無不氣喘吁吁、眼神渙散，戰況之激烈自然是不難想像。

「洛克！」

愛莉西亞大叫一聲，快步衝向巨龍。察覺愛莉西亞的意圖之後，洛克也舉起了魔劍。

巨龍發現愛莉西亞的行動，頓時張大了嘴巴。愛莉西亞連忙縮起身子，躲在盾牌的後面。

無聲無息的衝擊波噴發而出——但卻被聖盾所阻，愛莉西亞毫髮無傷。

——好厲害……！

愛莉西亞暗讚一聲，再度奔向巨龍。

發現衝擊波無法奏效之後，巨龍立刻改變戰術。只見它縮起身子，在水中原地打轉，愛莉西亞等人頓時被肉眼無法辨識的海漩渦所吞噬。

再怎麼強大的武器，也不是激流的對手。強如賀布也只能將自己牢牢插入海底，靜待激流的消失。

「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嗎？例如凍結海水之類的！」

明知這是無理的要求，洛克還是忍不住提了出來。抵抗強大的水壓所造成的體力消耗非同小可，更何況愛莉西亞被巨龍吞噬的時候，洛克還憑藉着一股怒氣持續揮動魔劍，消耗了許多體力。

最後雖然擊碎鱗片，在巨龍的腹部劃出一道傷口，讓愛莉西亞得以逃出生天，卻幾乎耗盡了洛克的體力。

娜奇從海底發動攻勢，結果遇上了強大的激流，只好將光之槍插入海底，壓低身形奮力抵禦。光之槍雖然具備遠距離攻擊的能力，遇上激流也是毫無用武之地，徒增娜奇的疲勞。

法迪亞以煉成術抵抗強勁的激流，然而他獨自包辦了攻擊以及防禦兩端，體力的消耗更是顯著。更何況巨龍不是普通的強敵，不容絲毫的閃失。法迪亞只要在閃避之際稍有遲疑，恐怕就會成爲巨龍的爪下亡魂。

愛莉西亞被激流一路推向沉船。聖盾的防禦力雖然傑出，卻無法協助愛莉西亞接近巨龍。偏偏她又沒有娜奇的遠距離武器，也沒有法迪亞的煉成術。

——這樣子不是毫無意義嗎？

「賀、賀布，有沒有什麼把人包裹起來的模式？」

經過一番努力之後，洛克好不容易纔將自己的斗篷遞給愛莉西亞，卻不足以遮掩白皙誘人的胴體。

「菲爾，有沒有什麼好辦法？煉成術派得上用場嗎？」

巨塔之劍從右側命中龍的尖角。

察覺不妙的巨龍身體一縮，試圖閃避兩人的攻擊，這時法迪亞的報復者命中了巨龍的身軀。巨龍依舊負隅頑抗，準備逃離巨劍和聖盾的夾擊。

菲爾和諾艾兒離開沉船遊了過來。兩人的動作流暢而迅速，毫無窒礙，菲爾的煉成術顯然是功不可沒。愛莉西亞見狀，緊繃的情緒稍稍和緩。

眼見機不可失，巨龍立刻扭轉身體，試圖以一記掃尾將他們一網打盡。

「看不出來嗎？我好得很。」

欣慰之餘，愛莉西亞也感到有些歉疚。看來洛克所累積的疲勞已經逼近極限了。一定要快點想想辦法，否則等到大家耗盡體力，遲早會跟海之國一起成爲巨龍的餌食。

察覺愛莉西亞的異變之後，一臉愕然的娜奇連忙擋在猶在狀況外的法迪亞面前。因此愛莉西亞的這副模樣，只被洛克、娜奇、菲爾、諾艾兒以及在場的妖精看見而已。

洛克回過頭來，再度將只能對鱗片造成些微傷害的魔劍扛在肩上，身體卻在水中微微一晃。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娜奇身形微曲略事喘息，氣喘吁吁的法迪亞也停止了攻擊。

真相大白的一天遲早會到來。只要以魔王爲目標一路前進，一定會在途中遇見拉娜希。

愛莉西亞相準了尖角筆直前進。巨龍舉起前腳，試圖擊落迅速逼近的愛莉西亞。

「真的嗎？看到你被巨龍吞進肚裏的時候，我們全都慌了手腳，洛克的反應更是誇張。」

——爲什麼幫助我們？

激昂的感動逐漸平息，洛克這才輕輕地放開愛莉西亞。

娜奇和法迪亞的攻擊頻率逐漸降低，兩人的體力已經逼近極限。

愛莉西亞急着想要遮掩重點部位，身上的衣物卻隨着水流一片又一片地漂走。面紅耳赤的洛克見狀，頓時慌了手腳，一雙眼睛卻怎麼也離不開愛莉西亞。暫時拿自己的衣服頂着用固然是個方法，卻必須先脫下盔甲纔行。

海底開了一個洞，三名少女在泥沙飛散之中探出頭來。愛莉西亞以聖盾護身，快速衝向巨龍，身後的諾艾兒則是高舉魔劍，對準了巨龍的臉部。

「這樣啊……」

巨龍依稀察覺洛克等人似乎以頭上的尖角爲目標。洛克好幾次揮動魔劍，都被巨龍以靈活的動作輕鬆閃過。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沉默瞬間籠罩四周，卻在數到五的時間之內遭到打破。水藍色的雙眸流露出堅定的意志，愛莉西亞凝視着兩名少女。

——拉娜希……！

失去尖角的巨龍拖着又粗又長的身軀，頭也不回地逃往海中。

「多虧有它，我纔沒受什麼傷。」

「這裏能夠使用的煉成術大概只有水系和地系，可是我的力量根本對付不了那隻巨龍。」

察覺洛克面色有異，愛莉西亞的腦袋微微一偏，露出疑惑的神情。這時一大片衣物突然掀起，豐腴圓潤的胸部赤裸呈現，衣袖和領子更是化作無數的碎布四處飄散。

愛莉西亞驚呼一聲。

洛克的擁抱雖然帶來些許的疼痛，愛莉西亞卻絲毫不以爲意，心中更是洋溢着難以言喻的幸福感。當初在黑暗空間呼喚追尋的人物，如今就近在眼前。

呼吸急促，雙臂發麻，身體就快散掉了。

——難、難道是長期浸在巨龍的胃袋之中，導致衣物受到腐蝕……？

「怎麼啦？」

——不妙！

魔劍水穿所釋放的一擊完全不受海水阻力的影響，朝着目標直飛而去，命中了巨龍的臉部。以人類的標準來看，大概就只是被樹上的果實打中腦袋的傷害罷了，完全不痛不癢，卻已經足以吸引巨龍的注意力。

巨大的魔劍與聖盾命中尖角的瞬間，洛克發現巨龍的動作十分不自然。菲爾和梅布沒有這種本事，當時法迪亞也正以報復者發動攻擊，不可能施展煉成術。

——這是什麼？

奇妙的觸感自掌心傳來。低頭一看，掌心竟然殘留些許的碎布。

察覺洛克的視線之後，拉娜希露出妖豔的微笑，指尖輕按嘴脣，朝着洛克拋出一個飛吻。就在洛克爲之一愣的時候，魔物的身影逐漸模糊，消失在海水之中。

難道曾經是妖精的她，也想要保護海之國？

「——我需要你們的協助。」

這時巨龍的正下方突然出現了變化。

長達腰部的紫色秀髮，漆黑的披風，以及金色的頸環。

然而洛克依舊皎緊牙關，舞動手中的魔劍。他的本能告訴自己，一旦停止攻擊，巨龍就會展開猛烈的反撲，所以現在一定要堅持下去。

洛克忍不住將笑容滿面的愛莉西亞擁入懷中。愛莉西亞身上沒有盔甲，即使隔着一層衣物，洛克依然清楚感受到她的體溫。一想到這就是愛莉西亞依然活着的證明，洛克頓時感到一陣喜悅。

——難道是她做的……？

菲爾神情落寞，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愛莉西亞看着諾艾兒，希望她提供有效的建議。然而諾艾兒只是將自己的魔劍所具備的功能解釋一遍，一時之間也想不到什麼好點子。

——愛莉西亞她……既然被推向沉船，應該沒事纔對。

舉起前腳的同時，巨大的身軀微微傾斜，略事喘息之後重新振作起來的娜奇立刻擲出手中的光之槍，命中巨龍的頭部。

扛着恢復平常模式的魔劍，解除瘴氣的洛克注視着巨大的沉船。嚴格說來，應該是注視着沉船的上半部——折斷傾斜的主桅上方。那兒有個人影。

就在這個時候，海水的流動突然出現了變化。強勁的激流向來是巨龍的拿手好戲，如今卻從四面八方湧向巨龍，壓得它無法動彈。

『沒有。』

洛克和愛莉西亞就這樣釘在原地無法動彈，直到人魚梅布帶着一大塊軟布前來解圍。

「洛克……」

愛莉西亞的聖盾也同時擊中尖角的另一側。

妖精之中沒有人具備暫時驅離巨龍的本事——除了拉娜希以外。

——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遭遇巨龍的時候，巨龍爲什麼突然離開沉船？

洛克搖搖頭，試圖拋下內心的疑惑。就算是想破了腦袋，也找不到答案。

諾艾兒皺起眉頭，菲爾也點頭表示同意。

「他就像發瘋似地不斷揮舞魔劍，看得我們都害怕了起來。」

連保護夥伴都辦不到，愛莉西亞頓時氣得咬牙切齒。

沉悶的巨響傳遍海底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眼前的巨龍卻依然是活蹦亂跳，完全沒有疲憊的跡象，即使受了傷，動作也未見遲緩。只見它以利爪和尾巴逼退娜奇和法迪亞，接着又身形一扭，試圖以激流掃蕩敵人。

這時愛莉西亞遊了過來。盾牌的變化固然令洛克大爲訝異，內心卻又爲了愛莉西亞的平安無事感到無比的欣喜。

「愛莉西亞，你還好吧？」

洛克鼓起全身的力量揮動巨大的魔劍，目標當然是巨龍的尖角。同一時刻，愛莉西亞的魔劍也從反方向逼近同一根尖角。

這是唯一的可能。

洛克微微一怔，這才發現無數的細絲和線頭漂浮在愛莉西亞的身邊。暗叫不妙的同時，洛克嚥了口唾液。

理論上菲爾的煉成術應該逃不過巨龍的眼睛，然而洛克三人的連續攻擊卻分散了巨龍的注意力，失去了應有的警戒。

當巨龍扭轉身體俯視菲爾和諾艾兒的時候，兩人已經消失在地洞之中。菲爾利用煉成術，挖了一條從沉船直通巨龍腳下的地洞，得以在不受激流的影響之下迅速接近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