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閃耀的大樹

少年與少女展開對峙。

砂色頭髮的少年十六歲，金色雙馬尾的少女比少年大了一歲。

兩人都穿着皮甲，手持訓練用的木劍。少年的雙手握着前端圓鈍的長劍，少女則是一隻手拿着短劍，另一隻手握着圓形的木盾。

“放馬過來吧，洛克。”

金髮少女——愛莉西亞舉起盾牌，挑釁眼前的少年。除了左右的馬尾之外，還有一條隨風飄逸的細長髮辮。

“那我就不客氣了！”

名叫洛克的少年怒吼一聲，雙腳往甲板上猛力一蹬。類似的特訓已經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洛克對少女的實力十分清楚，因此他老實不客氣地擊出手中的木劍。這一劍若真的命中少女，恐怕會在皮甲留下一道明顯的傷痕。

愛莉西亞水藍色的雙眸流露出興奮的光彩。只見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以左手的木盾迎向洛克的木劍，絲毫沒有畏懼的神色。

手掌以及耳朵同時感受到強大的衝擊。

洛克的攻勢受阻，愛莉西亞也往後退了幾步。

“原來如此……”

細細咀嚼雙手傳來的熱麻感，洛克不禁大感欽佩。

無論是踏步或是揮劍的時機都掌握得恰到好處。然而就在洛克以爲得手的時候，完美的攻勢卻毀於愛莉西亞的木盾。

——而且並不是正面衝突，而是從側面借力使力。

愛莉西亞的目的，顯然是改變木劍的運行軌道。

“怎樣？”

“確實令人讚歎，不過威力還是比你的鐵拳遜色許多。畢竟，你每次揍人都毫不留情呢。”

“真是過分。我每次以鐵拳教訓你，都是有正當理由的好嗎？例如……”

愛莉西亞說到一半，雙頰突然染上一層紅暈。

“例如什麼？”

“就讓菲爾試試看嘛。”

——不過這樣子贏得不夠光彩。

見愛莉西亞依舊無法接受，娜奇連忙跳出來打圓場。

在菲爾的提醒之下，愛莉西亞這才猛然驚醒。只見她漲紅了雙頰，急急忙忙地逃離現場。洛克也故作鎮定地撥弄砂色的頭髮，表現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就比照我跟洛克的模式，落敗的一方負責大家的晚餐就好了嘛。”

“還有，你打算一直跨坐在洛克身上嗎？”

“洛克，接下來輪到我了。”

菲爾懷中的巨劍發出冷冷的說話聲，語氣十分平淡。這把長劍擁有自我意識，可以跟其他人自由交談，名字叫做賀布。

洛克以長劍擋下長驅直入的盾牌之後，旋即輕巧地閃過接踵而來的短劍。

面無表情的菲爾一派輕鬆地提出建議之後，魔劍反而比身爲當事人的愛莉西亞史年一步做出口應。

“拜託你了，洛克。”

這時海上突然傳來彈跳的聲響，頓時吸引了娜奇的注意。

“那是師父教我的，只可惜不能用來對付魔物。”

而對菲爾不快好意的揶揄，握着毛巾的愛莉西亞頓時輕輕地抱怨一聲。直到現在，她纔想起特訓之前的賭注。簡而言之，就是特訓的失敗者必須負責今天的晚餐。

“……嗯，好吧。”

洛克一行人搭乘的是來往於各大都市的交易船，前幾天才離開‘藝術都市’利姆利克，準備航向‘煉成都市’葛多諾。

然而愛莉西亞卻順勢往地上一倒，伸出了白皙的長腿，朝着洛克的下盤使勁一勾。

氣得滿臉通紅的愛莉西亞分別賞了菲爾和魔劍一記鐵拳。菲爾以求救的眼神望着洛克，洛克卻裝作沒看見。娜奇則是靜靜地旁觀三人一劍的互動，臉上露出會心的微笑。

畢竟現在只是特訓，並不是對抗魔物的生死之戰。

菲爾同意娜奇的說法。洛克雖然有些尷尬，卻很明顯地鬆了口氣。

愛莉西亞凝視着菲爾，眼神十分不安。藍髮少女依然是面無表情，不過愛莉西亞跟菲爾已經是老交情了，看得出菲爾對這次的特訓充滿了自信。

——怎麼辦？咬緊牙關苦撐下去，等待對方耗盡體力嗎？

愛莉西亞撥弄金色的頭髮，表情陰晴不定。當初她只是想挖苦洛克而已，想不到卻替自己塑造出心胸狹窄的小人形象。

兩名夥伴——菲爾和娜奇正在不遠處觀看兩人的特訓。

‘你怎麼可以限制自己的攻擊模式？’

冰冷而淡定的語氣從旁傳來。仔細一看，原來是菲爾和娜奇。

“——你的胸部就已經大得很沒必要了，不需要連口氣也一起變大吧？”

“可是……”

金色的髮絲隨風飄逸，愛莉西亞迅速地往前逼近。面對愛莉西亞的突擊，洛克也壓低了身形，朝着對方直撲而去。

洛克頓時苦着一張臉。他的酒量不好，酒品更是奇差無比，每次都爲了杯中物喫盡了苦頭。

“而且……這麼說或許有點失禮，不過也就是因爲如此，我才得以認識大家。對於你們而言，或許那是一場災難，不過……”

“好吧，不如就這麼辦。如果我輸了，大家的晚餐就包在我身上；如果我贏了，洛克必須當着人家的面前喝下烈酒。”

尤其愛莉西亞同時施展短劍和盾牌，體力的消耗原本就比洛克來得激烈，更何況身爲男性的洛克本來就在體力方面大佔上風。

一連好幾天都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海象十分穩定，船身幾乎不會晃動。因此洛克等人借用了甲板的一角，以訓練用的木劍進行特訓。

觀察了一陣子之後，好幾只虎魚先後躍出水面，飛舞於半空中。先前的彈跳聲，就是躍出水而的虎魚所造成的。

愛莉西亞掙扎着起身，洛克的木劍卻已經輕輕地抵着她的咽喉。洛克強忍着渾身的劇痛，嘴角浮現得意的笑容。

“慢着，那怎麼行！”

“這、這算什麼！”

利用長劍壓制愛莉西亞的盾牌之後，洛克往後退了幾步。只見他平舉長劍，重新展開迎擊的態勢。

話雖如此，愛莉西亞的心情卻相當不錯。

一旦注意力偏向其中一方的攻勢，勢必會疏於另一方的對應。面對愛莉西亞的盾牌以及短劍的組合攻擊，洛克被迫採取防禦的態勢。

船身的搖晃逐漸了靜之後，愛莉西亞主動搶攻。

此情此景映入眼簾，愛莉西亞的眼神頓時流露出一絲敵意。不過她並未將內心的情感訴諸言語，而是默默地從菲爾的手中接過毛巾亂擦一通。

洛克打算藉由縮短距離削弱盾牌的威力，然後再趁機展開反擊，基本上就跟愛莉西亞先前對付洛克的戰術一模一樣。

“對了，愛莉西亞。不管你的實力有沒有進步，還是無法改變落敗的事實。俗話說願賭服輸，那我們就等着享用你的拿手料理囉。”

娜奇的穿着還是維持鮮綠的風格，外面再套着一件灰色的皮甲。前額雖然冒出些許的汗珠，依然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兩人的戰鬥。

菲爾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立刻引起洛克和愛莉西亞異口同聲的反對。愛莉西亞甚至一把抓住菲爾的領子，將她拖到娜奇的身旁。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愛莉西亞連忙起身，準備繼續發動攻擊。

愛莉西亞怒吼一聲的同時，腳下突然一沉，兩人立刻反射性地屈膝沉腰。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連忙出聲制止，菲爾卻嘆了口氣，無奈地聳聳肩膀。

“這跟任性無關吧？娜奇，你也說說話呀！”

“那當然。”

等到洛克從甲板上起身之後，娜奇立刻遞出乾淨的毛巾。洛克道了聲謝，接過毛巾擦拭臉上的汗水。

嘴上雖然不說，洛克心裏面卻很同意娜奇的說法，困惑的眼神就是最好的證明。然而菲爾絲毫不以爲意，只見她舉起來成一捆的長鞭，抬起頭來望着洛克。

“洛克的實力當然是不在話下，不過我也很想知道菲爾該如何對抗實力堅強的洛克。尤其是菲爾的武器十分特殊，更是引起我的好奇。”

這裏是船上，海潮聲以及水手之間的吆喝不絕於耳。除此之外，還聽得見他們正在工作的聲音，偶爾還穿插了成羣結隊的海鷗尖銳的鳴叫。

面無表情的菲爾凝視着死裏逃生的洛克，這下子可輪到娜奇不明白了。

“洛克，怎麼連你也……”

娜奇與衆人一起旅行還不到十天的時間，對於彼此都不是很瞭解，愛莉西亞不希望讓娜奇產生先人爲主的誤會。

“那也不行、這也不行。愛莉西亞，你會不會太任性啦？”

“或者是從心理層面下手。如果在倒地的時候宣稱自己看到愛莉西亞的小褲褲……¨

“難道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喂，等一下。”

考慮片刻之後，洛克這才點點頭。菲爾主動要求特訓固然稀奇，遭到婉拒之後依然不時放棄的情況也十分罕見，偶爾順着她的意應該也不算過分。

“洛克，請用。”

面對長劍的評論，洛克無奈地聳聳肩膀。賀布的批評向來毒辣，洛克早就習慣了。

“洛克已經有好好反省過，就別再怪罪他了。”

愛莉西亞的指名頓時讓娜奇慌了手腳。只見她的眼珠子轉了幾圈，小心翼翼地詢問菲爾：

菲爾捨棄了平常的斗篷裝扮，身上穿着涼爽的白短袖上衣，搭配直達腳踝的長裙。纖細的雙臂環抱一褁着油布的巨劍，那把劍的劍鍔鑲嵌着四顆閃閃發亮的寶石。

“還不都怪你盡是做些讓人家難以啓齒的壞事，笨蛋！”

在菲爾和娜奇的注視之下，洛克的身體被拋上了半空中。眼角餘光捕捉到這幅畫面，愛莉西亞的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接下來只要在洛克跌落地面的時候趕上前去，以短劍的劍尖輕戳洛克的頭頂即可。

“說的也是。若不是因爲住進娜奇家，彼此有了更深一層的瞭解，現在也不會一起出海旅行了。”

“還是交易船比較安全。即使虎魚在船身附近徘徊，也可以悠閒地站在甲板上觀看。”

試圖打圓場的娜奇向洛克報以善意的微笑。

“那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洛克一臉爲難地搔搔砂色的頭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洛克，你看。”

“好吧。如果你贏了﹒我就任憑你擺佈——”

“不準討論人家的小褲褲！”

“如果你贏了，洛克也要任憑你擺佈嗎？”

一望無際的萬里晴空，海鳥以白雲爲背景翱翔天際。刺眼的陽光映照在甲板上，在洛克和愛莉西亞的腳邊投射出小小的黑影。

“如果你贏了，愛莉西亞就任憑你擺佈一個晚上。”

兩人的汗水四處飛濺，在甲板上形成一個又一個的水漬。今天的天氣十分炎熱，洛克臉上的汗水就跟瀑布一樣，愛莉西亞當然也是不遑多讓。

‘沒必要刻意說出口，讓對方意識到這種可能性的存在纔是重點。’

然而洛克的反應卻出乎愛莉西亞的意料之外。只見他手中的長劍直插甲板，在半空中一個轉身，有驚無險地落在甲板上。

娜奇的語氣充滿了驚喜。仔細一看，原來是虎魚的背鰭劃破水面乘風前進。

愛莉西亞本來不肯認輸，卻又很快打消了主意。在這種情況下還想耍賴，實在是有點難看。

“……我贏了。”

這時船身再度劇烈地搖晃，兩人同時失去了平衡。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之後，洛克的背部重重摔在甲板上，愛莉西亞隨即也摔在他身上。

“你如果打算發呆，就由我上囉！”

“這……也、也是啦。”

‘可以順勢往地上一滾，藉此拉開距離。愛莉西亞的攻擊模式並不包括遠距離攻擊。’

“烈酒……”

“我什麼都沒說，也不打算這麼做。”

“不管怎樣，現在你總知道我的實力了吧？不但防禦面無懈可擊，攻擊面也不會讓你失望的。往後需要什麼支援，就儘管跟我開口吧。”

“怕什麼，戰勝我不就好了嗎？再說雖然是烈酒，也不會對身體造成影響。”

微微一愣的洛克開口詢問，想不到卻激怒了愛莉西亞。

——擋下盾牌之後還有短劍，反之亦然。既然如此……

“不過你真的很不好對付。不但盾牌的技巧愈來愈熟練，剛剛那一腳更是出乎意料之外，我還以爲自己輸定了呢。”

“菲爾，你應該沒有直接面對魔物的機會吧？就算跟洛克進行特訓，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菲爾，我並不是反對賭博，不過你也太誇張了吧？都不怕引起娜奇的誤會嗎？”

‘以長劍爲支點，在半空中改變姿勢，這種做法太冒險了。最後雖然僥倖得手，還是不值得鼓勵。’

愛莉西亞以略帶嘲諷的眼神打量着洛克。前往利姆利克的途中，洛克等人遇上一大羣虎魚，結果小船被虎魚撞翻，三人都成了落湯雞。當時提議以小船趕路的人正是洛克，面對愛莉西亞的揶揄，洛克也只能尷尬地搔搔後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洛克，就算是爲求勝利不擇手段，這種方法也太下流了一點。’

“好吧。不過只要任何一方的攻擊命中另一方，特訓就算結束。除此之外，只要我認爲特訓的過程可能發生任何的風險，即使是訴諸武力，我也會跳出來阻止你們的。”

以姊姊叮l妹妹的語氣耳提面命一番之後，愛莉西亞與娜奇一起退至一旁觀戰。菲爾解開捆成一束的長鞭，與洛克展開對峙。

“那就麻煩你了，洛克。”

菲爾低頭行禮，洛克也跟着舉起木劍。娜奇一聲令下，宣告特訓的開始。

洛克立刻往前衝刺。菲爾跟愛莉西亞或是娜奇不同，並不擅長使用武器。然而長鞭的軌道可說是變幻莫測，倒也不能輕忽。

跟愛莉西亞比較起來，菲爾的動作拖泥帶水，明顯遲緩了許多。洛克輕而易舉地拉近雙方的距離，高舉木劍直劈而下。雖然在揮劍的力量以及速度方面有所保留，但按照菲爾的移動速度來判斷，應該也是難以閃避的。

“呀！”

菲爾睜大了雙眼，發出一聲驚呼。只見她舉起另一隻手護住自己的臉部，害怕地縮起了身子。洛克見狀，頓時不禁停止了攻擊。

“有機可乘。”

菲爾手中長鞭一甩，輕輕地打在洛克的小腿上。

“我贏了，洛克。”

洛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一旁觀戰的愛莉西亞和娜奇也茫然地呆立原地。

日落西山之後，交易船停止了前進。在一般的情況下，交易船通常會停泊在附近的小島，如果附近沒有可以停靠的港口，則是直接在原地下錨。

皎潔的月色灑落海面，洛克在甲板上默默地練習揮劍。

他手中不是木劍，而是賀布。劍身呈現乾燥的砂黃色，劍刃寬闊，看起來分量十足。

賀布擁有多種形態，可以自由地進行變換。目前在洛克的要求之下，賀布變換成劍身特別厚重的模式。

揮劍的次數已經累積了一定的程度，洛克的臉上和身上都滲出了可觀的汗水，雙臂更是耐不住魔劍的重量，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即使如此，洛克依然保持同樣的揮劍姿勢，腳步也未顯凌亂。

練習結束之後，洛克重重吐了口氣，當場坐倒在地。這時洛克才發現自己忘了帶毛巾，如今卻也懶得走同房間。再加上甲板上的夜風溫熱而潮溼，彷彿提醒人們夏天的腳步即將到來，吹在燥熱難耐的洛克身上倒也舒服。

拭去前額的汗水之後，洛克凝視着身旁的魔劍。

‘有事嗎？’

“當時我並不在場，也不好說些什麼，不過……”

娜奇一臉疑惑地詢問。

洛克的態度十分慎重。

一聽到這裏，洛克忍不住探出上半身。

看到娜奇神色忸怩、語調羞澀，洛克莉可堆起滿臉的笑容，試圖化解她的疑慮。

“從信中的內容看來，似乎是如此沒錯。他要我儘可能集結實力高強的魔劍使。”

——好心腸是嗎。

舉起義足踱了踱地板，多卡德繼續開口：

無數的魔物越過城牆，或者是從城牆的缺口蜂擁而入，卡利亞頓時化爲血淋淋的人間煉獄。僥倖逃過一劫的居民幾乎足屈指可數。

沒錯，自己確實還有成長的空間。無論是在普洛多米爾斯打倒海人馬，或者是在妖精之塔對抗基可爾的時候，都是仰賴其他人的協助才取得勝利。

離開利姆利克之後，洛克多次針對這個問題陷入了沉思，卻總是找不到答案。

“說的也是。好不容易纔增加一名夥伴，現在可不是沮喪的時候。”

“基於地緣的關係，卡利亞附近的休裏卡哈以及貝亞費爾兩座都市對於這個計劃是抱持着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態度，不過其他都市可就沒什麼興趣了。畢竟卡利亞所屬的小島主權早就已經完成了分配，其他都市根本沒必要淌這個渱水。”

“該怎麼加入？”

法比悟斯是利姆利克的魔劍使，過去曾經僱用娜奇爲護衛。個性方面雖然跟洛克八字不合，卻也不像是會苛刻部屬的人物。

“謝謝。”

“就算集結五座都市的所有魔劍使，還是不夠嗎？”

‘沉住氣，要對自己有信心。’

“天曉得。”

‘既然如此，你也可以選擇破壞菲爾的武器，或是跟菲爾保持一段距離。這總難不倒你吧？’

“真的嗎？”

如今卻有人計劃奪回被魔物佔據的卡利亞。

洛克微微苦笑，抬頭望着天邊的明月。

‘這應該不是你想知道的答案吧？怎麼，還是很在意多卡德的那番話嗎？’

洛克還是很想跟巴特達斯一起並肩作戰。

菲爾從另一個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

“明知如此，卻還是故意寫了這封信，這是否代表巴特達斯另有想法？”

——師父將打倒魔王視爲目標，所以我也將打倒魔王當成畢生的夢想。可是……

洛克、愛莉西亞、菲爾以及娜奇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說真的，我幾乎沒什麼機會跟別人聊天呢。”

“不要胡說八道。我會感到很內疚，愛莉西亞也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不會呀。看起來滿不錯的， 點也不奇怪。”

“……真的辦得到嗎？”

洛克以手掌輕拍魔劍的劍身。他萬萬也想不到向來冷酷的魔劍居然也會替自己加油打氣，不過心裏面還是感到暖暖的。

“不能這麼說啦。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將盾牌當成攻擊武器的對手，對於長矛的特性又不是很熟悉，所以……”

一臉嚴肅的愛莉西亞點點頭。洛克等人似乎對愛莉西亞的反應有些訝異，紛紛以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娜奇露出靦腆的微笑，將手中的東西遞給洛克。仔細一看，原來是毛巾和皮製的水壺。

“好處？”

多卡德搔搔灰白的亂髮，露出嘲諷的笑容。

如果奪回卡利亞的代價是讓其他都市陷入危機，這種計劃確實是毫無意義可言。

現在的卡利亞被稱爲‘廢墟都市’，成爲無數魔物棲息徘徊的危險地帶。過去曾經有少數的魔劍使潛入卡利亞，卻幾乎都被數量大佔上風的魔物消滅殆盡，個個都是有去無回。僥倖留得性命的倖存者，也都不敢再度路上那片死亡的國度。

力量與魔王相近的魔物會戴上金色的頸環。當時在金色頸環的海人馬率領之下，魔物大軍輕易地玫破了卡利亞的防線。

面對洛克的氣勢，多卡德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

“很簡單，魔劍使的人數不夠。”

卡利亞每年都會跟大陸接觸一次，時間大約是在夏季。如果在成功奪回之後又遭到魔物的襲擊，在各項防禦設施來不及重建的情況下被迫應戰，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距今二十年前，名爲卡利亞的都市毀於魔物之手。

“原來如此。”

出現在月光之下的人影，其實是娜奇，她雙手似乎還抱着什麼東西。洛克雖然解除了警戒，眼神之中卻流露出一絲的訝異。

“奪回卡利亞之後，都市或是公會能夠從中得到什麼利益的意思。”

魔劍並未回答。劍鍔的寶石忽明忽暗，似乎正在斟酌言辭。

“感激不盡。我把毛巾忘在房間裏而，本來想等到汗水風乾了之後再回去呢。”

娜奇板起臉孔開始說教。洛克一邊擦拭身體，一邊向娜奇致謝，接着又拿起水壺一陣牛飲，結果不小心嗆到了。眼見洛克不斷地咳嗽，娜奇遂溫柔地輕輕拍打他的背部。

面對洛克的質疑，娜奇雖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她很快就明白洛克指的是什麼。

“信上沒寫，不過應該是夏天結束之前吧。過了那個時間，就要等到明年了。”

——屬於我自己的夢想？

“如果感覺到有什麼不對，我會直接說出來的，因此也請你有話直說，不必顧忌什麼。或許你會覺得被大家取笑、或者是在大家面前出醜是一件很丟臉的事，不過，其實不管是我、愛莉西亞或是菲爾都曾經受到其他人的恥笑。”

‘跟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比較起來，確實是進步了不少。’

賀布的評論勾起了洛克的回憶。滯留於利姆利克的期間，愛莉西亞的父親多摩特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娜奇的語氣似乎夾雜着些許的寂寞。而且洛克十分肯定，這並不是他的錯覺。

“呃……看起來很奇怪嗎？”

“雖然己經接近夏天，稍一不慎還是會感冒的。你可要好好保重身體。”

看來巴特達斯似乎不打算讓自己加入奪回卡利亞的計劃。

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響將洛克拉回了現實。

“就寢之前，我習慣將頭髮束起來，否則翻身的時候可能會扯到頭髮。”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總覺得跟對方有所隔閡，不太容易親近。不過我也沒有試着去改變彼此的關係，只能說是自作自受吧。”

“呃……奪回卡利亞的預定時間大概是什麼時候？”

“還有一件事，魔物似乎也學會了煉成術，這就不是我所能處理的了。去葛多諾探聽消息吧，那裏多的是比我更高明的煉成術師。”

洛克試圖替自己辯白，卻又打消了主意。無法看透菲爾的詭計，確實是自己的修爲不夠。

正打算道謝的時候，洛克突然發現娜奇將她的頭髮束在腦後。

洛克默默地點點頭。

“你覺得我變強了嗎？”

面對洛克的質疑，多卡得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的憐憫。

一想到當時可能發生的畫面，洛克不禁感到一陣嫌惡。

‘可是你卻敗給了菲爾。’

‘你的好心腸既是優點，也是缺點。在那種情況下，就算直接打破菲爾的額頭，菲爾也不會有所怨言的。’

想要追上那天所看見的背影。

這時來自暗處的呼喚打斷了洛克的思緒。

‘很好，這就對了。愛莉西亞在白天的特訓佔盡上風，這代表你跟巴特達斯之間還有一段差距。對抗娜奇的時候，你不是也贏得很辛苦嗎？’

“我睡不着，出來吹吹夜風，結果就看到了你。”

即使是一如往常的機械式聲音，魔劍的語氣卻隱含着些許的鼓勵。

“你的頭髮怎麼啦？”

沉默了半晌之後，魔劍繼續開口：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大家都已經進入了夢鄉。洛克雖然隨口答應了一聲，雙手卻緊緊握着賀布，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利姆利克的煉成師多卡德說出這個計劃的時候，洛克等人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逐漸理解計盡本身的內容。

‘就算奪回已經化爲廢墟的都市，恐怕也難以影響大局。你只要盡力而爲即可，不必想太多。’

“如果動員所有的魔劍仗，誰來保護一般市民的生命財產？都市或是公會所擁有的魔劍使十分有限，頂多只能自保，幾乎沒有多餘的人力。再說這麼做又沒有什麼好處。”

與菲爾之間的特訓結束之後，洛克又接着跟娜奇交手。最後雖然獲得了勝利，過程之中卻也陷入了苦戰。

“小姑娘，你倒是個明白的人。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奪回卡利亞之後的首要任務，大概就是都市的重建吧。至少要趕在都市與大陸再度接觸之前重新修築城牆纔行。等到城牆修復完畢之後，接下來就是居民的入住。到時候必須帶着一羣願意遷居的人民定居於卡利亞，提供各式各樣的協助，讓那些人的日常生活步入正軌之後，才能開始從中得到利益。就長遠的眼光來看，這無疑是相當冒險的投資。”

“原來如此……”

每座都市一年總會有一、兩次接觸大陸的機會，魔物就是趁着這個時候發動攻擊。

“好啦，我會注意的。”

——接過那封信的時候，師父什麼也沒說。

娜奇聞言，語氣頓時快活起來。甲板上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娜奇的面孔，不過她臉上的表情一定也很高興。

——可是……

“而且卡利亞的淪陷已經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當時雖然有許多人主張奪回卡利亞，如今這種聲音早就掩沒在時間的洪流之中。卡利亞的倖存者也早已定居於其他都市，過着安穩的生活。”

“擔任法比悟斯的護衛期間，難道都沒有其他的夥伴嗎？”

魔劍的四顆寶石不停閃爍。洛克沉吟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

“這並不是第一個奪回都市的紙上計劃，過去卻沒有任何人敢付諸實行。知道爲什麼嗎？”

伸手撫摸臉頰上的刺青，多卡德繼續開口。

你應該擁有屬於自己、爲了自己而存在的夢想。

對於向來不以頭髮爲苦的洛克而言，這顯然是相當新鮮的話題，心中也同時浮現出菲爾和愛莉西亞的面孔。不知道她們在睡覺的時候，會不會也將頭髮束起來。

“我負責召集這個都市的志願者。年輕人，你們準備前往的葛多諾似乎也是比照辦理。按照巴特達斯的行事風格來判斷，他應該也會派人前往休裏卡哈或是貝亞費爾處理相關事宜纔對。”

“那是因爲……”

沒有愛莉西亞和其他夥伴的協助、或者是少了手中的這把魔劍，洛克恐怕早就死於非命了。

“當然。我在認識愛莉西亞和菲爾之前經常寫錯字，而且還不覺得自己寫錯了什麼。至於愛莉西亞嘛……直到認識我們之後，她才知道蛤蜊其實是有殼的。”

“……真的嗎？”

“愛莉西亞說她本來就不喜歡蛤蜊，所以纔會對那種生物視而不見。不過根據我的猜測，她八成以爲蛤蜊就是在沒有蚌殼的狀態下生活在海中的吧。”

娜奇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見機不可失，洛克立刻改變話題，而且還刻意營造出開朗歡樂的氣氛。

“有件事我想請問一下，不知道你比較擅長攻擊還是防禦？”

過去三人的戰鬥模式，都是由洛克負責打頭陣，菲爾在後方提供支援。愛莉西亞的任務以保護菲爾爲主，行有餘力的情況下，也會跟洛克一起站在最前線。

洛克首先向娜奇說明過去的戰鬥模式之後，這才一口氣切入主題。

“我個人是希望愛莉西亞或是你留在後方保護菲爾，另外一人跟我一起迎戰正面的敵人。你的實力足以獨自抗敵，也可以待在後方保護菲爾，所以纔想詢問你的看法。”

“基本上兩個位置我都可以勝任，不過……”

食指抵着嘴脣的娜奇沉思片刻之後，臉上浮現嬌羞的微笑。

“我還是比較想跟你一起並肩作戰。”

——那兩人的氣氛似乎不錯……

同一時刻，兩條人影正躲在暗處窺視洛克以及娜奇。

人影正是愛莉西亞和菲爾。愛莉西亞的手中，還拿着毛巾和水壺。

——光憑微弱的月光難以辨識兩人的表情，只能從談話的聲音感受到和樂融融的氣氛。至於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我就真的聽不見了。

“……愛莉西亞，你真的以爲海中到處都是沒有蚌殼的蛤蜊嗎？”

緊貼着通往甲板的木門的菲爾忍不住開口詢問。這個問題實在相當突兀，愛莉西亞不禁皺起眉頭。

“問這個做什麼？”

“洛克剛纔是這麼說的。”

“可惡的傢伙……”

娜奇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人偶劇場。坐在路邊的中年男子操縱戲臺上的兩具人偶，大約有十幾名兒童圍繞在旁邊。

“哪個人說的！？”

——她的喜好可真是特別。

“那是精靈樹。”

“說的也是。洛克，把那封信送到對方的手中之後，不如在這裏多待幾天吧。”

厚實的樹幹幾乎可以將佔地遼闊的豪宅包覆其中，一開始洛克甚至還以爲自己的眼睛出了什麼問題。

“你怎麼知道？”

城牆的結構跟普洛多米爾斯以及利姆利克相差不大，不過以一定的間隔排列在城牆上的黑色槍狀物體倒是頗爲引人注目。

“自己去倒水喝。”

“老師提及的部分十分有限，我也不是很清楚……據說雷芯的製作十分困難，光是製作葛多諾所需的雷芯，就已經耗盡了無數煉成師的精力，直到幾年前才正式部署完成。”

“沒有。老師以前曾經住在這裏，我只是從他的口中聽過許多跟葛多諾有關的描述。”

“這不是石板呢。”

——愛莉西亞的這種態度也是一大問題……

“城牆上面是什麼？”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很開心。而且你戴起來格外地——”

“挺熱鬧的嘛。”

愛莉西亞打量着手中的毛巾和水壺。洛克應該會笑着接受吧。

葛多諾的港口不大，很快就進入了市區。

“抱歉，是我聽錯了。”

愛莉西亞打量着煉成陣，眼神之中流露出些許的嫌惡。

走近一看，洛克這才瞭解娜奇爲什麼會對人偶劇產生興趣。上演的劇本是持槍騎士打倒巨人的故事，戲臺上除了騎士和巨人的人偶之外，還有一名倒地不起的持劍騎士。

“不想……”

洛克背上的魔劍突然出聲。四周一片嘈雜，只有洛克等人聽得到。魔劍應該也是相準了這一點，才大着膽子開口。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們已經聊了好一段時間了呢。”

船隻停泊妥當之後，洛克一行人向船長致謝，準備告別交易船。

自港口向外延伸的市鎮中央，聳立着一棵巨大的神木。直達天際的神木出奇地高聳挺拔，甚至遠遠地超越環繞都市的城牆。

交易船纔剛駛入港口，眼前的景色不禁讓洛克大爲讚歎。甚至連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也睜大了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菲爾的態度比平常更加地堂而皇之，儼然以地頭蛇自居。

“毛巾不重要，心意纔是重點。”

察覺洛克的視線之後，愛莉西亞頓時樂得笑顏逐開。

“成爲煉成師的第一課，就是煉成陣旳描繪。這種幾何圖形擁有驅魔的效果。”

“這個主意不錯，反正也沒有其他的任務。”

“咦，我好像聽到一見鍾情還有初戀的字眼。”

愛莉西亞興致盎然地打量四周。葛多諾的小丑和吟遊詩人似乎特別多，商店的招牌或是大門幾乎都裝飾着美麗的人造花，街頭巷尾更是充斥着談笑風生的家庭主婦，勾勒出一幅和樂融融的畫面。

“石頭就不行嗎？”洛克提問。

“兩人的關係進展神速，你也絲毫不在意嗎？”

“緊急情況？”

“還是不打算把水壺和毛巾交給洛克嗎？”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狠狠地瞪了菲爾一眼，菲爾卻滿不在乎地一笑置之。

幾天之後，交易船抵達了葛多諾。

“……不想知道他們到底聊了些什麼嗎？”

“愛莉西亞，請把手上的水分我，我渴了。”

“真不愧是人稱‘煉成都市’的葛多諾。”

“心意……”

輕輕壓着被海風吹亂的黑髮，娜奇情不自禁地眯起雙眼。

“……夜晚的時間感向來不太準確。”

解答愛莉西亞的疑問之後，菲爾指着前方的精靈樹。

“啊，我也注意到了呢。有些玻璃珠裏面點燃了火焰，我猜應該是路燈之類的吧。”

“多謝你的泠潮熱諷，我已經沒心情了。”

“我、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等一下，你是不是誤會啦？我根本沒有去找洛克的意思。還有，你是怎麼聽見他們的談話？”

“例如附近發生火災，一時之間卻找不到消防用水的時候，煉成師就可以透過豐槽的清水爲媒介行使煉成術，及時撲滅火焰。”

大爲欽佩的洛克笑着輕撫菲爾的頭頂。菲爾的臉上表情未變，卻輕輕地倚靠在洛克的身上。

告示牌寫着斗大的紅字，相當引人注目。愛莉西亞環視四周，這才發現到處都樹立着同樣的告示牌。

“能在那棵樹下與精靈溝通的人，才能獲得成爲煉成師的資格。”

“菲爾，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感嘆于娜奇的童心未泯，洛克跟着她一起走向小劇場。愛莉西亞和菲爾見狀，也隨後跟了上去。

“當然是借用風精靈的力量。”

‘以前見過。做爲市井小民家中的裝飾品，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

“不好意思，可以去那邊看一看嗎？”

“慶典嗎？一定很有趣。”娜奇接口。

“菲爾，你真的什麼都知道耶！好厲害！”

“這麼厲害，爲什麼其他的都市沒有？”

菲爾的語氣略顯興奮。

“有點類似平常的夏日祭典。貝提涅是大陸時期流傳至今的活動，如今只有葛多諾保留了這項傳統。”

洛克話還沒說完，就被娜奇打斷。

洛克身旁的菲爾睜大了翠綠色的瞳孔，內心的感動溢於言表。

“那叫做雷芯，我聽別人提起過。”

“菲爾，這又是什麼？”

這幅畫面映人眼簾，娜奇不禁露出會心的微笑。愛莉西亞雖然在一瞬間皺起眉頭，然而菲爾就像是她的妹妹，心中再怎麼喫味，也不便立刻發泄出來，只好將視線移向來往的行人以及路旁的商店。這時路旁的告示牌吸引了愛莉西亞的目光。

“還不到四分之一刻鐘。”

“還是不肯現身嗎？也是啦，都已經被娜奇搶先一步了嘛。”

“先把水壺裏的水潑到洛克臉上，再以毛巾溫柔地替他擦拭臉上的水珠，讓洛克同時感受到你的怒氣與體貼……好痛、痛痛痛！”

“除了驅魔之外，還會讓人頭昏眼花。”

“也不是不行，不過還是以土壤爲佳。”

走在菲爾身旁的洛克再度提問，大概是認爲煉成師少女應該什麼都知道吧。

“感謝您一路上的照顧，甚至連旅費也替我們打了折扣……”

“這又是什麼呢？好像到處都是呢。”

娜奇喃喃自語。街道鋪以黑土，道路邊緣的排水溝也捨棄了石板的建築，改以土壤堆砌而成。菲爾立刻回答娜奇的問題。

“這叫做豐槽。如果在緊急的情況下需要借用精靈的力量，就可以利用豐槽做爲媒介使用煉成術。”

作風豪邁的船長笑着送別了洛克等人，滿臉鬍鬚的長相令人聯想起漆黑的海膽。

“貝提涅慶典……？”

明知愛莉西亞急着轉移話題，菲爾還是簡明扼要地回答問題，並默默凝視着眼前的愛莉西亞。

這次輪到娜奇提問了。只見她打量着跟洛克身高相仿的細長圓柱，柱頂嵌了圓形的玻璃珠。玻璃珠是透明的，裏面裝了少許清水。

愛莉西亞佩強地別過臉去﹒這份矜持卻並未持續太久。

“哪裏，一點小意思罷了。事實上你跟那幾位小姐之間的戰鬥，我們可都是將賭注押在你的身上，結果還小賺了一筆呢。表示一點謝意也是應該的，別放在心上。”

左右太陽穴同時受到憤怒鐵拳的轉轉攻擊，菲爾忍不住擺動手腳掙扎。不過愛莉西亞也不是認真的，她很快就放了菲爾一馬，逕自走回船艙。

“應該是爲了便於跟土精靈溝通的關係吧。”

“……而且洛克這個人又是個遲鈍的大木頭，是吧？”

“感情好是好事呀，畢竟娜奇才剛認識人家不久。”

其實愛莉西亞很想跟洛克私下談談。

愛莉西亞的辯解傳入耳中，菲爾刻意嘆了口氣。

‘驅魔的效果不是沒有，只是十分有限就是了。’

“當魔物攻擊都市的時候，實力高強的煉成師會團結起來在雷芯與雷芯之間製造出強大的雷擊，擊退來犯的魔物。”

愛莉西亞的提議獲得洛克的附議，洛克的視線也同時被愛莉西亞掛在頸子上的物體所吸引。仔細一看，原來是多利涅可的頸環——他之前在妖精之塔送給愛莉西亞的禮物。

“原來如此，所以雷芯就是這座都市的特色。”

“哇……”

“都市之中應該沒什麼危險，所以……說真的，其實我還滿喜歡的呢。”

愛莉西亞差點衝出去興師問罪，幸好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事到如今，也輪不到我出場了。反正洛克也用不到第二條毛巾。”

被菲爾說中心事的愛莉西亞不禁停下腳步。然而她只是聳聳肩膀，並未做出回應。

相較於左顧右盼四處張學的洛克、愛莉西亞和娜奇，菲爾的態度顯得格外平靜。

“目的是將慶典奉獻給精靈樹，迎接夏天的到來。”

唯獨愛莉西亞將雙手交抱在胸前，打量着眼前的城牆。

習慣葛多諾略顯炎熱的氣溫之後，獨特的建築風格吸引了衆人的目光。屋頂並不是鋪以石板，而是採用傘狀的稻草屋頂，每一棟建築物的外牆都以黑色的木材和白色的油漆構成螺旋狀的花紋。

菲爾口中的老師，就是在普洛多米爾斯指導煉成術的奈傑爾。他是巴特達斯的老朋友，菲爾也是透過這層關係才認識了洛克。

洛克和衆人站在兒童的背後欣賞人偶劇，一段時間之後突然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他是怎麼操縱人偶的？

原本以爲是以絲線控制的，可是仔細一看，人偶身上並沒有絲線，充當人偶師的男子手中也沒有任何物體。

就在他睜大眼睛仔細端詳的時候，倒在舞臺上的戰士人偶突然起身。緊接着騎士的人偶在原地轉了個圈，並高高躍起。

“這個煉成師的技巧相當高明。”

洛克身旁的菲爾低聲開口。

“他是煉成師？”

洛克大喫一驚。只見他打量着人偶師，又低頭望着菲爾，眼神之中充滿了驚奇。人偶師穿着平常的麻布服裝，頭上戴着破舊的草帽，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煉成師。

“以前老師示範過類似的手法。簡而言之，就是在內部中空的人偶填滿了土，藉由土精靈的力量移動人偶。”

“菲爾，你也會嗎？”

“頂多只能移動人偶而已，動作沒辦法跟他一樣靈活。”

人偶戲的劇情已經進展到騎士與戰士同心協力打倒巨人，穿着公主戲服的金髮人偶自舞臺後方現身，最後迎向幸福美滿的大結局。

圍觀的兒童們，在向男子購買糖果之後便一鬨而散。娜奇和愛莉西亞也帶着滿足的微笑，跟着那羣孩子一起離開現場。

洛克察覺愛莉西亞似乎稍嫌沉默了些，看來她似乎跟娜奇一樣，深深地被人偶劇的劇情所吸引。

“抱歉，久等了。”

“其實故事也沒有想像中的糟糕啦。”

“我倒覺得你挺入迷的呢。”

洛克的椰揄傳入耳中﹒愛莉西亞頓時面紅耳示地嘟起了嘴脣。

“哪、哪有！人家只是覺得那個人偶師將‘德爾姆特物語’改編成兒童劇場的本事很厲害而已！”

愛莉西亞的辯解傳入耳中，洛克和菲爾不禁露出狐疑的神情。

不會做菜也沒什麼好可恥的。洛克雖然這麼認爲，卻也知道這種說法只會傷害愛莉西亞的自尊。

“以前好像聽過這首詩，原來人偶戲是改編自詩中的內容。”

“注意安全，可別受傷了。”

洛克的回答傳入耳中，愛莉西亞和娜奇不約而同地低下頭來。這雖然不是她們想要的答案，卻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能乖乖接受。愛莉西亞和娜奇的反應雖然讓洛克鬆了口氣，卻又很快就面臨另一個危機。

“……那個東西是指哪個？”

“是沒錯啦，不過我們是從中間開始欣賞的，說不定前面已經有類似的場面了呢。”

菲爾的描述勾起了洛克的回憶。

“應該不是吧，至少我沒看過他跟師傅眉來眼去的模樣。”

身受重傷的戰士倒地不起，庇護摯友的騎士奮勇作戰。

菲爾趁亂補上一槍。

面對菲爾不懷好意的詢問，愛莉西亞頓時爲之語塞。

洛克試圖改變話題的用心獲得了菲爾的附議。

——哦哦，這下了可好玩了。

“等一下，我哪有——”

“你哪一次沒讓我們大受驚嚇？”

兩人雖然不滿意洛克的回答，卻也不便多說什麼，只好乖乖點頭。

“人偶戲是給小孩子看的，當然要改編成小孩子看得懂的劇情纔行。就我的標準而言，理應更加着重於戰士與騎士之間的友情……”

“下次從頭看到尾之後，再來討論這個問題好嗎？”

“不過還是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娜奇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近距離仰望精靈樹之後，更能夠感受到它的巨大。

長劍的刀刃打倒巨人，強壯的臂膀緊擁公主，勝利是屬於戰士的。

“沒錯，更別說是變成黑炭的烤魚。”

巨人居住在山的另一邊，爲了一睹佳人潛入城堡。

洛克狼狽的模樣實在很有趣，菲爾忍不住代替他回答問題。

愛情也好、友情也罷，洛克並不認爲兩者有何差別。不過他再怎麼遲鈍，也不會笨得在這種動輒得咎的狀況下說出真心話。

——我只注意到人偶流暢的動作，完全不知道劇情是什麼。

“……洛克，當時爲什麼要接受這種賭注？”

“會嗎？我倒覺得有點多此一舉呢。”

娜奇試圖替愛莉西亞加油打氣，然而她的好意卻換來愛莉西亞的婉拒。

說話的同時，菲爾以飛快的速度躲進洛克的背後。愛莉西亞的臉色不太好看，卻也無法否認這個既存的事實。

洛克無法回答。

娜奇凝視着愛莉西亞，眼神之中充滿了欽佩。洛克也跟着點點頭。

“我們也該去尋找落腳的地方，順便解決晚餐了。”

娜奇意有所指地詢問洛克。菲爾聞言，頓時朝着愛莉西亞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菲爾話才說到一半，就立刻閉上了嘴巴。原因無他，表情嚴肅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菲爾一眼。

“啊，我明白了。”略微思索之後，娜奇這才恍然大悟。

兩人之間的氣氛愈來愈不對勁，洛克和菲爾不禁面面相覷。

愛莉西亞雙手交抱胸前，金色的馬尾微微搖晃，表情十分嚴肅。

再度成爲旁觀者的菲爾維持面無表情的模樣，抬起頭來打量着洛克。

我的摯友啊——戰士勇敢地起身。

巨人將公主囚禁在地牢，手持木棒展開迎擊。

“注意力是不是集中在其他地方呢？記憶中不遠處好像有幾個美少婦，應該是小孩子的母親吧。最近天氣炎熱，又快接近慶典舉行的時間，穿着暴露的女子幾乎是隨處可見……”

娜奇難得提出了反駁的意見。

愛莉西亞冷冷地哼了一聲，娜奇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的鄙夷。

我的摯友啊——騎士向戰士伸出援手。

“……如果你以爲他們的‘混合’跟你的‘混合’代表同樣的意義，恐怕永遠也體會不出箇中的奧妙了。”

娜奇雖然刻意兜了個圈子，洛克還是聽出了她的話中含意，只能尷尬地笑了笑。菲爾見狀，立刻跳出來替洛克說話。

“怎麼會變成這種險惡的氣氛？”

“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故事，大概就是一般的吟遊詩人都會詠唱的曲目吧。”

“意思是指羊肚裏面的食材嗎？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當成濃湯裏面的材料吧。先將羊肚切成大小適中的肉塊，再以羊奶和鹽巴調味。如此一來，甚至連當初滷羊肚的滷汁都可以派上用場呢。”

“原來如此。雞蛋的數景足夠的話，還可以多一道煎蛋。”

“當然是料理的經驗談呀。”

菲爾的語氣帶刺，眼神更是異常冰冷。

“是嗎？那可真是令人期待。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最後一次親自下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因此洛克只能做出貼心的提醒。只見愛莉西亞點點頭，接受了洛克的善意，洛克這才鬆了口氣。即使背後傳來“這種姑息的態度只會寵壞愛莉西亞”的埋怨，洛克也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愛莉西亞倚靠在路旁的木製柵欄，開始哼起了曲子。

“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我的廚藝大爲進步，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又何必逞強呢？

“不、不必這麼泄氣啦。之前你做的那個什麼東西也很好喫呀。”

“嗯，我就是利用滷汁做出另一道湯品。而且當時手邊剛好也有幾顆雞蛋。”

“愛莉西亞和娜奇的年紀都比洛克還要大耶。”

洛克試圖安撫愛莉西亞和娜奇，神情之中難掩尷尬與疲憊。

“我知道啦，我是指他們好像提到把什麼東西跟什麼東西混合在一起是吧？之前我的料理失敗的時候，你們不是嚴格禁止我亂加東西嗎？”

實話實說的菲爾立刻被洛克彈了一下額頭。

“……洛克，我看你應該是根本沒專心欣賞人偶劇吧？”

“兩位，請先冷靜下來好嗎？”

“愛莉西亞她……呃，料理的手藝並不純熟。”

愛莉西亞在一旁呆呆地聆聽洛克和娜奇的料理心得，一段時間之後才心虛地詢問身旁的菲爾。

擄走公主的巨人越過小河、穿過高山，來到陰冷黝黑的山谷。

菲爾抬頭望老愛莉西亞。

“……既然是小孩子取向，那更不必着墨於所謂的友情。事實上連騎士這個角色也不需要了，直接套用戰士拯救公主的老梗不就好了嗎？”

“蘋果濃湯……？”

“某人應該也包括了愛莉西亞吧？爲了保險起見，最好先到藥局買些解毒劑。”

“用沒削皮的整顆蘋果所熬成的濃湯讓人印象深刻呢。”

鬆了口氣的同時，洛克忍不住瞪了菲爾一眼，並朝着菲爾的頭頂輕輕地敲了一下，無奈地嘆了口氣。

“想說事隔多時，廚藝應該有所進步纔是。”

“說的也是，大家應該都餓了吧。”

“就拿剛剛提到的羊肚雜煮來說好了，最後洛克乾脆混合絞肉和蛋液煮成大鍋菜，還挺好喫的呢。”

所以，洛克笑了笑。

“……洛克和娜奇到底在說些什麼？”

令戰士朝思暮想的美麗公主，金色的秀髮與雪白的肌膚。

“萬一還是不行，交給洛克改造一番就好了。”

“真的是說唱就唱，完全不假思索呢。”

“好吧，我承認確實沒有專心欣賞人偶劇，所以無法回答你們的問題。基本上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相較於男女之間的愛情，我認爲人與人之間的友情更容易理解。正如同詩中連續兩次歌頌‘我的摯友’，這個故事的主題應該在於兩個好朋友同心協力打倒邪惡巨人才是。”

“某人似乎答應要替大家做飯，不知何時才能實現承諾？”

“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洛克，你怎麼說？”

“兩人八成都將自己投射在劇中的某個人物身上﹒所以……”

兩人越過了小河、穿過了高山，打倒了強盜山賊，來到了山谷。

“還有一次挑戰羊肚雜煮，結果羊肚裏面的材料居然都是生的。”

“那只是菲爾的胡言亂語，基本上我沒有特別喜歡年長的大姊姊。”

“呃……愛莉西亞，我也欠洛克一頓晚餐，乾脆我們就一起下廚吧！”

“喜歡年長的大姊姊也沒什麼奇怪的，直接回答兩個都很喜歡不就好了嗎？”

洛克的前額浮現豆大的汗珠，但顯然跟炎熱的夏季天氣無關。

“……不必了，我一個人也辦得到。等着瞧吧，這次一定要讓洛克和菲爾大喫一驚。”

“剛剛的人偶戲是改編自其他的故事嗎？”

“巨人被打倒之後，戰士與公主結婚的場面應該更盛大一點纔對，要不然就應該在旅途之中安插戰士與公主的愛情橋段。”

娜奇的語氣雖然平靜．凝視着洛克的眼神卻充滿了期待。

愛莉西亞瞪着洛克以及洛克身後的菲爾，恨不得立刻剝了他們的皮。

菲爾的冷嘲熱諷傳人耳中，愛莉西亞不禁沮喪地嘆氣。洛克見狀，連忙跳出來打圓場。

“……抱歉，我有個問題想問。洛克喜歡年長的大姊姊嗎？”

娜奇露出疑惑的神色，顯然不明白菲爾的話中含意。洛克見狀，只好委婉做出解釋：

“這……我只是說沒有特別喜歡，並不代表就是……呃……”

大約需要三十個大人手牽着手，才能環繞精靈樹的樹幹。由於從都市的任何地點都看得到精靈樹，高度自然也是不在話下。站在下方抬頭仰望，茂密的枝葉遮蔽了視野，完全看不到天空。甚至連埋藏在地下的樹根，都比成年人的軀體來得粗壯。

精靈樹旳四周設有木製的柵欄，幾名男子正默默地站在柵欄邊，保護精靈樹的安全。男子身上都披着斗篷，不須菲爾特別提醒，洛克等人也一眼就看出他們都是城裏的煉成師。

“真是壯觀……”

仰望精靈樹的菲爾喃喃自語，言辭之中洋溢着由衷的讚歎。愛莉西亞也抬起頭來打量着精靈樹，旋即輕輕地嘆了口氣。

“站在精靈樹的下面之後，這才察覺到自己的渺小。”

愛莉西亞的感嘆獲得菲爾的同意，不過身爲一個煉成師，精靈樹對於菲爾的意義可不只是一棵令人自慚形穢的大樹。

——這棵樹擁有強大的土、火、水、風的精靈力量。

直到現在，菲爾才終於瞭解世人爲什麼如此重視這棵巨大的神木。不單單只是因爲傳說或是歷史價值而已，相估全世界的每一個煉成師都無法忽視這棵巨樹的存在。

巨樹的規模固然令洛克大開眼界，然而他畢竟不是煉成師，對於巨樹的敬意並不如菲爾濃

厚，乾脆直接向站在一旁的其他煉成師攀談。

“對不起，請問這附近是不是住着一位叫做艾蒙的長者？”

多卡德委託洛克代爲轉交的那封信，收件人正是名叫艾蒙的老人家。

煉成師艾蒙的家，就位於精靈樹的附近。

寬闊的庭園以柵欄隔成好幾個區塊，種植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

“……幾乎都是從來沒見過的植物。”

愛莉西中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嫌惡。正如愛莉西亞所言，放眼望去盡是佈滿荊棘的爬藤，或者足每一片花瓣的顏色都不一樣的花朵，即使是見多識廣的洛克也沒見過。娜奇似乎也有些緊張，唯獨菲爾絲毫不爲所動。

“不過，在安全管理方面似乎沒什麼問題。”

菲爾說的沒錯，每一個區域的植物都經過適當的修剪，並未跨越柵欄。

穿過庭園之後，衆人來到一棟民房的面前。屋子本身的大小適中，結構與造型也跟其他的人家沒什麼兩樣。屋頂是以稻草鋪成的，牆上畫着螺旋狀的花紋。洛克敲敲門之後，向出來應門的老婦人表明來意，旋即被請了進去。

“想不到多卡德居然也有這麼年輕的朋友……哎呀，請原諒我的失言。”

‘正確的情報是掌握勝利的不二法門。戰場上瞬息萬變，我不可能面面俱到，你自己也應該多加註意纔是。’

——簡直像是把菲爾的房間再弄翻兩遍一樣……

聽取魔劍的報告之後，艾蒙陷入了沉思，不久之後突然嘆了口氣。

菲爾以帶刺的眼神凝視着愛莉西亞的胸口，語氣之中流露出難得的怨恨。洛克轉頭望着另一邊的娜奇。

洛克連忙打斷艾蒙的話語。

“我是應該胖一點纔行，所以才故意這麼做的。”

“哦？居然有你這種年輕的徒弟，看來他似乎過得不錯。我所指導過的弟子當中，就屬奈傑爾和多卡德的成就最高，只可惜他一直不肯離開普洛多米爾斯。”

明知沒有其他的答案，洛克還是忍不住開口。

老婦人靜靜地步入走廊，洛克等人也緊跟在後。來到一扇門前之後，老婦人停下腳步，輕輕地敲了敲門。門扉開啓，留着一頭紫色長髮的少年自門後現身。

“是多卡德的信啊。他還好嗎？”

“呃，那您是否知道我師傅……”

“您認識師父？”

沙發雖然不小，四個人坐在一起卻稍嫌擁擠了些。洛克被夾在愛莉西亞和娜奇的中間，女性身軀特有的柔軟觸感以及若有似無的幽香頓時讓洛克紅了耳根。

當着睜人雙眼的四人面前，艾蒙的搖椅無聲無息地滑過地面，來到桌子的另一邊，與四人隔桌相望。

“不要把我扯進來好嗎？你本來就是這種個性。”

洛克等人向老婦人道謝，並拿起陶杯飲用。老婦人隨即退出會客室，而在茶開始變溫之際，艾蒙也結束了閱讀。

後半段的話語顯然是對老婦人的指示。

“雖然喝起來有點苦，不過這茶喝了可以消除疲勞喔，請各位好好享用。”

房間本身相當寬敞，倚靠牆邊的幾座古櫃卻令人感到有些擁擠。書櫃上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地面更是散落着疑似煉成術的實驗器具。沒看走眼的話，菲爾的房間裏面也曾經出現過類似的器具。

“普洛多米爾斯……真是令人懷念。你們認識一個叫做奈傑爾的煉成師嗎？”

“不好意思，請問這跟老師有什麼關係？”

“看就知道了吧。”

菲爾一連眨了好幾次眼睛，似乎大爲訝異。之所以遲了幾秒鐘才做出回應，主要是因爲她完全沒想到師父的名字竟然會出自艾蒙之口。

洛克取下背上的魔劍，遞給負責帶路的老婦人。老婦人想了想，旋即微微一笑。

不過看多卡德的創作量相當大，應該是沒有疾患吧。

“菲、菲爾不是也一樣嗎？”

“變胖的人應該是你吧？每次喫飽之後就躲進牀艙呼呼大睡，不胖也才奇怪。”

“不好意思，關於那封信……”

艾蒙輕晃搖椅，打量着洛克一行人。洛克向艾蒙點頭示意，其他人也跟着比照辦理。

“我遇過幾把懂人語的魔劍，倒是第一次看到像你這種心高氣傲的傢伙。”

“都己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我爲了莎夏盡心盡力，當然也順便照顧了巴特達斯，只是那個小鬼從來不肯承認罷了。”

‘以是否諳人語當作判斷智慧的標準，實在是膚淺自大到了極點。’

因爲房間裏頭亂得不像話。

“所以你們是巴特達斯的徒弟？”

“說是認識嘛……”

“不好意思，請隨我移駕會客室。”

洛克與愛莉西亞和菲爾交換眼神，這才發現三人全都不知情。

菲歐納聳聳肩膀。從老婦人手中接過賀布之後，菲歐納也順便保管愛莉西亞等人的魔劍與魔槍。

紅光滿面的老人披着斗篷，懶洋洋地癱坐在房間正中央的搖椅上，臉上的大鼻子令人印象深刻。

“你是不是變胖啦？”

“菲歐納，客人可以進去嗎？”

“跟我來吧。”

娜奇的回答傳入耳中，愛莉西亞頓時羞紅了雙頰，默默地低下頭去，顯然是爲了自己先前的抱怨感到慚愧。一想到洛克可能會以爲自己在鬧脾氣，愛莉西亞更是感到懊悔莫及。

“原來有四個人。抱歉，我實在懶得起來。喂，帶客人到會客室去。”

一段時間之後，艾蒙再度出現在大家的面前，而且還依舊坐在搖椅上。

洛克雖然不明白老婦人的話中含意，不過他還是輕敲魔劍的劍鍔，表示待會見的意思之後，旋即將魔劍遞給老婦人。

賀布的聲音傳入耳中，艾蒙頓時驚奇地眯起雙眼。

“評議會？”

“需要幫忙嗎？”

“……木造的建築。”

“沒關係，不必放在心上，你們只要知道這件事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決定就好了。另外關於魔物逐漸習得煉成術的事……洛克。”

“據說你親眼目睹了海人馬的自行繁殖。信中雖然針對當時的情況多所描述，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的說法。”

被送進會客室的魔劍在洛克的指示之下，劍鍔的寶石開始不停的閃爍。

“沒關係，這不算什麼。”

娜奇是在利姆利克的時候加入的，當然不可能知道普洛多米爾斯的種種往事。

“這應該是奈傑爾的意見，不像是巴特達斯的作風。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將這個消息呈報評議會好了。”

愛莉西亞伸出食指輕觸牆壁，雙眸流露出好奇的眼神。普洛多米爾斯和利姆利克的建築物多半都是石板建築，木造建築的觸感令愛莉西亞感到十分新鮮。

這下子連洛克和愛莉西亞也大感訝異。兩人曾經在普洛多米爾斯見過奈傑爾，洛克更是因爲巴特達斯和奈傑爾互相熟識的關係，才輾轉認識菲爾。

“找你來果然是對的。”

“對不起，它不喜歡那種稱呼方式。”

艾蒙凝視着洛克，眼神十分嚴肅。

於是洛克簡短說明來意之後，將那封信遞給了艾蒙。

艾蒙摸摸圓滾滾的鼻子，笑聲十分爽朗。身上的長袍雖然寬鬆，還是看得出他的體型十分肥胖。洛克等人見狀，不禁鬆了口氣。

‘說明當時的狀況不成問題，正確與否就不敢保證了。畢竟當時的注意力並不是放在海人馬的繁殖上面。’

接下來賀布針對海人馬增殖的過程進行詳細的描述。發現賀布的記憶遠比自己更加精確之後，洛克不禁鬆了口氣。

“將就一點行嗎，娜奇？”

“一半一半吧。這張搖椅是舊時代的產物，可以載着主人四處移動。不過摩擦地面的聲音很刺耳，所以我利用風精靈的力量讓搖椅稍稍浮起。不過內人和菲歐納不怎麼喜歡這張搖椅，總是要我靠自己的雙腳走路。”

“曾經聽師父提起過。”

洛克點點頭，以不亞於艾蒙的嚴肅神情緩緩開口：

“說的也是，還是先寄放在我這裏好了，免得不小心勾到了什麼。”

走廊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設有一盞火精靈的油燈，即使是在室內，也跟室外一樣地明亮。

“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收拾房間如何？”

回想起過去的往事，坐在椅子上搖搖晃晃的艾蒙不禁笑了笑。洛克也笑了，畢竟普洛多米爾斯可是找不到膽敢稱呼巴特達斯爲小鬼的人物。

艾蒙皺起了他的大鼻子，打量着洛克的表情十分凝重。

話雖如此，洛克卻感到有些心虛。畢竟莎夏封印魔王是在洛克出生之前，而且巴特達斯向來不願意提起過去的往事。

“這樣啊。不過他都有辦法寫信了，應該是不用我擔心吧。”

於是洛克打斷愛莉西亞，將話題拉回正軌。艾蒙晃了晃搖椅，輕輕地點頭。

艾蒙的反應出乎洛克的意料之外，洛克不禁提高了音量。就洛克所知，巴特達斯天生不喜歡跟其他人交際，甚至連左鄰右舍的名字都記不起來。

“葛多諾的行政權掌握在由十六名煉成師所組成的評議會，大大小小的政策都必須經由評議會的同意才能執行。我已經很久沒去普洛多米爾斯了，但那邊的狀況應該是不一樣的吧？”

在這段期間，老婦人——艾蒙的妻子拿了四個陶杯放到桌上。從嫋嫋白煙帶來的香氣判斷，杯子裏裝的應該是茶吧。

“知道了。不過我有一個更好的人選，那位可以更精確地描述當時的狀況。不介意的話，可以將我的魔劍拿到這裏來嗎？”

“不好意思，這個是不是需要先寄放在您那裏？”

“也是。首先關於奪回卡利亞的計劃，我無法立刻做出回應。這件事必須經過評議會的討論才能決定，可以請幾位多待幾天嗎？”

名叫菲歐納的少年聳聳肩膀。兩人的對話令洛克等人摸不着頭緒，不過看到門後——也就是艾蒙的房間之後，頓時瞭然於心。

艾蒙張開滿是皺紋的嘴巴笑了幾聲，並拆開信封開始瀏覽。

“跟早上比較起來，已經算是很整齊了。”

——原本以爲多卡德是唯一的例外，想不到居然又在這裏遇見了師父的朋友。

跟艾蒙的房間比較起來，會客室顯然寬闊了許多。深色系的地毯、桌子和沙發，牆上掛着幾幅畫，窗邊點綴着色彩鮮豔的花瓶，看起來格外地舒爽。

老婦人露出親切的微笑之後，緩緩走向會客室。

同時搬運這麼多人的武器可是一件苦差事，因此洛克纔會好心做出提議。然而菲歐納卻瞪了洛克一眼，冷冷地說聲“不必”之後，逕自朝着走廊前進。

愛莉西亞和娜奇互望一眼，似乎正在猶豫該不該比照辦理，不過要一個身材瘦小的老婦人同時拿着魔劍和魔槍，似乎又有些殘忍。

“……他是我的老師。”

——謝天謝地，幸好多卡德的朋友是個普通人。

魔劍的態度雖然高傲，艾蒙卻樂得哈哈大笑。

洛克回答時的臉色有些僵硬。因爲多卡德給人相當陰沉的印象，洛克實在很難判斷他的氣色是好還是不好。

愛莉西亞瞪了洛克一眼。洛克總覺得她的雙頰微微泛紅，語氣也有些不太自然。

‘沒辦法，主人太隨便了。’

彎腰駝背的老婦人露出高雅的笑容。洛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尷尬地陪笑。

菲歐納正一臉無奈地站在老人的身旁。他的年紀差不多跟洛克一樣，身材十稍嫌單薄。上半身穿着樸素的麻制上衣，搭配緊身長褲，更是突顯出纖細的腿部曲線。

房間裏面只准備了提供客人休息的沙發，這下子洛克等人可就納悶了。不過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本想趁這個機會詢問巴特達斯和奈傑爾的過去，然而洛克話還沒出口，眼角餘光就瞥見娜奇有些困惑的表情，只好將滿腹的疑問藏在心底。

“原來是有智慧的——”

“……這也是煉成術嗎？”

“既然是來自普洛多米爾斯，應該不會沒聽過蒼輝勇者莎夏的名號。那個女孩子就是巴特達斯的師父，這點你應該也知道吧？”

“我們雖然沒交談很久，不過他看起來相當健康。”

菲爾不明白艾蒙的話中含意，洛克也很想知道答案。

“信上寫着‘可能習得煉成術’，也只有行事謹慎的奈傑爾纔會使用這種語帶保留的說法。”

“艾蒙先生，您有什麼看法？”洛克探出上半身問道：

“魔物真的學會了煉成術嗎？”

“就我的看法而言，應該是不太可能。”

“意思是……老師的判斷是錯誤的嗎？”

菲爾無法接受艾蒙的意見，然而艾蒙卻慢慢地搖搖頭。

“也不是。誠如先前所言，奈傑爾是以語帶保留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在金色頸環的魔物之中，海人馬出現的頻率並不算低，因此我們對於海人馬的戰鬥模式十分熟悉。如今海人馬出現前所未見的怪異行爲，奈傑爾內心的戒慎恐懼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

艾蒙輕晃搖椅，摸摸自己的大鼻子。

“除了自動繁殖之外，海人馬的戰鬥模式跟過去沒什麼兩樣。如果魔物真的學會了煉成術，理應會運用在戰鬥中才對。一旦魔物使用了煉成術，消息馬上就會傳了出去，評議會也會在第一時間討論因應的對策。可是截至目前爲止，並沒有出現類似的議題。”

艾蒙的視線重新回到信上。

“結合信中的內容以及你們的說法，海人馬本身並未使用煉成術，而是使用了‘以煉成術製造了某種功能’的魔鋼，就如同魔劍使解放魔劍的力量一樣。”

‘意思是魔物之中已經出現了懂得煉成術的成員，這可是比正在學習更嚴重的問題。’

賀布的寶石忽明忽暗。愛莉西亞和娜奇對於煉成術都是一知半解，只能默默地充當聽衆。

只見艾蒙不以爲意地點點頭。

“沒錯，我就知道一個。”

洛克等人面面相覷。

四人曾經多次遠赴大陸，卻從未見過使用煉成術的魔物。部分魔物確實擁有吐出火焰或是分颳起強風的能力，不過那些都是魔物本身的天賦，與煉成術無關。

“不必這麼驚訝。即使是將大陸當成自家花園的老牌魔劍使，恐怕也沒幾個見過那號人物。你們聽過名叫拉娜希的妖精嗎？”

艾蒙的問題十分突兀，愛莉西亞卻不假思索地回答：

相當於衆神時代的遠古時期。

艾蒙言之有理。洛克點點頭，臉上露出贊同的笑容。艾蒙見狀，不禁高興地輕晃搖椅。

夏天突然陷入了長眠。季節一直維持在春天，人們等不到夏天的來訪。

洛克還來不及回答，肚子就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過去我只在詩歌之中聽過這個名字，屠神之龍真的存在嗎？”

“有件事想拜託你們，不知道是否願意接受？”

“這只是前菜而已，真正的好料還在後頭，可別一下子就填飽了肚子。”

“今天我請客，想喫什麼就儘管說吧。”

‘所以你認爲那個叫做拉娜希的妖精製造了讓海人馬自動繁殖的魔鋼？’

艾蒙笑了笑，搖搖滿是皺紋的右手。

“我會盡力……萬一力有未逮，也請多多擔待。”

“我的酒量不好，喝上幾口就醉得不省人事。”

洛克等人的回答傳入耳中之後，艾蒙陷入了沉思，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

根據艾蒙妻子的說法，除了上廁所、洗澡以及入睡的時候，艾蒙完全離不開他的寶貝搖椅。

“你們聽過貝提涅祭典嗎？”

於是艾蒙喚來服務生，替在座的每一個人都點好了餐。

艾蒙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謝謝你，洛克。”

“連奈傑爾和巴特達斯都收了徒弟，看來我真的是老了。如果沒有其他的要緊事，我倒是想聽聽你們的故事。”

這時大家點的午餐也紛紛被送上了桌。

然而森林之中處處充滿危機，於是大家指派了四名獵人保護巫女的安全。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還有哪一種魔物可以使用煉成術。不過——”

鮭魚的魚腹中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樹果，外面再塗滿了蜂蜜，烤成金黃酥脆的外皮。除此之外，還有海藻與蘑菇的沙拉、海膽與雞肉的拼盤，各式各樣的美味佳餚幾乎填滿了桌面。洛克不禁吞了口唾液，身旁的愛莉西亞連忙以手肘碰碰飢腸轆轆的洛克，提醒他別忘了餐桌上的禮節。

“不過真的有這種事嗎？根據老師的說法，魔王出現在地上世界的時候，提早察覺危機降臨的妖精立刻就逃回他們的世界……”

菲爾不假思索地回答。只見她立刻向艾蒙詢問這家酒店的招牌料理，旋即以驚人的速度點好了餐。菲爾的手腳實在是快得嚇人，身旁的愛莉西亞不禁睜大了雙眼。

吁了口長氣之後，艾蒙再度晃動他的搖椅，抬起頭來望着天花板出神。一段時間之後，這纔拿定了主意，視線再度回到洛克的身上。

“嗯，沒什麼……”

面對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的期許，洛克的心情頓時沉重了起來。

於是洛克娓娓道出他在普洛多米爾斯對抗海人馬的死鬥、在妖精之塔接受試煉的始末、以及與巨大魔物基可爾奮戰的經過。只見艾蒙不時摩擦自己的大鼻子，偶爾還會流露出既訝異又欽佩的眼神，聽得是津津有味。

一提到魔王的名字，這個開朗一豪邁的老人也不禁壓低了音量，語氣之中流露出明顯的畏懼。在艾蒙的感染之下，洛克等人也不禁挺直了背杆。

“怎麼，你想喝喝看嗎？”

面對愛莉西亞的問題，坐在搖椅上的艾蒙輕輕地搖搖頭。

“拉娜希跟海人馬可說是兩個極端，很少出現在世人的面前，也並未留下進攻都市的記錄。除非深入大陸，否則應該是很難碰上纔對。我不會教你們大可放心，可是也用不着過於介意拉娜希的存在。”

“對了，你們喝不喝酒？”

……真是一個開朗的老人家。

即使是經驗老道的魔劍使或是煉成師，也很少在大陸過夜。即使是迫於形勢，也會盡量選在魔物不常出沒的海岸附近。

“這是庫羅·庫爾瓦哈，你們應該聽過吧？”

回想起當時的景象，洛克的語氣有些疲憊，娜奇的態度就顯得有些保守。至於愛莉西亞和菲爾則是搖搖頭，她們都沒有夜營的經驗。

洛克等人再度互望一眼。

“有什麼不對嗎？”

魔劍尖銳高亢的機械聲響，攪散了現場沉重的氣氛。

艾蒙的語氣雖然平靜，洛克等人卻是聽得毛骨悚然。既然戴着金色的頸環，代表拉娜希的實力與先前提到的海人馬不相上下。

即使是中午用餐的時間，桌位的使用率也不到五成。坐在搖椅上面的艾懞直接走進酒店，洛克等人也只好硬着頭皮跟在後面。離開艾蒙家的時候，菲歐納歸還了衆人的魔劍，因此現在每個人的手上都拿着各自的武器。

“所以你們曾經在大陸過夜囉？抱歉，我是指夜營的經驗。”

——居然連出門的時候也坐在搖椅上面……

艾蒙的描述不禁讓洛克等人想起妖精塔中的貓妖精。當時出現在高塔附近的魔物若不是巨大的基可爾，貓妖精和妖精塔或許可以逃過一劫。

“有關庫羅·庫爾瓦哈的記錄並不多，不過其中倒是有個相當好玩的地方。”

“龍……？”

“小小年紀就有如此的勇氣，實在令人欽佩。我跟你們一樣大的時候，可是沒有參加夜營的膽量呢。”

“大家都知道沐浴在瘴氣之下的野獸會成爲魔物，可是你們聽過妖精成爲魔物的案例嗎？就拿犬精來說好了，據說它們以前也是妖精的一種，不過實力十分有限，即使成爲魔物，也不會構成太大的威脅。”

“神話中的‘屠神之龍’嗎？”

“沒錯，正是如此。這道料理的開發靈感，就是‘喫了那隻打倒天神的龍’！除了造型特殊之外，味道更是一流。今天的運氣不錯，剛好湊齊了所有的材料，否則就算想喫也未必喫得到呢。”

——鱗片似乎是馬鈴薯薄片塗上乳酪之後烘焙而成的。黑黑的東西大概是以海藻調製而成的醬汁吧，口感有些辛辣。

據說這家名爲‘美味’的酒店，是艾蒙經常光顧的餐廳。招牌上畫着一個抓着帶骨火腿大嚼特嚼的小孩子。相較於比一般寬闊的酒店，這裏的寥寥數張桌椅似乎顯得稀疏了些。

“可別剩下來喔。”

爲了讓夏天再度甦醒，人們選出了一名巫女。她將代表人們進入森林，尋求女神的協助。

“一般的煉成術確實很難對犬精發生作用……”

艾蒙的提醒傳入耳中，洛克等人不禁面面相覷。以前菜的標準而言，似乎是過於豐盛了些。

“傳說中的描述可能有些無聊，還是請你們耐着性子聽我說下去。”

“衆神的結局可說是衆說紛紜，例如長眠於海之國、遠赴理想國，或者是被屠神之龍所滅絕，然而屠神之龍的結局卻只有一種，那就是被封印於大陸的一隅。所有可信的文獻資料都是同樣的記載，毫無例外。或許也就是因爲如此，甚至還出現了魔王的降世是爲了尋找屠神之龍的說法。”

愛莉西亞的回答令艾蒙滿意地點點頭。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艾蒙先生，我們還沒決定是不是要接受委託呢。”

除此之外，身體也是以獸肉、魚肉以及山菜等等的材料拼組而成的，廚師精湛的刀工着實令洛克感到十分欽佩。

“據說是自古相傳的祭典，於每年進入夏季的時候舉行。”

這下子可糗了。只見洛克鐵青着一張臉，愛莉西亞搖頭嘆息、菲爾別過頭去假裝沒聽見、娜奇則是尷尬地微微苦笑。艾蒙看着四人的反應，忍不住又大笑了起來。

艾蒙纔剛選定桌位，店裏的服務生就立刻挪開一張椅子，替艾蒙的搖椅騰出一個空間。在艾蒙的招呼之下，洛克等人紛紛就座，不過在點菜之前，還是得先把事情說清楚。

——等一下還得說明委託的工作，現在應該不是喝烈酒的時候吧？

在艾蒙的勸進之下，洛克拿起叉子，輕輕地插入龍的身體。

“沒錯，確實是如此，不過還是有少數來不及逃跑的妖精。他們利用各種方法防備魔物的入侵，隱身於草原、岩石、森林的深處、甚至是潺潺溪水之中，與魔物和瘴氣共同生存。”

愛莉西亞的臉上浮現一絲疑惑，似乎不明白神祕的妖精跟魔物有何關係。艾蒙輕晃他的搖椅，好整以暇地緩緩開口：

“我跟師父曾經夜營過好幾次。”

洛克連忙搖搖頭。一般的淡酒就已經惹出那麼大的麻煩了，洛克可不敢想像烈酒下肚之後，自己會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明知艾蒙沒有惡意，洛克還是感到有些尷尬。視線飛快轉了一圈，愛莉西亞和娜奇也不約而同地露出困惑的表情，唯獨菲爾正面接下洛克的視線，堅定地點點頭。不過菲爾的這個舉動代表了什麼意義，洛克可就猜不出來了。

洛克打量着艾蒙以及艾蒙桌前的陶杯，結果剛好跟艾蒙四目相對。

“可是……我……”

然而衆人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艾蒙的戰力相當驚人，幾乎獨自擺平了一半以上的料理，完全不像是食量有限的老人。

洛克尷尬地搔搔砂色的頭髮，頓時惹得艾蒙哈哈大笑。

愛莉西亞喃喃自語，雙眼瞪得老大。佔據了整個桌面的餐盤盛放着一隻漆黑的龍。艾蒙笑得十分開懷，似乎早已等不及這道料理的上桌。

“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別再有所顧忌了。改天回到普洛多米爾斯的時候，我會替你引見師父，到時候你再向師父報告這頓午餐到底是多麼豐盛就好了。”

體型跟蜥蜴相近，全身覆蓋着鱗片，背上長了一對類似蝙蝠的翅膀，頭頂有兩隻角，確實很像人偶劇經常出現的龍。至於大小，大約相當於一隻健康的雞。

菲爾難掩內心的訝異。

洛克等人也忘情地大啖美食。等到桌上的碗盤幾乎見底的時候，三名服務生將橢圓形的巨大餐盤端了上來。

艾蒙摩擦臉上的大鼻子，語氣顯得格外地開朗。

娜奇以求救的眼神凝視着洛克。洛克笑着點點頭，試圖化解娜奇的顧慮。

“我跟以前的同伴也有類似的經驗。”

“醉得不省人事又如何？剛好趁這個機會讓你的同伴好好照顧一下。”

一旦發現火光，或是察覺油燈所產生的熱氣，魔物就會在夜色的掩護之下悄悄接近。在這種情況下，人類只能仰賴微弱的光源擊退來犯的魔物。這時千萬不能增加油燈的亮度，否則只會吸引更多的魔物。

入夜之後的大陸比白天更加危險，這是所有經歷過夜營的魔劍使以及煉成師共同的看法。

憶起過去的往事，艾蒙忍不住哈哈大笑。

“然而不是所有的妖精都得以倖免於難。如同先前所提到的犬精，拉娜希也成爲了魔物。平時以人類女性的形象出現，擁有超越人類的肉體能力，以及強大的煉成術。除此之外，據說身上還戴着金色的頸環。”

融化的乳酪和烤魚的香氣頓時刺激了大家的食慾。

正所謂喫人嘴軟。一旦讓艾蒙請了這頓午餐，往後可就不好拒絕委託了。

“關於屠神之龍的記載，可以回溯至好幾百年前。光就這點而言，幾乎可以否定屠神之龍的真實性。不過，事實上甚至有不少文獻記錄也否定了魔王巴洛爾的存在，而且爲數還不少。所以關於你的問題，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客氣了。”

或許是擔心自己的回答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得罪了艾蒙，洛克不禁皺起了眉頭。

豐盛的午餐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艾蒙這才提及工作的內容。

“您是指賜給深愛的男性無比的力量，同時以男性的壽命爲報酬的妖精嗎？我沒見過，不過倒是知道好幾首以她爲主角的詩歌。”

“好的，當然沒問題。”

最理想的狀況是趁着日落之前離開大陸回到都市，等到黎明之際再重新踏上人陸，實際執行起來卻沒有想像中的順利。原因很簡單，都市的位置會隨着海流而前進，距離目的地只會愈來愈遠。

“洛克，加油。”

艾蒙將一小塊龍身送入口中，滔滔不絕地開口：

附近的居民似乎早已司空見慣，紛紛向坐在搖椅上面低速滑行的艾蒙打招呼。洛克等人則是尷尬地跟在後面，刻意保持一段距離。

一段時間之後，服務生替大家送上飲料。洛克的飲料是冷茶，愛莉西亞三人是蜂蜜酒，艾蒙點的則是酒精濃度相當高的烈酒。

“只要你們回到普洛多米爾斯之後，跟巴特達斯說艾蒙招待你們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即可。如果在旅途中剛好行經利姆利克，也別忘了跟多卡德說一聲。”

進入森林二天之後，巫女撿拾了一支可以聆聽精靈說話的樹枝。在樹枝的引導之下，巫女和四名獵人來到位於森林深處的清泉。

女神接受了服女的祁願，讓沉睡中的夏天重新甦醒。爲了證明自己達成任務，巫女帶着樹枝和泉水回到家鄉。

“——這就是儀式的由來。類似的儀式一直延續至今，只有在細節的部分稍作變動。”

“一直延續至今？”

“嗯。五人一組的冒險隊伍在聖森之中滯留三天，帶着樹枝和泉水回到都市，再由衆人推選的巫女代表大家，將這些物事獻給被視爲女神的精靈樹。”

洛克不禁皺起眉頭。現在的大陸早已成爲魔物聚集的淵藪，不管聖森位於何處，都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場所。

“今年負責取回樹枝和泉水的冒險隊伍已經前往大陸，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數名經驗老道的魔劍使。算算時間也差不多應該回來了，可是他們卻音訊全無，連個影子也沒有。”

艾蒙收起了滿臉的笑容，表情十分嚴肅。洛克也端正了姿勢，認真地傾聽艾蒙的敘述。

“我想要委託你們的工作共有兩件，分別是救援遇難的冒險隊伍，以及取得奉獻給精靈樹的樹枝和泉水。關於救援的部分，我已經委託魔劍使公會派遣三組搜救隊前往大陸，不過還是需要你們的協助。”

“整整三天都必須待在大陸嗎？”

洛克難掩內心的緊張。入夜之後的大陸到底有多麼危險，洛克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聖森的附近沒有島嶼，無法當天來回。”

都市無時無刻乘着海流往前推進。隨着時間的流逝，都市與聖森之間的距離也愈來愈遠。

“進入森林的時間以白天爲限，其他時間可以待在海岸。”

“這樣子還是很危險……對了，我們並不是這裏的居民，可以代替大家進行儀式的相關事宜嗎？”

愛莉西亞提出問題。

“五人之中，只要有一名成員是當地人即可，事實上充當護衛的魔劍使都是來自休裏卡哈。這座都市的居民幾乎都投入了貝提涅祭典的準備工作，如果來自其他都市的你們願意接下這份工作，對於我們在人力調派方面可說是助益不小。”

“或許局外人沒有說三道四的資格，不過……”

菲爾的語氣十分平靜。

“既然那麼危險，爲什麼每年還是要舉行同樣的祭典？”

“……小妮子？”

艾蒙列舉的魔物並沒有想像中的強大，洛克不禁鬆了口氣。

“樹靈？”

——除了遺蹟守護者之外。

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洛克的雙眼炯炯有神，幾乎快要一口答應了。不過顧及其他同伴的感受，洛克還是得先問過大家的意思。

“不嫌棄的話，我們願意接下這個工作。”

艾蒙的語氣雖然平靜，最後那句話卻對洛克等人造成了無形的壓力。

洛克等人默默地點頭。

“沒問題，交給我們吧。”

洛克等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比較值得重視的大概是遺蹟守護者吧，我曾經接獲一、兩次的目擊報告。除此之外，大概就是荒野巨人、人蛙、海狸魔、犬精和樹靈等等。”

艾蒙的搖椅人大地搖晃，他的雙眼也爲之一亮。

“你們應該見過精靈樹了吧？”

“至於前往聖森的嚮導，就由菲歐納來擔任吧。菲歐納是個傑出的煉成師，年紀跟你們差不多。而且你們的隊伍以女孩子居多，那個小妮子應該也可以放心了。”

“精靈樹是葛多諾的象徵，同時也是生活於這座都市的人們……嚴格說來，應該是在兵荒馬亂之中逃離人陸的先民所遺留下來的財產，更是所有煉成師的指標。精靈樹絕對不能出差錯，貝提涅的祭典也不能中斷。即使大陸被魔物所佔據，也不能因此而改變儀式的內容。”

“每年藉由聖森樹枝以及泉水的奉獻，精靈樹的壽命才得以延續。得到了新的活力之後，小精靈樹才能夠生出新的枝丫，長出翠綠的樹葉。”

“——聖森附近大概有哪幾種魔物？”

洛克的心中充滿了自信。現在的他一心一意只想救出遇難的冒險隊伍，替自己最敬愛的師父盡一份心力。

“真的嗎？太好了。”

艾蒙端正姿勢之後，以意有所指的眼神凝視着菲爾。

“就我們所知的範圍，精靈樹已經存活了好幾百年，部分學者甚至認爲精靈樹的歷史可以回溯至衆神的時代。這種說法的真僞雖然無從判斷，不過在這座都市與大陸分離之前，精靈樹確實已經存在多時。或許精靈樹旳存在，就是這座都市得以自大陸分離的關鍵。”

艾蒙倚靠着搖椅，抬頭望着天花板。

不過現在有了賀布，也多了娜奇的新戰力，而且洛克和愛莉西亞的實力也有顯著的成長。艾蒙應該也是聆聽衆人過去的經歷，認爲洛克和其他夥伴足以擔當重任，纔會起了委託任務的念頭吧。

“感激不盡。希望你們別以爲我市儈，不過這份工作的報酬絕對會讓你們大爲滿意，而且也對你們所帶來的那封信所提及的內容大有幫助。只要能夠在今年的貝提涅祭典提供必要的協助，相信評議會也不便否決信中的提議。”

既然每年都得派人前往聖森，這個問題應該難不倒艾蒙纔對。正如洛克所料，艾蒙果然毫不猶豫地開口回答。

遺蹟守護者是銀色頸環的魔物，實力不容小覷。洛克等人過去遭遇遺蹟守護者的時候差點丟掉一條小命，若不是巧遇賀布．恐怕早已葬身於黑暗的地下洞窟了。

“是受瘴氣影響成爲魔物的樹木。據說聖森的附近有幾棵樹靈，不過出現的機率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