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之國阿莫尼卡

離開『圓陣』之後，衆人在諾艾兒的帶領下行走於晚霞滿天的街道。綁在諾艾兒頭上的藍色布巾，隨着晚風的吹拂輕靈舞動。

「找到落腳的旅館了嗎？沒有的話，我倒是可以介紹幾家不錯的旅館。」

「我們今天才剛來到休裏卡哈，若真的願意幫我們介紹，自然是求之不得。」

走在諾艾兒身邊的人正是愛莉西亞，洛克、菲爾和娜奇三人則是跟在後面。隨着夜幕逐漸低垂，街道上的行人突然減少了許多，即使三人並肩而行，也不會造成其他人的困擾。在夕陽的映照之下，火紅色的石磚頓時出現了好幾條細長的人影。

「好，那我就幫你們三個物色旅館。至於洛克，今晚就住在我家吧。」

諾艾兒的語氣十分平靜，彷彿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安排，愛莉西亞頓時變了臉色。

「住在你家？爲什麼？」

「爲什麼？……我說錯了什麼嗎？這樣子比較省錢，對你們也有好處吧？」

「呃，可是……」

愛莉西亞欲言又止的焦急模樣看在眼裏，諾艾兒總算是會意過來了。只見她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嘴角浮現不懷好意的奸笑，朝着愛莉西亞湊了上來。

「你該不會以爲我跟洛克將獨處一室，在久別重逢的感動催化之下，共度難忘的激情之夜吧？」

「當、當然不是！」

回想起眼泛淚光的洛克與諾艾兒激情擁抱的畫面，羞紅雙頰的愛莉西亞立刻嚴詞否定。諾艾兒笑着搖搖頭，似乎對愛莉西亞的反應感到十分有趣。

「放心吧。家中還有老爸和老媽，屋子裏也備有客房。我只是想讓老爸和老媽見見洛克而已。」

「……對不起。」

察覺自己的失態之後，愛莉西亞立刻表示歉意。發現失蹤多時的洛克依然尚在人世，諾艾兒當然恨不得立刻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當時倖存下來的人。而且就先前的對話來判斷，兩人的朋友幾乎都在當時的襲擊之中死於非命，諾艾兒內心的迫不及待自是不難想像。

「用不着道歉，說不定真的會變成那樣喔。」

愛莉西亞聞言，忍不住睜大雙眼注視着諾艾兒，這才發現諾艾兒只是在捉弄自己罷了。於是愛莉西亞別過頭去，心有不甘地把玩着自己的頭髮。

「你到底把洛克當成什麼了？」

「我纔想問你呢。洛克以前雖然會亂掀女生的裙子，卻不是帶着三個女生到處亂跑的花花公子。這六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想太多。」

「……彼此彼此。」

——菲爾還好，娜奇一定會老實回答。尤其是現在的娜奇，絕對不會隱瞞自己的真心。

眼見兩人打得難分難解，一時三刻之間無法分出勝負，這場決鬥卻以出乎意料之外的形式劃下句點。

愛莉西亞搖手拒絕之後，輕輕地嘆了口氣，接着又微微一笑，環視身旁的三名同伴。

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就在一派輕鬆的回應之後揭開序幕。

『既然如此，調查臨戰之際的習慣動作或是易於撩撥的癥結點也行。』

「洛克，你知道她平常所使用的武器，或是慣用的戰鬥模式嗎？」

「愛莉西亞，沒問題吧？」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總之她逼近敵人的技巧真的很高明。小時候她跟男生打架很少輸過，或許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吧。」

——突破防線的速度實在驚人。如果我的反應稍微慢了一點，恐怕已經敗在她的手上了。

「到了，就在前面。」

「打、打死我也不說！」

——很好！

建築物共有兩層樓，四面各有往外推出的三角形瞭望塔，分別由數名哨兵負責把守。

諾艾兒轉頭看着身後。洛克正在跟菲爾和娜奇聊天，察覺兒時玩伴的視線之後，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諾艾兒搖搖頭，表示沒什麼事情之後，視線再度回到愛莉西亞身上。

洛克突然喃喃自語，似乎想起了什麼。身後的魔劍聞言，立刻反問回去。

「於是四人行走於各大都市之間，是吧？就保障自身安全的角度而言，三對一的搭配確實比較妥當。」

「簡直跟遇上一塊岩石沒什麼兩樣。」

諾艾兒的身形滑溜，令人聯想起悠遊於水中的魚。眼看着愛莉西亞的攻勢即將得手，諾艾兒卻總是在關鍵時刻逃出生天，有時還會趁機補上幾記回馬槍。

從傳入耳中的隻字片語來判斷，洛克應該正在跟兩人描述過去在休裏卡哈的生活。而且就兩人的反應和表情看來，彼此之間的關係應該相當和諧。

清脆而短暫的撞擊聲響傳遍訓練場的每一個角落。

洛克的說明獲得娜奇的附和。

兩人之間的激烈攻防看在眼中，站在不遠處觀戰的洛克等人無不面色凝重，不復先前的輕鬆自在。

諾艾兒舉起木劍輕敲自己的肩膀，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愛莉西亞也舉起盾牌輕輕一晃，朝着他微笑點頭。

菲爾露出不解的神情。洛克聞言，頓時露出尷尬的苦笑。

一定要讓諾艾兒知道洛克現在的同伴不是她，而是菲爾、娜奇和自己。

不等菲爾把話說完，愛莉西亞的鐵拳就正中菲爾的頭頂。這一拳的威力非同小可，菲爾當場抱頭蹲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而愛莉西亞的防禦也是滴水不漏，諾艾兒完全佔不到便宜。

這時諾艾兒抱着木劍和木盾回到原地。

調勻呼吸之後，愛莉西亞以盾牌護身，朝着對方展開突擊。諾艾兒站在原地不動，似乎打算正面接下愛莉西亞的攻勢。

——再過一、兩步之後，就進入我方的攻擊範圍。

「難道是基於利害關係的一致，才一起行動的嗎？雖然對整體的戰力提升有所幫助，本人的個性卻讓人不敢恭維？」

無論如何，『隨你的便』四字絕對不能說出口。

愛莉西亞也高舉盾牌，小心翼翼地朝着對手前進。夜色吞噬了天空，懸掛在柵欄頂端的油燈照亮了整座訓練場。

「這麼一來，你又何必在意我跟洛克之間的關係？我並沒有離開休裏卡哈的打算，而且你們之間的關係，說穿了也不過就是萍水相逢罷了。」

等到大家離場之後，愛莉西亞立刻舉起木劍和盾牌。

雙重的焦慮襲上心頭。除了諾艾兒的揶揄和諷刺之外，明明不是洛克的女朋友，卻處處被諾艾兒的挑釁牽着鼻子走的自己，也令愛莉西亞感到心浮氣躁。

——真是夠了……

『隨你的便』差點脫口而出，愛莉西亞最後還是強行忍住。考慮到洛克和諾艾兒在用餐時的親密態度，難保不會演變成那種局面。更何況諾艾兒和洛克共同擁有自己所不知道的過去。

扛着鐵錘的菲爾開口詢問，洛克則是將雙手抱在胸前，臉上露出爲難的神情。

「諾艾兒家裏是捕魚的，舉凡魚網、魚叉或是釣竿都是喫飯的工具。當時諾艾兒年紀還小，只能選擇魚叉或是釣竿抓魚，因此練就了一身徒手叉魚的本事。只要帶着魚叉潛入海中，絕對不會空手而還。」

進入攻擊範圍的瞬間，諾艾兒突然往前一滑。只見她水平持劍，身形微微一扭，瞬間縮短彼此的距離，銳利的木劍頓時破空而至。

愛莉西亞的左手和諾艾兒的右手同時一麻，分別往後退了幾步。稍微調整固定滿頭紅髮的藍色布條之後，諾艾兒微微一笑。

諾艾兒依然拖着木劍信步而行，絲毫沒有準備行動的跡象。不過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顯然也沒有輕敵的意思。

劍光一閃，愛莉西亞下意識地高舉盾牌。

接過木劍和木盾之後，愛莉西亞輕輕使了兩招，感覺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於是洛克凝視着兩名少女。

諾艾兒將雙手按在後腦，凝視着逐漸西下的夕陽，忍不住發起了牢騷。

諾艾兒的反擊早在預料之中，愛莉西亞的盾牌纔是真正的殺招。先前的橫掃，只是爲了引開諾艾兒的木劍。

愛莉西亞也報以一抹微笑，內心卻絲毫不敢大意。

「那裏就是『戰堡』，休裏卡哈的魔劍使公會。」

愛莉西亞等人之所以特地造訪『戰堡』，主要是衝着設於建築物後方的訓練場而來。訓練場是公會負責管理的財產，因此愛莉西亞等人只好站在外面稍待片刻，由諾艾兒進入公會申請使用許可。

「……可惜，被看穿了。」

「放心啦。你這個人的毛病就是愛操心，和以前一樣呢。」

——非贏不可。

「我不知道洛克的過去，不便做出評論。不過洛克也曾經說過，我跟洛克和菲爾是因爲師父彼此認識的關係，才共同組成冒險隊伍。之後又加上了娜奇——」

——剛剛是怎麼回事？

「我想到了，愛莉西亞。開戰之前，不妨這樣告訴她吧。『洛克已經有我們這三個新娘了，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洛克的回答引起菲爾的不快。只見她噘起嘴脣，仰望着砂色頭髮的年輕人。

「我懂了，原來是魚叉。」

「經你這麼一提，我倒是注意到她曾經多次闖入愛莉西亞的攻擊範圍之內。換做是我的話，可沒有那種本事和速度。」

——所以洛克的顧慮是正確的。沒錯，一定要公平競爭。

愛莉西亞沒好氣地回答之後，諾艾兒頓時皺起了眉頭。

「木劍砍在身上也是會受傷的，兩位請務必小心。」

「如、如果諾艾兒不相信，我、我願意出面作證。」

娜奇睜大雙眼，似乎頗感意外。洛克點點頭，一雙眼睛緊盯着愛莉西亞和諾艾兒。

諾艾兒的問題相當犀利，愛莉西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直接否定固然簡單，卻容易引發下一個問題——例如是否喜歡洛克之類。如果諾艾兒詢問的對象是另外兩人，情況恐怕會更加複雜。

「我看過她徒手叉魚的樣子，真的有點類似。先是倒拖魚叉接近獵物，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擊得手。」

「當然沒問題。荒野巨人我一個人也能搞定，就算打不贏諾艾兒，也不會輸得太難看。」

「可是愛莉西亞不是海中的魚，早就對諾艾兒有所提防了吧？」

大喝一聲同時，愛莉西亞揮動手中的木劍，卻被諾艾兒彈了開來。

這時諾艾兒主動改變了話題，伸手指着眼前比正常的碉堡還要小了兩號的建築物。周圍的外牆比人還要高，難以得窺內部的景象，只能依稀辨識出建築物大概是由兩層或是三層的結構體所組成的。

『魚叉？』

透過盾牌所感受的衝擊力道固然異常強烈，諾艾兒欺身近敵的方式卻也讓愛莉西亞大感意外。

「這只是模擬戰而已，更何況我真的不知道諾艾兒慣用的武器和戰術。早在她成爲魔劍使之前，我就已經離開休裏卡哈了。」

愛莉西亞咬緊牙關，諾艾兒則是呵呵而笑，不過這並不代表諾艾兒佔了上風。事實上先前的攻擊行動等於是九死一生的豪賭，諾艾兒只是僥倖賭贏罷了。

「……我並不討厭洛克，他也是個值得信任的夥伴，只是不想把彼此之間的關係搞得那麼複雜而已。」

語氣雖然輕鬆，愛莉西亞的胸中早已燃起了熊熊的鬥志。

「我就有話直說了。你們三個當中，誰纔是洛克的女朋友？」

「難道你不希望愛莉西亞獲勝？如果愛莉西亞因爲你的建議而取得勝利，大可趁機向她提出一個晚上任你擺佈的——」

在三人與一把魔劍的注視之下，愛莉西亞和諾艾兒持續展開激烈的攻防，遲遲未能分出勝負。諾艾兒的斬擊幾乎都被愛莉西亞的盾牌擋下，然而愛莉西亞的攻勢卻也奈何不了諾艾兒。

回想起古拉妮亞曾經說過的那段話後，愛莉西亞挑選字詞應付了過去。

結果換來愛莉西亞和洛克來自兩個方向的毆擊。

果然是不容小覷的敵人。繼續觀察敵情對自己沒有好處，必須傾全力盡快擊倒。

『你認爲這麼做有失公允，不過這本來就是偵查敵情的一環，沒什麼公平不公平的問題。畢竟在雙方兵戎相向之前，戰鬥就已經開始了。』

「不、不用了，沒那個必要。」

「謝謝你們，總算是沒那麼緊張了。洛克說的沒錯，這只是模擬戰，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開始。」

洛克難掩內心的擔憂，愛莉西亞則是故作鎮靜地挺起胸膛。

然而諾艾兒回劍自保的速度卻大出愛莉西亞的意料之外。只見她手腕一扭，將木劍拉了回來，旋即相準了愛莉西亞的胸口展開銳利的突刺。

「嗯，來吧。」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愛莉西亞，這些裝備應該可以吧？」

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提高了音量，卯起來拚命搖頭。這時娜奇也羞紅了雙頰，怯生生地看着愛莉西亞。

「好說，你也不差。我還以爲這次一定可以收拾你呢。」

「意思是諾艾兒的戰鬥模式跟使用魚叉的要領相同？」

大喫一驚的愛莉西亞只好中斷攻勢，以木盾抵擋對方的反擊。破空而至的突刺滑過木盾的表面，發出難聽的聲響。

經過多次的正面對決之後，諾艾兒的木劍斷成兩截，愛莉西亞的木盾也一分爲二。

就在微微苦笑的洛克輕撫菲爾的頭頂以示安慰的時候，背上的魔劍突然開口。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諾艾兒在場的時候，魔劍一直保持沉默。

訓練場佔地遼闊，地面平整而踏實，四周圍繞着堅固的木材所製成的柵欄。柵欄的高度大約是洛克的兩倍有餘，上半部懸掛着許多以火精爲動力的油燈，即使是日落西山之後的夜間時分，也可正常使用。

「……都不是。」

諾艾兒無聲無息地往前踏出一步。並非石破天驚的突擊，而是踩着閒散的腳步，悠悠哉哉地走向愛莉西亞。

於是愛莉西亞鼓起全身的力氣，準備將盾牌送進諾艾兒門戶大開的胸口。

「我也是今天才跟她重逢，一樣是毫無頭緒。就算真的知道好了，也不好當着大家的面前說出來，否則豈不是太不公平了？」

「不簡單，我還以爲一擊得手了呢。」

『洛克，我的看法與你不同。』

氣喘吁吁的兩人茫茫然地注視着自己的武器。

「哎呀……這下糟了。」

諾艾兒的語氣凝重，一副大禍臨頭的模樣。

「不知道公會的人會不會要求賠償。一把木劍大概值多少錢呢？」

愛莉西亞原本還在擔心諾艾兒會不會受傷，聽到這句話之後，頓時感到有些不是滋味。愛莉西亞不是不能體會諾艾兒的擔憂，只是無法苟同這種重視裝備更勝於人命的價值觀罷了。

「兩位都不要緊吧？有沒有受傷？」

直到洛克快步走進場中之後，諾艾兒才猶如大夢初醒似地抬起頭來看着愛莉西亞。

「平手……不對。你的木劍完好無缺，是我輸了。」

「不，應該是平手纔對。」

拾起斷成兩半掉落在地的盾牌，愛莉西亞搖了搖頭。兩人互望一眼，彼此都露出不甘示弱的微笑。

——居然將盾牌砍成兩半……！

愛莉西亞在內心喃喃自語。就裝備的結構而言，木劍本來就比較容易折斷，洛克和巴特達斯就曾經摺斷過許多長劍。不過將盾牌一分爲二的案例，倒是很少見到。

——希望這不是不祥之事的前兆。

「對了，我想請教一下。」

堆滿笑容的諾艾兒突然開口，愛莉西亞也暫時拋下內心的不安，轉身面對諾艾兒。

「洛克比你厲害嗎？」

愛莉西亞頓時爲之語塞。沉默片刻之後，這才點了點頭。

「洛克比我更強。」

「是哦，謝囉。」

諾艾兒綠色的瞳孔綻放出喜悅的光輝。愛莉西亞見狀，內心頓時浮現出不祥的預感，卻怎麼也猜不透諾艾兒此時此刻的心思。

反將洛克一軍之後，諾艾兒緩緩走到牀邊。

將醋漬高麗菜送入口中的菲爾不經意地開口。高麗菜的酸味十分帶勁，菲爾的五官全都縮成一團，小小的腦袋更是不由自主地左右抖動。夜襲二字傳入耳中，愛莉西亞和娜奇心中一驚，不約而同地凝視着菲爾。

洛克本想就此話別諾艾兒，跟其他同伴一起物色今晚的落腳處，諾艾兒卻邀請洛克到家中坐坐，順便跟父母親見上一面。洛克不好拒絕兒時玩伴的提議，也不便帶着一大羣人臨時造訪。經過一番討論之後，洛克決定獨自跟諾艾兒回家，讓愛莉西亞等人自行尋覓旅館，第二天早上前往指定地點會合。愛莉西亞早已知道此事，倒也沒有多說什麼，菲爾和娜奇雖然面露不悅，也不便強行將洛克留下，只好不情願地接受這項決議。

洛克昨天晚上就知道這件事，也早已有了腹案。

「沒有人想跟女孩子比賽，我只好犧牲一點了。」

即使是再熟悉也不過的男性語氣，聽在洛克的耳中卻是格外妖嬈，令人難以抗拒。

「真是無情。當初不知道是誰不顧路人的眼光，緊緊地將我摟在懷中呢。」

「不過氣氛還是一樣，畢竟是同一個人所使用的嘛。」

「沒什麼，有點懷念罷了。小時候常常住在這裏過夜呢。」

喃喃自語的娜奇將蘋果片送入口中，似乎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身旁的菲爾則是默默地啜飲着杯中的蜂蜜酒。

娜奇拿起木匙輕敲湯鍋，內心的動搖可見一斑。

唯一的突兀之處，在於臉頰上的傷痕。傷痕呈現灰白色，顯然是舊傷，洛克對這道傷痕並沒有什麼印象。不過身爲出海捕魚的漁夫，受點小傷似乎也是很正常的。

「小時候我們常常抱在一起睡覺呢，就像現在一樣。」

——不過我知道現在的洛克。

「哎呀，等一下就可以喫飯了。諾艾兒，你帶洛克回房休息吧。」

氣味到底來自何處，倒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屋子的樑柱以及牆上掛着各式各樣的捕魚用具。大型漁具直接留在港口，投網、魚叉、釣竿之類的中小型漁具則是收藏在屋子裏面。

——這兩人的默契倒是不錯嘛。

紅褐色的薄磚鋪成的屋頂，搭配石板與灰泥砌成的外牆。屋子的外觀跟其他的民家沒什麼兩樣，面積卻足足大上一倍，而且還瀰漫着一股特殊的氣味。

愛莉西亞柳眉倒豎，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坐在一旁啃着青豆的洛克則慢條斯理地開口。

「爲什麼？」

這裏距離港口不遠，然而漁具所飄散出來的腥臭卻更勝於海水的氣味。

「若只是聊些往事還好，就怕諾艾兒趁機勸酒，結果不便婉拒的洛克幾杯下肚之後性情大變，抱着諾艾兒不肯放手。唉，真是令人擔心。」

愛莉西亞的質問相當犀利，諾艾兒腦袋一縮，下意識地把玩頭上的藍色布條。

「給我振作一點，洛克！」

當初在街上相擁的時候，洛克的身上穿着盔甲，而且久別重逢的喜悅也分散了洛克的注意力。如今兩人在密閉空間之中肉體相疊，或多或少也會產生不必要的遐想。

「海之國……過去只在詩歌或是傳說故事當中聽過這個名字。」

「當時你嘴巴上雖然不願意，到最後還是肯陪我玩，老實說我真的很高興。」

「讓個位子給我。」

「就跟貝亞費爾的魔劍使公會禁止成員前往沙漠的道理一樣。」

「可是我跟你都已經十六歲了，不覺得應該玩玩其他的遊戲嗎？」

愛莉西亞和娜奇倒抽一口冷氣，彼此互望一眼，兩人的臉色都是一片慘白。面無表情的菲爾端起陶杯喝了一口蜂蜜酒，似乎對兩位年長夥伴的反應感到十分有趣。

洛克被諾艾兒壓倒在牀上的同時，愛莉西亞等人正在下榻旅館附近的酒店用餐。補給品已經採買完畢，隨時都可以離開這座都市。

洛克點點頭，乾笑數聲，旋即想起了投宿於某間旅館的愛莉西亞等人。

洛克頓時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彷彿又回到了童年的時候。諾艾兒的父親過去並未斥責過洛克，只是他的身材和尊容頗有不怒而威的氣勢，更何況他又是洛克的記憶當中力氣最大的成年人，洛克在他的面前自然是不敢造次。

「嗯，跟我去一個地方。」

圓潤臉龐上的雙眼閃閃發光，諾艾兒的母親忍不住牽起洛克的手。身旁的諾艾兒一邊脫下皮甲，一邊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明一遍。

「洛克，你的臉好紅。」

聽見衆人的說話聲之後，諾艾兒的父親也從房間現身。這位身形奇高、肌肉糾結的中年男子纔剛出現，立刻就喚起了洛克的回憶。黑色的短髮、凌亂的落腮鬍，不惜將可愛的女兒訓練成優秀漁夫的鐵血父親。

諾艾兒的母親聞言，更是發出又驚又奇昀讚歎。

「洛克這六年來一直住在普洛多米爾斯，而且還和我一樣，成爲了魔劍使。」

諾艾兒先是睜大雙眼，旋即笑顏逐開。

今天早上洛克等人約在『圓陣』會合，順便一起用餐。洛克本來打算趁着氣氛和樂的時候拋出這個話題，結果卻以失敗告終。

「畢竟六年沒見，多少也有些靦腆，更何況當時我們全都在場。久別重逢的瞬間，他們不就像熱戀中的男女朋友緊緊相擁嗎？」

愛莉西亞愁容滿面，不時唉聲嘆氣。至於原因是出自腦海中所想像的畫面，抑或是從整盤下酒菜當中將自己最討厭的牡蠣一一挑出的厭煩感所造成的結果，就不得而知了。

「兩人一定正在閒聊過去的往事吧。」

娜奇舀起一匙濃湯送入口中，語氣十分平靜。餐桌上除了酒精飲料之外，還有鱷魚青豆湯、醋漬高麗菜以及把扇貝、蝦仁、牡蠣與燕麥炒在一起的下酒菜。

——總覺得有種在做惡夢的感覺。

諾艾兒的家座落於跟洛克腦海中的記憶截然不同的位置。

所以不會有事的。啜飲蜂蜜酒的同時，菲爾在內心安慰自己。

「不、不過諾艾兒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

諾艾兒答應了一聲，帶着洛克來到客房。所謂的客房，也不過就是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面擺上一張牀，不過對於洛克而言，這倒也已經足夠了。

洛克先將魔劍倚靠在牆邊，接着在諾艾兒的協助下脫掉身上的盔甲，跟行李一起放在地上，這才坐在牀上環視四周。諾艾兒見狀，頓時露出訝異的神情。

早晨的冬陽透過窗戶映射而入，店內瀰漫着慵懶舒適的氣息。相較於昨天晚上的熱鬧與喧囂，兩者之間的落差令洛克感到不可思議，不過根據諾艾兒的說法，上午的『圓陣』就是這麼悠閒。

然而映入眼簾的是客房的天花板，壓在身上的暖玉溫香是諾艾兒。無論是豐腴的胸部，抑或誘人的甜香，在在證明了她已經蛻變成真正的女人。

諾艾兒的父親教育女兒的方式，就跟教育兒子一樣嚴厲。紅髮少女從小就必須跟着父親出海捕魚，自然練就了一身同年紀的男孩子當中無人能及的力氣。

「我搬家了。之前的家被燒塌了一半，根本無法住人。這麼說或許有點失禮，當時港口附近剛好有一間屋子空了出來，所以就搬過來了。」

愛莉西亞拿起叉子將篩選出來的牡蠣一一刺破，語氣沒什麼自信。

諾艾兒身形一扭，臉頰緊貼着洛克的胸膛。綁着藍色布條的火紅短髮所散發出來的獨特香氣，對洛克的嗅覺造成莫大的刺激。

「那還用說，足以寫成一篇傳奇故事了呢。」

「昨天已經說過了，這是非常嚴肅的話題！」

「爲什麼找上洛克？你不是公會的人嗎？爲什麼不找他們幫忙？」

諾艾兒的掌心從洛克的胸前輕輕滑過，在肩膀和手臂之間來回遊移。

「住在這一帶的人幾乎都是漁夫。」

洛克不明白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她所認識的諾艾兒是個陽剛味十足的少女，不應該做出這種事。

諾艾兒憶起了當年的時光，洛克也將浮現腦海的畫面化作言語。

撕下一小塊混合燕麥和小麥烘焙而成的麪包之後，愛莉西亞主動開口。除了冰鎮的蜂蜜酒和藥草茶之外，五人所圍繞的羊皮之上還擺放着幾個小碟子，分別盛着麪包、葡萄乾、炒青豆以及削成薄片的蘋果。

在爲損毀的木劍和木盾向公會的人表示歉意之後，一行人離開『戰堡』。

抓了一把葡萄乾之後，諾艾兒露齒而笑。

「那是之前的家吧？房間跟牀鋪都跟現在不同呢。」

「傳說中的海之國阿莫尼卡就位於休裏卡哈目前所在位置的附近海域，所以我想借洛克一用。如果各位也願意幫忙，自然是再好不過。」

其實菲爾多少也有點擔心，畢竟諾艾兒知道她所不知道的洛克。

眼見洛克的表情不太自然，諾艾兒的母親連忙跳出來打圓場。

洛克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之後，愛莉西亞和諾艾兒同時轉移視線，再度進入對峙狀態。

「可、可是……十歲的時候應該對男女之情沒什麼概念吧？」

「會、會嗎？大概吧，嗯。」

一想到這裏，洛克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結果立刻換來愛莉西亞和諾艾兒的斥責。

「哎呀呀！洛克？真的是你嗎？謝天謝地，你還活着……！」

「應該是大家都不願意輸給女生，所以纔不肯跟我玩吧。沒辦法，當時沒有人是我的對手。」

「不會引起左鄰右舍的抗議嗎？」

「是哦？故事的開端該不會是玩家家酒的時候被迫吞下泥土搓成的丸子，最後還被打倒在地上吧？」

「事情沒那麼簡單，公會嚴禁成員前往海之國。」

諾艾兒的母親體態豐腴，是個典型的中年婦女，六年的歲月顯然沒在她的身上留下什麼痕跡。跟諾艾兒比較起來沒那麼鮮豔的紅髮牢牢地綁在腦後，身上穿着麻服和圍裙，儼然是個全職的家庭主婦。

爲了逃脫兒時玩伴異常親暱的舉動，洛克的上半身微微後仰，想不到卻正中諾艾兒的下懷。諾艾兒順勢貼了上去，頓時將洛克壓倒在牀上。

「至少看起來交情還算不錯。事隔六年之後再度見到本來就頗有好感的對方，天曉得會不會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諾艾兒依偎在洛克的身上，胸部更是緊貼洛克的臂膀。即使隔着好幾層衣物，洛克依然清楚感受到兒時玩伴的暖玉溫香。緊張之餘，不禁提高了音量。

「當時只有你肯當我的對手。」

洛克的玩笑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只見諾艾兒噗嗤一笑，點出另一半的真相。

紅頭髮的兒時玩伴喫喫而笑，指尖自洛克的身體輕輕滑過。洛克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幾乎不能呼吸，身體更是無法動彈。

諾艾兒聞言，雙眸更是流露出好奇的眼神。

沒有桌椅的酒館『圓陣』之中，愛莉西亞和娜奇同時開口。

「洛克，我有個請求。」

洛克只覺得諾艾兒的呢喃十分陌生，完全不像是前一刻還在跟自己閒聊孩提往事的兒時玩伴。

「……我只記得玩『劍士與魔物』的時候，好像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直接席地而坐，確實是令人感到無比的放鬆。

「能不能請你詳細說明？」

時間是洛克在諾艾兒家過夜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店裏面只有兩、三組客人。服務生閒着沒事做，紛紛聚集在店面的角落談笑風生。

「因爲危險的關係嗎？」

「洛克，你剛剛說氣氛跟以前一樣，不過我倒覺得改變了不少。例如——不覺得我變得更有女人味了嗎？」

「怎麼啦？」

洛克強忍着刺鼻的腥臭，說出內心的疑惑，諾艾兒卻只是笑着搖搖頭。

「……請求？」

「海之國阿莫尼卡？」

「你也跟六年前一樣，沒什麼改變。不過這六年來應該經歷了不少事情吧？」

「閒聊往事只是藉口罷了，夜襲纔是真正的目的。」

話纔剛說完，諾艾兒就直接坐在洛克的身邊，兩人的肩膀幾乎快要貼在一起。洛克微微一驚，試圖往旁邊挪出一個空間，諾艾兒卻將手掌擱在洛克的腿上，示意他不要移動。

娜奇腦袋一側，說出內心的疑惑。諾艾兒的腦袋也側向另外一邊，一副面有難色的模樣。

「與其說是危險，應該說他們對海之國完全是一無所知。畢竟沒幾個魔劍使或是煉成師曾經潛入海中一探究竟。」

「海之國到底有什麼東西？」

愛莉西亞沒好氣地詢問。自幼熟稔詩歌的她對海之國的名字並不陌生，例如古時候有個吟遊詩人在冬天的早晨拯救了受傷之後被衝上岸的人魚，獲邀前往海之國一遊的故事。

吟遊詩人在海之國受到盛大的款待之後準備返回陸地，條件是絕對不可以回頭。可是就在即將抵達陸地的時候，吟遊詩人想起他的寶貝豎琴忘了帶在身邊，於是便回過頭來，準備返回海之國。

結果違反約定的吟遊詩人就這樣消失於海底，落得悲慘的結局。

「寶藏。」

諾艾兒的回答簡潔而有力。

「海之國是神話時代的大型都市沉入海中之後所形成的，據說有一輩子享用不盡的寶藏長眠於此。」

愛莉西亞眯起雙眼，露出不以爲然的神情。她很想反脣相譏，卻又說不出口。別說洛克對這種說法深信不疑，菲爾和娜奇說不定也抱持着跟洛克相同的想法。

——畢竟在歌里亞斯沙漠地底的遺蹟之中，除了光之槍之外，確實也找到了爲數可觀的金銀財寶。

「……你怎麼能確定寶藏還存在？」

因此愛莉西亞刻意拋出這個問題。

「我所熟悉的詩歌當中，不乏有關海之國的描述，不過那都是從神話時代傳承下來的記錄。就算寶藏真的存在，恐怕早就被其他人拿走了吧。」

「沒跑一趟的話，誰都說不得準吧。」

「說的也是。那我再請教一下好了，海之國位於何處，往返一趟大約需要幾天的時間？還有，我們又該如何潛入海底？」

面對愛莉西亞一連串的質問，諾艾兒只能悻悻然地玩弄頭頂的藍色布條。

「……正確的位置目前還不得而知。」

「所以才更需要大家的協助。」

洛克從旁插口，試圖緩和現場的氣氛，結果反而引發了愛莉西亞的怒氣。然而金髮少女卻只是嘆了口氣，將杯中的蜂蜜酒一飲而盡，讓內心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後，替自己斟了一杯藥草茶。

「我對寶藏的興趣不大，不過那裏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海之國似乎只能在冬季進入，而在這個時期會乘着洋流漂浮到附近的都市，就只有休裏卡哈而已。」

「從休裏卡哈前往卡利亞大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所以我們大可在這裏待到冬天尾聲。這段時間，我想盡可能地幫助諾艾兒。」

「這點大可放心。」

面對諾艾兒天真的詢問，洛克不禁露出苦澀的微笑。這雖然是法迪亞在兩人於利姆利克交手之際的單方面說法，卻也是洛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地點了。如果連地點都不知道，說再多也是白搭。諾艾兒，把你知道的所有線索全都說出來吧。」

「當時法迪亞提到了海之國。我不知道海之國到底有沒有寶藏，不過既然法迪亞也在打聽海之國的情報，代表那裏一定有東西。」

愛莉西亞強行壓抑內心的不滿，詢問菲爾的意見。年幼的煉成師少女一直啜飲杯中的蜂蜜酒，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事實上在爲數衆多的尋寶人當中，真正找到寶藏的幸運兒可說是少之又少。娜奇曾經跟隨利姆利克的魔劍使法比悟斯四處冒險，見過無數的魔劍使和煉成師，自然知道一夕致富的夢想並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

「總而言之，海之國就位於濃霧之中是吧？」

「據說？所以你也無法確定入口是不是在那片海域？」

「……你確定？」

「沒錯，而且還是相當棘手的強敵。」

幾天之後，備妥相關工具的老漁夫再度闖入霧中，卻怎麼也找不到當時的入口。

「記得昨天跟你們說過，我是爲了實現一夕致富的夢想，才成爲魔劍使的。可是公會允許我們前往大陸探險的區域幾乎都已經被別人翻遍了，所以我說什麼都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你打算協助諾艾兒？」

「問來問去也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所以才需要洛克的協助。」

愛莉西亞想起昨天艾瑪說過的那段話。海之國阿莫尼卡，是帝姆那繼沙漠之後的第二目標，如果洛克爲了解開自身的詛咒而打算前往海之國，愛莉西亞絕對是二話不說立刻答應。然而眼前的情況，卻顯然跟愛莉西亞的想像有所落差。

「你剛剛提到潛入海中，這真的辦得到嗎？」

「——慢着！」

爲求慎重起見，愛莉西亞詢問洛克的意思，卻只見洛克點了點頭。

洛克搔搔臉頰，似乎有些尷尬。對於洛克而言，海之國只不過是自古流傳的衆多種話故事之一罷了。

「……諾艾兒，你所知道的就是這些嗎？」

「春夏秋三季完全沒有濃霧。根據來自其他都市的魔劍使的親身說法，那裏就只是一片平靜的海域，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謝謝大家！」

聽到諾艾兒的回答之後，愛莉西亞三人起先露出訝異的神情，旋即又以若有所悟的眼神互望一眼。於是愛莉西亞將話題拉回主線。

「不，洛克比他強多了。」

這下子洛克可就好奇了，畢竟菲爾平常說話的時候很少兜圈子。娜奇沉吟片刻之後，這才下定決心說出真相。

洛克還沒說話，就被愛莉西亞伸手製止。愛莉西亞凝視着諾艾兒，表情十分嚴肅。

——……幹嘛露出那種窩囊樣啊？都還沒有正式交手，氣勢就已經輸了一大截。

娜奇聞言，立刻閉上眼睛向戰女神祈禱，藉以表達她對死者的哀悼。

愛莉西亞等人點點頭，紛紛將陶杯放在地上。諾艾兒把羊皮上的空盤子移到旁邊，以手指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

「我已經在昨天晚上跟諾艾兒討論過了，我會等到明年春天再前往卡利亞。」

「萬一真的被逐出公會，也只好認命了。」

「我這個人向來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說起話來更是顛三倒四，毫無邏輯性可言。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儘管開口發問。」

「到時候不管找到多少金銀財寶，我都打算依照參與的人數平均分配。如果大家有什麼更好的建議，也不妨直接提出來。」

喜出望外的諾艾兒連忙併攏雙腿，端正了坐姿。

娜奇以略爲不安的表情凝視着諾艾兒，卻只換來諾艾兒的嗤之以鼻。

「不過公會不是禁止成員接近海之國嗎？萬一被發現的話，恐怕會遭到嚴懲，甚至被逐出公會吧？」

諾艾兒的心情大好，彷彿已經得到了海之國的寶藏。

「既然洛克已經決定了，我沒有其他的意見。」

愛莉西亞立刻報以犀利的回應，洛克頓時露出受傷的表情，以眼神向菲爾和娜奇求救。大約過了數到二的時間之後，娜奇這纔想到該如何打圓場的方法，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沒錯。從都市目前所在位置朝着西北方前進，抵達依稀看得見大陸的地點，附近有一片日夜都被濃霧所籠罩的海域。據說海之國的入口就在那裏。」

「不過利姆利克和普洛多米爾斯倒是沒有類似的傳說，這又是怎麼回事？」

「關於海之國的寶藏是否還在的問題，我認爲可能性相當大，否則休裏卡哈的魔劍使和漁夫也不會每年一到這個時候，就開始談論海之國的寶藏。洛克，你應該也聽說過吧？」

「聽是聽過啦，不過僅限於神話故事。」

「好吧。不管有沒有寶藏，都算我一份。」

愛莉西亞必須先弄清楚一件事，於是她暫時將諾艾兒丟在一旁，打量着眼前的洛克。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跟他問個清楚了。」

「也就是說你已經掌握了大略的位置，只是還沒計算出確實的地點？」

「一夕致富……」

娜奇的表情十分複雜。世界上多得是爲了尋找長眠於大陸的寶藏而立志成爲魔劍使或是煉成師的人，諾艾兒並非第一個，也絕對不是最後一個。這麼多年以來，不知道有多少魔劍使認爲自己就是那個萬中選一的幸運兒，帶着滿腔的希望浪跡於大陸的每一個角落，結果在對抗魔物的過程當中不幸受傷，甚至是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她是隸屬公會的魔劍使，父親又是漁夫，再也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打聽海之國的消息了。或許也是因爲如此，纔會追求海之國的寶藏。

「不嫌棄的話，請讓我克盡棉薄之力。」

瘴氣的輔助固然可以提升戰鬥力，洛克卻對煉成術一竅不通。

——如果是洛克想要前往海之國，或許還不難理解。

這次換菲爾提出問題。諾艾兒點點頭，證實了菲爾的臆測無誤。

娜奇的表情十分嚴肅。這時在一旁聆聽的諾艾兒突然臉色一沉，似乎想起了什麼。

「你確定嗎，菲爾？」

向面色凝重的愛莉西亞解釋清楚之後，諾艾兒微微往後傾斜，以雙手撐住上半身。

「嚴格說來並非如此，應該是在濃霧中做了某些事情之後，就可以找到通往海之國的入口。海之國位於海底，必須潛入海中，這點已經獲得當地的漁夫、魔劍使以及老爺爺的證實。至於能不能找到入口的關鍵，老爺爺認爲就在於是否滿足某種條件。」

四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在聲音的主人，也就是愛莉西亞的身上。即使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愛莉西亞依然是面色不改，反而以充滿對抗意識的眼神瞪了回去。

「至少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吧，你不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嗎？」

愛莉西亞強勢的宣言傳入耳中，洛克頓時放下心頭的大石。身旁的娜奇也鬆了口氣，表明跟進的意願。

「那個傢伙厲害嗎？」

「以前很聰明嗎？」

環視衆人之後，洛克繼續開口。

不等娜奇把話說完，菲爾立刻說出內心的疑問。洛克縮起身子，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諾艾兒則是輕撫他的背心以示安慰。

「菲爾，你覺得呢？」

「一點也不聰明。不過有了他的幫助之後，天大的難題也會在不可思議的情況下迎刃而解。」

「老爺爺前後兩次闖進濃霧之中。第一次是出於偶然，原本打算拯救遇到海難的吟遊詩人，結果在回程時迷失了方向，碰巧發現了海之國的入口。不過當時船上滿載魚貨，工具不夠齊全，而且又急着將受傷的吟遊詩人帶回都市接受治療，因此錯失了深入調查的機會。」

這下子連愛莉西亞和菲爾也大感驚訝，唯獨昨晚跟諾艾兒促膝長談的洛克以無奈的眼神凝視着身旁的兒時玩伴。諾艾兒的表情一派輕鬆，看不出絲毫的緊張以及不安。

「洛克的腦袋不靈光，就怕你找錯人了。」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稍嫌微弱，似乎沒什麼自信。察覺到諾艾兒的心虛之後，娜奇不禁面露疑色。

於是娜奇向洛克和愛莉西亞解釋昨天跟菲爾一起行動的時候所遭遇的事件。

「聽起來有點恐怖，真的從未散去嗎？」

停頓片刻之後，洛克的雙眸流露出強烈的好奇心。

——賀布的實力應該跟報復者不相上下，可是我打得贏法迪亞嗎？

——就因爲她是你的兒時玩伴？

面無表情的菲爾點點頭。

隔了一段時間之後，洛克靜靜地開口。兒時玩伴的少女凝視着天花板，伸手搔搔紅色的短髮，努力搜尋腦中的記憶。等到她點點頭之後，洛克這纔再度開口。

「而且我從來沒有潛入海底，那種感覺一定很新奇。除此之外，我也對海之國的寶藏很有興趣。」

「意思是我們有競爭對手？」

「就所我知，休裏卡哈的全體居民當中，就只有一個人曾經親眼目睹海之國的入口。那個人是上了年紀的老爺爺，本身也是漁夫，跟老爸十分熟識，而且生性耿直，絕對不會說謊。只是他在一年前病逝了，之後我才決定前往海之國探險。」

「……對不起。當時以爲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就沒告訴大家。」

「若拿出真正的實力，我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同樣都是以打倒魔王爲目標，法迪亞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不但擁有人稱「報復者」的神器，本身也精通煉成術。

「時間雖然不長，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於是娜奇眼珠子一轉，朝着身旁的愛莉西亞看了一眼，這才發現愛莉西亞似乎也有點不以爲然。不過她並未公開反對洛克的提議，心中似乎另有顧忌。

「其實我已經向很多人打聽過了，只是……」

諾艾兒向衆人低頭致意，語氣十分恭敬。身旁的洛克也向大家表示謝意。

愛莉西亞的心情十分複雜。她知道自己必須推洛克一把，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着手，只好在堅定的意志催化之下點燃內心的戰火。

洛克也皺起了眉頭。昨天晚上從諾艾兒口中得知海之國的傳說之際，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是否有其他競爭對手的疑問，想不到競爭對手真的存在，而且還是曾經讓自己喫盡苦頭的法迪亞。

「有些漁夫在霧中見過人魚，也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漂流一整天，卻依然毫無所獲的魔劍使。除此之外，也有人連三天待在海面上，從遠處觀察濃霧的動向。不過就算海風再怎麼強，浪頭再怎麼高，濃霧還是籠罩在同一片海域，從未散去。」

「洛克他……」

諾艾兒雙手一攤，無奈地嘆了口氣。

諾艾兒微微一笑，從地上拖過自己的揹包，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愛莉西亞的面前。愛莉西亞定睛一瞧，原來是拇指指甲大小的圓形翠玉和碧玉交互串連而成的手環。

洛克和愛莉西亞聞言，頓時睜大了雙眼。娜奇見狀，頓時露出愧疚的神情。

——諾艾兒想要前往海之國的動機不難理解，可是……

這只是愛莉西亞內心的呢喃，並未化作言語脫口而出。

洛克話才說完，諾艾兒立刻又打開雙腿盤坐在地，不過臉上的表情還是十分嚴肅。

「除了那位老爺爺之外，都沒有人見過海之國的入口嗎？」

菲爾的回答相當乾脆，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洛克頓時大感意外。

愛莉西亞立刻提出問題。諾艾兒笑着點點頭，似乎認爲愛莉西亞的這個問題來得正是時候。

「其實我們昨天遇見了法迪亞。」

「手環擁有水精和風精的力量。前往大陸探險的時候，不是得將小船沉入海中嗎？手環的原理也是一樣的。到時候我們在水幕的保護之下潛入海底，身體不會弄溼，也可以呼吸，效果長達五刻鐘之久。」

三人打量着手環，臉上無不露出欽佩的神情。潛入沙漠之湖的時候，菲爾也曾經使用過類似的煉成術，不過大家都不知道世界上居然還有這種好用的道具。

「五刻鐘的時間應該是綽綽有餘了，不過若臨時出了點意外，無法及時返回陸地呢？」

菲爾的語氣十分慎重。

「每個人都有一份備用手環，這樣子就是十刻鐘，將近一整天的時間了。」

「好的。所以到時候大家利用手環的力量潛入海底，若是遇上了什麼緊急狀況，再由我利用煉成術化解危機。」

說到這裏，菲爾朝着倚靠在牆壁的魔劍瞥了一眼。如果連自己都束手無策，至少還有那把魔劍。如此一來，應該是萬無一失了。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手環呢。」

「討海維生的漁夫對這種手環並不陌生，魔劍使卻多半從未見過。或許是因爲只有漁夫才必須潛入海中的關係吧。」

「說的也是。」

愛莉西亞身旁的娜奇也凝視着手環頻頻點頭。對於大多數的人類而言，大海只是阻斷魔物的珍貴屏障。來自海中的食鹽、魚蝦貝類以及海藻泥炭都是由漁夫負責捕獲或是採集，完全不需要自己動手。

魔劍使對大海的認知也相去不遠，而且他們也不會在探索大陸的時候冒險潛入河川或是湖泊。就算是迫於情勢不得不這麼做，也會仰賴煉成術的力量。

「一條手環大概值多少錢？」

面色凝重的愛莉西亞開口詢問，諾艾兒則是一派輕鬆地回答：

「大概一百枚銀幣上下吧。我打算跟其他的朋友商借，調來足夠的手環。」

「我知道了……萬一出現損壞的情況，賠償的費用就由五人平均分擔，沒有問題吧？」

「嗯，感激不盡。」

諾艾兒立刻接受了愛莉西亞的提議。

「現在就剩下地點的問題了。」

娜奇點出問題的關鍵，諾艾兒頓時心虛地搔搔後腦。

「……劍竟然會說話。」

「我也有同感。」

「真的有點年代了。字跡模糊不清，幾乎無法辨識。」

「我已經跟伯父伯母打過招呼了，總不好連續兩天讓他們請客。」

每當魔劍開口說話，諾艾兒就會發出一聲驚歎。這時菲爾吁了口氣，宣稱解讀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

「你怎麼說？」

諾艾兒點點頭，兩隻眼睛一直在魔劍身上打轉。猶豫片刻之後，纔回應魔劍先前的招呼。

雖然扳着一張臉孔，諾艾兒還是虛心道歉。發現兒時玩伴還是跟以前一樣坦率，洛克不禁感到有些欣慰。小時候只要跟諾艾兒講道理，她多半都會接受，如果發現錯在自己，更會立刻表示歉意。

「不是我不肯拿出來，我只是想先確定愛莉西亞和其他人願不願意幫忙。」

「家母是吟遊詩人，我只是自幼耳濡目染，學到一點皮毛罷了。」

「半年前……就算是現在蒐集情報，也很難找到新的線索。既然如此，乾脆直接到現場瞧個究竟算了。」

諾艾兒的抱怨早在意料之中，於是洛克搖搖頭，視線再度落在泛黃的紙張。

「等到所有人都舉白旗投降的時候，賀布纔會提供協助。」

「——我想去那邊看一看。」

經洛克這麼一提，諾艾兒這才重新檢視筆記的內容。

只見洛克小心翼翼地從揹包當中取出摺疊整齊的麻布，輕手輕腳地解開之後，帝姆那的筆記頓時出現在大家的面前。這種慎重的包裝方式固然是出自洛克對帝姆那的敬意，事實上這份筆記年代久遠，無論紙張或是裝訂的縫線都已經十分脆弱，需要更細心的對待。

「有道理。」

「我倒是有些線索。」

愛莉西亞與帶嘲諷，洛克只能苦笑以對。

距離太陽離開最高點不過才一刻鐘的時間，天空依然明亮。

「……洛克，那是什麼？」

洛克當場否決了諾艾兒的提議，然而她還是不死心。

「今天也要住在我家嗎？」

「難道都沒有其他職業嗎？」

「根據諾艾兒先前的描述，應該就是海之國的入口。跟着可以辨識的文字繼續往下看……」

洛克的語氣充滿了自豪，彷彿以愛莉西亞的博學多聞爲傲。愛莉西亞聞言，臉上頓時露出自謙之中略帶點靦腆的微笑。

於是菲爾的左手壓着紙卷，右手的食指沿着筆記上的文字輕輕畫過。

『嗯，我就是這種劍。』

「繼續待在那裏過夜不是很好嗎？比較省錢呢。」

菲爾小心翼翼地翻開陳舊的紙張，指尖繼續在筆記上滑動，最後停留在第三頁的中間。第三頁的字跡特別模糊，破損的情況也格外嚴重。

承接洛克的語意，菲爾詢問身旁的諾艾兒。

洛克輕敲魔劍的劍鍔以示慰勞，這時諾艾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面記載了那個人針對海之國所蒐集的情報。」

「既然手邊有這份資料，怎麼不先跟我說一聲呢？」

「這樣啊。嗯，還是謝了。」

聽見洛克的回答之後，諾艾兒對身旁的兒時玩伴報以狐疑的眼神。

面對娜奇的疑問，菲爾的回答少了平時的自信。畢竟是數十年前的筆記，可以判讀的內容十分有限。

諾艾兒噘起嘴脣，似乎有些不悅。

「是沒錯啦，不過……」

「海之國的傳說已經存在好幾百年了，多少也有值得參考的部分。」

「既然大家都願意幫忙，不如就趁着這個機會介紹我的好夥伴吧。」

「所以我打算在進入濃霧之後詠唱詩歌。如果什麼也沒發生，就先觀察濃霧的動向之後直接折返。」

「大概是半年前吧，因爲我知道只有冬天才能前往海之國。」

「不能以武力逼他就範嗎？」

「你們所提到的競爭對手叫做法迪亞是吧？要不要找他問問看？」

「別鬧了，他憑什麼要提供情報給我們？更何況我們又不知道他人在哪裏。」

菲爾搖了搖頭，似乎有些不耐煩。聽見菲爾的說明之後，愛莉西亞頓時陷入了沉思，不過菲爾並未注意到愛莉西亞的表情變化，纖細的手指來到第五頁的中間。

「——關於這個問題。」

略爲堅定的語氣頓時換來其他四人的驚疑與訝異。在同伴的注視之下，愛莉西亞雖然有點心虛，最後還是勇敢地挺起胸膛。

洛克的看法獲得娜奇的附議，諾艾兒只好噘起嘴脣低頭不語。

「大概有一半以上的字跡都糊掉了，完全無法辨識。」

「勉強得以辨識的字跡也夾雜好幾種文字，辨識起來格外喫力。」

「突出於海面的尖角之前，不是有一大段無法判讀的文字嗎？其中是不是夾雜着音、聲之類的單字？」

「突出於海面的尖角？」

「可以辨識的部分，有什麼重要的線索？」

說話的同時，洛克將自己的揹包拖了過來。

「對了，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聽海之國的線索？」

「對了，已經請賀布看過了嗎？」

『初次見面——這種說法似乎不太恰當。請多指教，諾艾兒。』

「這畢竟是海上的遭遇，不是每個人都會搭船出海。就算真的搭船出海，發現前方出現濃霧的時候，也多半會選擇閃避，因此主角的職業當然是侷限於吟遊詩人和漁夫。」

「是哦，不過還是很了不起。我贊成你的提議，明天一早就離開這裏，動身前往海之國吧。」

「留下這份資料的人，差不多是在這個季節乘坐小船離開休裏卡哈，之後發現了諾艾兒所描述的濃霧，進入了那片海域。這個部分雖然有無法辨識的地方，倒也不難理解，不過……」

菲爾和娜奇立刻明白洛克所指何人。

「接下來從這裏開始。筆記的作者利用某種方法，沿着位於濃霧的正中心、突出於海面的尖角潛入海中。」

「從沒見過這麼愛說教的劍。」

洛克環視衆人。菲爾和娜奇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諾艾兒則是以驚訝的眼神打量着愛莉西亞。

洛克低頭俯視手中的筆記，旋即將筆記遞給了菲爾。菲爾探出上半身接過筆記，放在腿上仔細翻閱。愛莉西亞、娜奇和諾艾兒則是不約而同地探出頭來，打量着這份古老的資料。

「你會詠唱詩歌？」

「……對不起。」

「愛莉西亞不但通曉詩歌，本身還是豎琴高手呢。」

「大概就是一大早出發，深夜返回的感覺吧。那一帶沒有停靠小船的小島，一整天都要待在船上。」

「你看得懂嗎？不瞞你說，我可是一個字都不認識。」

愛莉西亞的解釋獲得洛克的同意，娜奇和諾艾兒也露出欽佩的神情。

玩弄頭上的藍色布條，諾艾兒回答洛克的問題。

「就是因爲罕見，纔不希望大肆張揚，這點還請你多多配合。」

「跟海之國有關的詩歌和傳說當中，其實有許多相同的描述。無論是前往海之國也好，遇到人魚也罷，故事中的人物多半都會詠唱詩歌。不過主角的職業以吟遊詩人和漁夫居多，所以才一直沒放在心上。」

「畢竟是幾十年前的筆記。」

愛莉西亞、娜奇和諾艾兒喜形於色，洛克也笑着輕撫菲爾的頭頂以示獎勵。不等眯起雙眼的菲爾好好享受這種被寵愛的感覺，諾艾兒立刻探出了上半身。

一臉疑惑的菲爾率先提問。洛克打開筆記，裏面的紙張早已泛黃，破損和污漬更是隨處可見。

諾艾兒睜大了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魔劍。大約過了數到五的時間之後，跟眼睛一樣張得大大的嘴巴才發出一聲驚歎。

諾艾兒的語氣夾雜着些許的戲謔。洛克聳聳肩膀表示婉拒，道別了諾艾兒，並與愛莉西亞等人一同回到下榻的旅館。諾艾兒則是獨自前往公會提交杜撰的報告書，藉以掩飾明天的行動。

「可信度如何？」

愛莉西亞一直在留意兩人跟魔劍之間的交談，等到彼此的對話告一段落之後，立刻提出內心的想法。洛克搖了搖頭。

「如果明天出發，來回一趟大概需要多少時間？」

「這把魔劍真是神奇。昨天你住在我家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道它居然會說話呢。」

『這就代表你是個不成熟的主人，好好反省吧。』

「可以辨識的部分大致明白，字跡模糊、甚至是消失的地方恐怕就沒辦法了。」

「……接下來有好一大段都難以解讀，只知道他最後返回休裏卡哈，動機不明。大概是已經確定海之國確實存在了吧。」

然後再透過諾艾兒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描述，讓其他夥伴明白諾艾兒並非臨時起意。至於成效如何，老實說當時的洛克也沒什麼把握。

「……算是吧。」

衆人紛紛皺起了眉頭。愛莉西亞雙手扠腰面露難色，娜奇則是眉頭深鎖不發一語。菲爾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翡翠色的雙眸卻流露出些許的心有不甘。於是洛克徵詢魔劍的意見。

「接下來的內容就看不懂了，只能勉強辨識出音、聲之類的單字。至於前後的內容，則是不得而知。」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只是一把劍。遇到困難的時候，應該由你們先想辦法解決。』

菲爾點頭，表示肯定愛莉西亞的說法。

「我沒有意見，你們呢？」

洛克的語氣充滿了期待。愛莉西亞下意識玩弄金色的髮辮，猶豫片刻之後才做出回應，視線也同時落在菲爾手中的筆記。

「對了，還沒聽你發表過夜感言呢。你跟諾艾兒之間已經到了哪個階段？」

打量着洛克和賀布，諾艾兒再度嘆了口氣。

諾艾兒皺起眉頭，愛莉西亞則是嘆了口氣。娜奇雖然沒說話，也是一副愁容滿面的模樣。唯獨菲爾細心挑出可以辨識的單字，開始在口中唸唸有詞。

「這是計劃前往海之國的魔劍使所留下的筆記，不過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抱歉，我的結論也跟菲爾一樣。模糊不清甚至是消失不見的字跡太多了，已經超越瞭解讀古文字的範疇。』

「是不是想要測試什麼？」

發現其他桌的客人紛紛離去，偌大的店面只剩下服務生之後，洛克轉身拿起倚靠在牆上的魔劍。劍鍔的寶石忽明忽暗，魔劍以不會被服務生聽見的音量開口說話。

「就算真的僥倖打贏了，我也不認爲那個心高氣傲的傢伙會乖乖就範。」

發現諾艾兒並未大聲嚷嚷，也未曾說出賀布最厭惡的『知性魔劍』，洛克不禁鬆了口氣。魔劍的回應也十分友善，心情似乎不錯。

菲爾的雙眸流露出促狹的視線，擺明了就是故意的。輕敲菲爾的腦袋之後，洛克正色回答問題。

「我們只是閒聊一些過去的往事，以及海之國的情報。」

洛克所言非虛，只是省略了被諾艾兒壓倒在牀上的過程罷了。這是洛克打算帶進棺材的祕密，說什麼都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對了。

這時洛克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便轉過頭來詢問身旁的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你現在有空嗎？」

「該採買的東西部已經備齊了，倒是沒什麼事情。」

「好，那就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愛莉西亞聞言，頓時露出驚訝的神情。既然是洛克主動提出的要求，愛莉西亞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只是洛克竟然指定要她陪伴，似乎有些不太尋常。就在愛莉西亞打算詢問洛克該如何安置菲爾和娜奇的時候，菲爾卻主動開口：

「真是太巧了，我跟娜奇也剛好另有要事呢。」

話纔剛說完，菲爾就挽着娜奇的手臂，拖着她快步離去。洛克的訝異自是不在話下，娜奇也以莫名其妙的表情俯視身旁的煉成師少女。

「我們會在日落之前回到旅館。」

直到菲爾和娜奇的背影消失在人羣之中，愛莉西亞這才驚覺菲爾是在替她製造機會。

洛克也以歉疚的眼神注視着兩人的背影，不過他並沒有立刻追上去的意思，反而回過頭來看着愛莉西亞。

「那……我們走吧。菲爾有娜奇跟在身邊，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

愛莉西亞點點頭，於是洛克率先邁開腳步。

兩人與外出採買的家庭主婦、啃着麪包信步而行的年輕人、以及成羣結隊邊走邊聊的少女集團擦肩而過。洛克偶而也會停下腳步，臉上更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行進的速度並不算太快，愛莉西亞不需花費太大的力氣，就可以跟上洛克的步伐，然而內心的疑惑卻愈來愈強烈。若只是想帶愛莉西亞重遊舊地，大可不必將菲爾和娜奇屏除在外。

拐了幾個彎之後，兩人進入主要街道旁邊的小巷。快步穿越刺耳的尖銳聲響陣陣傳來的巷弄之後，洛克又往前移動了一段距離，這才終於停下腳步。

「就是這裏。」

這條街道的店家全都以盔甲或是盾牌當作店面的擺設。盔甲只是通稱，種類十分繁多，以鐵片補強的皮甲只能算是最基本的裝備，除此之外還有利用細鐵鏈編織而成的鎖子甲，或者是由厚重的鐵片所組成的鐵甲。

「這、這個……」

「可是就算現在訂做，也不可能趕在明天出發之前完成吧？」

洛克的回答一派輕鬆，彷彿對愛莉西亞的心事有所察覺。之後又凝視着愛莉西亞，表情十分認真。

乍看之下，眼前的街道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地方，然而行走於街道上的人無不佩戴武器或是穿着防具，甚至還不乏面目猙獰的凶神惡煞。而且附近還飄散着一股愛莉西亞十分陌生的特殊氣味。

——尤其是我要穿的盔甲……

她很想否定洛克的臆測，聲音卻卡在喉嚨發出不來，又喜又羞的情緒更是讓舌頭爲之打結。這種說不出話的狀況雖然只持續了兩次呼吸的時間，卻已經足以讓愛莉西亞恢復冷靜。

盾牌也依防護力的強弱區分爲許多等級，其中包括了硬木板貼上一層皮革的木盾、鐵板加工而成的鐵盾，或者是利用魔鋼鍛造而成的高級護盾。

「你想太多了，洛克。我很感謝你的關心，可是這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

「……你是不是認爲海之國有可能是盔甲派不上用場的地方？」

「謝謝……」

「別忘了我有『光護』，最重要的是還有你們——不、不過我也想看看這裏有什麼罕見的盔甲，既、既然現在還有一點時間，就、就陪我逛一逛吧。」

剛開始愛莉西亞還可以強作鎮靜，可是說到『還有你們』的時候，心情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爲了掩飾自己的糗樣，愛莉西亞快步走向附近的店鋪，洛克也連忙跟了上去。

「可是決定脫下盔甲的時候，恐怕已經遲了一步。而且脫下盔甲的過程當中，幾乎是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所以……」

愛莉西亞聽到這裏，忍不住噗嗤一笑，伸出手來朝着面色凝重的年輕人的胸口輕輕一拍。

愛莉西亞雙頰一紅，羞於將內心的顧慮化作言語。女性用的盔甲必須視使用者的身材差異，在胸部和臀部的地方略做調整。相較於男性所使用的盔甲，女性專用的盔甲在製程上較爲複雜，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

「歌里亞斯的寶藏所換得的錢幣還剩下不少，乾脆奢侈一點，直接訂做一件好了。」

愛莉西亞看得是眼花撩亂，內心更是充滿了驚訝與好奇，一雙眼睛直盯着街道兩旁的商店。

「……這裏是？」

話纔剛說完，洛克便再度邁開腳步，愛莉西亞也一起並肩而行。當街道兩旁的店家映入眼簾之後，愛莉西亞頓時睜大了雙眼。

「我想幫你買一件盔甲。如果看到喜歡的現貨，可以請店家調整尺寸，或者是依照你的需要訂做一件也行。」

洛克和愛莉西亞打量着陳列於店面的盔甲。這裏的盔甲跟洛克和娜奇所穿着的盔甲不同，材質的重量充分反應在成品上面，沒有絲毫的偷工。

說到這裏，洛克突然抬起頭來望着天空。拿定主意之後，這才以堅毅的眼神凝視愛莉西亞。

「即使加工技巧再怎麼高明，皮革還是皮革，木頭還是木頭，鋼鐵還是鋼鐵，該有的重量全都跑不掉。這是父親工作多年的經驗談，雖然指的是鞋子，卻也可以套用在盔甲上面。」

除此之外，洛克接着又談到自己的想法。穿着全新的盔甲前往海之國，確定不需要盔甲的時候再當場脫下——這也是一個方法。

雖然也有魔鋼打造而成的盔甲，卻有可能跟同樣是魔鋼打造而成的魔劍發生屬性相剋的狀況，因此很少被魔劍使所採用。

走到街道的中段之後，洛克停下腳步。

「愛莉西亞，你覺得海之國是個怎樣的地方？」

愛莉西亞眼角微溼，幸好洛克的視線緊張得四處遊移，纔沒被他發現。偷偷拭去眼角的淚珠之後，愛莉西亞開口詢問：

洛克的一番好意固然值得高興，真正令愛莉西亞大爲感動的原因，還是在於洛克對她的關懷與體貼。

最後愛莉西亞還是空手而回，理由是新的盔甲穿不習慣；然而回到旅館的時候，臉上卻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如果此行的目的地位於大陸，當然要等到盔甲完成之後再出發，就算諾艾兒有什麼意見，我也會設法說服她的——愛莉西亞，還記得前往沙漠探險的時候，身上的盔甲反而成爲累贅的事情嗎？」

「……真的嗎？」

這下子愛莉西亞終於明白洛克的意思。

洛克的提議十分突兀，愛莉西亞頓時慌了手腳。於是洛克點了點頭。

「歌里亞斯找到的裝備只適合我和娜奇。而且回到貝亞費爾，甚至是搭乘高速船的時候，你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隔壁的巷子叫做魔劍街，整條路都是專門販賣魔劍的商店。休裏卡哈自古以來就是傭兵和戰士聚集的都市，盔甲街和魔劍街也就因應而生。這裏的武器店比其他都市多出好幾倍，廣受各界的好評。」

「休裏卡哈的盔甲街。」

「哦，這倒不是問題。」

「最保險的做法是找出曾經前往海之國的人，當面跟對方問個清楚，只可惜不太可能。到時候如果必須在海中游泳，穿着盔甲反而礙事。我跟娜奇的盔甲雖然是鋼鐵打造的，質地卻比一般的鐵甲輕了許多，不過……」

「幫、幫我買一件盔甲……？」

這個問題十分突兀，愛莉西亞頓時皺起眉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於是洛克繼續說下去。

愛莉西亞只感到耳根一熱，雙頰頓時染上一層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