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戀愛的戰士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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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嫌狹窄的房間之中，四名男女圍案而坐。

大家都以凝重的眼神，注視着攤在桌面上的地圖。

地圖上面描繪着大陸、運行於大陸周邊的六座都市、以及散佈於海面上的幾座島嶼，毫無特別之處。即使是從未離開都市出外冒險的人，也一定曾經在都市的某個角落見過類似的地圖。如今四人之中年紀最輕、身材最嬌小的少女伸出纖細的食指，指着大陸南方的某個角落。

「魔石就位於人稱卡利亞哈貝拉的這塊土地。」

少女名叫菲爾，留着一頭及腰的藍色長髮，嬌小玲瓏的身軀套着一件寬鬆的長袍。菲爾是個煉成師，透過精靈的力量製造出各種現象正是她的拿手好戲。

「卡利亞……哈貝拉？」

砂色頭髮的少年細細咀嚼這個陌生的地名。另一名金色雙馬尾的少女則是將雙手叉在胸前，上半身倚靠在木製的椅背上，替少年解答內心的疑惑。

「那是古代諸神的名字，代表『藍色的老婆婆』，也就是冬之女神的意思。」

「確實是地如其名。」

四人當中看起來最成熟的黑髮少女表情緊繃。身材嬌小的少女所指出的地方，正是終年飄雪冰峯相連的極寒之地。

「卡利亞哈貝拉佔地遼闊，天曉得魔石到底藏在哪裏。菲爾，還有什麼更精確的情報嗎？」

金髮少女皺起眉頭將視線從地圖移開，朝身材嬌小的少女——也就是菲爾提出問題。

「至少也得先縮小範圍纔行。而且就算真的要展開冒險，也最好是等到春天再說……」

現在正值冬天，是連就算太陽高掛的白天，也能感受到凜冽冷風的季節。

在這種季節踏入冰封之地，無疑是自殺的行爲。即使大家都已經習慣於冒險旅行，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也沒有在冰封的世界求生的經驗。

「對不起，愛莉西亞。」

「現在怎麼辦？」

菲爾以好奇的表情打量着魔劍。魔劍的四顆寶石來回閃爍，它刻意壓低音量，避免被周遭其他人察覺地回答煉成師少女：

大道兩旁的店家已經開始販賣薩邦之日所需的橡樹枝、桂花葉，以及慶典必備的雉雞肉。

眼見賀布的話匣子一開就關不起來，洛克毫不留情地似手背敲了敲魔劍的劍鍔。

「毫無斬獲。」

之後她當然遭到公會的開除。諾艾兒本來就打算繼承父親的職業，成爲一名優秀的漁夫，就算被公會轟了出去，似乎也不怎麼在意；不過戰力減損的公會可就沒那麼容易了事，此時此刻將滿腔的怒氣發泄在協助諾艾兒的洛克等人身上，也是不難想像的結果。

機械式的語音自身後傳來，這道聲音當然並非來自洛克本人。洛克停下腳步，以悻悻然的神情凝視着背上的魔劍。劍鍔鑲嵌着四色寶石，漆黑的劍刃浮現出白色的閃電。

距今一百五十年前，魔王巴洛爾率領魔物大軍進攻人類的大陸。魔物的數量佔了壓倒性的優勢，而且完全無懼於鋼鐵打造而成的武器。束手無策的人類紛紛遭到屠戮，葬身於魔物的尖牙和利爪之下。

洛克的玩笑話纔剛說完，菲爾立刻貼了上來，挽着洛克的臂膀。嚴格說來，應該是緊緊地抱着洛克纔對。

『答案還是一樣。』

察覺洛克的語氣帶着些許的憤怒之後，魔劍立刻沉默不語，菲爾也不再繼續追究下去。魔劍的說法是真是假固然無從查證，不過從先前的對話之中，菲爾已經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這就已經足夠了。

魔劍的名字叫做賀布，是洛克無可取代的戰友。或許是相處時間太久關係，它有時也會出現多管閒事的行徑，先前冷不防的發言就是一例。每當這個時候，洛克總是忍不住在內心嘆息。

洛克俯視走在身旁的藍髮少女。菲爾依舊穿着寬大的長袍，扛着與嬌小的身軀不成比例的巨大鐵錘。鐵錘本身是一把魔劍，可以調整重量。

洛克搔搔砂色的頭髮，眼光從菲爾身上移開，望向大道兩旁的店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還好，洛克你呢？」

「只要替我們介紹新的成員，我們就可以幫你們尋找熟悉冰原的魔劍使。至於找不找得到，就要看你們的運氣了。醜話說前頭，想花錢解決我們是不幹的。不過看你們兩個的長相穿着，身上恐怕沒幾個錢——」

沉默不語大步前進的洛克，一邊閃避前往港口的幾名魔劍使以及圍在路邊閒話家常的主婦

「明天完成所有的準備工作，後天一大早出發。如果中途還要停靠於大陸附近的島嶼，大概會在兩、三天之後抵達大陸。」

洛克輕撫菲爾的頭，表情十分認真。菲爾眯起雙眼，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樣，卻也並未因此放過洛克。

當初打算進入沙漠尋找『光之槍』的時候，貝亞費爾的魔劍使公會『風車』替洛克等人介紹了熟悉沙漠地形的古拉妮亞，結果『戰堡』卻連合適的人選都不願意介紹。

「這麼說來，愛莉西亞的胸部比較大喔。你只看過愛莉西亞的胸部，應該沒比較過兩人的大小吧？」

菲爾主動提出打算尋找魔石的下落，似乎也因此對相關資訊做了一番調查。三人聞言之後無不面面相覷，視線再度落在地圖之上。

第一種是代表了季節正式從秋天進入冬天。

『薩邦之日』象徵兩種意義。

『在光復卡利亞的大戰之前，洛克不是親口說過了嗎？當時雖然喝了一點酒，不過所謂酒後吐真言——』

洛克聞言，先是以鐵拳敲了一下菲爾的頭。

後半部的說詞雖然有些結巴，卻也並非虛言。這時菲爾也從鐵拳攻擊之中重新振作起來，歪着小腦袋凝視着洛克。

「菲爾，你還好吧？」

越過桌了坐在娜奇正對面的年輕人——洛克也笑着向菲爾點點頭。洛克是在場四人當中唯一的男性，他的體型不胖也不瘦，而即使穿着麻製衣物，結實的體格與強健的肌肉還是依稀可辨。

「洛克，難道你忍心讓我感冒嗎？」

「時間有點緊迫，萬一在途中發生什麼意外……」

諾艾兒原本是隸屬於『戰堡』的魔劍使，爲了尋找長眠於海之國阿莫尼卡的寶藏，無視於公會的禁令，與洛克等人一起潛入海底。

看來『戰堡』的規定比貝亞費爾的魔劍使公會等更加嚴格。

之餘，不忘留心在菲爾身上，深怕攀着手臂不放的她撞上路旁的柵欄或是圍牆。來到人煙稀少的角落之後，菲爾纔再度開口：

「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菲爾？」

洛克不禁爲之一愣，不過他還是嘆了口氣，示意菲爾繼續說下去。菲爾就像是自己的妹妹，洛克實在是不忍拂逆她的意思。

「哦，真的嗎？」

「應該在這一帶——」

「怎麼又是這種尷尬的話題？」

「這……看是看過啦，不過當時純屬意外，所以……簡而言之就是事出突然，看得不是很清楚就對了。」

「不怎麼樣，純屬好奇罷了。娜奇對你百依百順，任何家事都難不倒她。雖然少了點幽默感，卻還是有惹人憐愛之處。相較之下，愛莉西亞的家事能力掛零，對於你也容易感情用事，不過家裏卻很有錢。」

「雖然諾艾兒的行爲與你們無關，不過我們還是不願幫助你們。」

「那，除了正式設籍的魔劍使之外，特殊的魔劍使也行……」

也有人將懸掛橡樹枝的日子，以及隔天的盛大活動合併稱爲薩邦慶典，總之這就是一般人對薩邦之日的印象。

「我喜歡愛莉西亞，也喜歡娜奇。你也不例外。」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菲爾緊握小手，環視眼前的三人。

娜奇眉頭深鎖，表情十分凝重。洛克以自信的微笑替夥伴加油打氣之後，旋即做出結論。

「我們這裏沒有那種不要命的人，會去冰原那種險惡之地。就算真的有，也會立刻被我們取消會籍。」

「先找幾個自由魔劍使或是煉成師過來再說吧。」

菲爾緊皺雙眉，一臉愁容。雖然已經下定了尋找魔石的決心，可是在毫無事前準備的情況下前往卡利亞哈貝拉——冰封的凍土，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大道兩旁的店家也擺出了冬季特有的鮮花、水果、淹漬的醬菜以及獸皮。

「不過，真要說的話，你還是比較喜歡大胸部吧？」

洛克爲之語塞。點頭也好，搖頭也罷，感覺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於是洛克決定充耳不聞，加快了腳步。

天空染上一層黯淡的深藍，早晨的陽光看起來格外微弱。在觸手生寒的冷空氣影響之下，來往行人無不換上暖和的毛織衣，或是衣領與袖口附有毛皮的厚重冬裝。穿戴帽子與圍巾的市民更是不在少數。

「目前我們的位置大概在哪裏？」

所謂的特殊魔劍使，泛指熟悉特殊環境的魔劍使。然而洛克的請託還是被眼神犀利的櫃檯人員悍然回絕。

洛克臉色一沉，俯視菲爾的同時不忘哼了一聲。

「從明天算起的第九天。」

人們將橡樹枝與桂花葉製成的飾品立於門前，做爲亡者的供品，等到黎明之時將飾品燒成灰燼，撒入大海。打從諸神時代開始，橡樹和桂花就被視爲聖木，具備指引亡者回歸冥土功效。

「不管怎樣，還是盡力而爲吧。明天大家兵分二路，各自做好行前的準備工作。」

「……所以呢，你到底喜歡誰？」

「洛克的身體確實挺暖和的，借我暖暖身體吧。」

第二種則是亡者與生者之間的界限最爲模糊、最爲淡薄的日子。傳說中死者將在這一天離開地底，度過大海，以生前的姿態出現在衆人的面前。

這不是普通的寶石，而是記錄魔石所在地點的古代文書。注視着手中的寶石，菲爾緩緩說道：

想必應該是這幾天就是薩邦。此時回應洛克的不是別人，正是菲爾：

「給我適可而止。」

「只有在貝提涅之後第六次的新月，一直到薩邦之日的期間，才得以前往供奉魔石的神殿。沒錯，就只有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菲爾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洛克大驚失色，她翡翠色的瞳孔深處卻閃爍着愉悅的光芒。

「你喜歡愛莉西亞，還是喜歡娜奇？」

然而當她再度抬頭的時候，翡翠色的雙眸卻綻放出堅定的神采。愛莉西亞見狀，內心頓時爲之一驚。菲爾向來是個面無表情的美少女，很少將內心的情感與意志顯露在外。

說完之後，櫃檯人員就下達了逐客令。

「你的顧慮不無道理，不過非得在這個時候不可。」

這把魔劍具備自我意志，擁有豐富的知識，以及對話的能力。

「按照你那種說法，愛莉西亞豈不是毫無優點可言？」

「難怪我總覺得你有些眼熟……你是諾艾兒的朋友吧？」

爲了對抗魔物的入侵，人類發展出魔劍以及煉成術，卻還是抵擋不了蜂擁而至的敵人，最後只能被迫做出放棄大陸的決定。

「那是指同伴之間的關係吧？我想知道的是身爲男人的你對她們的感情。」

「我知道這種話題有點尷尬，不過大家都是非常重要的夥伴，多少還是有些介意。而且她們兩個都對洛克你有好感，你應該也知道吧？」

相較於來往行人的重裝備，眼前這個比菲爾大上一歲的少年身上的穿着顯然單薄了許多。所謂的冬衣，也不過就是頗有歲月痕跡的長袖衣褲，背上還揹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巨劍。

兩人在『戰堡』停留了大約半小時的時間。

「對了，今年的薩邦大概是什麼時候？」

一段時間之後，兩人抵達這座都市的魔劍使公會『戰堡』。

於是人類選擇了六個都市，與大陸分道揚鑣，同時也在內心夢想着有朝一日能夠掃蕩魔物，重返失去的故土。

「所謂的『還是一樣』，是什麼意思？」

「我可是受過訓練的戰士，這點寒意不算什麼。」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薩邦之日的夜晚躲在家中，例如身負重任的公職人員、都市的衛兵、以及迫於海象不得不延遲進港的船員。這些人通常都會將桂花葉以及橡樹的短樹枝帶在身上，藉以祈求當日的平安。

「……果然無法像在貝亞費爾時那麼順利啊。」

黑髮少女語氣十分平靜地問道。她叫做娜奇，是四人當中最年長的成員。個性文靜而內向，卻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戰士，同時也是世界上爲數不多的魔槍使之一。

洛克印象中的薩邦之日，大抵就是如此。每年的這個時候，洛克也會仿效其他家庭將橡樹和桂花的裝飾立於門前，入夜之後便緊閉門戶早早就寢。

洛克詢問其他的三名同伴。通常薩邦之日都是在宣告時序正式進入夏季的貝提涅慶典之後的第一百八十天。

「對不起，請恕我改變話題。」

「別、別這樣。這還是挺不好意思的。」

第二天早上，洛克和菲爾離開投宿的旅店，前往魔劍使公會。愛莉西亞和娜奇已經早先一步前往市場，採買雪地行動所需的工具。

愛莉西亞指着大陸正下方的海域。四人所在的『要塞都市』休裏卡哈目前正沿着海流，在大陸南方的海面上緩緩前進。位置雖然剛好，不過一旦遲個幾天出發，反而會跟卡利亞哈貝拉愈離愈遠。

菲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着金髮少女——亦即愛莉西亞低頭致歉。

在娜奇和洛克的注視之下，菲爾從交纏的長袍袖口中，拿出與她眼瞳同色、拳頭大小的寶石。翡翠色的寶石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點，彷彿撒上了一層黑土。

菲爾的語氣難掩疲憊。此行的目的在於打聽是否有曾經前往冰原的魔劍使或是煉成師，藉以針對這次的冒險行動討教一二，想不到卻立刻喫了閉門羹。

說到這裏，櫃檯人員突然打量着洛克。

爲了憑弔亡者，人們還會在當天晚上舉行盛大的慶典。

「根據古文書的記載，魔石的神殿跟海岸線之間大概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回頭打量着比真正的城堡小了兩號的建築物，洛克忍不住喃喃自語。

「什麼？」

「不會穿厚一點啊？穿厚點。連這種低溫都無法忍耐，要怎麼前往冰原探險？」

——還是先到冰原附近的小島，向島上的居民打探消息呢？

這雖然也是一種辦法，卻隱藏着太多不確定的因素。萬一探聽不到有用的線索，豈不是等同於赤手空拳闖入冰原？一定要避免這種情況。

「……總之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吧。」

洛克的視線望向大道兩旁的其中一個攤位。小小的攤位擠滿了客人，無法辨識販賣的物品，不過從撲鼻而來的香氣來判斷，顯然是種美味的食物。

於是兩人走到攤位前面，夾雜在人羣之中細細打量。攤位的正中央陳列着一整排燒得正旺的海藻泥炭，上面架着幾塊鐵板。攤位的老闆正以鐵板燒烤不知名的小喫。

「看起來不像麪包。」

「麪包沒那麼扁平，似乎也不是刻意切成薄片。」

兩人興致勃勃地打量着鐵板，眼神之中充滿了好奇。只見老闆將黏稠的黃色東西攤平在鐵板上，修整成可一手掌握的圓形大小之後，朝着洛克和菲爾微微一笑。

「外來的客人嗎？這是將燕麥粉溶於水，打入雞蛋攪拌而成的麪糰。之後再加入炒豆、鮮魚或是羊肉等等的材料燒烤而成的小喫，當地人稱之爲平燒果子。」

除了炒豆、鮮魚和羊肉之外，還有葡萄乾以及碎胡桃等等的材料，視客人的口味以及預算自由選擇。接觸鐵板的一面出現焦黃的痕跡之後旋即翻面，等到兩面都烤成金黃色，最後纔將魚醬均勻抹上。

海藻泥炭和魚醬的味道十分刺鼻，不過在鐵板的嫋嫋白煙薰烤之下，倒也催化爲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在好奇心以及食慾的慫恿之下，洛克和菲爾各自買了一份。

熱呼呼的平燒果子可不能直接拿在手上，於是老闆先將平燒果子放在切成薄片的硬麪包上面，這才遞給了兩人。喫完平燒果子之後，還可以順便享用風味獨特的硬麪包。

兩人帶着戰利品來到不遠處的路邊，一邊注意舌頭不要被燙傷，一邊開始品嚐熱呼呼的美食。

魚醬的鹹度適中，各式各樣的配料帶來豐富的味覺饗宴。在冷呼呼的天氣大啖熱騰騰的美食，身體頓時從內部開始暖和了起來。

「真好喫。回到旅店之後，一定要告訴愛莉西亞和娜奇。」

洛克不經意地回答一聲，突然打量起手中的平燒果子。

魚醬的特殊氣味令洛克想起了住在這座都市的兒時玩伴。或許是因爲小時候住在她家過夜的時候，也經常品嚐使用魚醬的料理吧。

——接下來該怎麼做……

洛克停下了將平燒果子送入口中的動作，正陷入思考時，背後突然被人拍了兩下。

驚訝之餘，洛克立刻回過頭來，站在眼前的少女令他瞪大了眼。俏麗的紅色短髮、隨意纏繞的藍色碎布。小麥色的肌膚，以及桀騖不馴的眼神。

只不過在愛莉西亞的認知當中，這是富裕人家救濟貧民的一種制度。這種制度據說是源自大陸的某個國家，人類移居於飄浮於海上的各都市之際，它仍基於相同的目的被保留下來，一直持續至今。

菲爾並未做出回應，而是挪動熱水中的右手，從下方一把抓住愛莉西亞的乳房。無視於愛莉西亞的嬌呼，菲爾以冰冷的視線朝着娜奇瞄了一眼，旋即以同樣的手法捏住娜奇的乳房揉了兩下。

「是哦，那真是辛苦你們了。」

「不必多管閒事！」

愛莉西亞差點在浴池中跌個四腳朝天。她睜大雙眼，嘴巴一開一閉，凝視着娜奇的眼神充滿了訝異。過了數到十的時間之後，她才從羞紅耳根的狀態恢復了冷靜，低頭答道：

「我們三個人一起嫁給洛克，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事實上，她先前在海之國的對決當中完全使不上力，就是最好的證明。

劍鍔的寶石來回閃爍，魔劍似乎也對兩人的對決頗感興趣。

吁了口氣之後，微微一笑的娜奇放開倒地不起的愛莉西亞，起身之餘不忘伸出右手。愛莉西亞也抓着娜奇的右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當時的宣言彰顯了菲爾的決心，也代表了她的覺悟，更反應出現實的殘酷。除非取得魔石，否則自己勢必將成爲大家的負擔。

「那、那個呀……愛莉西亞？」

愛莉西亞的聲音像從遠方傳來。回神之後，這才發現金色頭髮的少女正以憂心忡忡的眼神凝視着自己。身旁的娜奇也一樣。

就在兩人對話之際，愛莉西亞與娜奇的對決也分出了勝負。

如今可以容納二十人的澡堂之中，只有包括菲爾等人在內大約六、七名客人而已。

多次的正面衝突之後，娜奇在兩人分開的瞬間擲出手中的長槍。這一招大出愛莉西亞的意料之外，不過她還是以手中的盾牌擋下破空而至的長槍。

「說、說的也是。」

菲爾搖了搖頭想否定自己的想法，這種事還說不一定呢。洛克也是個男人，菲爾曾經多次目擊砂色頭髮的年輕人，直盯着愛莉西亞的胸部猛瞧的場景。

然而娜奇的攻勢卻被愛莉西亞的木盾擋了下來，一次也未命中過目標。不僅如此，愛莉西亞甚至識破了娜奇的最後一擊，手中的木盾連消帶打，頓時讓娜奇失去了平衡。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誇下海口了。

愛莉西亞沒好氣地回應。在兩人生長的利姆利克確實有知名藝術家以及富賈豪商擁有三妻四妾的，愛莉西亞和娜奇時有所聞，基本上這也不是什麼違法的行爲。

「所以更應該克服萬難，平安歸來泡澡嘛。」

洛克和菲爾回到旅店的時候雖然還不到傍晚，陽光卻也已經十分傾斜。

「當然是沒有，頂多也只是在外海作業而已，最多也只接近到濱海，不可能長期滯留。那一帶有不少流冰，很危險的。」

「你認識的漁夫當中，有沒有曾經到過冰原的人？」

「……娜奇的胸部比較大，這一定要告訴洛克——」

娜奇微微一笑，替略顯沮喪的愛莉西亞加油打氣。

而且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身材都十分勻稱，不是隻有胸部特別大而已。手臂和雙腿纖細修長，沒有多餘的贅肉，也不會過於瘦弱。雖然有鍛鍊過的痕跡，卻也保留了女性特有的柔嫩。

經魔劍這麼一提，洛克的視線不禁落在愛莉西亞的木劍之上。搭配聖盾的長劍比光護的短劍長了一個拳頭，重量則是相同。這場比試的目的，大概就是爲了協助愛莉西亞矯正使用短劍時的習慣吧。

「沒有。」

就如菲爾所指，兩人無不衣衫凌亂，胸口敞開，貼身衣物更是若隱若現。其實若非刻意觀察，也不容易察覺貼身衣物的春光外泄，偏偏愛莉西亞、娜奇和洛克三人對這個問題格外敏感。

大爲讚歎的洛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愛莉西亞和娜奇之間的交戰，身旁的菲爾卻露出不悅的神情。只見她轉過頭來，輕聲詢問洛克背上的魔劍。

撥開貼在臉上的藍色秀髮，菲爾維持着一貫的面無表情繼續開口：

「你也一樣吧？」

——真是糟糕，看來我的修爲還是稍顯不足呢。

「沒辦法，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衷。」

洛克也連忙轉過身子，在內心告誡自己非得冷靜下來不可，同時向身後的兩人發話：

「勝負已分。」

旅店的後院十分寬敞，而且跟城裏的主要大道有一段距離，不會受到外人的干擾，是個適合特訓的絕佳地點。這場特訓似乎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兩人的臉上無不浮現出豆大的汗珠，頭髮更是凌亂。

得到的是細若蚊鳴的回應。

菲爾則靜靜地凝視兩人，不發一語。兩人浸在水中的胸部充分證明了浮力的存在，令藍髮少女感到莫名自卑。

「暫時得告別這間澡堂了。」

愛莉西亞爲之一愣，娜奇則是雙手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愛莉西亞先是輕敲菲爾的頭，旋即朝着比自己年長一歲的黑髮魔槍使瞪了一眼。

娜奇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然而在愛莉西亞的注視之下，也輕輕地點頭。其他的客人都在距離較遠的位置談天說笑，聽不見兩人的對話，因此娜奇才得以下定決心問個所以然來。

「接着——發現肉眼所見的冰塊只是浮冰的一小部分，任何人都會陷入恐慌。小船撞上浮冰一定會翻船，到時候鐵定是死路一條，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呢。」

自己是否能夠跟其他人平起平坐的恐懼。無論是今天抱着洛克的臂膀撒嬌、詢問洛克到底喜歡哪一個人、抑或是在愛莉西亞跟娜奇的模擬戰結束之後的冷言冷語，都是出於這種莫名的恐懼。

洗淨身上的汗水和污垢之後，三人聯袂進入浴池。

「你們這次打算去那種鬼地方？而且還挑在這個季節？」

「你覺得誰輸誰贏？」

抬起眼來瞄了娜奇一眼後，愛莉西亞劈頭就問：

「怎麼辦？」

假設城市之中有個肢體殘障的少女。在她成長到一定年齡之前的生活所需會由全體市民共同負擔，之後她就透過嫁給富裕人家當小妾的形式，由名義上的丈夫照顧她的生活起居。對於富裕人家而言，這種行爲也算是一種社會回饋。

『不過愛莉西亞的長劍不同於過去使用的武器，應該還不太順手吧。』

雪白的肌膚浮現出歷戰的傷痕，要不是因泡在熱水裏讓肌膚泛紅，倒也不至於特別明顯。纖細的鎖骨和豐腴的胸脯爬滿了晶瑩剔透的水滴，更是嬌豔動人。

——原本以爲洛克不會拘泥於這種小節……

「經你這麼一說，愛莉西亞似乎大佔上風。」

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聲音傳入耳中，因此洛克和菲爾並未立刻進入旅店，而是先繞到旅店的後門。不出所料，愛莉西亞和娜奇果然在那裏。只見愛莉西亞手持訓練用的木劍和盾牌，娜奇也緊握沒有槍尖的長柄木棍，展開一場激烈的搏鬥。

過去的旅行雖然察覺到些許的跡象，然而一旦面對面打開天窗說亮話，緊張的心情還是籠罩在兩人身上；而且她們也還猶豫着該不該馬上做出結論。

菲爾、愛莉西亞和娜奇三人來到距離旅店不遠的公共澡堂。

「分我喫幾口吧，說不定會讓我想起什麼。」

歪着腦袋的菲爾得知流冰是漂浮於海面上的巨大冰塊之後，腦袋又歪向另外一邊。

『很難說。就目前的局勢看來，兩人在伯仲之間。』

此時此刻的菲爾終於理解娜奇和愛莉西亞內心的焦慮。

「你們兩個的表現實在是太精彩了。」

「什麼是流冰？」

「不過我曾經到冰原附近的海域，雖然是去捕魚就是了。」

諾艾兒一臉淡然地隨口敷衍之後，旋即直盯着洛克。嚴格說來，應該是直盯着洛克手中的平燒果子。

愛莉西亞閃電似地揪住菲爾的後腦勺，朝着水面重重一壓。

果然不出所料，洛克在內心證實了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聞到魚醬的味道，腦海浮現出諾艾兒的臉孔時，他所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你們兩人的模樣也挺精彩的。」

「我先回房間去了。」

少女——兒時玩伴諾艾兒用一如往常的開朗語氣詢問道。

「慢着，這太詭異了吧。你爲什麼就這麼接受了？」

從洛克的口中聽見卡利亞哈貝拉的名字之後，諾艾兒並未太過驚訝。只見她皺起眉頭，內心的不以爲然全都寫在臉上。

「菲爾，你怎麼啦？」

愛莉西亞嘆口氣，掬了些熱水淋向自己的胸前。前往澡堂的途中，愛莉西亞和娜奇提及必要的物品都已經準備齊全，於是菲爾決定明天一早出發。對於愛莉西亞而言，今晚可說是歸來之前最後一次接觸澡堂了。

「兩位，我有個更好的辦法。」

「不過愛莉西亞的防禦技巧真不是蓋的，我可沒有那種本事。」

將魔石的存在告知洛克的時候，菲爾曾經揚言一定要取得魔石，否則自己就主動退出。砂色頭髮的少年尚未將這件事告訴愛莉西亞和娜奇，菲爾也選擇了沉默。在她的認知當中，只有洛克才需要知道此事。

目前正值日落之後不久的時間，都市的居民全都回家喫晚餐了，澡堂的客人並不多。如果是早一點的時刻，不算寬敞的澡堂想必擠滿了前來洗淨一身疲憊的客人吧。

然而娜奇卻抓緊機會迅速進逼，來到愛莉西亞的眼前。

「你、你對洛克有什麼想法？那個，你……喜歡他嗎？」

洛克和菲爾聞言，不禁吞了口唾液。他們巴不得將這番描述當成恫嚇之詞，然而諾艾兒的表情和語氣卻徹底粉碎了兩人的期望。只見洛克搖搖頭，試圖甩落內心的不安與惶恐，旋即正色提出要求。

娜奇一邊憂心忡忡地打量着一張臉被藍髮貼住，在水中載浮載沉的菲爾，一邊怯生生地朝她搭話。愛莉西亞微微一怔，娜奇索性鼓起勇氣，道出內心的疑問：

長槍的突刺是點的攻擊，只要稍微偏離兩根指頭的距離，就可以掠過盾牌的邊緣，攻擊盾牌之後的敵人。而且擋在前面的盾牌多少也會遮蔽視線，造成使用者的死角。即使揹負着這兩項缺點，愛莉西亞依然以盾牌擋下娜奇的長槍。

「你好一段時間沒說話了，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愛莉西亞立刻揮動手中的木劍，然而她移動之際卻依然保留了過去的習慣，錯估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結果木劍揮了個空，娜奇趁勢長趨直入，當場將愛莉西亞壓倒在地上。

諾艾兒張大雙臂，試圖解釋浮冰的大小，之後又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可、可是，愛莉西亞……我以前見過娶了好幾名女子爲妻的人呀。」

「諾艾兒，你曾經去過冰原嗎？」

「不會，那一帶的海水冷得很。發現這麼大的冰塊靜靜地漂了過來，任何人都會先嚇一跳。」

「我們不想遇到類似的意外，可以請你介紹熟知情況的人嗎？我們先前到公會打聽消息，結果被對方趕了出來。」

兩人全都羞紅了臉頰，然而以眼神恫嚇洛克不準偷瞄的愛莉西亞跟低下頭去不敢正視洛克的娜奇之間，還是存在着些微的差異。

拍手叫好的洛克快步走來，愛莉西亞和娜奇這才發現洛克和菲爾的存在，頓時堆起了滿臉的笑容迎接兩人。這時一聲不吭的菲爾突然打破沉默，臉上仍然是不悅的神情。

『只要觀察娜奇的移動，多半可以掌握長槍的位置。而且盾牌除了被動的防禦之外，還可以藉由橫掃的方式，主動化解娜奇的攻擊。』

愛莉西亞仗劍搶攻，卻受制於娜奇的長柄木棍。趁着愛莉西亞暫時後撤重整態勢之際，娜奇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長柄木棍更是以石破天驚之勢接連刺向眼前的敵人。

「洛克，你在這裏做什麼？」

諾艾兒直接否定了菲爾的詢問。

「……喜歡。」

就在兩人選擇逃避問題之際，菲爾冷不防遊了過來。

「不會融化嗎？」

「兩個人都很厲害呢……」

「我也知道有那種事情。」

「打倒魔王之後再說吧。」

只見愛莉西亞立刻抱着自己轉過身去，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洛克一眼。娜奇則是緊壓上衣的衣襬，無力地軟癱在地。

愛莉西亞的父親多摩特就曾經遇過類似的狀況。當時有人向多摩特提出迎娶愛妾、二夫人——怎樣稱呼都好，總之就是問了他要不要迎娶第二名妻子的建議。

多摩特雖然拒絕了對方的提議，卻還是替該名女子物色了一份她也能夠勝任，並且足以餬口的工作，克盡了社會義務。

不過愛莉西亞對這種制度實在沒什麼好感，畢竟兩人的關係並非建立在彼此相愛的基礎之上。

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或許是因爲從小跟隨母親學習詩歌；也或許是因爲從女兒的角度來看，父母親的婚姻生活幸福美滿的關係。

「可是……娜奇，這只是假設而已喔。如果洛克跟其他女孩在一起，你會不會很不是滋味？」

愛莉西亞的視線遊移在天花板和水面之間，用字遣詞的選擇更是動了一番腦筋。經愛莉西亞這麼一提，娜奇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畢竟她曾經嫉妒過古拉妮亞以及諾艾兒。

「還是以後再回答吧。」

考慮片刻之後，娜奇決定暫時保留她的答案，愛莉西亞也點頭表示同意。身旁的菲爾聞言，頓時露出自討沒趣的神情。

「話說回來……菲爾，你怎麼會突然提起那件事？」

愛莉西亞這時終於想起菲爾纔是始作俑者，頓時一臉憤慨地看着她。要不是菲爾冷不防提出三人一起嫁給洛克的主意，現場的氣氛也不會變得那麼尷尬。

只見菲爾從水中起身，輕撫自己扁平的胸脯。

「對不起，因爲我覺得只看身材的話，洛克應該不會看上我。」

那帶有落寞的脆弱語氣傳入耳中，愛莉西亞和娜奇頓時大爲動搖。

「放、放心吧，菲爾。如果洛克真的說出那種話，儘管找我告狀。到時候我一定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不、不必放在心上，總有一天會突然長大的。」

金髮和黑髮的少女分立左右，試圖安慰泫然欲泣的菲爾。

然而菲爾當然一點都不沮喪。不只如此，欺騙夥伴的行徑還讓菲爾感到一絲的罪惡感，然而在模糊焦點之前，她還是得繼續假扮悲從中來的可憐少女。

趁着三名同伴正在澡堂洗淨一身的疲憊之際，洛克獨自來到旅店的後院揮舞魔劍。夕陽早已西沉，四周一片漆黑，不過這無礙於洛克練劍。空無一人的狀況反而令他感激。

此時此刻的魔劍並非雕刻着白色閃電的漆黑劍身，而是變化爲如同砂岩雕削而成的厚重刃物，重量足足是平常的兩倍有餘。

洛克雙手緊握劍柄上下揮舞，刀身如要劈開夜晚寒冷的空氣般揮下。飛散四濺的汗水在乾涸的泥地形成無數黑點，口中呼出的熱氣形成白色的煙霧。頭髮和衣物都被大量溢出的汗水所沾溼，緊貼着洛克的肌膚。溼掉的衣服令人感覺又冷又不舒服。

一段時間之後，洛克的揮劍練習終於告一段落。只見他試着調勻呼吸，胡亂擦拭汗水淋漓的臉。這時魔劍突然開口，四顆寶石也隨之忽明忽暗。

挑戰魔王的前夕，彼此之間會不會因爲控制不住高昂的情緒，發生不必要的口角？印象中魔劍以前也曾經爲了類似的事情提出諫言，洛克卻迄今尚未找到答案。

『剛認識你的時候，我並不想思考這個問題，也不在乎你們之間的關係。』

——下次的戰鬥來臨之前，我的實力到底可以提升多少？

『這種問題拖不得，愈早解決愈好。』

短暫的沉默再度降臨。不過這次並不是爲了慎選辭句，而是在觀察洛克的反應。

「我沒聽過那種家人，至少我的父母——」

洛克聞言，頓時不可思議地歪着頭。這把魔劍向來沉默寡言，很少主動提問。

洛克不禁停下腳步，打量着肩膀上的魔劍。

「說是普通的長劍，條件也太多了吧？」

『說到這裏，我倒是有個疑問。』

『光復卡利亞之前，醉醺醺的你曾經說過要娶三人爲妻，因此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原本以爲這個問題跟戰鬥無關，如今卻不得不承認你的精神狀態因此而大受影響，甚至累及你在戰鬥中的表現。』

不等魔劍把話說完，洛克便露出不耐煩的神情，表現出一副想說「又是這個問題啊」的樣子。

『——很好。接下來以左手握着我，張開右手的手掌。』

洛克坐在牀上，搔了搔後腦勺，面色十分凝重地嘆了口氣。這跟平日的揮劍練習或是身體鍛鍊截然不同，根本是另一個次元的產物。

魔劍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慎重。

「通常在這種時候，應該從衆多人選當中挑出一個最重要的人才對。」

剛拜在巴特達斯門下的時候，洛克曾經試着模仿師父使用兩把長劍，結果別說是用劍了，他落得差點誤傷自己的悲慘下場。不死心的洛克之後仍然持續練習，然而非但毫無進展，反而連原本的劍術都大受影響，最後只好死了這條心。

洛克的制敵武器細分下來可分爲魔劍賀布、自身的肉體以及瘴氣的力量。

「我可不想遇到那麼危險的狀況。」

『然而世界上還是有你一個人無法打敗的對手。不管你的實力再怎麼強大，到時候都需要其他人的支援。她們三個是稱職的戰友，我只擔心古拉妮亞和諾艾兒所提到的隱憂會不會發生在最惡劣的情況之下。』

擺明了就是諷刺。洛克本想輕敲劍鞘以示抗議，魔劍卻冷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連單獨對付那頭龍都辦不到，又怎能奢望打倒魔王？

對於魔劍使而言，拉娜希的詛咒無疑是一大致命傷，而且迄今依然無法解除。不過洛克倒是利用拉娜希的詛咒，取得了自我強化的方法，這就是洛克口中的『瘴氣力量』。

洛克十歲那年中了名叫拉娜希的魔物所下的詛咒，只要打倒愈多的魔物，沐浴在更濃厚的瘴氣之下，就愈容易折斷手中的魔劍。

「如今卻改變了想法？」

『不過那是我所沒有的力量，對你應該有所幫助。』

『理想的狀況下，你應該跟你的師父一樣，同時使用兩把劍。一把是我，另一把就是瘴氣所形成的長劍。』

洛克的身體逐漸發熱，蓄積於體內的瘴氣緩緩溢出。無數的古代文字化作黑色的煙霧，籠罩在洛克的身上，漆黑的戰士於焉誕生。

『瘴氣的力量怎麼啦？』

洛克凝視着黑色的霧氣所凝聚而成的長劍，內心充滿了興奮與驚訝，結果下一瞬間長劍卻當着他的面前無聲無息地崩解，化作無數的砂礫消失無蹤。

——唉，不過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吧。

『將對方視爲家人，守護、支持、相愛。這有什麼不對？』

隔了約莫數到十的間隔之後，洛克才反問了一句，不過聲音卻是異常地微弱。只見洛克搔搔在冬季的冷空氣影響之下格外乾燥的砂色頭髮，一臉尷尬地開口：

『那就當作是最後的王牌，備而不用吧。』

或許是愛莉西亞和娜奇之間的模擬戰激發了自己的鬥志吧。洛克凝視着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提出揮劍練習之際突然想起的問題：

魔劍的聲音傳入耳中，洛克這纔回過神來，以大受驚嚇之後的嘶啞嗓音怯生生地問道：

『不需要多餘的裝飾，再普通都沒關係。不過舉凡柄頭、握把、劍鍔、劍刃甚至是劍尖都必須賦予鮮明的影像，最好連劍刃的光芒、鋒利的程度以及長劍的重量都可以清楚感受。』

『所以纔想起了瘴氣的力量？』

還來不及細細體會，劍就已經化爲烏有。

洛克聞言，頓時直視着眼前的魔劍。

「這一招很強嗎？」

『你的父母也並未選擇你的生活方式。』

「你這麼覺得啊……」

在大陸上敗給拉娜希，在海底也不是龍族的對手。尤其是對抗龍族的時候，還差點失去了愛莉西亞。最後雖然僥倖生還，卻也代表洛克無法保護同伴的安全。

『在戰鬥中面對敵人的時候，多少也會遇到不得不將我拋下的情況。到時候就別管我了，直接動用剛剛的力量吧。』

瘴氣自體表剝落，消失在虛空之中。洛克凝視着自己的右手，忍不住開口詢問賀布：

經魔劍這麼一提，洛克這纔有所察覺。明天就要出發了，爲了養足體力，洛克特別縮短了訓練的時間。愛莉西亞和娜奇當然也是如此，兩人的模擬訓練固然是殺氣騰騰，交手的時間卻十分短暫。

就在洛克扛起魔劍走向旅店的後門之際，賀布突然閃爍起劍鍔的寶石開口：

「……你這麼覺得？」

「不是好壞的問題，只是很奇怪而已。」

『即便是從你之前說過的那件事來判斷，將她們視爲家人應該比較妥當。家人之間的連結雖然緊密，卻也容許某種程度的曖味關係。』

爲了避免他人闖入，洛克保險起見放下門閂。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他站在房間的正中央，雙手緊握魔劍。劍鍔的四顆寶石來回閃爍，魔劍開始詠唱咒文。

「……不容易呢。」

洛克仰望漆黑的天花板，伸手搔了搔臉頰。

旅店的單人房稍嫌狹窄，固定在牆上的油燈是唯一的光源，房間裏面除了一張牀之外，沒有其他的傢俱。雖然簡陋了些，但對洛克而言這就已經足夠了。

「我想用最快的方式變強——這麼說又有點不對……該說我想要儘快提升實力，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這倒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已經成形了。接下來就靠反覆練習熟悉要領，這點跟你平日的鍛鍊是一樣的。』

全身覆蓋着厚重的鱗片，雙足步行的獨眼怪物。

這陣子洛克的動機愈來愈強烈。

『——我不確定這跟你的疑問有沒有關係，不過說到其他的用途，確實是有一個。』

「最後的王牌……？」

緊閉雙眼的洛克微微一笑，旋即收斂心神，開始在腦中描繪一把長劍的模樣，並想像自己緊握長劍的畫面。冬天的氣溫偏低，房間裏面又一片寂靜，剛好有助於洛克集中精神。

想要變得更強，讓自己的實力更上層樓。

『這個問題相當抽象。』

一想到這裏，洛克不禁億起對抗龍族之際於腦海中浮現的魔王。

魔劍的寶石突然失去了光芒，似乎正在尋思該如何開口。

魔劍的回應聽在耳中，洛克只能默默地梳理被汗水沾溼的頭髮。魔劍說得沒錯，這種問話方式確實會使被問及的對象十分困擾，偏偏洛克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纔好。

他慢慢睜開雙眼，只見黑色的煙霧正凝聚成一把長劍。不過外型跟真正的長劍還是有段差距，而且劍尖分裂成兩端，劍身如同火焰一般左右搖曳，彷彿不具實體。除此之外，也沒有劍鍔。

「……這算成功了嗎？」

「……會嗎？」

洛克聞言，頓時感到一陣焦躁。在這種時候，他便會不禁任性地心想：這傢伙爲什麼會說話啊？它不是老是說自己只是一把劍嗎？自己可沒聽說過有劍會插手人家的感情事的。

『時間只有過去的一半，卻流下了大量的汗水。』

『你到底是如何看待其他的同伴的？』

『還來不及測試就消失了，所以我也不知道。』

魔劍的發言踩住洛克的痛腳，洛克忍不住在內心暗罵一聲。

「……此話當真？」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多了一項攻擊手段畢竟是好事。於是洛克握緊拳頭，同時在內心打定主意，至少在跟魔王對決之前一定要掌握這種力量。

「真困難。」

『洛克。閉上雙眼，在腦海中描繪出一把長劍，然後以右手握住劍柄。』

『我不知道你對她們的好感是出自戰友之間的情誼，或是男女之間的愛戀，你的確有將愛莉西亞和娜奇視爲有別於自己的異性，然而這種態度不能套用在所有的狀況；而且你總是爲了保護她們，不惜讓自己身陷於危機之中。』

——這不是賀布的錯。

洛克儘管苦着一張臉俯視手中的魔劍，完全沒有制止或是反駁的意思，只是以落寞的神情聆聽魔劍的描述。

『這裏雖然沒有其他人，畢竟是開放空間，回到房間之後再說吧。』

「重要的戰友——這個答案應該無法滿足你吧？」

洛克聞言，立刻猜到了賀布的用意。內心雖然浮現出一絲是否能實現的懷疑，對魔劍的信任與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

最近的幾場戰鬥浮現於洛克的腦海。

『洛克，你是個強者。』

「賀布，關於我那瘴氣的力量。」

面對支持自己的同伴，洛克當然也想要有所回報。

洛克凝視着手中的魔劍。力有未逮的是自己，不是魔劍。

『樂觀而言，應該算是成功了吧。』

手掌心傳來宛如砂礫一般的粗糙觸感。輕輕一握，似乎還頗有份量，不過還是比左手的魔劍輕了許多。

洛克微微點點頭，穿過後門進入旅店，朝着自己的房間前進。這次依然租用了兩間房間，一間供洛克使用，另一間則是三名少女共用的房間。

魔劍恍然大悟。

『你今天似乎特別賣力。』

「它有沒有其他的用途？」

『在我看來，你似乎將她們當成自己的家人。』

『就像你的師父嗎？』

娜奇以及愛莉西亞願意協助洛克實現打倒魔王的夢想直到最後，菲爾之所以積極尋找魔石的下落，也是爲了助洛克一臂之力。

目前尚未發現比賀布更加強大的魔劍，第一種武器的強化顯然是遙不可及。至於肉體方面，平日的鍛鍊以及實戰的經驗早已綽綽有餘，而且成長的速度不可能一步登天，難以期待顯著的變化。綜上所述，洛克只能將希望寄託在瘴氣的力量之上。

魔劍語重心長地開口。洛克聞言，抬起頭來凝視着魔劍。

洛克雙手捧着魔劍，直接仰躺在牀上，接着又嘆了一口好大的長氣。

一臉駭然的洛克睜大雙眼，直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早已空無一物，不留下半點痕跡。

不過就是一把長劍，說得真是冠冕堂皇。

「你也有所謂的家人……不對，應該是族人或是同伴之類的嗎？」

魔劍少說也已經存在數百年之久。洛克之前常聽別人提起所謂『知性的魔劍』，然而除了賀布之外，倒也沒見過第二把類似的魔劍。不過既然經常出現於神話故事，或許真的存在於世界上的某個角落。

『當然。不過就如你所說的，它們並非家人，大概該分在族人的分類裏吧。』

就在洛克想做出回應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敲門的聲響。

「——洛克，你在裏面嗎？」

是愛莉西亞的聲音。看來她已經從澡堂回來了。洛克壓低了嗓門，輕輕地回應了一聲。

「晚飯已經準備好了，到我們的房間來吧。還是你現在有事要忙？」

「沒關係，我這就過去。」

洛克回應站在門外的金髮少女，內心不由得鬆了口氣。只見他坐起身子，慢吞吞地從牀上站了起來，將手中的魔劍倚靠在牆上，說道：

「——找到魔石之後，再來回答……」

『用不着急着做出結論，挑戰魔王之前找到答案就好了。』

不等洛克把話說完，魔創立刻搶先開口。洛克一臉喫驚，俯視着倚靠牆邊的戰友。

「明明你嘮叨了這麼多次，這次竟然意外地寬容嘛。」

『因爲我雖然知道你立下了某種志向，但在其他方面全都抱持着得過且過能逃就逃的態度。人生漫漫，只有一個志向是不夠的。而且——』

劍鍔的寶石呈現不規則的閃爍，魔劍繼續開口：

『萬一無法取得寶石，菲爾選擇離去，還得物色新的煉成師呢。要是走到這地步，也顧不上這個問題了。』

賀布在說這句話時的語氣跟平常不太一樣。雖然只是些微的差異，洛克還是聽了出來。也唯有自春天相遇後，一直跟賀布交談的這個年輕人，才聽得出其中的差異。這是魔劍特有的揶揄，也是一種鼓勵。

「放心，我們一定會把魔石弄到手的，就跟過去一樣。」

面帶微笑的洛克輕叩魔劍的劍鍔，旋即踏着穩健的腳步走出房間。

愛莉西亞等人住的是三人房，空間自然比洛克的房間寬敞許多。房間裏面的擺設雖然也只有牀鋪和壁燈，不過菲爾利用煉成術製造出來的火精油燈正懸浮於天花板附近，將屋內映照得宛如白晝。

「兩位倒是聊得很愉快嘛。」

人類將他們稱爲『金色頸環的魔物』，避之唯恐不及。黃金羽翼的魔物叫做鑑可斯，形似人類的魔物則叫做拉娜希。

洛克回想起半年前的往事。坐在神奇的椅子上面來去自如的年邁煉成師艾蒙、臉上總是堆滿笑容的艾蒙夫人。還有擅長火系煉成術的菲歐納，以及奈傑爾的徒弟、菲爾的同門師姊瑪娜。

——沒有下半身的傢伙竟然被釘在寶座之上，這真是一大笑話。

「先是海人馬，接着又是賁巴拉。連續打倒兩名金色頸環的同伴，代表他應該是個強敵呢～鑑可斯，你有什麼打算？」

在拉娜希的認知當中，洛克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嚴格說來，應該是即將成爲非常重要的人物纔對，可不能輕易死在其他魔物的手上。

消息傳開之後，人們固然歡欣鼓舞，魔物——尤其是魔王身邊的魔物卻是暴跳如雷。

洛克詢問菲爾的意見，嘴裏塞滿食物的菲爾一連點了三次頭。那就這麼決定。打定主意之後，洛克轉身面向兒時玩伴。

「煉成都市葛多諾嗎？當時我們是在貝提涅慶典的時候造訪那座都市的呢。」

二十年前，她跟同伴一起挑戰魔王巴洛爾，經過慘烈的激戰之後，將魔王的靈魂封印於體內。結果她成爲雕像，迄今依然封印着魔王。

「……原來如此，消滅賁巴拉的人類就是打倒海人馬的戰士。」

如今在遭到封印的魔王——抑或是封印魔王的勇者身旁，出現了兩名魔物。其中一個是自腰部以下空無一物，腰部以上覆蓋在黃金羽翼之下的魔物，另一個則是外表形似人類，妖嬈性感的身軀僅以少量的衣物遮掩重點部位，身上披着漆黑斗篷的美女。雪白纖細的粉頸，套着閃閃發亮的金色頸環。

「還有你。」

「這次的冰原之旅本來就是菲爾主動提出的，既然如此，我也想助她的決定一臂之力。」

雙脣在手中拿着平燒果子發愣的菲爾臉上點了一下之後，諾艾兒立刻背轉過身子。

察覺到鑑可斯的語氣有異，拉娜希先是謹慎回答問題，接着反問對方。不過黃金羽翼的魔物的回答倒是十分爽快。

這裏早已無人居住。

「我去過伊尼西亞，不過就只有一次而已。島上沒有村子，也沒有聚落，只有石板砌成的建築物。據說那裏的人每年都會前往冰原，不過我對冰原不感興趣，所以也沒問個清楚，當時只覺得他們真是個怪人。」

女子的髮色和盔甲的材質無法辨識。固定在原地的女子白得令人聯想到是石像，失去了其他的色澤。無論是飄逸的秀髮，抑或是身上的衣物，全都維持靜止不動的狀態。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不速之客闖入大殿，身上散發出猙獰的殺氣。

洛克宣佈完之後，四人繼續享用未完的晚餐。

洛克將略爲乾癟的錢包收入懷中，詢問眼前的兒時玩伴：

「你沒告訴她們嗎？」

經愛莉西亞這麼一提，洛克頓時以訝異的神情凝視着菲爾。

如今輪到鑑可斯守護被封印的魔王，因此他端坐於城堡大殿的寶座，不能任意行動。

大陸的正中央，有一座形同廢墟的城堡。

如今城牆卻是千瘡百孔、四處崩塌，失去了抵禦外敵的功用。城門殘缺不全，只剩些許殘留的碎片在北風吹拂之下頹然擺動。高塔也攔腰折斷，無數的瓦礫散落一地。

這時諾艾兒以極其自然的動作，突然湊了上來親吻洛克的臉頰，旋即往後退了幾步。雖然只是瞬間的親吻，卻足以讓砂色頭髮的年輕人和煉成師少女呆立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雖然剛有幾道料理已經冷掉了，不過這也已經請菲爾利用煉成術替我們加熱了。」

「這麼說來，我還記得愛莉西亞打扮成巫女的模樣，很有人氣呢。」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那可就頭痛了。現在就讓那個孩子對上鑑可斯，豈不是死路一條？

阿拜達是霧之魔物，跟兩人一樣都是金色頸環的等級。拉娜希十分厭惡兇殘粗暴的阿拜達，聽到他死於非命的消息，不禁在內心暗自叫好，不過她沒有將這種幸災樂禍的情緒顯露在外，搖了搖頭。

卻不代表荒廢的城堡沒有居民。只是這些居民並非人類，他們不會在意居住的舒適性，而且定居於此也只是出於無奈。

簡直就是知名餐廳的宴客菜。等到洛克坐定之後，笑容滿面的愛莉西亞開口回答：

例如拜託諾艾兒或是他的父親協助尋找曾經航行至卡利亞哈貝拉附近的漁夫，詢問當時的情況。

洛克將當時跟諾艾兒之間的對話詳細描述一遍，唯獨按下親吻的部分。

「你說呢？我也不知道。」

菲爾的回答十分乾脆，愛莉西亞、娜奇和洛克互望一眼。

這裏曾經是大陸首屈一指的軍事強國的支配者所居住的王城，四面圍繞着高聳厚實的城牆，瞭望塔以及城門隨處可見，規模可見一斑。

「感激不盡，還請多多幫忙。」

——早知道就不要告訴他了。

「誰知道呢？下次見面的時候，或許可以從氣味之中略知一二吧。」

咬了一大口平燒果子之後，諾艾兒顯得心情大好。如今她手中的平燒果子，比洛克先前所購買的還要大上一圈。

一個人影半跪在國王的寶座之前。那是名二十歲左右的美麗女子，長髮及腰，纖細修長的身軀穿着輕便的盔甲。女子倒持長劍，刺入自己的體內。長劍貫穿女子的軀幹，從背後露出半截劍刃。

聽到兩人的回答之後，笑容滿面的洛克看着菲爾。只見藍色頭髮的少女將盛着蜂蜜酒的陶杯放在旁邊，鄭重地向三人低頭致謝。

「這麼豐盛的晚餐，是從哪來的啊？」

得到是前年的回答之後，洛克陷入了沉思。如果是兩年前的事情，應該不會出現太大的變化。他看向菲爾，只見她正一邊吹氣，一邊享受熱騰騰的平燒果子。

對於鑑可斯突然其來的質問，拉娜希不禁睜大了雙眼，茂密亮麗的紫色長髮更是微微晃動。

「你不是對那名戰士下了詛咒嗎？難道不能透過詛咒，掌握他的行蹤？」

不速之客當然也是個魔物。體型跟人類相仿，塊頭卻大上許多。火紅色的皮膚，頭上冒出兩根尖角，雙耳又細又長，臉部的正中央有一張與鼻子化爲一體的大尖嘴，有着無法歸類是像鳥類還是蜥蜴的外型。金色的瞳孔，眼神十分銳利。

諾艾兒先是彎下了腰，抬起眼來望着洛克，旋即往前踏出一步。洛克一邊苦笑着想「真是現實」啊，一邊詢問諾艾兒打算做什麼的時候——

這座城堡頹圮破敗的模樣，已經持續了上百年之久。

城堡的周圍也好不到哪去。乾枯的護城河幾乎被泥沙填平，放眼望去盡是滄茫廣漠的原野。

「很好，那我要跟你們討些謝禮。」

「伊尼西亞的小島住着熟知冰原的人嗎？」

拉娜希在心中思考着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上次見面的時候，洛克所展現的瘴氣力量令娜希又驚又喜，根本無暇注意洛克的身上是否有不尋常的氣味。

「這個提議不錯。就算運氣好真的找到漁夫，詢問當時的情況，也未必派得上用場。」

洛克突然在意起說着總有一天想跟大家一起旅行的菲歐納，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如果現在見到菲歐納，當她看到自己，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麼後，會有什麼反應。

面無表情的菲爾回答洛克的同時，不忘動手挖出扇貝的貝肉。其實是因爲澡堂發生了一些狀況，無暇提及詳細的細節，不過菲爾當然不能說出實話。雖然她很想看看洛克得知真相後會出現什麼反應，但愛莉西亞和娜奇想必不會保持沉默。

「先到伊尼西亞看看情況如何？」

位於城堡深處的大殿，正是他們的居所。

娜奇放下手中的餐具，臉上露出不勝懷念的神情。對於娜奇而言，除了利姆利克，葛多諾是她跟洛克等人共同行動之後所造訪的第一座城市，自然會有特別的感情。

「我只說明天一早出發。至於細節的部分，想等到晚餐你也在的時候再說。」

洛克首先拿起木匙喝了一口濃湯。羊肉的油脂和濃湯的酸味搭配得當，溫熱了冰冷的身子，軟硬適中的羊肉也十分入味。一陣飢餓感襲上心頭，空虛已久的腸胃開始迅速蠕動。

——不知道大家過得好不好。

拉娜希的腦中浮現出滑稽的畫面，卻沒有付諸言語。因爲她十分清楚，眼前的魔物完全不會對類似的揶揄或是嘲諷產生反應。

「我們已經備齊了防寒器材以及糧食飲水，你們那邊的情況如何？」

愛莉西亞的表情也漸趨柔和，視線落在陶杯中的蜂蜜酒。

「我想去伊尼西亞。」

晚餐的菜色是醋漬高麗菜、洋蔥與羊肉燉煮的濃湯、將煮熟的馬鈴薯挖空之後塞入不知名果實以及煙燻肉品切丁的料理、油油亮亮鮮嫩多汁的烤雞、一大盤扇貝，以及塗上奶油之後再以慢火燒烤的圓形麪包。

選擇沉默固然是個辦法，可是當鑑可斯透過其他管道得知洛克的存在時，勢必會對拉娜希起疑。最糟糕的狀況，會令拉娜希好不容易纔在他們懷疑的視線之下安然度過多次危機的努力付諸東流。

每一道佳餚無不冒着熱騰騰的白煙，洛克看在眼裏，頓時感到身子暖了起來。烤雞和濃湯的香氣，更是令人食指大動。

從此這些強大的魔物守護着遭到封印的巴洛爾，用盡一切手段試圖解放魔王，卻都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

「好，就這麼說定了。趁着料理還沒涼掉之前填飽肚子，早點就寢吧。明天一大早就出發。」

後半段的字句雖然只是自言自語，但對拉娜希來說那可不能聽聽就算了。

「謝啦，諾艾兒。」

女子名叫莎夏。名字雖然不怎麼響亮，『蒼輝勇音』的稱號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愛莉西亞表明立場，娜奇也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裏冷得很，可別凍死了。跟龍族打得難分難解的魔劍使萬一真的凍死在冰原，可是會被別人當成笑話的。」

洛克身上中了自己的詛咒——這點已經跟鑑可斯提過了。至於最近纔跟洛克交手，甚至在海之國遇見洛克的經過，則是按下不表。

順帶一提，洛克身旁的菲爾也正在享用同樣大小的熱騰騰的平燒果子。面對翡翠色瞳孔的眼神攻勢，洛克實在是狠不下心搖頭拒絕。

鑑可斯的聲音自羽翼之中傳出。此刻拉娜希正在跟他談論洛克，不過僅止於打倒賁巴拉的事蹟。

「我提供的情報派得上用場嗎？」

只有實力相當於魔王的魔物，纔有資格佩戴金色的頸環。雖然被黃金羽翼所遮蔽，只有上半身的魔物應該也佩戴着金色的頸環。

舉起手來輕輕一揮，諾艾兒笑着離開兩人。

「距離冰原最近的小島叫做伊尼西亞，隸屬於葛多諾。」

洛克的表現固然令人期待，卻也並非不可或缺的存在。只是在含苞待放之際中途殯落，實在是有點可惜。

「這是從澡堂回來的時候，順便到附近的飯館外帶的菜。」

「公會那邊毫無斬獲，不過我們之後遇見了諾艾兒，得到許多寶貴的情報。」

——葛多諾……當時在那裏遇見了各式各樣的人物呢。

「總之就是這樣。既然公會不肯幫忙，我打算先到伊尼西亞小島看看情況。若覺得不放心，繼續留在這裏幾天收集情報倒也是可以……」

「像是精靈樹和聖森，當時發生了好多事情啊。」

「當然，拜你所賜，我們敲定了接下來的行程。」

這個回答再怎麼說都太過輕佻，讓洛克頓時心中有氣。諾艾兒見狀，不禁微微一笑，似乎對洛克的反應感到十分有趣。

三人盤坐在地板上，前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美食佳餚，以及裝盛蜂蜜酒和開水的水瓶。娜奇和愛莉西亞稍微挪動身子，替洛克騰出一個位置。

娜奇補上一句之後，菲爾頓時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洛克見狀，立刻輕撫煉成師少女的頭頂以示獎勵。於是四人圍繞着豐盛的料理，開始享用今天的晚餐。

「……那個戰士也消滅了阿拜達嗎？」

「我希望你把他帶過來。先讓他試着解除封印，之後再做出處置。慢着——不如找別人代替我守護魔王，我自己跑一趟好了。」

洛克接受了菲爾的說法，伸手拿了一塊麪包之後，注視着眼前的愛莉西亞和娜奇。

「石板砌成的建築物……」

就在拉娜希尋思該怎麼回答的時候，思緒突然中斷。只見她睜開雙眼，立刻往後退了好幾步。

「這就不太確定了，你打算怎麼做？」

菲爾不經意地開口，語氣十分平淡。想起那段往事，愛莉西亞頓時羞紅了雙頰低頭不語。洛克的腦海中也浮現出愛莉西亞當時的扮相，他立刻搖了搖頭，試着回到主題。

粗壯的脖子佩戴着精緻的金色頸環，兩者之間的反差令人印象深刻。身上穿着厚重的黑色盔甲，肩膀扛着長柄的巨大鐵錘。背上揹着長劍和斧頭，左手牽着一匹高大壯碩的駿馬。

事實上那不是馬，而是形似馬的魔物。全身上下覆蓋着分泌黏液的鱗片，鬃毛和尾巴是水草所構成的，馬蹄的內側長有水蹼，粗壯的項頸佩戴青銅色的頸環。這種魔物的名字，就叫做蓋爾比。

「——亞連？」

寶座上的鑑可斯開口，語氣帶有一絲的警戒。名叫亞連的魔物嘴角一歪，露出邪惡的笑容，口中也同時吐出黑色的瘴氣。

「鑑可斯，現在輪到你留守了嗎？真是辛苦你了。」

話纔剛說完，亞連突然舉起是被他強拉過來的蓋爾比。亞連的手掌就像是灼熱的鑄鐵，蓋爾比的腳踝頓時被燒成焦炭，發出刺鼻的惡臭。

只見亞連張大嘴巴，一口咬住蓋爾比的頸子。魔物早已萎靡不振，被咬的他非但並未反抗，甚至連哀號的力氣也沒有，只能任憑亞連擺佈。

亞連咬了三口之後，蓋爾比頓時無聲無息地炸裂四散，化作黑色的瘴氣消失無蹤。亞連撿起滾落在地的魔鋼，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

「……青銅等級的份量和口味實在不怎麼樣，唉，算是勉強充飢吧。」

親眼目睹血腥殘暴的這一幕，拉娜希不禁皺起眉頭，以明顯的嫌惡眼神睥睨着亞連。鑑可斯依然以羽翼遮蔽上半身，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不過從身上的氣息來判斷，他應該也對眼前的魔物沒什麼好感。

亞連無視於兩人的反應，這次將視線移轉至莎夏的身上，旋即朝着她走了過去。他將扛在肩上的鐵錘放在地上之後，雙手分別握着背在身上的斧頭和長劍。

「這次撿到兩個玩意兒，就姑且試試看吧。」

話纔剛說完，亞連手中的兩種武器就以驚人的速度襲向莎夏。

然而武器卻突然靜止在半空中，並未命中目標。

「……鑑可斯，你這是什麼意思？」

亞連轉動金色的眼珠，打量着端坐於寶座之上動也不動的黃金羽翼魔物。仔細一看，亞連手中的兩種武器不知道什麼時候黏上了好幾根金色的羽毛。察覺羽毛影響了武器的攻擊速度之後，亞連乾脆就此罷手。

「我纔想請你好好解釋一下。」

寶座之上的鑑可斯以平靜的語氣回覆赤紅色的魔物。

「你的攻擊目標不是光之劍，而是那個人類吧。如果魔王有個什麼萬一，你擔待得起嗎？」

亞連咋了一聲，哼着鼻加以反駁：

下個瞬間，數百扇玻璃窗同時碎裂的聲響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長劍和巨斧化作無數的碎片四處飛散，令人聯想起繁星點點的夜空。亞連的手中，只剩下長劍的劍柄和巨斧的握把而已。

「什麼？你聽錯了吧？」

自從魔物支配大陸之後，妖精的世界便逐漸萎縮。失去了棲息地的妖精如同野獸一般四處逃竄，躲進僅存不多的妖精領域。在這種情況之下，拉娜希的一舉一動都必須更加謹慎，絲毫不能大意。

巧妙地隱瞞嘴角所流露的數種情感之後，拉娜希浮現一抹愉悅的微笑，彷彿十分享受當下的局面。接着她又回過頭來，詢問寶座上的鑑可斯。

「這就要看情況了。」

鑑可斯的聲音壓過了拉娜希的挑釁，覆蓋全身的黃金羽翼也微微隆起，似乎無法承受來自內部的壓力。羽翼的縫隙之間浮現出疑似眼睛的白色光點，睥睨着兩個魔物。

就在火紅色的魔物轉身離去的時候——

拉娜希白了亞連一眼，說起話來毫不客氣。亞連報以輕蔑的訕笑之後，旋即背對兩名魔物，扛起放在地上的長柄大鐵錘。

「我比較傾向活捉——」

「那我自己去找。那個人類一連打敗了海人馬、賁巴拉和阿拜達是吧？氣味也好其他線索也罷，只要一口氣喫上二、三十個五感靈敏的人類，總有一天會找到他。」

「我所釋放的羽毛，只是用來破壞光之劍所創造的結界。」

——那孩子能夠度過難關嗎……？

亞連聞言，頓暗冷冷地哼了一聲。

隨口丟下一句之後，亞連踏着桀騖不馴的腳步迅速離去。打量着亞連離去的背影，拉娜希的嘴角微微牽動，流露出些許的憤怒、擔憂、以及不解。

如今她也只能在心中暗自祝禱，祈求洛克能夠保住一命。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那個人類，而且還跟他交手的話，請將他所使用的魔劍帶回來。」

「這陣子金色頸環的魔物紛紛陣亡，先是海人馬，再來是賁巴拉，甚至連阿拜達都無法倖免。截至目前爲止，已經有三人遭遇不測，許久未見的其他夥伴說不定也在不知名的地方遭到毒手。」

「……真的要讓他去嗎？」

金色羽翼的魔物冷冷開口。

「或許人類之中，又出現了跟這名女孩一樣的人物。勸你最好不要輕敵，否則下一個被消滅的就輪到你了。」

「也是啦，有本事打倒賁巴拉和海人馬的人，理應不會使用像掉在那邊地上的鈍劍般不鋒利的武器吧。」

亞連的實力不弱，有時候甚至更勝於自己。

「不要裝傻——否則就喫了你喔？」

「這樣也好，反正我最近都碰到一些連塞牙縫都嫌不夠的人類，正閒得發慌呢。」

聲音和語氣帶着非比尋常的壓力，甚至連拉娜希都爲之膽寒。亞連雖然忿忿不平地咂了咂舌，從拉娜希身邊往後退了兩步。

可是拉娜希不能明着幫助洛克，否則過去的努力將化爲泡影。

「活捉人類從來不是亞連的選項。」

金色頸環的魔物絕非等閒之輩，一般的魔劍根本傷不了他們。人類的戰士再怎麼傑出，依然不是對手。

寶座之上的鑑可斯突然叫住了他。亞連並未回頭，卻還是停下了腳步。

「有本事的話——」

「——慢着，亞連。」

「不要逼我張開羽翼，亞連·馬庫·米納。」

最後的不解是針對鑑可斯而來的。目送亞連離去之際，拉娜希發現紅色魔物的背上黏着金色的羽毛。應該是鑑可斯叫住亞連的時候，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送到他的背上。不過……這麼做又是爲了什麼？

「——還是不行。」

「啊啊，好好好，是我不對。這次我會認真幹。」

亞連笑了笑，語氣中透露出似乎也對長劍和巨斧沒什麼期待。只見他將劍柄和握把隨手一扔，轉身面向拉娜希。

亞連朝拉娜希咧嘴而笑，語氣十分輕蔑。紫色長髮的美麗魔物聳聳肩膀，嘴角浮現一抹冷笑。

鑑可斯口中的女孩，自然是指莎夏。亞連臉色一沉，顯然不怎麼服氣，卻也不便當面發作，只好換上另一種說法。

「只能怪他們太沒用了。」

拉娜希和亞連同時停止了動作。

亞連的身體燃起火焰，在大氣之中來回吞吐。拉娜希往後退了一步，藉以閃避火焰的熱氣，眼神之中流露出強烈的敵意。

「……你自己不也曾經不是對光之劍——而是這個人類釋放你自傲的羽毛？」

隨口敷衍之後，亞連再度舉起長劍和巨斧。只見他相準了突出於莎夏背部的劍刃，鼓起全身的力氣死命一揮。

拉娜希的詢問代表了她只是假裝沒發現羽毛的存在。若鑑可斯信以爲真，那自然是再好也不過，就算被識破了，也足以表明拉娜希跟鑑可斯站在同一條戰線，所以才並未提醒亞連。

「不過總比代替我留守此地要好多了。我對那個戰士頗感興趣，不過爲了大局着想，還是不能讓他活着。就算那個戰士的實力真的略勝一籌，亞連也不是不知進退的人物，不太可能落得跟海人馬和賁巴拉同樣的下場。」

「半妖精，想不到你居然也會出現在這裏。剛剛你似乎跟鑑可斯聊起相當有趣的話題是吧？」

「夠了。」

——海之國多了好幾十個不應該出現在那裏的妖精。

鑑可斯的說詞聽在耳裏，拉娜希忍不住在心中嘆了口氣。

「先說好，我不會告訴你那個人類在哪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