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海魔

深灰色的烏雲彷彿是一團又一團的黑煙，懸浮在灰白色的天空之中。海水被天空的顏色染成濃郁的深藍，陣陣襲來的海風也比平常更加冷冽。

「這種天氣實在不適合出海。」

諾艾兒遠眺海天交界的彼端，喃喃自語。

彷彿染上一層柴油的海面上，兩艘小船保持適當的距離並進而行。洛克和諾艾兒共乘一艘小船，另一艘的乘客則是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

「好久沒跟你一起搭船出海了呢，洛克。」

回過頭來看着坐在後方的洛克，諾艾兒露齒而笑。洛克點點頭，也報以懷舊之中帶着些許嘲諷的微笑。

「那是因爲你總是把其他人推入海中，弄到最後只有我願意跟你搭乘同一艘小船。」

「那是一種訓練。身爲一個漁夫，在航行途中不慎落海可說是家常便飯。小船的穩定度有限，一旦撞上大魚或是遇到大浪，兩三下就被掀翻了。所以我找他們一起出海的時候，總是不忘叮嚀大家換上掉入海中也能行動自如的服裝。」

諾艾兒挺起胸膛，替自己小時候的所作所爲進行辯解之後，旋即轉個方向，與洛克背靠背坐下。洛克頓時感到後頸和盔甲無法覆蓋的腰部傳來陣陣的微熱。

「得到寶藏之後……再陪我一起潛水吧，就我們兩個喔。」

面對兒時玩伴的邀約，洛克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即使看不到諾艾兒的表情，此時此刻的氣氛還是讓洛克感到些許的尷尬。

兩人的一舉一動，全都被另外三人遠遠地看在眼裏。

「背靠背呢，挺親密的嘛。」

菲爾皺起眉頭，內心的羨慕與忌妒全都寫在臉上。

「……突然想要演練風精的煉成術了。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掀翻不遠處的那艘小船，造就練習的時候不幸發生意外的既成事實……」

「夠了。」

察覺菲爾所構思的邪惡計劃之後，愛莉西亞立刻扳起臉孔出言制止。

「愛莉西亞，你不在乎嗎？」

「兒時玩伴嘛，稍微親密一點也是可以接受的。更何況分組方式是透過抽籤決定的，就算有再多的不滿，也只能選擇接受。」

聽見愛莉西亞的回答之後，菲爾和娜奇無不以驚訝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金髮少女。

進入濃霧之前，天空正下着小雨，如今斗篷和小船卻看不到任何的雨滴。或許是因爲雨勢不大，下不了多久就停了，卻也因此而增添了一抹詭異的氣氛。

「或許是天氣的關係，總覺得這片白霧好像比上次見到的時候濃了幾分。」

——就算魔物潛伏於濃霧之中，洛克也可以幫我們搞定一切！

「你明明是要我成爲一名戰士，但要求倒是莫名地多啊？」

「咦？這麼說來，我把洛克推倒在牀上的時候，你也看得一清二楚囉？」

——一直注視着濃霧，恐怕會產生錯覺。

魔劍話纔剛說完，前方的白霧突然開始流動。夾雜着霧氣的冷風迎面吹來，纔剛調勻呼吸的愛莉西亞腳下一個踉蹌，幸好娜奇眼明手快，立刻伸手將愛莉西亞扶住。

眼見面無表情的菲爾挺起胸膛，試圖進行狡辯，愛莉西亞又是一拳下去，力道更勝先前。

「說的也是，一定是我們想太多了。」

菲爾讓小船停止前進之後，愛莉西亞捲起衣袖。強忍着內心的不安與緊張，金髮少女從揹包取出一把豎琴，身旁的娜奇則是以眼神替她加油打氣。

「真是夠了，我跟洛克之間真的沒什麼。」

「魔劍不受水膜的限制，到時候以魔劍加以驅趕就好了。而且這種水膜挺堅固的，耐得住大型魚類的衝撞。」

『你疏忽漏看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令人放不下心。』

「……我也沒想到這種傷人的嘲諷竟然會出自娜奇之口。」

諾艾兒只是單純表達出內心的疑問，卻大大刺激了洛克和愛莉西亞等人的敏感神經。只見一臉愕然的娜奇緊握手中的光之槍，倚靠着船緣探出了上半身。

「洛克，前進！」

「原來如此。難怪看得懂那些奇奇怪怪的古文，真是了不起。」

「你倒是很有自信。」

面對洛克的詢問，先前跟愛莉西亞和娜奇玩成一片的菲爾收起內心的輕浮，以嚴肅的神情做出回應。洛克點點頭，將安置於船艙的魔劍背在身上，順便詢問魔劍的意見。

「菲爾，你怎麼看？」

愛莉西亞大吼一聲，煉成師少女卻絲毫不爲所動，繼續跟娜奇咬耳朵。

接下來必須仰賴煉成術讓小船緩慢前進。菲爾將鐵錘放在船艙，以指尖在半空中描繪煉成陣，小船頓時輕巧地滑過海面，沒入濃霧之中。

「娜奇，你真的被菲爾帶壞了！」

放眼望去盡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別說濃霧了，甚至連座小島也看不到。愛莉西亞以斗篷包裹身體，同時從行李當中取出毛毯，分別遞給菲爾和娜奇。

——海風好像愈來愈冷了，天空還是沒有放晴的跡象。

「你呢？」

經過多次的演練之後，洛克等人啓動手環的力量。

發現綿延於海面上的白霧之際，細小的水滴打上洛克的臉頰。

不過在冒險進入濃霧之前，的確是應該先確定濃霧是否對人體有害。而且既然魔劍主動開口，代表它確實有幾分把握。

海中雖然沒有魔物，卻不乏兇猛猙獰的肉食生物，鯊魚就是一例。另外鯨魚的個性雖然溫和，龐大的體型也是一大威脅。至於劇毒的海蛇和其他掠食性的魚類，更是不在話下。

——好暗………！

在船上用過午餐之後，一行人於午後抵達目標海域。灰白的天空夾雜着些許的暗沉，彷彿隨時會降下大雨。

——而且雨也停了。

海風再度吹起。白色的濃霧逐漸散去，黑色的陰影依稀可見。菲爾立刻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慢慢接近。四周的霧氣並不重，衆人很快就見到黑影的廬山真面目。

諾艾兒當然明白洛克的用意，卻還是忍不住想要捉弄眼前的兒時玩伴。只見她抱着自己的身體，擺出性感撩人的姿勢，睥睨着愛莉西亞等人的眼神充滿了挑釁。

回頭一看，身後已經籠罩了一層濃濃的白霧，連方向都搞不清楚。理論上一路前行應該就可以穿越濃霧，不過在波浪的影響之下，也有可能變成原地繞圈，永遠迷失在濃霧之中。

「類似水精和風精的力量，卻又有點不太一樣。或許是在海面上的關係吧。」

籠罩在兩艘小船的尷尬氣氛，被魔劍機械式的語音所打破。於是洛克勉強打起精神，重新站了起來。

這下子愛莉西亞可忍不住了。只見她握緊拳頭，分別朝着菲爾和娜奇的後腦猛力一擊。

這就是洛克潛入海中之後的第一個感想。

愛莉西亞的聲音突然從另一艘小船傳來。或許是眼前的局勢令洛克感到忐忑不安的關係，總覺得愛莉西亞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膽怯。於是洛克故意扯開喉嚨反問一聲，在得到「沒事」的回應之後，這才鬆了口氣。

「回到旅館的時候，愛莉西亞可是滿臉笑容呢。」

菲爾罕見地發出了吶喊，隨即掉轉船頭，朝着濃霧流動的方向前進。

於是愛莉西亞彈奏豎琴，同時引吭高歌，希望濃霧另一端的存在能夠聽到自己的歌聲。歌詞的主角是遭遇海難之後漂流到無人島的旅行樂手，於彷徨無助之際遇見了人魚。配合人魚的歌聲演奏樂器之後獲得人魚的賞識，於是便協助他返回故鄉。

五顆神似大型彈珠的水球分別將衆人包覆其中，緊接着又急速收縮，成爲覆蓋全身的薄膜。

霧中的能見度不到一費姆特（約十公尺），洛克內心的訝異全都寫在臉上。舉起魔劍往前一刺，劍尖頓時隱沒在濃霧之中。除了自己的小船之外，觸目所及全都是霧茫茫的一片，甚至連另一艘小船的愛莉西亞三人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輪廓。

「遇上戰鬥的時候怎麼辦？」

「大概是登上了通往大人世界的階梯，纔會激發出女人味十足的一面吧。」

「就是這個嗎……」

不過昨天過得真的很快樂，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你把我當成什麼啦！」

「——洛克？」

旁觀洛克與魔劍之間的言語交鋒，諾艾兒不禁頻頻點頭，臉上也露出欽佩的神情。

「沒錯。雖然不知道哪裏是眼睛，不過這傢伙可是無時無刻都在觀察周遭的人事物，有時候還會找到我疏忽漏看的事物……」

「愛莉西亞和洛克都不擅說謊，應該真的是去挑選盔甲沒錯。不過我猜應該是隨便逛個兩圈就早早離開，然後……」

兩人披在頭上的斗篷表面經過特殊的防水處理，對付這點小雨不成問題。裏層則是以厚重的皮革製成，具備保暖的效果。另一艘船上的愛莉西亞三人，也使用了同樣的裝備。

洛克不知道應該讓諾艾兒瞭解到什麼程度，說到最後只能含糊帶過。抓準這個機會，魔劍立刻老實不客氣地幽了洛克一默。

兩艘小船愈靠愈近，眼看着就要碰在一起。於是洛克拿起事先準備的鐵鏈，將兩艘小船綁在一起，以避免在霧中失散。

凝視着在娜奇的安慰之下眼泛淚光的菲爾，愛莉西亞不禁嘆了口氣，視線也同時移至不遠處的另一艘小船。

諾艾兒吞了口唾液，洛克等人也難掩內心的緊張。大家紛紛戴上翠玉和碧玉的手環，檢查隨身的物品。

身後的諾艾兒喃喃自語。

「昨天跟洛克在一起的時候，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異狀。』

『這一切都是爲了將你訓練成優秀的戰士。』

愛莉西亞的歌喉與豎琴的樂音融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之中。演唱結束之後，餘韻依然縈繞於周圍的大氣。

「晴天的時候，陽光應該透得進來纔對。」

菲爾見狀，立刻附在娜奇耳邊竊竊私語。面紅耳赤的娜奇雖然露出驚訝與抗拒的神情，卻還是不敵菲爾的強力遊說。經過一番掙扎之後，娜奇這才下定了決心，直視正在搔首弄姿的諾艾兒。

愛莉西亞乾脆閉上雙眼。豎琴是她十分熟悉的樂器，閉上眼睛也能彈奏。

於是洛克小心翼翼地舉起賀布送入霧中。愛莉西亞將盾牌擋在自己和菲爾的面前，娜奇倒持光之槍，諾艾兒也緊握魔劍的劍柄。

「……就是這個。」

將愛莉西亞交給娜奇照顧之後，菲爾凝視着出現變化的濃霧。

愛莉西亞抱着豎琴站上船頭，做了一次深呼吸。呼出的熱氣立刻被濃霧所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嗚哇，什麼都看不到。

諾艾兒以嚴肅的神情做出以上表示之後，旋即利用右手的五根指頭示範五種不同的暗號。

奇妙的漂浮感籠罩全身。並非直接墜落，而是慢慢下沉。

「情況不妙，得快點找到入口才行。」

兩艘小船逐漸接近，濃霧依然在原地翻滾捲動，既不會被海風吹散，也不受雨點的影響。乳白色的大氣高牆相當厚實，規模更是難以想像。

洛克只感到一陣胃痛，旋即低下頭去不發一語。諾艾兒吹了聲口哨，打量着洛克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的讚歎。娜奇羞得不敢抬頭，愛莉西亞則是假裝觀察眼前的濃霧，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在場衆人當中，唯獨菲爾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

——說不羨慕是騙人的。

「洛、洛克，這是怎麼回事？」

『——海面下出現神祕物體。』

「推、推倒洛克又怎樣？我、我們三人可都曾經被洛克推倒過！」

賀布的報告傳入耳中，洛克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將魔劍背在身上。這時諾艾兒的右手放開魔劍的劍柄，輕戳洛克的肩膀。

「海之國的情況未明，到時候在水中可能無法說話，所以必須先制定最低限度的暗號。」

兩人之間真的是清清白自，洛克倒也沒說謊，不過他還是忍不住搔搔砂色的頭髮，露出一臉無奈的神情。

「這、這個……真的沒什麼啦！」

這時諾艾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是哦，原來真的沒什麼。」

菲爾和愛莉西亞雖然面露微笑，眼神和語氣卻充滿了懷疑，顯然並未採信洛克的說法。無奈之餘，洛克只好向諾艾兒求救，以眼神示意她替自己說話。

洛克將皮製的斗篷披在頭上，茫茫然地凝視着眼前的白霧。諾艾兒也以斗篷充當雨具，同時以網繩固定船中的行李，外面再罩上一塊皮革，避免行李被雨水打溼。

天空已經下起了小雨。

「菲爾，小船就交給你了。」

「我們只是實話實說，怎麼能說我帶壞了娜奇呢？」

——裏面的空氣，真的可以撐上五刻鐘嗎？

菲爾以水精的力量將小船固定在原地之後，諾艾兒率先潛入海中。洛克緊跟在後，接下來是手持光源的菲爾、愛莉西亞，娜奇負責殿後。

「……終於找到了。」

「『前進』、『折返』、『停止』、『休息』、『受傷了，或者是需要幫忙』共五種。尤其是第五種最重要，即使只是輕微的小傷，也要立刻通知大家。前進與折返的選擇，由大家投票決定。如果忘了暗號，或是發生非同小可的大事，就直接揮動手臂。」

『我的看法跟菲爾相同。濃霧本身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不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先拿我試試看吧。』

「恕我直言，這種豁達寬容的言論與你平日的作風相去甚遠呢。」

「怎麼啦，洛克？你的眼神好熱情喔。」

「如果是平常的你看到那種景象，鐵定會駕着小船高速前進，把他們兩個一起撞進海中，然後再嘲笑他們過於鬆懈，失去了應有的警戒。」

菲爾點點頭，眼前的畫面彷彿早在預料之中。一根細長的尖角突出海面，整體呈現和緩的曲線，前端懸掛着石造的圓形物體，表面雕刻着人魚的圖像。尖角的另一端沒入海底，看來應該是錯不了了。

『洛克，時間有限，太陽就快下山了。』

愛莉西亞噘起嘴脣，似乎頗爲受傷。眼見機不可失，菲爾立刻補上一句。

「洛克，賀布應該不只是會說話的魔劍吧？」

『勸你還是儘快適應吧，海底世界本來就是一片漆黑。』

背上的魔劍回應洛克的喃喃自語。

「聽起來你好像見過似的。」

『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說來聽聽如何？」

『改天吧，注意周遭的動靜——放心，有我在。』

魔劍特別補上一句，彷彿看透了洛克內心的不安。洛克微微一笑，向魔劍道了聲謝，內心卻是五味雜陳。

深藍色的視界逐漸染上幽暗的漆黑。菲爾所準備的火精油燈在尖角的附近綻放光芒，卻只能照亮五、六步之遙的視界。

——大海真的有這麼深嗎……？

洛克小時候並不是沒有潛過水，卻僅限於陽光得以穿透的深度。在不需換氣的情況下，這也是洛克的最大極限。

海面籠罩着厚實的濃霧，海底則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四周一片寂靜，聽不到絲毫的聲響。閉起眼睛轉上一圈之後，非但分不清前後左右，說不定連上下都無法辨識。空氣的存量雖然綽綽有餘，還是感到莫名的呼吸困難。

踩不到實地的空虛感，或許也是恐懼的來源之一。若非巨大的尖角就在附近，洛克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說到尖角……好像隨着深度的增加愈來愈粗……

就在洛克注意到尖角的外型變化之際，視界突然產生些許的扭曲。尖角的旁邊浮現出一張扁平的魚臉，差不多跟洛克的腦袋一般大小。洛克下意識地舉起魔劍，卻只見大魚身形一扭，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似乎沒什麼敵意。

——嚇死我了。

洛克暗自在內心吁了口氣，立刻收斂心神，再度舉起魔劍。即使在黑暗之中，洛克也清楚感受到海水的流動有異，而且這股海流的強度更勝於先前的大魚。

在感受到海流的水勁之際，洛克立刻將手中的魔劍插入眼前的尖角。奇妙的震動傳入鼓膜之後，洛克被來自下方的強勁海流所吞噬，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焦急與恐懼籠罩心頭。若非緊握插入尖角的魔劍，洛克早就不知道被海流帶往何方。

海流在大約數到五的時間之後逐漸平息，洛克卻感到格外漫長，彷彿過了數倍的時間之久。接下來數到十的時間之內，洛克一直保持警戒，絲毫不敢大意。直到海流完全停止之後，這才鬆了口氣。

位於下方的諾艾兒輕飄飄地浮了上來，緊緊貼着洛克，接着又以脣語的要領詢問洛克要不要緊。

洛克的問話雖然簡短，菲爾還是立刻明白他的話中含意。於是她將手中的鐵錘交給洛克，輕輕閉上雙眼，過了數到二的時間之後纔再度睜開眼睛。

「水精佔了壓倒性的優勢，地精不多，火精和風精的力量則是完全感受不到。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如果這是數百年前的龍鬚，那麼這艘船是跟龍一起沉入海中，抑或是……？

洛克睜大雙眼，一副無法置信的模樣。按照魔劍的說法，深不見底的海中豈不是潛伏着鬍鬚足以突出海面的巨大生物？

——除此之外……

過去洛克所遭遇的大型魔物當中，就屬襲擊普洛多米爾斯的海人馬和潛伏於妖精之塔周邊的基可爾令人印象深刻，然而在這艘沉船面前，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洛克只能從目前的位置看見船身，船首和船尾的距離太遠，根本無法辨識。

「從船身的結構來判斷，應該有一段歷史了。」

『是不是大飽眼福啊？』

位於前方的諾艾兒突然停了下來。察覺情況有異的洛克舉起魔劍，小心翼翼地來到她的身邊。

巨大的木船斜躺在海底，一半的船身陷入泥土之中。

「給我下去！」

相較之下，愛莉西亞的光護是着重於防禦面的魔劍，而且菲爾的行動力不比衆人靈活，更是需要保護。

「……鬍鬚？」

洛克本想跟上去，諾艾兒卻搖了搖手，示意他留在原地。

接觸金色頸環的魔物賁巴拉所遺留的魔鋼之際，洛克目睹了魔物的記憶，其中也包括了獨眼的黑龍——魔王巴洛爾。

「以前經常跟老爸一起出海捕魚的老爺爺有一本書，我在那本書上看過魔王出現之前的時代所使用的船隻。不過跟這艘船比較起來，還是小了許多。」

「龍鬚……」

『以後再讓你開開眼界。』

透過脣語和表情理解洛克的意思之後，諾艾兒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旋即將魔劍從兀自掙扎的海蛇身上抽了回來。海蛇的腦袋頓時跟身體分家，沉入漆黑的海底。

洛克鬆了口氣，沿着尖角下潛到諾艾兒的身邊。

在火精油燈的映照之下，雙手難以遮掩的裙下風光清楚映入洛克的眼簾。三名少女又羞又急的模樣，反而替眼前的畫面增添了幾分情趣。在這種情況下依然處之泰然的人，大概也只有穿着長褲的諾艾兒而已。

聲音有點沉悶，跟站在陸地上說話的感覺有點不同，不過在海水的傳導之下，還是清楚地傳入衆人的耳中。四名少女無不喫了一驚，先是打量着洛克，接着又彼此互望一眼，這才試探性地發出聲音，或是開口說話。

「要我乖乖認命的意思嗎！」

回想起當年的往事，洛克不禁露出懷念的神情。不過他立刻將腦中的記憶暫時擱在一旁，拔出刺入尖角的魔劍，跟在諾艾兒的身後緩緩下潛。

「嗯。當時的玩伴當中，沒有一個人潛得比她更深。」

目睹這一幕的洛克將視線移至諾艾兒的魔劍。劍身又細又長，乍看之下還以爲是以突刺爲主的武器，側面卻帶有鋒利的劍刃。除此之外，劍尖有個橢圓形的突起物，差不多是拇指的兩倍大。

「那怎麼行？到時候發現敵人的蹤影，你鐵定是二話不說立刻衝上去的。」

『是海蛇。』

雙脣微動之後，諾艾兒旋即舉起魔劍，沿着尖角繼續下潛。洛克也跟在諾艾兒的身後緩緩前進，視線不經意地落在身旁的尖角。

娜奇可以投擲光之槍，洛克也有魔劍賀布。

「你怎麼不說打頭陣的用意是爲了保護洛克呢？」

這時洛克突然發現自己跟諾艾兒之間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

「菲爾，精靈……？」

洛克搖搖頭中斷思考，轉身面向四名夥伴。思考不是洛克的強項，何況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處理。

成羣結隊的小魚、悠遊自在的海蛇，遙遠的彼端還看得到疑似鯊魚的黑影。眼前的空間充斥着無數的海底生物，大大小小的魚羣在海中恣意邀遊，完全不在意洛克等人的出現。

這下子連洛克都睜大了雙眼，內心的驚訝與震撼更是不在諾艾兒之下。

「不要緊吧？」

——沒錯，就是踏入妖精之塔的時候。難道這裏就是海之國？

『倒不如想想自己該怎麼做，才能消弭她們的怒氣吧。』

話纔剛說完，菲爾立刻轉身就跑，面紅耳赤的愛莉西亞當場追了上去。洛克不再理會兩人，轉過身來面向諾艾兒。

「好，到時候就看你的了。」

『洛克，在這種情況下思索不會激怒她們的方法，是一種非常消極的態度。』

尖角——龍鬚貫穿船體，一路向上延伸。

船腹開了好幾個大洞，表面佈滿了海藻和貝類。桅杆斷裂傾斜，破碎的帆布在海流的翻弄之下搖曳舞動。

「問題就是出在敵人的身上。不瞞你說，我還真的不知道敵人會從哪個方向冒出來呢。」

海水確實充斥於眼前的空間，舉起手臂輕輕一揮，更是清楚感受到海水的阻力。不過這裏的海水既不冷也不熱，衣服也沒有被海水浸溼的感覺。呼吸的時候雖然感受不到空氣的存在，卻可以發出聲音，也能聽見別人的說話。

「而且海中不比陸地，行動多少受到限制。我跟娜奇都具備遠距離攻擊的能力，可以在敵人尚未逼近之前採取行動，所以……」

魔劍的語氣異常平靜，洛克總算是恢復了些許的冷靜。經魔劍這麼一說，似乎也是不無道理。於是魔劍繼續開口。

——諾艾兒！

『聽說她從小就是浮潛高手，而且不需要任何器具。』

一開始洛克不知道諾艾兒說了什麼，不過馬上就找到了答案。只見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無不羞紅了雙頰，緊緊壓住自己的裙襬，卻反而讓洛克更加意識到敏感位置的存在。

「僅限水精的煉成術，其他屬性有點困難。」

『因爲我以前見過類似的東西。剛纔你不是把我插進這個物體之中嗎？所以我更加確定這不是尖角——而是龍鬚。』

魔劍的解釋並未引起太大的共鳴，於是洛克以漫不經心的語氣詢問第二個錯誤。

「賀、賀布。如果我說什麼都沒看見，她們會相信我嗎？」

這時諾艾兒突然轉過身來。海蛇已經迫至眼前，露出森然銳利的獠牙，準備在少女纖細的粉頸咬上一口。

『這不是尖角，而是硬化的鬍鬚。』

沉思、猶豫片刻之後，洛克試着開口說話。

洛克以表情和肢體語言表達內心的不悅。諾艾兒揮了揮手，好整以暇地潛入黑暗的深海，臉上看不到絲毫的恐懼和緊張。

諾艾兒呆呆地注視着兒時玩伴跟其他夥伴之間的互動，直到洛克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這才連忙答應了一聲。

「可以使用煉成術嗎？」

呆呆地凝視着正上方的風光之後，洛克這才驚覺不妙，連忙低下頭來。

『這句話有兩個錯誤。』

「你怎麼知道？」

「……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船。」

「你呢？」

菲爾、愛莉西亞和娜奇依序來到洛克的身邊。打量着三人的模樣，洛克這才發現覆蓋全身的水膜不見蹤影，火精的油燈也早已熄滅。

——足足有交易船的六、七倍……不，應該是十倍的大小。

「這根尖角真是不簡單，從海底直直地延伸到海面上呢。」

「海之國可能就是那艘船，或者是位於那艘船的前方。大家的體力還可以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逐漸冷靜下來的諾艾兒說出自己的看法。察覺到洛克眼神之中的疑惑，紅髮的兒時玩伴點了點頭。

看起來應該是一艘沉船，規模之大卻十分罕見。

——從附近的景色看來，確實是在海中沒錯，卻又有點不太一樣。

「慢着，愛莉西亞。你在中間，我打頭陣纔對。」

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接受洛克的安排。這時在一旁靜觀其變的菲爾突然附在愛莉西亞的耳邊竊竊私語。

洛克輕拍菲爾的頭頂以示鼓勵，自己的肩膀也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回頭一看，原來是諾艾兒。只見她一手抓住洛克的手臂，另一隻手指向下方，臉上更是露出驚疑未定的神情。兒時玩伴的反應令洛克感到有些詫異，不過他還是依照指示往下一看。

諾艾兒眯起雙眼直盯着海蛇，右手不慌不忙地輕輕一揮。當洛克領悟到那是拔出腰間魔劍的動作時，銳利的劍鋒已經貫穿了海蛇的頭部。

就好像是原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一陣天旋地轉之後，這才發現自己正置身於陌生的原野。

「……好厲害。」

『不過從龍鬚的硬度來判斷，這隻龍應該已經死亡多時了。』

愛莉西亞搭着洛克的肩膀，口中喃喃自語。造訪繞行大陸的六大都市——包括卡利亞在內，遊覽各具特色的五座港口後，愛莉西亞還是第一次見到規模如此龐大的帆船。

——這種像是突然進入另一個世界的異樣感……

洛克聞言，頓時以訝異的眼神打量着賀布。

「好，我打頭陣。」

『好幾百年。』

「大概多久？」

洛克不禁嚥了口唾液，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顯然不只是因爲身處於無聲海底的關係。洛克曾經遇見過自稱龍族的生物，不過對方看起來是個比菲爾更加年幼的小女孩。

洛克從魔劍平淡的語氣之中感受到些許的哀悼，內心也對魔劍的真面目產生了新的疑惑。不過爲了避免節外生枝，洛克還是選擇了沉默。

海水突然從四面八方一湧而來，洛克頓時被壓得喘不過氣，幾乎無法呼吸。只見他睜大了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過這種痛苦的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洛克不禁在心中大叫一聲。如果海蛇只是剛好路過，那也就罷了，若真的有攻擊諾艾兒的意思，可是不能置之不理。洛克急着想要追上去，下潛的速度卻跟海蛇相去甚遠，眼看着就要來不及了。

賀布的語氣帶着警告的意味。海蛇的身軀差不多跟洛克的手臂一樣粗，全身雪白，動作十分靈活。只見海蛇扭動身體，無聲無息地從後方朝着諾艾兒迅速逼近。

「這裏是海之國嗎？」

賀布見死不救的態度引起洛克的大聲抗議，笑容滿面的諾艾兒也在這個時候來到身邊。只見她雙脣微動，似乎說了些什麼。正在氣頭上的洛克本來不想理會，卻又擔心諾艾兒是不是要傳達什麼重要的訊息，只好緊盯着她的嘴巴。

洛克的回答點醒了愛莉西亞。水藍色的世界跟陸地不同，除了前後左右四個方向之外，還得提防來自頭頂和腳下的襲擊。截至目前爲止雖然沒有遇見具有攻擊性的海底生物，卻不代表接下來的探索也是一路平安，至少尚在遠處的鯊魚就是潛在的威脅。

「……好吧，自己小心了。」

愛莉西亞挺起胸膛，聲音更是中氣十足，手中的光護已經化作紫結晶的盾牌了。菲爾默默地點點頭，娜奇則是報以平靜的微笑。

愛莉西亞理所當然地站在隊伍的最前面，卻遭到洛克的反對。金髮少女眯起雙眼，雙手扠在腰間，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

諾艾兒輕釦劍尖的突起物，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看來似乎有什麼特殊的機關。

即使身處於跟光源相隔了一大段距離的黑暗空間，從小培養出來的默契還是讓洛克在第一時間領悟兒時玩伴想要表達的意思。於是洛克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堅定地點了點頭。諾艾兒微微一笑之後，朝着上方緩緩浮起，準備一探愛莉西亞等人的情況。

籠罩在黑暗之中的視野重現光明，水藍色的世界映入眼簾，令人聯想起純淨無瑕的藍水晶。

洛克就這樣茫茫然地抬起頭來仰望衆人，這時諾艾兒突然往下一看，接着又以手勢和肢體語言向愛莉西亞等人傳達某種訊息。

「我好得很。」

過去好像也有類似的感覺。洛克試着搜尋腦中的記憶，直到視線落在愛莉西亞掛在胸前的首飾，這纔想了起來。

先前的海流當然也對其他人造成莫大的衝擊，除了菲爾之外，愛莉西亞和娜奇的高度也下降許多。

『看起來似乎是直線，事實上並非如此，而是肉眼不容易辨識的弧線。』

「當然是打頭陣囉。」

諾艾兒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的魔劍。

「這把魔劍叫做『水穿』，外型雖然奇特，威力可不容小覷。我曾經以這把魔劍解決掉比成年人的體型更加龐大的鯊魚，更何況五人當中就屬我的泳技最好呢。」

諾艾兒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在場衆人當中，倒是沒有人反對她的說法。游泳雖然也是魔劍使的訓練項目之一，洛克等人的泳技畢竟不能跟來自漁夫世家的諾艾兒相比。而且這裏又是海水所構成的世界，諾艾兒在行動之際的遊刃有餘自是不難想像。

「確實是相當罕見的魔劍，上面的東西有什麼作用嗎？」

娜奇細細打量諾艾兒的『水穿』，眼神之中充滿了好奇。只見她伸出手指，輕觸位於劍尖的突起物。

「一點小小的機關，有機會再讓你開開眼界。」

遲疑片刻之後，洛克接受了諾艾兒的提議。一方面是因爲諾艾兒確實比其他人更熟悉水性，然而最主要的原因，在於這是屬於諾艾兒的冒險。回顧過去的記憶，只要是諾艾兒提出的主意，她絕對是衝第一個的。

「我跟諾艾兒開路，愛莉西亞和菲爾居中，娜奇殿後。有沒有其他的問題？」

確定大家都表示同意之後，洛克靜靜地開口：

「好，出發。」

於是一行人以沉船爲目標，利用左手和雙腳划水前進。

「真是不可思議。我們居然可以在海底說話，簡直跟待在陸地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身旁的諾艾兒笑得十分開心，洛克也有同樣的感受。

「不過這艘船看起來挺破爛的，真的有寶藏嗎？」

諾艾兒話鋒一轉，頓時變得現實無比。

「沉船大概都是這樣吧？金銀財寶又不會浮在水面上，只要仔細尋找，一定會有收穫的。」

就在洛克鼓勵諾艾兒的時候，船腹的其中一個大洞突然出現了一條黑影。

「人……？」

洛克微微一驚。等到黑影完全自洞中現身之後，洛克頓時睜大了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搜尋的進度完成一半的時候，大家決定休息片刻。先找個房間徹底放鬆，然後再任憑身體漂浮於海水之中，就是這裏的休息方式。

「居然什麼東西都沒有，真是令人意外。就算沒有寶藏，好歹也應該有乘客的遺骸，或是生前所使用的物品吧。」

驚訝之餘，洛克也感到有些諷刺。他們原本就懷疑這裏是海之國，想不到竟然從魔物的口中獲得了證實。

從甲板的大洞鑽進船內的時候，洛克突然感受到異樣的氣息，立刻下意識地揮動手中的魔劍。然而從前方往右橫掃的魔劍卻只感受到海水的阻力，氣息也隨之消失無蹤，一路向前延伸的走廊映入眼簾。

『應該是妖精或是精靈，也有可能是以沉船爲家的生物。』

還有閃閃發光的金色頸環。

「爲什麼魔物可以進入海中！」

聽到愛莉西亞和諾艾兒的回答，娜奇便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以前出海捕魚的時候，我也常常有類似的遭遇。眼睛明明就什麼也沒看到，耳朵卻聽見清晰的笑聲，或者是覺得旁邊有人正看着自己，少部分的漁夫甚至還親眼見過人魚。至於跟洛克遇到的東西是不是一樣，就不得而知了。」

大爲意外，卻又十分熟悉的聲音。除了諾艾兒之外，洛克等人對聲音的主人可說是再熟悉也不過了。就在一個月之前，大家才被聲音的主人打得落荒而逃。

「既然如此，大可將先前的人魚當成好人看待。要不要追上去？」

「捨棄靜謐，投身狂奔！水流操之在我，恣意變形翻轉！」

於是洛克率先鑽進地板的大洞。將船底搜索一遍之後，旋即來到外面，接着又遊向船首。船緣爬滿了黑色的小貝殼，宛如髮絲的海藻垂吊而下，順着水流搖曳飄動。

即使腰部以上一絲不掛，也完全沒有害羞靦腆的模樣，美麗的身軀赤裸裸地呈現在大家面前。腰部以下當然也沒有蔽體的衣物，卻並非人類的雙腿，而是覆蓋着白銀鱗片的魚尾。

「……住在這麼破爛的沉船裏？」

「不是說過了嗎？我也算是妖精，當然可以自由進出妖精的領域，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海之國。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們又怎麼會跑到這麼深的海底？」

無心的自言自語換來魔劍明確的回應，洛克頓時緊張了起來。

「四處看看吧。」

「而且還有一種特別的感覺，跟精靈不太一樣。」

「從未見過這麼粗壯的木頭，幾百年前的世界真的有這麼多巨木嗎？」

「好大的胸部。」

「每一間房間都大得嚇人，簡直就像是巨人的帆船。」

「我所知道的詩歌當中確實有不少類似的案例，而且詩歌所描述的人魚都是友善的生物。」

『真相不明，不過無害。』

來到沉船面前之後，諾艾兒忍不住驚呼一聲。仔細一看，船體確實綻放出微弱的淡光，只是在透明的海水當中不容易辨識罷了。於是洛克向右手的魔劍報以詢問的視線。

「知道是什麼嗎？」

「別忘了，這裏可是水中的世界喔？就算你們再怎麼行，也難以對抗海水的阻力。所以我只要稍微集中精神，就可以把你們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交代完畢之後，洛克毫不猶豫地進入船腹的大洞，諾艾兒和愛莉西亞根本來不及阻止。無奈之餘，愛莉西亞忍不住嘆了口氣。

洛克的提議傳入耳中，菲爾先是抬起頭來輕噫一聲，旋即一臉歉疚地低下頭去。

菲爾省略詠唱的步驟，直接施展水系的煉成術。這麼做雖然會對施術者造成莫大的負擔，此時此刻的菲爾卻是別無選擇。

紫結晶之盾突然橫在洛克和拉娜希之間。面對這個意外的闖入者，紫色長髮的魔物不禁爲之一愣，凝視着眼前的愛莉西亞。

「我先進去。確定沒問題之後，其他人再以諾艾兒、菲爾、愛莉西亞和娜奇的順序進來。」

一提到巨人，洛克立刻想起遺蹟守護者或是海人馬之類的魔物。他可不想在這種地方遇見那些曾經讓自己陷入苦戰的強敵。

洛克並未回應拉娜希的詢問。向賀布打了一個暗號之後，洛克啓動瘴氣的力量。

「就一般的認知而言，確實是如此沒錯。妖精的種類繁多，其中不乏自古以來與人類交流的種類，例如沙漠中的歐爾克、森林中的艾爾夫，以及碧海妖精尼布爾。其中尼布爾就是俗稱的人魚。」

「——哎呀呀？」

經愛莉西亞這麼一提，洛克這才發現天花板、船腹以及地板所使用的材料全都比現在的木頭還要大上好幾倍。菲爾也以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船艙。

「這種妖精不會傷害別人，倒也不必理會。我所知道的詩歌當中，也沒有什麼值得警惕的描述。」

「愛莉西亞，諾艾兒。據你們所知，人魚經常出現於海之國的描述嗎？」

只見拉娜希微微一笑，先是輕撫盾牌的表面，接着又往前輕輕一推。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悠遊自得的氣息，彷彿是多年好友之間的親密舉動。

就在洛克暗自嘆息的時候，一股涼意突然直竄腦門。不明物體迅速接近——鐵青着臉的洛克舉起魔劍，而對物體接近的方向。這時愛莉西亞等人也有所察覺，紛紛拿起手中的武器。

「洛克畢竟是男人，一雙眼睛直盯着胸部也是很正常的啦。連我這個女人都看得兩眼發直呢。」

——原來如此………！

自牆上的大洞現身的人物，正是拉娜希。

——不妙………！

「巨人嗎……」

「——水精！」

呵呵而笑的諾艾兒力挺洛克，效果卻是令人存疑。這時從隊伍的尾巴趕上來的娜奇先是安撫餘憤未消的愛莉西亞，旋即正色提出詢問。

——就位置來判斷，這裏應該是船艙。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這艘船似乎會發光……」

洛克等人來不及出聲，只能呆呆地目送人魚的離去。

——沒寶藏也就算了，難道連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嗎？

『你的反應是正確的。確實有什麼東西，不過已經逃走了。』

愛莉西亞的語氣也十分輕鬆，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船艙的天花板和牆壁佈滿大大小小的破洞，根本不知道人魚跑到哪去了。

「你到底在看哪裏啊？眼裏面就只有人家的胸部嗎？」

「這裏沒有可供藏身的場所，大概跑到其他地方了吧。」

「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最好是依照從下到上或是從頭到尾的順序展開搜索。」

筆直延伸的走廊左側是一整面的牆壁，右邊則是好幾道等距離並列的房門。洛克等人一一進入房間展開調查，卻沒什麼重大的發現。

「……也是，說不定可以探聽一些線索。」

光之槍以驚人的速度穿越洛克與愛莉西亞之間的空隙，朝着魔物直線前進，眼看着就要貫穿魔物的胸口。

面對愛莉西亞的牢騷，洛克只是點頭回應，並未多說什麼。兒時玩伴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顯然不只是疲勞所造成的結果。

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的菲爾靜靜開口，洛克立刻反射性地點頭稱是，結果當場被愛莉西亞敲了一下。

前往大陸的時候，菲爾總是不忘隨身攜帶紙筆，以便隨時繪製地圖，或是記錄重要的訊息。然而這次的目的地位於海中，紙筆被海水浸溼之後就無法使用，因此菲爾並未帶在身上。於是洛克輕撫菲爾的頭頂，示意她不必太過自責。

「……難道是我神經過敏？」

「你怎麼會在這裏……」

「勇氣可嘉，可惜這裏是無從着力的水中。」

「與人類交流？」

「真巧，這算是命運的安排嗎？」

「紙筆都不在身上……」

——雖然危險，卻並非毫無用處。

高舉光護來到洛克的身邊，愛莉西亞忍不住大叫一聲。拉娜希環視衆人，嘴角浮現一抹得意的淺笑。

在水中搖曳生姿的紫色長髮，以及黑色的披風。妖嬈的容顏，以及雪白的身軀。

檢視手環的時候，菲爾突然有感而發。這艘沉船本身就是龐然大物，走廊和房間也比一般交易船的配置大上好幾倍，也難怪菲爾會產生這種想法。

「真可惜呀。」

只可惜事與願違，拉娜希在一瞬間就逼退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水精，朝着洛克直撲而來，完全無視於菲爾的存在。

短暫的等待之後，不明物體終於現身了。

確定附近沒什麼威脅之後，洛克從大洞探出頭來，示意愛莉西亞等人進入沉船。走進船艙之後，衆人紛紛環視四周，臉上無不露出訝異的神情。

「還真的有點複雜。」

洛克俯視腳下的沉船，表情十分嚴肅。愈是接近沉船，愈能感受到船體的異常龐大，若真的要從頭到尾仔細搜上一遍，恐怕需要不少的時間。如果能夠得到一些相關情報，自然是再好不過。

『某種魚類最喜歡棲息於沉船之中。而且你應該也看得出來，這並不是普通的沉船。』

相較於拉娜希好整以暇的微笑，洛克的眼神充滿了驚愕與不解。來不及說完的那句話，也代表了愛莉西亞等人的疑惑。

「歐爾克的商人、艾爾夫的獵人以及尼布爾的海女向來是詩詞當中常見的題材。相關作品的數量真的非常龐大，足以證明過去這三種妖精確實存在。至於諾艾兒所描述的妖精則是有所不同，那種妖精多半隻是抱着好玩的心態捉弄他人，類似我們以前所見到的貓妖精。」

「沉船雖然不小，船腹倒是開了許多大洞，大可從外面進行確認。而且目前呼吸也沒什麼問題，慢慢來就可以了。」

這時拉娜希彷彿溶於水中一般消失無蹤，現場只剩下光之槍所帶動的激流以及聲響。

「……妖精或是精靈？這倒是不難理解。」

等到愛莉西亞等人進入船內之後，洛克提起先前的遭遇。沉船的體積龐大，走廊也異常寬闊，即使同時容納了五名男女，也沒有絲毫的侷促感。

「知道是什麼嗎？推測也行。」

聽完洛克的描述之後，諾艾兒率先表示意見。

「說到這裏，人魚也算是妖精的一種嗎？」

天花板和牆壁嚴重損毀，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仔細觀察四周，並未發現人魚的身影。

進入大洞的洛克環視四周，發現裏面的空間相當大。天花板是洛克的三倍高，足以把兩座都市的廣場收納其中。

勉強稱之爲收穫的戰利品，大概就是好幾枚表面鏽蝕難以辨識的銅幣，以及鑲嵌寶石的手環。除此之外，大概只剩下不堪使用的傢俱殘骸。

「人魚的故事我聽的不多，基本上都是滿正面的內容。」

洛克陷入兩難。如果繼續詠唱咒語，等於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任人宰割。可是直接應戰卻又不是拉娜希的對手，而且賀布也未必耐得住詛咒的破壞力。

在菲爾的命令之下，拉娜希身旁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向美麗的魔物，構成了強大的壓力。菲爾恨不得直接將拉娜希壓成肉餅，卻很清楚這是自己的癡心妄想。即使如此，菲爾還是希望替洛克爭取足夠的時間。

身後的娜奇大喝一聲，擲出手中的光之槍。

拉娜希自大爲愕然的洛克等人正上方現身，臉上露出詭異的微笑。

洛克詢問魔劍。劍鍔的四顆寶石來回閃爍，賀布卻沉默不語。看來並非不知道，而是暫時保留答案。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美少女。近乎透明的水藍秀髮長達腰際，清澈的綠色瞳孔綻放出與菲爾和諾艾兒截然不同的光彩。耳朵的位置伸出一對魚鰭，隨着身體的動作輕輕拍打。

娜奇看着愛莉西亞，眼神充滿了疑惑。愛莉西亞聞言，不禁皺起眉頭。

五人過去只在故事書的插圖或是人偶劇中看過人魚的圖片，不過眼前的生物顯然就是大家所熟知的人魚。只見人魚抬起頭來靜靜地注視着洛克等人，之後便身形一扭，鑽進另一個大洞。

而且這麼一來，洛克才得以毫無顧忌地揮動手中的賀布。不過瘴氣的啓動需要一段時間，並非一蹴可及。

娜奇摸着自己的下巴，輕輕地嘆了口氣。愛莉西亞見狀，也露出無奈的苦笑。

「人、人魚……？」

「說的也是，那我們從哪裏開始？」

拉娜希說的沒錯，強大的水流壓着愛莉西亞一路倒退，撞上身後的洛克之後依然止不住勢子。直到被房間的牆壁擋了下來，這才穩住了身形。

「可惡！」

重新振作起來的諾艾兒手持魔劍襲向敵人。諾艾兒的劍術雖然刁鑽犀利，彷彿不受海水阻力的限制，卻還是被拉娜希一一閃過。

「以前沒見過你，是新加入的嗎？」

拉娜希嫣然一笑，右手輕輕一揮。諾艾兒側身閃過之後，繼續仗劍往前突擊。美豔的魔物斗篷一翻，好整以暇地閃過諾艾兒的突刺。

這時，一聲悶響從水中傳來，拉娜希的臉頰出現一道傷痕。漆黑的瘴氣在海水的稀釋之下，化作一縷淺黑色的輕煙。

這就是諾艾兒的魔劍所擁有的特殊能力。劍尖的突起物擊發出某種東西，掠過魔物的臉頰——橢圓形的突起物與劍身之間以鋼線相連，在諾艾兒的咒文作用之下，無聲無息地返回魔劍的尖端。

「可惡……」

諾艾兒不禁大失所望。雖然拉娜希是金色頸環等級的魔物，諾艾兒卻沒想到在這種極度逼近的距離之下竟然還會失手。擊發瞬間的激昂與緊張，更是提升了此時此刻的驚愕與焦急。

拉娜希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不過視線很快就落在諾艾兒的身上，嘴角也浮現一抹殘酷的冷笑。魔物身邊的海水微微晃動，開始出現了變化。

「……似乎需要好好教育一番。」

不等魔物把話說完，愛莉西亞立刻抓住諾艾兒的衣領，將她拖了過來。呼吸一次的空檔之後，諾艾兒身上的皮甲頓時裂成兩半。

如果愛莉西亞的反應不夠快，一分爲二的就不只諾艾兒身上的皮甲了。而且皮甲的切口異常平整，一般的武器就算再怎麼鋒利，也沒有這種本事。

「知道我做了什麼嗎？我把海水變成薄薄的刀刃。原本只想略事懲戒，所以纔在緊要關頭收手，現在看來似乎是沒有手下留情的必要。沒關係，下次——」

「——沒有下次了。」

全身沐浴在瘴氣之中的洛克往前踏出一步，平靜的語氣流露出強烈的鬥志。只見他舉起魔劍擋在諾艾兒的面前，愛莉西亞也在一旁待命。

「洛克……？這是……」

驚疑未定的諾艾兒忍不住開口詢問，洛克和愛莉西亞卻是充耳不聞。拉娜希是個強敵，不容兩人分心。菲爾和娜奇也繞到拉娜希的身後，擺出了前後夾擊的態勢。

「你忘了一個月前慘敗在我手上的教訓了嗎？」

面對拉娜希的嘲諷，洛克選擇不予回應。只見他以雙腳打水，小心翼翼地縮短彼此的距離。

「叫我梅布就好。之所以幫助你們，主要是因爲你們跟妖精頗有淵源。例如這孩子身上戴着只有我們妖精才做得出來的首飾。」

人魚指着愛莉西亞的胸前——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指着妖精之塔的貓妖精所贈與的首飾。接着人魚又指着愛莉西亞手中的盾牌。

洛克毫不保留地說出此行的目的以及內心的疑問。若被對方發現自己有所隱瞞，只會傷害彼此的信任。

強大的衝擊和震動襲來，龍的巨體再度撞上沉船。船艙內的海水激烈翻滾，所有東西都被捲上了半空中。即使身處激流之中，人魚還是心無旁騖地抱着洛克繼續前進。

洛克向人魚表示感謝，表情有些靦腆。人魚微微一笑，將洛克放了下來。

賀布的發言非但讓梅布略感詫異，洛克也是大喫一驚。而且聽在洛克的耳中，魔劍的語氣似乎比平常更加強硬。

「剛剛爲什麼在我身上摸來摸去？很少見到人類的關係嗎？」

「……這就是我對龍族沒什麼好感的原因。」

於是洛克轉身面向人魚，人魚也打量着洛克和愛莉西亞，臉上露出純真的笑容。

魔劍打斷人魚的話頭，劍鍔的寶石來回閃爍。

恨恨地丟下一句之後，拉娜希突然消失無蹤。

梅布搖搖頭，自長在雙耳位置的小小魚鰭也跟着前後晃動。

黑影正是洛克等人先前見到的人魚。只見她在水中扭動魚的下半身，飛也似地趕到洛克身邊，旋即伸出雙手摟着洛克的腰，轉身衝入船中。洛克大感訝異之餘，左手也緊抱着愛莉西亞不放。

——怎麼回事……？

直到人魚跟自己保持一段距離之後，洛克才輕輕地吁了口氣。籠罩全身的瘴氣早已解除。

後半段的描述似乎有什麼隱情，不過洛克想知道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只好暫時按下不表。

巨龍不再撞擊沉船之後又過了不久，人魚才停了下來。

若真如此，先前的衝擊、震動以及激流自是不難理解。就在洛克望着眼前的龐然大物出神的時候，龍的身體微微擺動，製造出強勁的水流，眼看着就要將洛克吸了過去。

『——那是一頭龍。』

洛克過去所遭遇的大型魔物當中，襲擊普洛多米爾斯的獨眼巨人海人馬以及潛伏於妖精之塔附近的巨大毛蟲基可爾堪稱是其中的代表。

乍看之下似乎是凹凸不平的白色岩石，不過洛克馬上修正了這種認知。疑似白色岩石的東西，只是巨大物體的一小部分罷了。

『看來似乎沒有敵意，直接問個清楚吧。』

諾艾兒在緊要關頭攀在牆上，這才逃過了一劫，然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洛克和愛莉西亞被水流所帶走，根本來不及伸出援手。這時娜奇也被吸入另一個破洞，菲爾猶豫片刻之後，主動鑽進吞噬娜奇的洞穴，尋找娜奇的下落。

這時愛莉西亞自身旁流過，洛克連忙伸出左手，從背後緊抱着她的身體。在劇烈搖晃的沉船以及驚濤駭浪的激流之中還能夠抓住愛莉西亞，可說是一大奇蹟。

——天花板也行，牆壁也好，有沒有可以讓我抓住的東西……！

賀布的聲音將洛克拉回現實。於是洛克吸了口氣，細細打量眼前的怪物——龍。

發現洛克的臉龐近在咫尺，羞紅了臉的愛莉西亞不禁睜大雙眼，說起話來更是結結巴巴。

在水流的帶動之下，洛克和愛莉西亞被拋到了船外。洛克連忙舉起魔劍刺向船腹，這才終於穩住了身形。抱在左手的愛莉西亞動也不動，不過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外傷，應該只是失去意識罷了。

——不妙，快點回到船中！

「那隻龍也是海之國的居民嗎？」

洛克露出疑惑的神情。寶藏云云當然只是試探性的說法，洛克知道那種巨大的怪物不可能對人類所覬覦的寶藏產生興趣。

右手握着魔劍，左手抱着愛莉西亞，洛克完全失去了掙扎的能力，只能任憑水流擺佈。船身一直處於激烈搖晃的狀態，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衝擊的餘波透過海水陣陣襲來，洛克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詢問的同時，洛克的腦中浮現出人魚是否懂得人類語言的疑慮，人魚卻點點頭之後開口說話。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儘快找到菲爾、娜奇和諾艾兒。如果梅布提出立刻離去的要求，也只能請她幫忙尋找失散的三名同伴，乖乖地打道回府了。這就是洛克的想法。

「我叫做洛克，她的名字是愛莉西亞。」

『海妖精梅布，請把我當成一把普通的劍。』

可是跟眼前的怪物比較起來，海人馬和基可爾全都相形失色。

一段時間之後，心滿意足的人魚才放了洛克一馬。

「洛克！愛莉西亞！」

梅布沉默不語，視線在愛莉西亞胸前的首飾和洛克手中的魔劍之間來回遊移，似乎正在考慮應不應該將真相告訴兩人。

洛克還來不及詢問，梅布纖細的手指已經指向賀布。

怪物的眼睛纔剛從大洞之中消失，劇烈的震動頓時襲向船身。

「我們聽說海之國擁有許多寶藏，所以才潛入海中尋寶。梅布，這裏是海之國嗎？」

梅布點點頭之後，朝着洛克嫣然一笑。洛克雖然也點了點頭，表情卻不太自然。

洛克遠離之後，這才恢復了冷靜，然而在環視四周的時候看到不遠處的人魚少女，又再度睜大了雙眼。

「對不起，請問你爲什麼要幫助我們？」

洛克輕拍愛莉西亞的肩膀以示安撫，等到她平靜下來之後，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明一遍。趁着一臉茫然的愛莉西亞努力理解現況的空檔，洛克再度向梅布發話。

好幾道水流在船艙之中形成漩渦，將洛克和愛莉西亞吸入地板的破洞之中。

巨大的怪物正俯視着兩人。

找不到施力點，也沒有插入魔劍穩住身形的場所。而且重心完全無法維持，身體在水中翻來覆去，視界更是天旋地轉定不下來。雙手和雙腳拚命掙扎，依然抵擋不住肉眼看不見的水中激流。

洛克一隻手扶着牆壁，凝視着房間內的大洞——亦即通往外面的管道。可容一個成年人來去自如的大洞彼端，出現了緩緩通過的巨大物體。

「這個也是。除此之外——」

「我又來找你玩了，乖乖地跟我來吧。」

魔劍的回答既簡短又無情。洛克的前進速度被水流抵消，眼看着就要被帶到龍的身邊。就在洛克陷入絕望之際，船艙的大洞突然竄出一道黑影。

拉娜希的頸子微微一偏，凝視着紅色瞳孔的雙眸流露出強大的怨恨與殺氣。洛克還是第一次見到拉娜希情緒如此激昂的一面，如今卻無暇探究其中的原因。

四肢粗短，不過這是相對於怪物的巨體而言。光是怪物的一條腿，就已經比洛克的身體大上一圈了。鋒利的爪子就像巨大的長槍，令人不寒而慄。

——人魚……？

洛克雖然不是喜歡喫女生豆腐的人，卻也不是立刻將天外飛來的豔遇封印於記憶深處的正人君子，此時此刻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差點站立不住。幸好愛莉西亞依舊昏迷不醒，否則洛克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

隨即，巨大的利爪宛如長槍一般自大洞直貫而入，形成了更強烈的水流。

人魚的回答大出洛克的意料之外。這時洛克懷中的愛莉西亞身體輕輕一扭，似乎恢復了意識。

——光護有什麼不對嗎？

緊接着映入眼簾的東西，恐怕是巨大物體的眼睛。大小跟洛克的身軀相去無幾的紅色瞳孔，正直盯着船艙之中的衆人。

「賀布，有沒有快速游泳的形態？」

就在這個時候，拉娜希出現在龍的面前。

——這傢伙到底想隱瞞什麼……？

「……換個話題好了，你知道跟我們在一起的其他三人在哪裏嗎？」

自報姓名之後，人魚重複了好幾次洛克的名字，之後又突然來到洛克的面前，伸出雙臂將他抱在懷中。

「……嗯，也罷——事情就是這樣，現在你明白了嗎，洛克？」

如果被龍一頭撞上，洛克和愛莉西亞恐怕會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

梅布雖然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卻還是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原因，不過主要是因爲我的眼睛不好，只能仰賴觸覺來辨識。透過雙手的觸摸，可以讓我知道很多事情。」

『我只是一把劍，爲了戰場夥伴而生的魔劍。』

相較於洛克又羞又喜的模樣，賀布的語氣顯得格外平靜。事實上這也是最直截了當的方法。於是洛克拍打雙頰，讓自己清醒過來之後，旋即堆起笑容向人魚開口。人魚是救命恩人，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

「愛莉西亞，你終於醒來了！」

「某種東西……是指寶藏嗎？」

「這個——」

——這已經不是巨大能夠形容的了！相較之下，海人馬和基可爾根本不算什麼！

一陣酥麻傳遍全身，碩大的雙乳在眼前晃來晃去，洛克頓時漲紅了雙頰。

再怎麼孔武有力的戰士，也無法跟強勁的水流互相抗衡，這點洛克經常聽別人提起。如今置身於危機之中，洛克這才發現自己還是把水流想得太簡單了。

事實上洛克的心情早已平復，然而人魚豐滿的胸部緊貼後腰的感覺還是讓他感到不自在。如令人魚總算是放開了自己，明知現在不是心猿意馬的時候，洛克如釋重負的同時，心中也萌生出些許的遺憾。

內心雖然好奇，洛克還是暫時將這個疑問拋到腦後。沒有深究的必要。魔劍視自己爲夥伴，這就足夠了。

事出突然，洛克頓時全身僵硬無法動彈。人魚也老實不客氣地撫摸洛克的肩膀、手臂、腰部和大腿，甚至連臉部和頭髮都不放過，彷彿正在以雙手的觸覺拼湊洛克的長相。

洛克的雙腿拚命打水，巴不得立刻回到船內。

吐出一口長氣之後，愛莉西亞睜開雙眼，喜形於色的洛克連忙呼喚她的名字。

——既然人魚把我們帶到這裏，表示這裏應該是安全的地方。

不過洛克還是立刻振作起精神，觀察愛莉西亞的情況。她依然緊閉雙眼，昏迷不醒。

「呃……謝謝你救了我們。」

重新抱起愛莉西亞的同時，洛克想起菲爾、娜奇和諾艾兒。希望她們平安無事，最重要的是千萬別碰上那隻巨龍。

「那個……有些事情想要請教，但可以請你先把胸部遮起來嗎？」

輪廓類似蜥蜴，血盆大口的邊緣長滿了尖銳的利齒。頭上有兩支角，臉部周圍的銀色鬃毛隨着水流來回擺盪。脖子以下的身軀令人聯想起粗壯的蟒蛇，上面覆蓋着岩石般的鱗片。

就在洛克鬆了口氣的時候，宛如白色巖山的長形物體映入眼簾，洛克立刻下意識地抬頭一看。

「她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諾艾兒離開牆壁、準備跟洛克等人會合的時候，船艙內再度產生新的對流，將紅髮的魔劍使少女帶往其他的破洞。

「這、這是怎麼回事？」

「那隻龍是外來的侵略者，和你們一樣，是爲了得到某種東西而攻擊海之國。」

「……這艘船就是海之國阿莫尼卡？」

「洛、洛克……？」

——就是這傢伙以身體撞擊沉船……？

拉娜希也擺開陣式，準備發動攻擊，卻突然停止了動作，凝視着空無一物的方向。此時此刻的拉娜希固然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在場衆人卻沒有人率先發難。

人魚先是一怔，旋即伸出雙手遮掩豐滿的胸部。只見她的頭部微微一偏，似乎是在詢問洛克這樣子是否可以。洛克打從心底感謝人魚的配合，畢竟人魚的上半身跟人類無異，洛克真的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在哪裏。

船艙的房間之中突然產生強大的對流。除了立刻以水精的力量與之抗衡的菲爾之外，其他人全部被水流所吞噬，撞上了牆壁。

「是的。上古諸神託付妖精的這艘船，古老靈魂長眠的異世界，就是人類口中的海之國。」

而且人魚似乎並不介意自己的胸部與洛克之間的接觸。當她環抱洛克的後腦之際，豐滿的巨乳貼上洛克的臉，洛克頓時感到呼吸困難，差點沒當場悶死。

異樣的存在逐漸逼近，洛克等人也在第一時間有所察覺。

『沒有。』

其實洛克對龍和所謂的某種東西毫無興趣，當初只是基於好奇，纔有此一問。菲爾等人是否平安，纔是洛克關心的事情。

「誠如先前所言，我們是爲了海之國的寶藏而來的。如果寶藏屬於你們，我們也沒有強行奪取的意思，找到其他同伴之後，自然會回到陸地。」

對於洛克等人而言，海之國可說是危機四伏。除了破壞力驚人的龍之外，還有可怕的敵人拉娜希。梅布看起來雖然友善，天曉得會不會爲了寶藏的問題反目成仇。

梅佈擺動下半身的魚尾在水中游來游去，似乎頗爲猶豫。靜待回覆的期間，愛莉西亞突然輕拍洛克的肩膀。

「洛克，你真的打算空手而回？」

「要不然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就算寶藏真的存在，也未必帶得回去。先前與拉娜希交手的經驗，已經讓洛克瞭解海中的作戰不比陸地，沒有想像中的容易。

「——兩位。」

梅布突然停止游泳。只見她露出堅毅的表情，握緊雙拳，伸直了手臂，朝着洛克和愛莉西亞遊了過來。渾圓碩大的雙峯毫無遮掩，在水中微微晃動。愛莉西亞連忙遮住洛克的眼睛，這一幕卻早已烙印在年輕人的視網膜之上。

「願意協助我驅逐那隻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