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指引的方向

孩子逃走了，魔王追了上來，利爪的聲響近在耳畔。

孩子拚命地逃跑，逃到了天涯海角。

進入森林，魔王就在樹叢之中。渡過小河，魔王就在水面之上。

越過高山，魔王隱身於草木的陰影。進入市鎮，魔王躲藏於暗巷之中。

孩子逃走了，魔王追了上來，淒厲的咆哮近在耳畔。

躲進家裏，呼喚母親的名字。母親將孩子抱在懷中，附在耳邊低聲呢喃。

抓到你了，孩子。

討厭的惡夢。直接在意識深處朗聲詠唱的聲音，並非來自人類。

愛莉西亞對這首詩歌十分熟悉，這是她小時候蔚爲風潮的作品。

「乖乖聽話，否則會被魔王抓走喔！」

根據母親的說法，這是每個家庭的母親用來訓斥孩子的標準用語，同時也是這首詩歌的創作靈感。

愛莉西亞只聽過一次，而且是在利姆利克的街道上閒逛的時候，從路邊的吟遊詩人口中聽過的幾個小節。

然而詩歌卻深深烙印在愛莉西亞的腦海。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愛莉西亞對於陰暗的小巷、微開的門扉甚至柱子或是窗簾的陰影一直抱持着莫名的恐懼。

夢境中的愛莉西亞拚命逃跑，彷彿有個不知名的物體正在身後追趕自己。那個不知名的物體，應該就是魔王吧。

夢境的結局不盡相同，有時候會在快要被抓到的時候突然驚醒，或者是在自以爲甩掉對方之際絆了一跤，就這樣睜開了雙眼。

這次的夢境更是詭異，竟然在逃跑的途中自動醒來。

一片漆黑之中，愛莉西亞茫然地凝視着虛空的一點。胸口劇烈起伏，內心只感到一陣反胃。

——全身都是汗，先換個衣服吧。

這裏是高速船的客艙。可容納三人的房間之中，設置了一張釘死在地上的大牀。費用是一般交易船的五倍之多，不過除了這間三人房之外，就只剩下必須跟其他乘客擠在一起的大通鋪。

這趟旅程長達一個月，基於安全的考量，也只能選擇昂貴的三人房。

愛莉西亞身子一震，帶着些許的警戒轉身一看，扛着一把木劍的洛克頓時映入眼簾。只見洛克滿頭大汗，脖子上還掛着一條毛巾，而他正在用毛巾拭汗。

——這麼做太卑鄙了。

「你又在這裏做什麼？時間已經不早了呢。」

洛克和娜奇都可以獨自對抗拉娜希，唯獨自己被輕鬆擊倒，還無法及時起身。

除非是高速船停泊於小島之後的入夜時分，一般乘客根本無法離開房間登上甲板。畢竟甲板的空間不比一般的交易船，航行期間又擠滿了忙碌的船員，根本容不下其他的乘客。

「洛克，我……」

可是，如果連這個卑微的心願都無法實現呢？

洛克打量着手中的木劍。

目前高速船正停泊在海中的某座小島。

利用師傅所授與的光護與自己的力量，保護大家的生命。

如果能夠趁着這個機會吐露心聲，而且還被對方所接受，那不知道該有多好。

——好久沒做那個夢了，少說也有好幾年之久。

——看到休裏卡哈了！

愛莉西亞背靠着船緣，臉上露出既欣慰又羨慕的微笑。自己在大戰之後陷入了低潮，洛克卻又往前走了好幾步。

——沒錯，絕對不能示弱。

因此問題還是出在使用者的身上。

洛克靜待愛莉西亞開口，表情有些僵硬。

走廊上瀰漫着冷冽的夜氣，愛莉西亞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金色的雙馬尾也隨之微微晃動。

兩人回到船艙之後，洛克準備轉身離去，愛莉西亞卻主動靠了上來。

——可是……現在的我真的有資格保護大家，跟其他人一起並肩作戰嗎？

愛莉西亞已經在這艘船上生活了十幾天，每當她在走廊上與其他乘客相會的時候，雙方都必須側着身子才能通過。

「怎、怎麼啦？」

「沒關係，我沒事。」

心情異常沉重。負面情緒佔據心頭，久久不能散去。

並非自己變弱了，而是洛克和娜奇變強了。

倚靠在牆邊的魔劍開口詢問，劍鍔的寶石來回閃爍。魔劍的保養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事實上洛克過去的習慣是先從盔甲開始保養，結果卻引來魔劍的抗議。

「對、對不起，洛克……」

即使比不上洛克和娜奇，也要讓自己堅強起來。

「趕快進去吧，小心感冒。」

「……你不冷嗎？」

相較於性質迥異的賀布以及諸神所使用的光之槍固然略爲遜色，戰鬥力卻相差不遠。

愛莉西亞的腦中不禁浮現出懷抱着打倒魔王的夢想，來往於各大都市之間，有時還會深入大陸冒險犯難的洛克、娜奇、菲爾以及自己。

在廁所中換上乾淨的衣物之後，愛莉西亞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不想立刻回到房間。可是陰暗的走廊卻也不是打發時間的好地方，因此愛莉西亞決定登上甲板。

打定主意之後，濃濃的睡意突然襲上心頭。於是愛莉西亞閉上雙眼，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愛莉西亞很想跟大家在一起。

洛克試圖起身，愛莉西亞近在咫尺的臉龐卻讓他望得出神。

「你也挺好事的嘛。」

並肩作戰的理想圖，如今卻成爲不切實際的幻夢。愛莉西亞只希望自己不會拖累大家的腳步。

「啊，沒什麼。這種髮型很少見，所以……」

所以才願意跟隨洛克的腳步，宣言要一起打倒魔王。

愛莉西亞的回答傳入耳中，洛克不禁皺起了眉頭。只見他大步走來，牽起愛莉西亞的小手。愛莉西亞只感到一陣厚實而溫暖的觸感，砂色頭髮的年輕人卻露出不以爲然的神情。

高速船以驚人的速度破浪而行，不過船上的乘客倒是沒什麼自由。

朝着通往走廊的房門瞥了一眼，不發一語的洛克繼續擦拭手中的盔甲。

艙房雖然尚稱寬敞，一連待了十幾天之後，難免也會心生厭煩。或許就是這種心理上的疲勞喚醒了不愉快的回憶，纔會在入睡之後做惡夢吧。

察覺到洛克的視線之後，愛莉西亞難掩內心的害羞。

一陣強風突然襲來，船身劇烈搖晃，失去平衡的愛莉西亞頓時倒在洛克的懷中。洛克的左手被緊緊握住，右手又拿着木劍，根本無法支撐愛莉西亞的重量。

愛莉西亞在甲板上信步而行，最後倚靠在船緣。凝視着潮聲陣陣的漆黑海面，愛莉西亞回想起今天的練習賽。

失戀的打擊固然讓他意志消沉，不過他很快就振作精神，繼續踏上未完的旅程，在邂逅與失戀的無限迴圈之中義無反顧地走下去。這個的故事受到許多吟遊詩人的喜愛，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後續的創作，看來男主角修成正果的時刻似乎永遠也不會降臨。

自從被魔劍嘮叨過一次之後，洛克在保養裝備之際一定以魔劍爲優先。

說不定反而還會成爲大家的累贅。萬一在戰鬥中不支倒地，洛克和娜奇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不到甲板上看看嗎？』

難道是這十幾天的生活過於無趣的關係嗎？

船員的吆喝聲傳來之際，洛克正在房間保養裝備。

「……你、你看什麼？」

——我跟得上嗎？

就算洛克表示否定，也難保不是善意的謊言，不足爲信。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若洛克的答案是肯定的，到時候又該如何是好？

時值深秋的夜晚，海風吹來格外冰冷。洛克纔剛結束揮劍練習，身體依舊發熱，愛莉西亞卻是觸手冰涼。

——無論如何，真的是千鈞一髮。

洛克語帶驚訝，愛莉西亞則是試圖保持鎮靜。走廊上一片漆黑，確實有撞在一起的可能性。近距離接觸之下，洛克的頭髮、肩膀以及手臂所傳來的體溫令愛莉西亞感到無比的安心。

打倒魔王向來是洛克的夢想。這個受盡衆人的嘲笑，向來不被自己當回事的夢想，已經逐漸成形。

『或許吧，不過其他人可是第一次造訪呢。』

向洛克伸手的愛莉西亞，臉上的笑容十分勉強，幸好四下一片漆黑，不至於被洛克察覺。在愛莉西亞的協助之下，洛克也從甲板爬了起來。

無論是撒嬌、故意顯露出脆弱面、或是博取同情的所作所爲，都是不被允許的。愛莉西亞不願利用巧遇以及氣氛爲手段，遂行自己的目的。

狹長的走廊一片漆黑，前後兩端的小燈是唯一的光源。雖然沒有被其他人撞見的風險，在走廊上更衣還是有幾分抗拒，於是愛莉西亞將行李挾在腋下，一隻手摸着牆壁，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趕快回去休息吧。你萬一真的生病，可就麻煩了呢。」

「我不想再輸給她了。」

於是洛克背起魔劍走出房門，接着又來到愛莉西亞等人的房間，告知即將抵達休裏卡哈的訊息之後，跟着大家一起走上甲板。

差點就顯露出自己的脆弱面。之所以在最後一刻踩下煞車，除了身爲魔劍使的自負之外，還有另一種堅持。

走上甲板之後，這才發現外面沒有想像中的漆黑。一輪明月高掛天際，滿天的星斗在海面上映照出點點亮光。

「睡到一半醒了過來，乾脆出來乘涼。」

面對魔劍的詢問，洛克以事不關己的語氣做出回應。

「又不是沒見過，不差這一次吧。」

目前正是介於早晨和中午的時間，天空一片晴朗，陽光稍嫌刺眼，白色的海鳥展翅高飛。溫暖的日照和冰冷的海風同時襲來，替衆人帶來奇妙的感受。

愛莉西亞很想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爲大家的累贅，這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對上洛克的戰績是七戰五敗，對上娜奇則是四戰三敗。洛克和娜奇於賽後紛紛表示關懷，懷疑愛莉西亞是否身體不適。愛莉西亞雖然一笑置之，心理面卻十分明白。

在高速船停泊於小島之際，已經是日薄西山的時刻，不過愛莉西亞等人還是登上了小島，利用木劍展開訓練或是對打。高速船的甲板充斥着忙碌工作的船員，不適合當成練習的場所。

愛莉西亞故作開朗地點頭回應，內心卻十分複雜。洛克的關懷固然令人欣慰，受到器重的壓力卻也佔據了她的意識。

潮聲陣陣的漆黑海面，彷彿是自己的心境投射。波濤起伏，什麼也看不見。

『洛克，盔甲是防身的武具，重要性自是不在話下；不過盔甲可以斬殺魔物嗎？可以正面迎戰敵人嗎？如果有個身材魁梧的暴民突然踢破房門板了進來，意圖對你不利，你可以利用手中的盔甲跟對方周旋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也無話可說，不過……』

「魔王……」

愛莉西亞喃喃自語，背脊頓時感到一股涼意。即使早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依然無法忘懷。

「這種鬥志十分可貴，不過該休息的時候還是得休息。」

來自身後的聲音將愛莉西亞拉回了現實。

——走廊真的很狹窄，大概是船身比一般的交易船更加細長的關係吧。

回想起離開貝亞費爾之前與拉娜希的交手，愛莉西亞更是肯定自己的推測。

愛莉西亞突然吟唱起一首詩歌。歌詞中的男主角是一名旅遊於各大都市的吟遊詩人，擅長詠唱情詩，每到一座都市都不忘尋找豔遇，追求心目中的夢中情人，最後卻總是以失戀告終。

「白天的時候一直待在船艙，什麼也不能做。登上小島的時間也很有限，不足以活動筋骨嘛。」

於是兩人狼狽地倒在甲板上。洛克仰躺在地，愛莉西亞則是壓在他的身上。

抵達洛克的房間之後，兩人才互道晚安。目送洛克進入房間的背影，愛莉西亞的眼神浮現出一抹的遺憾。接着愛莉西亞又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間，躡手躡腳地爬上牀鋪。

所謂的『她』，當然是指拉娜希。

高速船是以煉成術爲動力，夜間也能航行，不過還是會定期停靠於固定的幾座小島。尤其是進入危險海域之後，更是不到日落時分就早早靠港休息。

「——愛莉西亞，是你嗎？」

洛克的語氣僵硬，聲音不太自然。愛莉西亞現在的髮型是就寢之前梳理的，洛克當然從未見過。愛莉西亞試着起身，卻怎麼也辦不到。此時此刻的她只想繼續依偎在洛克的懷中，像個哭泣的孩子似地拉着洛克的衣袖，求他不要拋下自己。

只可惜大約過了數到十的時間之後，愛莉西亞還是猛然起身，將自己的小手自洛克的掌中抽離，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口中雖然再度向洛克致歉，語氣和音調卻透露出些許的猶豫和遲疑。

「最好靠近一點，否則極有可能撞在一起。」

「我真的有點累了，還是早點回房休息吧。」

洛克聞言，頓時停下手邊的工作，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魔劍。一段時間之後，這才笑着起身。

——不必在意最後時刻的到來，自由自在地優遊於各大都市之間……

「……都這麼晚了，還在練習揮劍？」

洛克正準備鬆手，手掌卻被愛莉西亞反手握住。洛克見狀，不禁以訝異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金髮少女。

——我真是沒用。

於是愛莉西亞雙手一鬆，臉頰緊貼着洛克的胸口。即使隔着好幾層衣物，依然清楚地感受到洛克的體溫以及汗臭。洛克內心的動搖與掙扎，也透過尚未分離的手掌傳入心中。

自牀上起身之後，兩人份的鼻息傳入耳中。幸好沒有吵醒菲爾和娜奇。鬆了口氣的同時，愛莉西亞拿起裝着換洗衣物的行李，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

——師傅授與的『光護』真的很厲害，足以抵擋拉娜希的煉成術。

——四個月之後，洛克將與巴特達斯一起前往魔王之城。

登上甲板一看，赫然發現目的地早已近在眼前，休裏卡哈的輪廓更是清晰可見。

——從海面上遠眺我的故鄉，原來是這副模樣。

「沒記錯的話，這座都市好像也有壕溝。」

愛莉西亞稍微整理被海風吹亂的金髮，喃喃自語。她的視線並未被休裏卡哈的城牆所吸引，而是落在城牆前面的壕溝。人類的都市之中，就只有休裏卡哈以及愛莉西亞和娜奇的故鄉·利姆利克設有防備敵人的戰壕。

「去年的這個時候，完全無法想像我們居然會在各大都市之間輾轉移動呢。」

「不知道明年的我們又會做些什麼。」

娜奇的語氣流露出一絲的感傷，頓時引起了愛莉西亞的共鳴。

菲爾默默地打量着黑色的城牆，突然發現城牆頂端垂掛着疑似繩索或是網子所組成的黑色物體，旋即轉過頭來詢問洛克。

「掛在城牆上的東西是什麼？」

「那叫做刃網，每個繩結都安裝了一把短短的魔劍。當魔物襲擊都市的時候，城裏的人就會放下刃網，覆蓋整面城牆。」

「效果如何？」

菲爾依然是面無表情，洛克卻從說話的語氣當中感受到她的半信半疑，似乎對這個特殊的裝置頗感興趣。

「每年都會製作一批新的刃網，多少也有點效果吧。將刃網捲起來之後，就會形成一顆表面帶刺的大球，休裏卡哈的居民專門用這種特殊的武器對付大型的魔物。」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劍刃過短的小型魔劍沒什麼用處呢。」

「除此之外，城牆也安裝了許多機關。構成牆面的部分石磚是活動的，可以彈射出巨大的木棍擊落攀牆而上的魔物，或者是淋下致命的海水。」

向身邊的同伴解釋城牆的妙用之際，洛克的臉上頓時浮現出苦澀的笑容。

——六年了。

十歲的那一年，洛克失去了一切。至少洛克是這麼認爲的。

直到現在，洛克還是不明白當初怎麼會獨自前往大陸。或許是希望在另一個世界跟父母重逢，也或許只是想要遠離替自己留下悲慘回憶的那座都市。

——自從在『乾杯』工作之後，我就很少想起那段往事呢。

洛克雖然面帶微笑，看在菲爾和娜奇的眼中卻是着實心痛。兩名少女互望一眼，不再開口。

陌生的辭彙傳入耳中，愛莉西亞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洛克回過頭來看着愛莉西亞，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有些意外。

愛莉西亞打量着眼前的神像，立刻注意到上面的小瑕疵。洛克聞言，身體頓時微微一震，這個小動作可逃不過菲爾的眼睛。

時序已經接近冬天，港口的市集依然是熱鬧非凡，彷彿回到了活力十足的夏天。兩旁的攤販陳列了許多燒烤鮮魚、蒸餾酒以及各式各樣的水果，甚至連魔鋼的交易都十分熱絡。

——終於回來了……

「洛克，要不要先喫個飯？如果你有什麼推薦的名單——」

然而此時此刻的洛克對公會所抱持的情感，並非只是懷念而已。

一段時間之後，愛莉西亞也排開人羣快步走來。於是洛克環視眼前的三名少女。

基於烽火連天的歷史淵源，都市本身就擁有爲數衆多的常備軍，同時也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傭兵集團。即使在沒有魔劍或是煉成術的情況下遭遇魔物的襲擊，也依然是屹立不搖。

「真熱鬧。」

洛克凝視着遠方的神殿和店家。

「港口倒是頗具規模。」

愛莉西亞有點不以爲然，不過這畢竟是童年的往事，倒也不必太過認真。於是四人開始聊起了以前玩過的遊戲，不知不覺就抵達了目的地。

「神像的雕工相當精緻，不過長劍有修補的痕跡，似乎斷過一次。」

三人的視線同時落在娜奇的身上。只見娜奇微微一笑，似乎有些興奮。

「我並未加入任何公會。」

畢竟洛克離開都市的時候才十歲，還不到對美食感興趣的年紀。

『乾杯』的蘇和謝瑪斯都將洛克當成自己人看待。洛克做錯事的時候雖然也會受到斥責，倒也不是無的放矢的謾罵。期間當然也遇到過難搞的酒客，洛克卻從未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洛克有了全新的夢想，而且夢想的象徵——亦即巴特達斯就在身邊。

在洛克的說明之下，扳着臉孔的愛莉西亞試圖搜尋腦海中的記憶，卻還是一無所獲。

「要不要四處看看？」

與大陸分離之前，就是彙集多國航道的交通樞紐。自古以來衝突不斷，也經歷過多次的大型戰役。

「我只知道『詩人與妖精』。規則有點類似，一樣都要在地上畫條線，扮演妖精的人必須將詩人拉過來。只要撐上數到五十的時間，就算是詩人獲勝，詩人還可以要求妖精解謎，次數僅限一次。解謎期間，妖精不能拉扯詩人。」

「應該是這個方向。」

站在甲板上遠眺港口的模樣，愛莉西亞不禁大爲讚歎。

愛莉西亞嘆了口氣，雙眸流露出羨豔的眼神。其他都市沒有那麼多戰鬥人員，就算想要比照辦理，也騰不出人手組成海上機動隊。愛莉西亞本身也是經歷過都市保衛戰的魔劍使，自然知道這種戰術的好用之處。

洛克說明來意之後，取出帝姆那所託付的頸環。女子臉色一沉，輕輕地嘆了口氣。

愛莉西亞的提案獲得娜奇的附議，於是洛克點點頭，從行李當中取出一張便條紙，上面寫着帝姆那的家人所居住的地方。

「不過我也聽說過『詩人與妖精』，真是有趣呢。沒記錯的話，好像只有利姆利克的人才知道這種遊戲，大概是因爲謎題的想定對於小孩子來說有點困難的關係吧。」

「原來你從小就是『魔劍殺手』啊。」

「以前我騎在上面玩耍，結果不小心把長劍坐斷了。」

男子的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身上的衣物稍嫌破舊，套着一樣是有點歷史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把褪色的長劍。搭配豪邁粗獷的尊容，倒是相得益彰。

「你剛纔的表情有點不太對勁。」

身旁的菲爾打量着港口的旗子，頓時不悅地眯起了雙眼。洛克見狀，立刻輕撫菲爾的頭心以示勸慰。

「會嗎？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根本就是信手捻來好嗎？就算真的沒辦法，也可以事先找好謎題啊。」

懸掛在店頭的鹽漬鮭魚可以依顧客的需求分切成塊，包裹在麪粉溶解之後製成的薄燒麪皮之中帶回家。這種麪皮有點類似薄餅，佐以包裝鹽漬鮭魚之後所掉落的鹽粒，基本上是可以直接食用的。

洛克率先邁開腳步，菲爾與洛克並肩而行，愛莉西亞和娜奇則是緊跟在後。

「我一個人進去就好，你們就先到附近——」

當然不是眼前的這個男子。那個人是洛克跟朋友一起到港口玩耍的時候偶然遇到的，身材並非特別壯碩，力氣卻大得嚇人，一隻手臂就足以吊起一個小朋友。

菲爾一路上不忘左顧右盼，欣賞休裏卡哈的都市風光，一段時間之後，這才發現洛克的視線竟然也是四處遊移，似乎比自己更加忙碌。

愛莉西亞露出開心的笑容。這一個月以來幾乎都是在船上渡過的，雖然偶而能趁停靠於小島之際上岸透透氣，但也已經是日落時分，愛莉西亞已經好久沒感受到這種熱鬧的氣氛了。

只見洛克尷尬地搔搔後腦，似乎打算支吾其詞，然而經過一番考慮之後，還是決定說出真話。

港口的正中央揚起了一面大旗，旗面上的圖案是斜插着一把長劍的獅頭，在海風的吹拂之下劈啪作響。港口的市集以旗幟爲中心左右展開，各式各樣的攤販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羣構成了一幅生氣蓬勃的畫面。

按下門鈴之後不久，一名四、五十歲的中年女子出來應門。頭髮一片灰白，略顯豐腴的臉龐被曬成了紅褐色，身上穿着普通的麻質服裝，外面再套上一件圍裙。見到洛克等人之後，女子露出訝異的神情。

仰望矗立港口的大旗，洛克不禁有感而發，然而事隔多年之後重返故土的感覺到底是喜是憂，一時之間倒也說不上來。

其他都市雖然也看得到類似的光景，只是這裏畢竟是陌生的都市，多少還是有點新鮮感。

「那就先去送東西吧。如果在途中發現看起來還不錯的飯館，就先把位置記下來，回程再去飽餐一頓。」

「印象中是軍船改造而成的，它們會在接觸大陸之前離開都市，從海面針對攻擊都市的魔物潑灑海水，或是以煉成術支援城中的部隊。」

一直走到人煙稀少的港口另一端之後，娜奇這才停下腳步。洛克打量着黑髮的魔槍使，眼神之中流露出些許的疑惑。

——原來是帝姆那的外甥女。

話纔剛說完，洛克頓時感到肩膀被人拍了兩下。回頭一看，身材魁梧的陌生男子正站在身後。

原本以爲女子是帝姆那的妹妹艾瑪，不過年紀似乎輕了些。

相較於其他的都市，休裏卡哈的港口擁有更大的腹地，弧度也較爲和緩。

紅磚砌成的地基上方堆起了石板層積而成的外牆，表面塗抹灰泥加以固定。屋頂鋪設暗紅色的薄磚，唯獨窗框和門框是木頭製品。類似的民房，在休裏卡哈可說是隨處可見。

港口的城牆瀰漫着軍事要塞的肅殺氣息，都市之中倒是一團和樂。幾個調皮的小孩子穿梭在來往於主要街道的家庭主婦以及工匠之間，兩旁人家的窗外晾着纔剛洗淨的衣物，盤據在陽臺屋頂上的野貓則是懶洋洋地做着日光浴。

原來是魔劍使公會的新人召募。恍然大悟的同時，洛克的心中也是五味雜陳。沒記錯的話，當年他在港口也曾經過見過類似的人物。

「說來慚愧，我還真的不知道城裏有哪幾家好喫的飯館。」

「坐斷？應該是折斷吧。」

「除了哈林之外，偶而還會潛入海中抓魚。對了，還有『劍士與魔物』。」

洛克的意見獲得菲爾的點頭同意。

「體格不錯。沒加入公會嗎？那剛好，有沒有興趣加入『劍與盾』？那幾位是你的夥伴吧？只要擁有相當的實力，我們也歡迎女性朋友的加入。」

「屋子裏面容不下這麼多人，請推派兩名代表吧。」

「就只是普通的小鬼而已。平常在家裏幫忙，沒事的時候就跟朋友出去玩耍。」

「你沒玩過嗎？先在地上畫線當成城牆，劍士和魔物隔着界線互相對峙。一旦魔物越過界線，劍士就必須設法將對方趕回去。在數到三十的時間之內將魔物趕回界線的另一端，就算劍士獲勝，否則魔物就是最後的勝利者。對了，如果任何一方在追逐中不支倒地，就等於是輸掉這場比賽。」

高速船開始減速，於半刻鐘之後緩緩駛入休裏卡哈的港口。

「當時都玩些什麼？哈林嗎？」

「謝謝，我們走吧。」

話才說到一半，菲爾立刻將愛莉西亞往前一推。

「劍士與魔物？」

「……公會擁有自己的船隻？」

「洛克，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只見她轉動粗短的頸子，打量着洛克身後的三名少女。

雖然有點於心不忍，洛克還是點了點頭。女子的臉色更加難看，似乎遇上了什麼麻煩事。

「愛莉西亞，交給你了。」

聽見菲爾的提議之後，洛克頓時露出爲難的神情。

「這就代表公會所能動員的魔劍使和煉成師數量相當驚人。」

「旗幟的圖騰似乎是從尚未與大陸分離的時候流傳下來的，公會所擁有的船隻都會在主帆畫上同樣的圖騰。」

娜奇從身後發話。哈林是一種傳統的球類競技，參賽者手持前端呈現圓形的木棍，帶球衝入對方的陣地即可得分。這種競技在神話時代就已經存在，據說太陽神路本身就是個中高手。

「對不起，我們正在趕時間。」

「……帝姆那舅舅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心中雖然萌生出些許的懷念，那種感覺卻像是長大成人之後偶然發現小時候弄丟的玩具，早已失去了當年的熱情和感動。

「那面旗幟似乎血腥了些。」

「這座神像還在呢。」

「……真的嗎？大概是近鄉情怯吧。」

休裏卡哈，人稱『要塞都市』。

等到岸上的水手將纜繩緊緊地系在碼頭邊上之後，洛克等人隨即走下高速船。

愛莉西亞搶了進來，站在男子和洛克的中間。面向男子的愛莉西亞堆起滿臉的笑容，娜奇趁機拉着洛克快步離去，菲爾則是緊跟在後。幸好那名男子並未追上來，向洛克點頭示意之後，旋即轉身走進人羣。

當時負責保衛都市的魔劍使和煉成師並未怠忽職守，這點洛克十分清楚，他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尚未整理的感情。

「這個主意不錯。市集的攤販也有許多好喫的東西，不妨列入考慮。」

「我以前也玩過『劍士與魔物』，不過……」

在洛克的帶領之下，四人離開港口。纔剛轉進主要街道，持劍而立的戰女神摩莉岡的神像頓時映入眼簾。洛克抬起頭來注視着神像，眼神之中浮現出些許的懷念。

與大陸分離之後，休裏卡哈儼然成爲魔劍使與煉成師的羣英薈萃之地。

回答的人並不是娜奇，而是緊抓洛克衣袖的菲爾。

「洛克，怎麼啦？」

「以前我常常沿着這條路跑到港口玩耍。六年的時間雖然改變了都市的風貌，還是有些地方保持了當時的模樣。」

「我反而沒聽過這種遊戲。」

「六年……不知道你十歲的時候是怎樣的人。」

於是洛克回過頭來，與愛莉西亞等人做個商量。

「娜奇，這是怎麼回事？」

洛克的父母死於魔物之手，就在都市與大陸接觸，遭到魔物襲擊的時候。

愛莉西亞語帶嘲諷，娜奇則是以半開玩笑的語氣消遣洛克。兩人雖然沒有惡意，卻還是在無意中刺傷了洛克的心，臉上的笑容更是令洛克感到五味雜陳。

娜奇睜大了雙眼。洛克搔搔後腦，搜尋過往的記憶。

「沒什麼，只是……」

畢竟來到一個全新的環境，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根本無暇回顧過去。當然，或許只是自己不願想起罷了。

「從這身打扮看來，你應該是魔劍使吧？隸屬於哪座都市的公會？」

聽到洛克的回答之後，男子輕觸洛克的手臂和腹部。

「我們兩個到附近晃一晃，四分之一刻鐘之後再回來。」

娜奇也笑着開口。愛莉西亞皺起眉頭，卻也不便拒絕，只好把玩着細長的金色髮辮，不情願地往前走了兩步。

「那就打擾了。」

洛克雖然不明白愛莉西亞的心事，有人陪伴總是強過孤身前往。於是洛克也點點頭，穿過大門走進屋內。狹窄的廚房和通往二樓的階梯頓時映入眼簾，左右各有一扇門。

——右邊的門是客房，左邊應該是臥室兼起居室吧。

洛克家裏是鞋店，屋內的配置略有不同，不過朋友家的配置大概都是如此。這時中年女子剛好從二樓走了下來，她走到廚房之後，下巴朝着階梯一努。

「我已經通報過了，直接上去吧。」

洛克不知道該不該取下背在身上的賀布，但既然女子沒說什麼，就繼續揹着吧。向女子點頭示意之後，洛克和愛莉西亞走上階梯。

二樓只有短短的走廊和一扇房門。敲了敲門之後，裏面傳來『請進』的回應。

屋內的空間並不大，光是牀鋪、長椅和書桌就佔了一半以上的空間。外頭的陽光映照在緊臨窗邊的書桌，勾勒出生動的光影繪圖。牆上貼着一張陳舊的地圖，藍筆和紅筆所寫成的註解隨處可見。

身材矮小的老婆婆蜷曲在長椅上，一雙眼睛直視着洛克和愛莉西亞。花白的頭髮盤在後腦，身上穿着好幾件衣物，看起來略爲臃腫。不過從臉部的大小來判斷，老婆婆的身形說不定比菲爾瘦小許多。

「你們是帝姆那哥哥的朋友？」

老婆婆微微一笑，嗓音尖銳而高亢。洛克點點頭，欠身行禮之後走進房間，愛莉西亞也緊跟在後。

——既然稱呼帝姆那爲哥哥，她應該就是艾瑪女士了。

「房間不大，委屈兩位了。可以請你們坐在牀上嗎？」

於是洛克和愛莉西亞兩人依書並肩坐在牀邊。

「老太婆性子急，客套話就免了。不知道帝姆那哥哥人在何處？身上的詛咒是否解除了？」

面對艾瑪一連串的問題，洛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啓齒，腦海中更是浮現出不祥的預感。

眼前的老婆婆似乎堅信帝姆那還活着。

——這麼做是否對彼此都好……？

察覺到洛克內心的惶恐之後，老婆婆笑着點點頭。

男子並未站在前面負責帶路，反而來到娜奇的身邊，示意兩人先走。這種阻斷退路的做法，令人聯想起不讓到手的獵物輕易溜走的猛獸。娜奇白了菲爾一眼，不情願地邁開腳步。

洛克和愛莉西亞只能低着頭，默默地走出大門。

只見艾瑪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朝着兩人低頭致意。

於是他從腳邊的行囊當中取出帝姆那的頸環，遞向眼前的艾瑪。艾瑪伸手接過頸環，動作十分僵硬。現場籠罩在緊張和不安的氣氛之中，洛克和愛莉西亞感到呼吸困難，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會嗎？總覺得一路上碰到的魔劍使似乎特別多。」

洛克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地名，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不過既然是帝姆那繼沙漠之後的下一個目標，說不定真的是解除詛咒的重要線索。

「謝謝，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對不起，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洛克和愛莉西亞凝視着艾瑪，兩人都不明白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你們是魔劍使吧？抱歉，另一位是煉成師嗎？」

老婆婆頻頻點頭之後，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一抹期待的微笑。強忍着內心的煎熬，洛克將先前在腦中醞釀已久的內容訴諸言語。

——轉身逃跑固然也是個選項，不過他們應該會另尋下一個目標。身爲一個騎士，絕對不容許這羣歹徒繼續爲惡……！

「你們走吧。」

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防火巷既潮溼又陰暗，地面更是佈滿了垃圾，透露出莫名的詭異。而且男子堅持讓娜奇和菲爾先走，顯然打算阻斷兩人的退路。

「魔劍使小哥，你說你跟哥哥中了同樣的詛咒，到現在還沒解除是吧？」

娜奇的語氣流露出明顯的戒心。一個月前發生在貝亞費爾的慘劇記憶猶新，娜奇可不想重蹈覆轍。如今身上雖然穿着盔甲，還是有部分的胸脯裸露在外，更何況自己的胸部被人當成玩具，感覺也不會好到哪去。

不等洛克回答，艾瑪開始聊起記憶中的兄長。聆聽帝姆那過去的種種事蹟，洛克不禁握起了拳頭，內心更是充斥着矛盾與猶豫的情緒。

男子面露輕薄之色，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洛克今年才十六歲，無法體會老婆婆的心境。面對老婆婆的這一番真情告白，洛克也無法確定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對是錯。

等到艾瑪的敘述告一段落之後，洛克才緩緩開口：

——八成是看我跟菲爾都是年輕女子，比較好下手吧。

「好吧，反正洛克和愛莉西亞也差不多……」

「不瞞您說，帝姆那已經不在人世了。」

——難道全盤托出是錯誤的決定？

他年紀大約二十歲上下，金色的短髮，炯炯有神的灰色瞳孔，桀傲不遜的臉龐流露出明顯的不悅。男子身穿黑色上衣，穿戴金屬製的胸甲，肩膀上套着大紅色的披風。

聽起來有點照本宣科的感覺，秉性善良的娜奇還是無法置之不理。於是她嘆了口氣，無奈地開口：

——既然幾乎沒什麼來往的行人，不如就在這裏……！

走在街道上的娜奇不時左顧右盼，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相較之下，菲爾的反應和語氣就顯得平靜許多。

或許是菲爾揹着鐵錘，娜奇手持長槍的關係，一路上倒是沒有人主動跟她們搭訕。兩人在途中發現販賣冷飲的攤販，菲爾買了蜂蜜酒，娜奇則是選擇了蘋果發酵之後製成的水果酒。喝下冰涼的冷飲之後，兩人頓時有些餓了，不過當初約好四人一起用餐，也只能暫時忍耐一下。

兩人同時起身，準備離開房間，艾瑪卻突然叫住了洛克。雖然略感訝異，洛克還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這是哥哥的……姑且稱之爲筆記吧。每當哥哥結束旅程回到家中，就會記下旅行中的所見所聞。」

「年輕的魔劍使，可以請你聊一聊你所認識的帝姆那哥哥嗎？」

娜奇當然沒有進入暗巷的打算。她準備先把男子修理一頓，逼迫男子吐露埋伏於暗巷中的夥伴到底有多少人，再殺得對方措手不及。

「謝謝。」

話還沒說完，身後突然傳來陌生的聲音。

「你、你做了什麼？」

「是的。當時我聽不懂哥哥說了些什麼，只記得這句話而已。」

——一點都不累嘛，差點上她的當。

「自從哥哥失蹤之後，我一直希望他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可是我已經老了，沒幾年好活了，不想在心中掛着一件事的情況下走進棺材。即使最後的答案非我所願，也總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一個是面無表情、身形嬌小玲瓏的小女孩，一個是笑臉迎人、身材修長的美少女，這種兼具可愛與美麗的組合頓時吸引了來往行人的目光，然而兩人不是刻意忽視，就是渾然不覺，悠遊於休裏卡哈的市鎮風光之中。

洛克只感到喉頭一陣苦澀，胃袋翻攪糾結，卻已經無法回頭了。

這時暗巷的深處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疑似動物的慘叫聲傳入在場衆人的耳中，除了娜奇和菲爾之外，甚至連年輕男子都露出驚愕的神情。

老婆婆一直盯着手中的頸環，不發一語，時間約有數到五十或六十之久。洛克和愛莉西亞也不便多說什麼，只能默默地坐在牀沿等待對方主動開口。

娜奇不經意地回過頭來，同時在內心提高了警覺。菲爾則是迅速地環繞四周之後，躲到娜奇的身後。

菲爾聞言，頓時停下腳步，拄着鐵錘跪在地上。

洛克的敘述告一段落之後，艾瑪俯視懷中的頸環頻頻點頭。

「請你收下這個。」

娜奇凝視着金髮的年輕男子，雙眸流露出警戒的視線。法迪亞跟洛克一樣，都是爲了打倒魔王四處旅遊的魔劍使。他的實戰經驗豐富，劍術一流，煉成術的造詣也在水準之上。

可以確定的是頸環已經依照帝姆那的遺言交給艾瑪，洛克也將帝姆那臨終前的情形告知遺族，此行的任務已經結束。

短暫的腳步聲之後，一名男子走出暗巷，菲爾和娜奇頓時驚訝地睜大雙眼。

話纔剛說完，背脊就感到一股涼意。艾瑪的笑容突然消失，臉上毫無表情，彷彿是一尊冰冷的雕像。

在正義感和使命感的驅使之下，娜奇燃起了熊熊的鬥志，同時也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抱歉，打擾一下。」

「海之國？」

「……你真的累了嗎？」

「這裏就是洛克的家鄉呢。」

就在娜奇以堅定的態度拒絕對方的邀約之際，菲爾突然從身後探出頭來。喜形於色的男子雙手一拍，頓時堆起了滿臉的笑容。

在男子的指引之下，菲爾和娜奇拐了好幾個彎，最後來到人跡罕至的小巷前方。男子停下腳步，指着小巷的深處。

「事隔多年，也不知道是否能派上用場。我還記得哥哥最後離家遠遊之前，曾經說過——『如果沙漠不行，就到「海之國」碰碰運氣』。」

「難怪有點面熟，原來是那個傢伙的朋友。」

「能不能耽誤兩位一點時間？我們正在徵求冒險隊伍的夥伴，願不願意加入我們？」

——大概是閒得發慌，想找點樂子來玩玩吧。

這時臉頰突然感受到一股銳利的視線，於是洛克轉動眼珠輕輕一瞥，這才發現愛莉西亞正以嚴肅的神情凝視着自己。她只是點點頭，並未多說什麼。

「……對不起，我的身心已經跟這把長槍一起獻給了——」

強行壓抑內心的激動，洛克向艾瑪低頭致意。

男子的問話有些抽象，然而臉上的表情和視線已經說明了一切。於是法迪亞回過頭來朝着暗巷瞥了一眼，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先聽聽我們的計劃吧，到時候不想加入也沒關係。其他夥伴都在另一個地方，請跟我來。」

猶豫片刻之後，洛克才做出回應。艾瑪出奇冷靜的態度固然令洛克有些放不下心，不過此行的目的本來就是要轉達帝姆那臨終之前的情形，倒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目送洛克和愛莉西亞走進屋內之後，菲爾和娜奇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閒逛。

察覺娜奇和菲爾的存在之後，法迪亞停下腳步的同時，也眯起了雙眼。隔了一段時間，他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法迪亞曾經在聖森拯救陷入危機的衆人，光復卡利亞的戰役當中，也跟大家一起並肩作戰，然而娜奇對他實在沒什麼好印象。

「你跟他們是一夥的？他們幾個故意找我麻煩，結果被我教訓了一頓——就像這樣。」

「或許吧。對了，娜奇。我累了，可以揹我嗎？」

「自從音訊全無之後，已經過了五十年的歲月，想不到今天竟然又聽到了哥哥的消息。」

「……好、好的。」

「我有興趣，大概是怎樣的冒險隊伍？」

這時艾瑪從長椅起身，走到位於窗邊的書桌。打開抽屜之後，取出一份陳舊的文件。正準備走向兩人的時候，艾瑪的腳下突然一個踉蹌，洛克和愛莉西亞連忙從左右將她扶起。

——法迪亞……

「——這不是我想聽到的消息。」

一段時間之後，艾瑪終於打破沉默。只見她將頸環抱在懷中，慢慢地抬起頭來，嘴角雖然浮現一抹笑容，細小的雙眸卻流露出無盡的哀愁與憂傷。洛克和愛莉西亞雖然是第一次與艾瑪見面，也清楚地感受到她內心的悲感。

話別站在廚房的中年女子之際，若有似無的嗚咽傳入洛克的耳中。除了洛克之外，愛莉西亞和中年女子也聽見了來自二樓的啜泣。

「……真的要把這麼重要的筆記送給我嗎？」

洛克頓時有一種被人押上斷頭臺的感覺。他需要一點時間，才能下定決心。

洛克的雙手緊緊抓着自己的膝蓋，內心感到懊悔不已。

道了聲謝之後，艾瑪在兩人的扶持之下坐回長椅。

毫無意義四字傳入耳中，洛克頓時感到一陣心痛。或許這纔是老婆婆的真心話吧。然而這句話絕對不能說出口，洛克也知道自己不應該繼續待在此地。

「嗚嗚……如果洛克在場，鐵定是二話不說，直接把我背在身上……」

「不好意思，讓你們走了那麼久，就在前面而已。」

再度向艾瑪道別之後，兩人離開二樓的房間。輕輕地帶上房門，靜靜地走下階梯。

「抱歉抱歉，都是我這個老人家自顧自地說話，真是不好意思。」

洛克聞言，頓時睜大雙眼直盯着手中的文件。

年幼夥伴精明幹練的反應，令娜奇感到既好氣又好笑，不過她立刻集中精神，打量着眼前的人物。那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子，中等身材，身上套着一件皮甲，腰間懸掛一把長劍。

「是的，有何貴幹？」

除此之外，兩人走到哪裏都不忘東張西望的習慣，也徹底暴露出外地觀光客的身分。娜奇料得到其一，卻料不到其二。

男子的語氣異常諂媚，更是提升了娜奇的警戒。只見男子頻頻點頭，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

這種上對下的倨傲態度令娜奇和菲爾的臉色微微一變，不過兩人還來不及發作，帶着她們來到此地的男子立刻衝到法迪亞的面前。

洛克從艾瑪手中接過文件，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文件大約相當於洛克手掌的兩倍大，數十張泛黃的紙張以棉線固定之後，外面再罩上獸皮製成的封面。乍看之下有點類似書籍，份量卻略顯單薄，做工也沒那麼精緻。

「當然、當然。繼續保留這份筆記，已經毫無意義了。如果你願意帶在身上，相信哥哥也會很高興的，畢竟你是哥哥最信任的人。」

「不過『要塞都市』的街景倒是跟其他都市差不多。」

於是洛克儘可能地搜尋腦中的記憶，將他在何處遇見帝姆那、彼此之間做了哪些交談，鉅細靡遺地告訴眼前的老婆婆，其中也包括了詛咒的部分。不過洛克還是將帝姆那當時的情況按下不表，相信艾瑪也不想知道敬愛的哥哥竟然已經成爲一具骸骨的事實。

臉型細長，五官端正，眉宇之間卻流露出輕佻的氣質。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動，彷彿正在鑑定娜奇和菲爾的身價。

隱瞞帝姆那的死訊，將他的頸環交給艾瑪之後逕自離去。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

洛克點點頭。

話纔剛說完，法迪亞突然往前跨出一步，與娜奇和菲爾兩人擦肩而過。接着又伸長手臂捏住男子的下顎，將他拽倒在地。

「雖然可能是白費力氣，還是姑且問之吧。你對海之國知道多少？」

法迪亞緊捏下顎的五指逐漸加重了力道，臉上也露出輕蔑的微笑。男子發出沉悶的哀號聲，菲爾和娜奇不禁互望一眼。看來如她們所料，這名男子顯然是心懷不軌。

只見無法開口說話的男子拚命搖頭，表示自己什麼也不知道。略感失望的法迪亞哼了一聲，一拳打在男子的前額。清脆而短暫的聲響之後，男子頓時翻起白眼，當場失去意識。

法迪亞好整以暇地起身，視線落在菲爾和娜奇的身上。

「……請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與對方保持一段安全距離之後，娜奇小心翼翼地開口。金髮年輕人先前的行動與速度簡直就是行雲流水，對娜奇造成了不小的震撼。只見法迪亞嘴角一斜，露出嘲諷的笑容。

「事情很簡單，他們全部是當地的小混混。不相信的話，大可叫醒他們問個清楚。被我訓過之後，他們現在想必是有問必答，絕無隱瞞吧。」

這時法迪亞的笑容突然消失，視線落在娜奇手中的長槍。

「……你手中的武器是光之槍吧？」

娜奇點點頭。起初還對法迪亞一眼認出光之槍的鑑別能力大感佩服，不過轉念一想，似乎也沒什麼好驚訝的。畢竟法迪亞手中的武器也是神話時代的海神莉露所使用的神器——人稱報復者的魔劍。

「光復卡利亞的戰役當中，你也是使用長柄的武器。都已經是這種時代了，居然還碰得到使用長槍的魔劍使。」

法迪亞上下打量着娜奇，眼神之中流露出些許的好奇，彷彿將娜奇當成了罕見的奇珍異獸。娜奇雖然略感不悅，卻也不便發作。

自從人類被魔物逐出大陸之後，長槍就成爲維護都市治安的衛兵所使用的武器。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如今只能從圖書館的文獻資料當中一窺古代槍術的原貌。

「我挺欣賞你的，願意效命於我嗎？」

面對法迪亞唐突的邀約，娜奇和菲爾同時睜大了雙眼，臉上更是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只見金髮的年輕人手抵下顎，表情十分認真。

「我不懂槍術，也對長槍沒什麼興趣，卻十分明白那把槍不是一般人能夠弄到手的武器。想要充分發揮光之槍的能力，就乖乖地效命於我吧。」

法迪亞的這番話可說是傲慢的極致，娜奇的表情頓時出現了明顯的變化。首先是瞳孔的深處燃燒着熊熊怒火，緊接着強大的憤怒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是以讓一般人爲之膽寒的冷靜。

「恕難從命。」

鏗鏘有力的拒絕自黑髮魔槍使的口中竄出。

眼見洛克的反應異於平常，愛莉西亞遲疑了片刻之後，才鼓起勇氣開口詢問：

愛莉西亞看起來有些不是滋味，娜奇則是點了點頭，表情十分曖昧。菲爾依然維持一慣的面無表情，向諾艾兒點頭致意。

洛克嘆了口氣，眼神流露出些許的寂寥。三名少女雖然追了上來，察覺到洛克內心的感傷之後，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洛克和愛莉西亞離開艾瑪家不久，菲爾和娜奇就返回了會合地點。

回程的路上，菲爾突然抬起頭來仰望娜奇。

現在回想起來，那幾間屋子應該不是被大火燒燬，而是當時的居民認爲過於猛烈的火勢難以撲滅，爲了避免惡火延燒到其他的建築物，纔不得不破壞已經陷入火海的民宅。

如果洛克在這個時候表示反對，其他三人大概會尊重他的意願吧——而這也是洛克決定保持沉默的原因。

站在門口仰望建築物之際，大門突然開啓，四、五歲的小女孩自門後現身。手中抱着貓咪玩偶的小女孩打量着洛克，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太遺憾了，相信那把魔槍也希望在對抗魔王的決戰當中參上一腳吧。」

爲了甩脫內心的陰霾，洛克刻意以開朗的語氣詢問兩人，面無表情的菲爾卻低頭不語，娜奇的視線也在虛空中來回遊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少女的舉動令洛克喫了一驚，懷念與喜悅的情感也同時自內心湧現。於是洛克輕拍諾艾兒的後背，試圖讓她的心情平靜下來。

「——娜奇，該回去了。」

當時洛克想留在『乾杯』工作，老闆謝瑪斯爲了測試洛克的酒量，特地請他喝了一杯酒。結果洛克當場發起酒瘋，緊抱着謝瑪斯不放。

「……六年了。」

「不會吧？以前你不是跟我喝過？」

「那邊沒什麼可以喫飯的地方。」

可是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都站在他面前。

法迪亞以冷笑回應娜奇義正詞嚴的宣示，將雙手交抱胸前，露出不可一世的表情。

「洛克，這六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身邊居然多了三個這麼可愛的美少女。還有，這身裝備又是怎麼回事？」

愛莉西亞見狀，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娜奇卻只是搖搖頭，口中直說沒什麼。眼見菲爾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洛克和愛莉西亞互望一眼，決定來個視而不見。若真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兩人不可能一直悶在心裏，一定會找機會把事情說出來。

娜奇不甘示弱地加以駁斥，同時緊握手中的光之槍，睥睨着眼前的法迪亞。金髮魔劍使非但未將娜奇堅定的視線放在心上，嘴角反而還露出一抹憐憫的笑容。紅色的披風劇烈翻卷，法迪亞原地轉身，背對菲爾和娜奇。

「這就說來話長了。諾艾兒，附近有沒有什麼推薦的飯館？」

少女頭上胡亂纏着藍色的布條，搭配一頭火紅色的短髮。小麥色的肌膚頗有陽光少年的氣氛，纖細的身軀卻帶有女性特有的圓潤之美。身上穿着到處都是修補痕跡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把長劍。

身後的菲爾輕拍娜奇的肩膀。這件事跟菲爾也有關係，然而面無表情的煉成師少女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令人萌生一種莫名的安心感。於是娜奇立刻恢復了冷靜。

「拜、拜託，算我求你好嗎……」

微微一笑之後，諾艾兒向愛莉西亞等人低頭致意。

聲音帶着些許的確信與不安。手指離開臉頰之後，少女的身影頓時映入眼簾。身高比洛克略矮，跟愛莉西亞差不多，年紀應該也相差無幾。

「……有嗎？」

當時的洛克滿心以爲自己會繼承父親的鞋店。沒事的時候雖然會跟左鄰右舍的孩子一起玩『劍士與魔物』的遊戲，或是拿起木棒模擬魔劍使對抗魔物的場景，心裏面倒是從未萌生走上魔劍使之路的念頭。

「我以前住在這個地方，但房子不是同一棟。」

愛莉西亞的提案獲得洛克的附議，於是洛克向菲爾和娜奇徵詢適合的地點。菲爾指着先前一路走來的方向，回答洛克的詢問。

這時洛克突然停下腳步，緊跟在後的菲爾差點撞上洛克背在身上的魔劍。

「——我已經將這把魔槍！連同自己的身心！獻給一個人了！」

這下子輪到洛克大惑不解了。在他的記憶當中，第一次喝酒是在普洛多米爾斯的『乾杯』。

「怎樣？有沒有什麼新發現？」

整體而言，是一個熱情洋溢活力四射的陽光美少女，燦爛的笑容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興高采烈地描述當時的情形之際，諾艾兒帶着大家來到一家名叫『圓陣』的酒館。

午後悠閒的市鎮街景映入眼簾，洛克的心中頓時萌生莫名的感傷。他並不反對娜奇的提案，愛莉西亞和菲爾當然也沒有異議。

「不錯嘛，居然還記得我，我好感動呢。」

「你們兩個是怎麼啦？」

『這裏以前是你的家？』

兩人打量着倒地不起的男子，思索了片刻之後，決定維持現狀。男子確實是圖謀不軌，兩人卻懶得特地喚醒他之後再來嚴刑逼供。更何況男子的同伴已經被法迪亞擺平了，兩人更是沒有出面的必要。

諾艾兒笑得十分開心，洛克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先前被久別重逢的喜悅衝昏了頭，完全忘了諾艾兒就是這種口無遮攔的人。雖然還不到令人討厭的地步，只是過去的糗事遲早會被諾艾兒挖出來，可得先做好心理準備纔行。

「娜奇，你剛剛的表現真的很帥。」

「你是……諾艾兒？」

只見洛克眉頭一皺，準備轉頭望向後方，臉頰卻被修長細緻的手指輕輕一戳。

雙頰緋紅的娜奇不知所措地搖動雙手，試圖阻止菲爾的胡鬧，然而面無表情的菲爾卻還是以平淡的語氣繼續開口。

令人懷念的街景勾起了過去的回憶，與眼前的景象互相重疊。

諾艾兒的態度和用語並無不妥，『我們家的洛克』卻大大刺激了三人的情感，其中又以愛莉西亞的對抗意識最爲明顯。只見她輕拍洛克的肩膀，故作輕鬆地開口：

「該忙的都忙完了，找個地方喫飯吧。喫飽喝足之後，再去物色今晚的落腳處。」

「也罷，已經是六年前的往事了。既然不能喝酒，就帶你到不必喝酒的地方吧。」

「說的也是，好像跑太遠了。」

「不記得了嗎？也難怪啦，因爲你馬上就睡着了嘛。當時還一直抱着我不肯放手，好像把我當成枕頭似的，真是傷透了腦筋。」

大喫一驚的洛克呆呆地凝視着眼前的少女。在昔日的景物刺激之下，很快就從腦海中搜尋出少女的記憶。

——那裏是……！

娓娓道來之際，洛克不忘擠出一絲微笑，看起來卻有些勉強。這時洛克突然感到有人從身後輕拍他的肩膀。

洛克的家是一間鞋店，一樓是店面，二樓纔是住家。在洛克的記憶當中，從小他就跟着父親一起忙進忙出，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這位是我的朋友諾艾兒，小時候常常玩在一起，算是……呃，兒時玩伴吧。」

「我不能喝酒。」

娜奇凝視着反方向的街道。

「好，我們走吧。」

不過，洛克也對他跟諾艾兒之間的闊別重逢感到無比的欣慰。

接着洛克也將愛莉西亞三人介紹給諾艾兒。只見諾艾兒睜大雙眼，打量着眼前的三名少女之後，突然以手肘輕敲洛克的腰部，臉上更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確定？打倒魔王的人，可是我喔。」

大約相擁了數到十的時間之後，三道灼熱的目光將洛克拉回了現實，這時洛克才發現來往行人紛紛對自己報以好奇的視線。

「大哥哥，找我們家有事嗎？」

外表看起來只是一間不怎麼起眼的兩層樓建築，走進店面一看，這才發現酒館裏面居然沒有椅子。大家全都坐在鋪設木板的地面大啖美食，或是跟朋友閒話家常。

「是哦，兒時玩伴……」

「爲了繼承守護魔槍的四賢之一！艾斯拉斯的遺志！」

最後還是洛克身上的魔劍以平靜的口吻打破了沉默。

諾艾兒眯起雙眼，顯然是聽出了愛莉西亞的弦外之音。綠色的瞳孔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不過表面上還是堆起了滿臉的笑容。

「哪裏，稱不上照顧。我跟洛克已經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了，本來就應該互相提攜。」

「好特別的酒館。」

「當時住在那一帶的人幾乎都死光了，我也隻身前往大陸，從此離開休裏卡哈。看來，其他人就在無主的空地上蓋了新房子，就此定居下來了呢。」

「……絕對不會另仕他主！」

娜奇的笑容立刻變得僵硬無比。身旁的菲爾正以煞有介事的表情和照本宣科的語氣，重現當時的場景。

回頭一看，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同時凝視着洛克，要求洛克給她們一個合理的解釋。靦腆和尷尬的情緒湧上心頭，洛克連忙將諾艾兒輕輕一推，恢復冷靜的諾艾兒也同時鬆開了對洛克的擁抱。於是洛克回過頭來，向其他同伴介紹這名紅髮少女。

於是四人走在鋪設石板的街道上。這個方向的街道是和緩的上坡，兩層樓建築的民宅整齊排列於街道兩旁，在街道的石板上投射出形狀不一的黑影。

「還沒跟大家打招呼呢。我們家的洛克承蒙照顧，真的是感激不盡。」

「會、會嗎？」

面對菲爾發自內心的讚美，娜奇喜悅之餘，也不禁羞紅了雙頰。

微微苦笑的洛克回應小女孩的詢問之後，旋即揮了揮手轉身離去。小女孩也笑着向洛克揮了揮手，這才返回家中。

洛克並未同答，視線落在二、三十步之遙的建築物上面。紅褐色薄磚鋪成的屋頂，石板和灰泥砌成的外牆——是休裏卡哈隨處可見的兩層樓建築。

「未必！」

結果娜奇一路上受到菲爾的揶揄與戲弄，直到兩人與洛克和愛莉西亞會合爲止。

幾個小孩子聚集在街道的角落，拿起畫筆在地上塗鴉，民宅門前的圓桌和石椅，則是坐着兩名正在下棋的老人。從市集歸來的少年提着裝滿面包、起士和水果的籃子，小心翼翼地行走於街道上。

洛克點點頭，朝着建築物走去。街道兩旁的民宅都是同樣的造型，只能依靠描繪在門板上的圖案以及前庭的小花園做出區別。

「——欸，你是洛克吧？亞馬洛克？」

聽見洛克的回答之後，諾艾兒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沒事，找錯地方了。」

凝視着輕聳肩膀逕自離去的法迪亞，娜奇不禁咬緊了後齒。那個傢伙擺明了就是瞧不起自己，就算叫他站住，恐怕也不會停下腳步吧。更何況這裏是都市，不容許魔劍使之間的私鬥。

「怎麼啦？」

洛克睜大了雙眼，名叫諾艾兒的少女則是露齒而笑，接着又伸長了手臂繞過洛克的後頸，整個人貼在洛克的胸前，眼角更是泛起陣陣淚光。

老實說，自從來到休裏卡哈之後，洛克一直不想見到過去認識的人。畢竟洛克自六年前就失去了消息，而且見到舊識之後，難免會想起死去的父母、朋友以及當時住在附近的左鄰右舍。

「這就要視你願不願意請客而定了。對了，有人不能喝酒的嗎？」

事實上諾艾兒的出現確實讓洛克憶起了六年前死於非命的朋友——尼爾和柯林，內心頓時感到一陣絞痛。

「其實我是在你們走進那條巷子的時候剛好發現的。不過你身邊跟着三個不認識的人，一開始還以爲認錯了，之後又覺得愈看愈像，應該就是你沒錯，所以就偷偷跟在你們的後面。直到你在那戶人家的面前停下腳步，我才確定你就是洛克沒錯。」

洛克的眼神頓時變得格外溫柔，這個小小的變化可沒逃過愛莉西亞的眼睛。

「洛克，你以前住在這一帶嗎？」

「六年前魔物襲擊休裏卡哈的時候，我的家起火燃燒。等到魔物遭到擊退，一切恢復平靜之後，已經被燒成了斷垣殘壁。不是隻有我家如此，附近的好幾戶人家都遭到了波及。」

「別、別這樣，菲爾，大家都在看我們……」

「原來你還活着……太好了，洛克……」

「我已經將這把魔槍連同自己的身心獻給一個人了！爲了繼承守護魔槍的四賢之一艾斯拉斯的遺志，我絕對不會另仕他主！」

「說的也是，我的肚子從剛剛就一直叫個不停呢。怎樣，有沒有找到什麼不錯的飯館？」

「看來也只能另覓目標了。」

環視店面之後，大爲驚奇的愛莉西亞不禁有感而發。走遍了各大都市，愛莉西亞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不一樣的酒館。

「很有趣吧？」

諾艾兒笑了笑，旋即穿過席地而坐的酒客，走向店面的深處。

「看來位置還是有所規劃，並不是想坐哪裏就坐哪裏。」

環視四周的娜奇喃喃自語，愛莉西亞也有所察覺。

木頭地板上每隔一段距離就鋪上一塊四方形的羊皮，所有的酒客全都圍繞着羊皮席地而坐。

店面的深處還有空的羊皮，於是愛莉西亞等人也依照同樣的要領各自就座。愛莉西亞穿着裙子，坐下來的時候不忘輕壓裙襬以防走光，心中也不禁羨慕起輕裝備的菲爾和娜奇。

——原來如此，這就是『圓陣』的由來。

圍繞羊皮坐定之後，愛莉西亞端看四下，這才恍然大悟。

確認大家想喝什麼飲料之後，諾艾兒負責向酒館的服務生點菜。等到一切都安排就緒，這纔打量着洛克微微一笑。

「想不到你居然成爲魔劍使，真是令人跌破眼鏡。」

「彼此彼此吧。我還以爲你跟伯父一樣，會成爲一名漁夫呢。」

洛克仔細打量着身旁的諾艾兒。無論身上的皮甲或是手邊的魔劍，在在證明了魔劍使的身分。穿着短褲的諾艾兒盤腿而坐，作風十分豪邁，倒是跟並膝側坐的愛莉西亞等人截然不同。

「我遲早會迴歸漁夫的身分，有空的時候也會幫老爸出海捕魚。不過想要一夕致富，魔劍使的工作還是唯一的選擇。」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洛克，能不能請教一下你跟諾艾兒之間的關係？」

這時坐在對面的菲爾突然插口。愛莉西亞和娜奇雖然沒作聲，卻也露出好奇的視線，洛克這才發現自己還沒跟三名同伴解釋清楚。

「誠如先前所言，諾艾兒是我小時候的朋友。她很少跟其他的女孩子在一起，總是喜歡找我們玩，從小就是個野蠻、兇暴又粗魯的女孩子。」

「不是我野蠻，而是你們太弱了好嗎？每次玩起『劍士與魔物』，沒有一個人是我的對手。」

面對諾艾兒的嗤之以鼻，洛克也不甘示弱地加以反擊。

其中包括了失去雙親的洛克孤身前往大陸，在遇到魔物襲擊之際爲巴特達斯所救，最後拜入巴特達斯的門下，在普洛多米爾斯展開全新的生活，工作之餘不忘接受魔劍使的訓練，之後爲了增廣見聞，旅遊於各大都市之間。至於身上的詛咒以及打倒魔王的目標，則是按下不表。

帶皮的馬鈴薯十分鬆軟，火候恰到好處。湯頭雖然只以鹽巴和羊肉的脂肪調味，卻襯托出馬鈴薯獨特的甘甜，喝起來也是格外順口。

用餐的同時，洛克和諾艾兒聊起小時候的往事。兩人的事情已經聊得差不多了，話題自然圍繞在都市的模樣以及共同的朋友上面打轉。

諾艾兒的視線落在愛莉西亞三人的身上。愛莉西亞和娜奇的嘴角微微牽動，露出無奈的苦笑。事實上洛克非但沒改掉那種壞習慣，甚至還有變本加厲的趨勢——雖然是酒精作祟的關係。

「尼爾、科林、羅南和邁拉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當一切都恢復平靜之後，我雖然認識了住在其他區塊的孩子，可是……」

「話雖如此，我可不是好欺負的。對了，那你呢？你是什麼時候成爲魔劍使的？」

「你、你又沒有阻止我們……」

「不過這麼一來總算是放心了，我一直以爲你已經死了呢。」

「謝謝。對了，你叫做愛莉西亞是吧？不嫌棄的話，能不能請你跟我交手？」

「所以你現在隸屬於普洛多米爾斯的魔劍使公會囉？」

諾艾兒對洛克報以懷疑的視線。洛克不明白愛莉西亞此舉的目的爲何，不過基於過去的經驗，愛莉西亞這麼做一定是另有用意，所以洛克決定配合她的說法含糊以對。

「真是一點主見都沒有。師父是師父，你是你，怎麼會混爲一談呢？」

愛莉西亞之所以含糊其詞，固然是基於對洛克的尊重，真正的原因卻是源自內心的警戒。愛莉西亞沒有兒時玩伴，自然看不慣諾艾兒以老朋友自居的態度，再加上洛克也跟諾艾兒相談甚歡，看在眼裏當然也不是滋味。

諾艾兒的視線分別落在菲爾和娜奇的身上，最後凝視着愛莉西亞露齒而笑。愛莉西亞從諾艾兒的眼神當中，清楚地感受到挑釁的意味。

就在沉重的氣氛籠罩全場之際，服務生替大家送上了飲料，包括了一瓶蜂蜜灑以及蘋果酒，還有五隻三腳杯。洛克的三腳杯已經注滿了藥草茶。

話雖如此，愛莉西亞可是抱定了全力迎擊的打算。一方面是諾艾兒指名向自己挑戰，愛莉西亞說什麼都不能示弱，然而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愛莉西亞看不慣諾艾兒面對洛克的時候所展現的親暱態度。

於是娜奇、洛克、愛莉西亞和菲爾睜大眼睛仔細觀察，這才發現鍋子裏面有幾顆黑得發亮的石頭。

「……挺厲害的嘛。」

這下子洛克總算是明白了。不過洛克從未加入公會，領取這種薪資的魔劍使到底是強是弱，也是毫無概念。諾艾兒似乎早就料到了，接着又做出補充。

「不簡單。」

「謝天謝地，看來似乎很合大家的胃口。若覺得湯頭淡了點，不妨放些魚片試試看。」

「……三百五十枚銀幣？」

洛克喃喃自語，眼神流露出些許的懷念。當時是冬天的寒夜，父親忙於工作，無暇用餐，母親就做了熱騰騰的火鍋充當晚飯。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爲了錯過用餐時間的父親特別準備的吧。

「早知道就應該學洛克點藥草茶，比蜂蜜酒對味多了。」

「就十六歲的魔劍使而言，實力並不算太差，卻也沒有想像中的強大。」

「啊……是每個月從公會領取三百五十枚銀幣的薪水嗎？」

諾艾兒向愛莉西亞三人表示歉意之後，替衆人的三腳杯斟滿了蜂蜜酒和蘋果酒。確定大家都有飲料之後，這才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諾艾兒睜大雙眼凝視着洛克，接着又環視愛莉西亞等人。

「是是是。不過就這個浩大的陣容看來，你應該已經改掉那種壞習慣了吧？」

洛克口中咀嚼帶皮的魚肉，反問了一句。魚皮的鹹度適中，味道十分鮮美。

愛莉西亞似乎也有同感，藍色的瞳孔浮現出些許的驚訝。

「以魔物的強弱來說，大概就是在獲得支援的情況下可以打倒荒野巨人的程度。如果是一對一，就有點勉強了。」

面對這種陌生的料理，愛莉西亞三人難掩內心的躊躇，不過嚐了一口之後，立刻感受到其中的奧妙。只見三人忙不迭地將蘑菇和其他食材送入口中，細細品味之餘還不忘頻頻點頭。

洛克臉色一沉，打量着熱氣騰騰的陶鍋。馬鈴薯、牡蠣和蘑菇等等的食材在混濁的高湯之中上下翻滾。

「我也是，幸好你平安無事。」

「也差不多是六年前吧。不過並不是在那件事之後就立刻加入，大概比你晚了兩、三個月左右。至於目前的實力，大約是一個月三百五十枚銀幣。」

「這幾顆石頭都被烤得熱騰騰的。魚片下鍋之後，沒兩下就熟透了。」

「我？」

「……沒有加入公會？」

「是哦，該不會是起了什麼爭執吧？就眼前的陣容看來，難道是男女之間的問題？」

「是是是。所以你們亂掀女生裙子的舉動，也是出於憐香惜玉囉？」

啜飲一口蘋果酒之後，愛莉西亞做出回應。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對了，洛克，還記得你家附近的魔鋼店嗎？」

「不，我沒有加入公會。」

洛克對眼前的兒時玩伴報以欽佩的視線。

「對了，洛克，你的實力大概多強？」

喝了一口蜂蜜酒之後，諾艾兒若無其事地開口。

「小時候好像也喫過類似的料理。」

「……真的嗎？」

「好啊，只怕我不是你的對手。」

接着諾艾兒又以熟練的動作分別替大家盛了滿滿一碗的佳餚。接過湯碗之後，洛克先是說了聲謝謝，旋即從熟透的馬鈴薯開始進攻。

這下子愛莉西亞可就糊塗了。諾艾兒一直跟洛克交談，怎麼會突然扯到自己？

這真的只能歸功於運氣。諾艾兒和她的家人並不是第一批逃命的居民，他們只是比其他遇襲的居民早一步遠離魔物罷了。

這並非單純的閒聊，同時也兼具了療傷止痛的效用。每當提起死去的友人或是被燒燬的民宅和店面，洛克的表情就會蒙上一層陰霾，不過基本上他還是頗爲樂在其中。愛莉西亞三人完全插不上話，只能扮演聽衆的角色。

而且洛克也並非知無不言、書無不盡，交談之際還是有所保留。既然如此，其中的分寸還是交給洛克來拿捏吧。

直到鍋中的食材剩不到一半的時候，諾艾兒這才改變了話題。黑石依然保有相當的溫度，沸騰的熱氣絲毫沒有衰退的跡象。

洛克話纔剛說完，諾艾兒突然低頭俯視地面，臉上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

「我只是運氣好而已，公會的人在魔物出現之前及時趕到。」

「嗯。這是底薪，實際的收入隨着當月繳納的魔鋼數量而有增減。」

這時服務生送上了今天的主菜。首先是沉甸甸的陶製深鍋壓在四方形的羊皮之上，接着送上來的是切成薄片的鹽漬鮮魚以及盛滿新鮮蔬菜的食盆。

諾艾兒眯起雙眼，嘴角浮現促狹的微笑，洛克頓時感到夾雜着輕蔑與鄙視的三道目光射在自己的身上。

之後洛克改變了話題，聊起了自己的往事。

「想太多了。我是因爲師父沒加入公會，所以才比照辦理。」

「要我們自行放入魚片和蔬菜的意思嗎？可是陶鍋冷卻之後，可能會煮不熟吧？」

「我明白了。如果湯頭鹹淡適中，放入魚片之前必須先撥掉上面的鹽粒是吧？」

荒野巨人是青銅頸環等級的魔物，即使是經驗老道的魔劍使，也有可能在稍有疏忽的情況下死於荒野巨人之手，可說是相當棘手的敵人。洛克也是直到最近才擁有獨自擊倒荒野巨人的能力，兩年前遇到荒野巨人的時候，即使獲得了菲爾的協助，兩人依然不是對手。要不是當時跑得快，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

「這倒是不必擔心，看看鍋底吧。」

到頭來洛克只能做出這種弱小無力的反擊。畢竟事實擺在眼前，不容洛克分辯。

「……這是火鍋嗎？」

「大概多強？」

「——普普通通。」

這種比喻方式十分特殊，洛克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不過娜奇倒是立刻恍然大悟。

回答的人不是洛克，而是愛莉西亞。洛克和娜奇露出詫異的神情，諾艾兒則是一副好奇的模樣。只見愛莉西亞喝了一口蘋果酒，好整以暇地繼續開口：

「在場衆人當中，只有你跟我一樣都是女性的魔劍使。從穿着打扮來判斷，這位應該是煉成師，另一位雖然不是煉成師，使用的武器卻是長槍。看來看去，好像只有你比較容易對付。」

諾艾兒笑得十分開心，不過她的批評倒是十分犀利，洛克頓時無言以對。

打量着陶鍋和食盆，娜奇露出不解的神情。將餐具分發給大家之後，諾艾兒露齒而笑。

聽見菲爾的感言之後，以叉子挑起牡蠣的諾艾兒微微一笑。

「抱歉，還是先乾杯吧。」

「小時候你不是一直打不贏我嗎？如今你已經當了六年的魔劍使，不知道實力如何。」

「那是因爲我們看你是女孩子，才故意放水的好嗎？我們也是懂得憐香惜玉的。」

「我們也跟洛克一樣，沒有加入任何的公會。至於其中的原因，就一言難盡了。」

——不過事隔六年之後遇見滿心以爲早已不在人世的朋友，這種反應也是很正常的。我應該要多多體諒洛克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