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聳立的高塔
《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 · 川口士 · 1.7萬 字
戰婚當日一早,洛克和娜奇抵達碼頭的時候,妮舞、法比悟斯和多摩特已經久候多時了。
多摩特的身上還揹着一面大鼓。
菲爾並未到場。在愛莉西亞的要求之下,菲爾留在多摩特的豪宅中陪伴她。
清晨的港口依然擠滿了準備出航的船隻,水手和外出採買的家庭主婦穿梭於攤販林立的碼頭。對於五人而言,這種熱鬧的景象並不陌生。
在多摩特的帶領之下,洛克等人離開喧囂,走向碼頭的另一端。那裏只有兩艘小船,看不到其他船隻的影子。
“這是我跟法比悟斯的小船。”
在妮舞的說明之下,洛克一臉驚奇地打量着兩艘小船。
無論是體積或是結構都跟洛克三人所使用的小船一樣,船頭也鑲嵌着借用風精靈以及水精靈的力量所需的翠玉和碧玉。
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船身四周以及船腹貼着以鉚釘固定的鐵板。
——如此一來,應該就可以抵擋虎魚的攻擊了,真希望我們也能擁有這種堅固的小船。可以的話,最好是大一點的小船,這樣子才能承載更多的貨物,還可以把物品牢牢綁在船上……
洛克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直到多摩特輕咳一聲之後,這才急急忙忙端正姿勢。
“我暫時請其他的船隻離開這塊區域,以便讓四位順利出海。大家都準備好了吧?”
四人默默點頭。
“容我再度確認。你們即將前往妖精之塔,小船之中存放了足夠的糧食和飲用水,以及地圖、打火石和海藻炭泥等補給品。戰婚一旦開始就無法中止,如果手邊的物資出現不足的情況,那就是你們的問題。”
“小船中的物資綽綽有餘,我已經檢查過了。”
身後的妮舞附在洛克耳邊竊竊私語,洛克也低聲致謝。
“通過妖精之塔的考驗、取得位於塔頂的頸環並且平安歸來的人,就是這次戰婚的勝利者。挑戰者之間的戰鬥是被允許的,不過只要任何一方取得頸環,雙方就不得交戰。頸環象徵着勝利者與妖精之間的契約,不可強行奪取。”
多摩特停頓片刻之後,首先凝視着法比悟斯。
“如果法比悟斯獲勝,就可以與小女愛莉西亞訂定婚約,日後成爲愛莉西亞的丈夫。”
視線接着又落在洛克的身上。
坐在後面的妮舞雖然套着一件斗篷,裏面的衣物卻十分單薄。即使如此,妮舞只是雙頰微微泛紅,完全不將冰冷的海風當一回事。
“……妮舞,你不冷嗎?”
劍刃再度現身,將沒有鐵板保護的船緣削去一角,旋即消失無蹤。再不採取對策的話,小船遲早會被對方挖出一個大洞。
洛克纔剛經歷小船翻覆、全身家當沉入海底的慘劇,不需妮舞多加說明,自然明白這種措施的重要性,當下立刻獨自將所有的貨物緊緊綁好。
妮舞目送法比悟斯左右蛇行迅速離去的小船,哼了一聲。
“真拿你沒辦法。不過,起碼你已經將所有的貨物都綁好了。”
“——那個女人可真是亂來。”
小船所搭載的食物、飲水以及其他物品全都以繩索牢牢綁在船上,這是妮舞在離開港口不久的時候交代洛克執行的任務。
除了點頭稱是之外,洛克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如今情況好不容易纔穩定了下來,洛克不禁打量着法比悟斯的小船。
妮舞拉着險些被強風吹走的斗篷,笑了笑。
多摩特敲響身上的大鼓,“砰”的大響迴盪在早晨的無人碼頭。
妮舞低聲唸咒之後,伸手輕觸船緣。只見船首的翠玉綻放出淡淡的光芒,遵照妮舞的指示提升速度。
“既然如此——”
“……你不是已經將自己的基志銘告訴朋友了嗎?我是不會痛下殺手啦,不過正所謂世事難料,難保你不會因爲自己的粗心大意而送掉一條小命。”
法比悟斯嘆了口氣,卻忘了主動挑起戰端的人是他自己。
妮舞自信滿滿地打量着法比悟斯。
雙方的距離愈來愈近。
“娜奇,等一下你專心對付那個叫做洛克的傢伙。要你對付妮舞,似乎有點強人所難。”
只見他回頭望着擔任隨從的少女。
兩艘小船在海面上飛快滑行,瞬間將港口拋在腦後。
妮舞大叫一聲的同時,將洛克往前一推。兩顆軟綿綿的物體直接壓在背上,洛克卻無暇咀嚼這種難得的體驗。
——小船晃動得這麼厲害,真的要以魔劍決勝負嗎?
“當然不可能,那個傢伙一定會採取第二波行動。”
娜奇口中回答,紅色的瞳孔也同時捕捉到前方的船影。
——印象中師父曾經以酒擦拭全身,這點我可學不來。
“什麼時候繞過來的?”
“這、這就是在小船的周圍加裝鐵板的目的嗎?”
於是四人坐上小船。
“一切平安,法比悟斯先生。”
事實上法比悟斯打算在若即若離的距離與對方交戰。對於自己的‘跳躍’或是娜奇的‘破銅爛鐵’而言,與對方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顯然更加有利。
娜奇位於法比悟斯的後方。就長戟的長度而言,迎戰前方的敵人雖然不成問題,卻會被擋在前面的法比悟斯干擾。而且爲了騰出空間讓長戟活動,法比悟斯的行動力一定會受到限制。
“洛克,抓緊了!”
根據愛莉西亞的說法,接下來還有半刻鐘以上的路程,妮舞的訝異不無道理。
——什麼時候逼近的?剛剛明明還距離十費姆特以上……
妮舞的魔劍是長劍與盾牌合爲一體的武器,盾牌充當劍鞘的功能,跟愛莉西亞的‘光護’屬於同一類型的魔劍。兩人果然是一對師徒,洛克不禁心想。
強大的戰意在洛克心中蠢動。戰鬥已經開始了,法比悟斯和娜奇率先發難。考慮到‘跳躍’的特殊能力和長戟的射程,對方顯然是佔了上風。
“我並不希望任何人在這次的戰婚當中喪生。誠如先前所言,挑戰者之間的戰鬥是被允許的,而且大陸又是衆多魔物出沒的地區。我很感謝兩位對小女的愛護,不過在戰婚進行期間若真的遇到不可抗力的風險,還是希望兩位放棄比賽,千萬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我可不希望到時候還要弔唁死者。”
“理論上,我應該期許兩位與兩位的隨從爲了贏得勝利拚死一戰,不過——”
這就是妮舞的回答。洛克立刻緊抓着船緣,雙眼依然直盯着法比悟斯。
——除了沒加入公會這點之外,其他地方倒是跟法比悟斯先生十分相似。
“……對付你這種貨色,用不着巴特親自出馬。遺書寫好了嗎?念在你我相識一場,我倒是可以留點時間讓你交代後事。”
“是沒錯。不過呢,雖然對抗敵人的時候需要魔劍,但遇到其他的狀況時,就得仰賴其他的事物了。既然以打倒魔王爲目標,就必須做好在大陸上生活好幾天的心理準備。不是每一條路都是平坦的大道,有時也會遇到難以入眠的夜晚,這些可能遇見的突發狀況都要事先擬好對策。巴特嘴上雖然不說,但你也應該從他平常的行動當中瞧出一點端倪了吧?”
接踵而來的是劇烈的撞擊。強大的衝擊波和激烈的震動襲向洛克。
“是……”
妮舞真不愧是師父稱之爲戰友的老手,洛克心想。他從妮舞的身上得到類似師父、卻又有點不太一樣的安全感。
她萬萬也想不到對方的小船居然毫不猶豫地撞了上來。萬一雙方的小船並未以鐵板補強,不但船隻本身受創嚴重,船上的乘員甚至有可能失足落海。
“可是師父曾經說過,鋼鐵打造的盔甲和盾牌過於沉重,不利於戰鬥。而且魔鋼又無法打造盔甲,所以……”
“——預備。”
“這件斗篷上頭施了鍊金術,擁有一點點火精靈的力量。”
“……嗯,請多多指教。”
“八九不離十。娜奇,你趴下。”
“法比悟斯先生,來了!”
“你也會使用煉成術?”
“我等了好久呢,總算是採取行動了。”
“聽好了。除非是特殊裝備,否則每一項措施都必須具備應付多種狀況的能力,這才叫做有效率的戰鬥準備。”
“已經凍僵啦?纔剛離開港口而已呢。”
經由妮舞的說明,洛克這才察覺全身籠罩在一股暖意之中,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繼續感受斗篷之外的另一種暖意。
洛克牙關微微顫抖,忍不住開口。
“既然以打倒魔王爲目標,就應該做好保護自己的萬全準備,不能只仰賴魔劍的力量。”
“略懂皮毛罷了,不算什麼。”
洛克的小船在海面上蛇行,閃避‘跳躍’的攻擊,同時逐漸朝着左方——也就是法比悟斯的小船靠近。
挺直上半身的妮舞露出一抹冷笑,縮成一團的洛克抬起頭來環視海面。
洛克打從心底感謝妮舞願意擔任他的隨從。正當他準備回過頭來向妮舞致謝的時候,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銀白色的劍刃。
“當然不是。”
“自己抓緊了。掉進海里的話,就等着接受處罰吧。”
“現在我終於明白,爲什麼你要以繩索綁住貨物的原因了。”
“看來戰鬥已經開始了。”
“趴下!”
“沒辦法,她就是那種人。武藝高強、外貌出衆、自視甚高。再加上家境富裕,平時又我行我素慣了,即使少了公會當後盾,也沒人敢拿她怎樣。唉,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洛克和娜奇儘可能無視兩個大人之間爾虞我詐的言語交鋒,互相握手。
“這句話我可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勸你還是儘快前往普洛多米爾斯,哭着向巴特達斯求救吧。看在昔日戰友以及徒弟的份上,那個傢伙應該不會見死不救的。”
小船大大傾斜,蔚藍色的海面近在眼前,稍有不慎就會跌入海中。
“娜奇,船上的貨物還好吧?”
“……‘跳躍’?”
離開港口也不過才四分之一刻鐘而已。
娜奇的視線落在被撞凹一大塊的船緣。
法比悟斯的小船出現在左側的海面上,距離大約四費姆特(相當於四十公尺)。
——不會吧!
多摩特同時凝視着洛克和法比悟斯,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
“……彼此加油吧。”
洛克認真地點點頭,身後的妮舞不禁微微苦笑。
清晨的冷風呼呼地吹過海面,浪花飛濺的聲響不時傳入耳中,左右開展的海面以飛快的速度流向後方。
洛克身穿厚重的長袖外衣,上面套着一件皮甲,內心不禁慶幸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衣物。呼嘯而過的海風經常伴隨着刺骨的冷空氣,洛克的鼻子和臉頰都被凍得紅通通的。
春末夏初的天空格外蔚藍,大地沐浴在銀白色的陽光之下。
“感謝指導。”
——這個人絕對是師父的戰友,錯不了的。
人叫一聲的同時,妮舞舉起盾牌,拔出長劍。只見她以右手的長劍抵擋‘跳躍’,緊接着左手的盾牌一揮,化解娜奇刺來的魔槍。
法比悟斯的注意力集中在右側,經過娜奇的提醒之後,這才轉頭凝視前方。
打量着女婿候選人以及遠房親戚,多摩特無奈地嘆了口氣。
“居然沒擊沉那個傢伙的小船,太可惜了。”
娜奇手中長戟橫跨小船,臉上表情有些僵硬。法比悟斯的小船也以鐵板加強了防禦能力,同時將貨物牢牢固定在船上。
再加上敵人已經逼近,根本沒有時間交換位置。
妮舞毫不驚慌,舉起盾牌重擊高高翹起的船緣。船底重重地打在海面上之後,小船這才恢復了穩定。
洛克難掩內心的不安,妮舞卻將魔劍擱在手邊,絲毫沒有拔劍的意思。
“——聽到了沒有?勸你還是趁早做好返航的準備吧。”
“接下來輪到我們主動出擊了。”
從妮舞身上得到類似師父、卻有點不太一樣的緊張氣息,洛克不禁有感而發。
“在兩船接觸之前改變行進方向,與對方擦身而過。然後再迅速掉頭,咬住對方的船尾。”
“大概又打算直接衝撞吧。”
娜奇不禁有感而發。不過基於明哲保身的道理,她還是選擇了將感言藏在心底。兩人不但是僱主與護衛的關係,更是相識已久的朋友。
“這樣就結束了嗎?”
蜂蜜色的馬尾隨着強風左右漂盪,妮舞掀開斗篷,罩在洛克的身上。
銀白色的劍刃命中船身的鐵板。激起一陣火花之後,旋即消失在虛空之中。
“如果洛克取得勝利,我自當遵守諾言,把愛莉西亞交託給你,繼續跟你們並肩作戰。這樣子夠清楚了嗎?”
雪白粉嫩的雙臂以及豐滿的胸部所帶來的觸感伴隨着撲鼻而來的陣陣幽香,洛克只感到自己的一顆心跳得飛快,雙頰更是莫名其妙地熱了起來。
洛克的小船迅速逼近,行進方向卻稍稍偏右。
——操縱小船的技術也太拙劣了吧。
原本以爲此舉是爲了躲避自己的魔劍攻擊,看起來卻又並非如此。
按照雙方的行進路線來判斷,到時候互相撞擊的不是船頭,而是船身。這種做法無疑是兩敗俱傷,卻相當符合妮舞的作風。
——差點忘了那個少年也是巴特達斯的徒弟。
法比悟斯不禁微微一笑。
——竟然口口聲聲要打倒魔王,好一個不自量力的傻瓜。先前的短暫交手想必讓他嚇破了膽子吧。妮舞也好不到哪去,遇見自己喜歡的男人一手調教出來的得意門生,頓時就失去了判斷能力。
法比悟斯向來厭惡心懷夢想的人。
就拿立志成爲騎士的娜奇爲例,法比悟斯雖然肯定娜奇的人格與能力,兩人又是交情匪淺的朋友,卻也時常奚落娜奇,要她實際一點。
這種務實的個性,或許是出自身爲交易商的亡父自幼灌輸的商場守則,也或許是因爲他願意走上父親替他安排的人生,而且還引以爲傲。
同理可證,法比悟斯對洛克當然也沒什麼好感,甚至還打從心底輕視洛克。不過考慮到兩人才剛認識,交談的機會又不多,法比悟斯對洛克的誤解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見法比悟斯的小船稍稍往左前進,準備按照原定計劃進行閃避。
這時洛克的小船卻出現意想不到的舉動。眼看着兩艘小船就要正面撞擊,洛克的小船突然往橫一打,斜斜地撞上法比悟斯的船腹。在海面上滑行的小船激起巨大的浪花,如同傾盆大雨一般落在法比悟斯和娜奇的身上。
——這比剛剛還要危險!
經對方這麼一撞,法比悟斯的小船嚴重傾斜,幾乎與海面垂直。被巨浪淋得滿頭滿臉的法比悟斯在內心暗罵一聲,口中盡是海水的腥臭味。
法比悟斯這才恍然大悟。對方偏向右側的航線只是爲了將法比悟斯引誘至左側,結果法比悟斯果然中計。
沒時間使用魔劍了。法比悟斯穩穩踩在船上,利用自己的體重讓劇烈搖晃的小船穩定下來。
視界突然暗了下來。
原來是高舉魔劍的洛克跳上法比悟斯的小船。
“快點低頭!”
“不,保持一定的距離等速前進。我們需要一段時間晾乾衣物,而且小船也經不起第三次的撞擊了。”
“接下來的流程是抵達大陸、徒步半刻鐘之後發現高塔、通過考驗取得頸環、然後再花上半刻鐘的時間回到小船……看來似乎有養足體力的必要,畢竟抵達大陸之後也不知道有沒有休息的機會。而且萬一在鄰近大陸的海域沉船,獲救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
“第一次遇見師傅的時候,我也問過她爲什麼要成爲魔劍使。師傅的回答很簡單,就只是爲了不讓別人決定自己的未來——”
拾起裙襬轉了一圈之後,愛莉西亞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再說你們之所以急着找工作,也是因爲不想花我的錢吧?道理是一樣的。”
新月邸的房間之中,雙手扠腰的愛莉西亞站在鏡子前面,從各種角度檢視身上的服裝。
“你倒是準備得很周到。”
耐磨耐用的厚長袖,以不怕髒的黑色爲主色。下半身穿着長達腳踝的黑色長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圍裙,頭上還戴着白色的髮箍。
愛莉西亞的金髮相當醒目,說不定立刻就被拆穿了。
——我不喜歡那個叫做法比悟斯的人,而且他的存在勢必會破壞一夫二妻的計書,說什麼都不能讓他獲勝。
法比悟斯顯得有些焦躁,咬牙切齒地說。
“一路走來真的很辛苦,有時也會對自己失去信心,甚至萌生放棄的念頭……不過也因爲如此,才得以認識你跟洛克。”
“這是假髮,沒見過嗎?”
如果直接跳上小船,洛克恐怕會被娜奇的長戟擊落,浪花的掩護確實是必要的。
“母親有很多假髮,我只是偷偷借用一下而已。”
洛克和妮舞的小船旋即以飛快的速度逃離現昜。
愛莉西亞收拾起內心的尷尬,點點頭。
菲爾輕輕打開房門,探頭張望。確定走廊空無一人之後,跟愛莉西亞一起走出房間。
這下子菲爾可迷糊了。在菲爾的認知當中,假髮很難跟吟遊詩人連結在一起。
“命中了嗎?”
房間裏面的牀鋪相當大,足以容納愛莉西亞、菲爾和洛克三人。土方不但設有牀蓬,小型置物櫃外面還裝飾着銀塊雕刻而成的吟遊詩人塑像,極盡豪奢之能事。
“所以這次也是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
“這是乾燥的海藻嗎?”
兩人的目的地是位於一樓的廚房。爲了不讓其他人認出自己的身分,行走於長廊的愛莉西亞刻意低頭俯視地面,身後則是緊跟着手持鐵錘的菲爾。
——大小差不多相當於娜奇家的訓練場吧。
在這間豪宅工作的僕役﹒當然都是多摩特的眼線。
——這本來就是基本常識,根本沒有明列於條文的必要吧?
緩緩起身的法比悟斯稍微整理溼透的藍髮。他跟身旁的娜奇不約而同地注視着高速遠離的小船。
取下白色髮箍、解開馬尾之後,愛莉西亞將金髮盤在頭頂,再罩上黑色的假髮,最後才戴上髮箍。
“令堂不是吟遊詩人嗎?”
“……好像沒被發現。”
“你不相信洛克和妮舞嗎?”
洛克四人離開白利姆利克的港口出發之後不久。
愛莉西亞的語氣十分輕快。
法比悟斯從行李中拿出兩條毛巾,以及一張地圖。將毛巾遞給娜奇之後,法比悟斯端詳着手中的地圖。
“只有聽過名字……這就是假髮嗎?”
娜奇撩起溼透的頭髮,神情有些不耐。
法比悟斯的小船再度激烈搖晃,不過這次是船尾高高翹起。
自己的臺詞被搶走之後,愛莉西亞尷尬地低下頭去,玩弄自己的金髮。
不過一旦戰婚正式開始——
迅速改變小船的行進方向,撞擊我方的船腹,同時以撞擊當時激起的浪花爲掩護展開奇襲。對方的戰術可說是深思熟慮、無懈可擊。
菲爾不再理會愛莉西亞,轉頭環視四周。隨身攜帶的鐵錘正穩穩地倚靠着座椅。
自己的未來,由自己決定。
“嗯,我想妮舞應該也不會採取行動了。她雖然莽撞了些,對於事情的輕重緩急倒是拿捏得很清楚。”
相較於房間的面積,擺設顯得十分樸素。
之所以拖到現在纔出門,當然是有原因的。
“看來你還真的是前科累累。”
“這次是我們喫了大虧,幸好最後還是挽回了一點顏面。”
身後的菲爾忍不住出言譏諷,愛莉西亞頓時不悅地嘟起嘴脣。
“逃走了啊……”
菲爾已有相當的歷練,說起謊來而色不改。僕役默默點頭示意之後,逕自離去。
一名僕役迎面走來。
“對呀,才得以被洛克看個精光、被洛克推倒在地、被洛克上下其手。”
“即使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也要成爲魔劍使?”
“不過在這裏工作的女侍好像沒有金髮的吧?印象中三天前出來迎接我們的女侍當中,並沒有金色的頭髮。”
接過毛巾之後,娜奇再度確認。
“再說外面又沒有負責看守的人,根本就沒有僞裝的必要吧。”
“除非對方主動攻擊,否則我們什麼也不做的意思嗎?”
“你太天真了,屋子裏的僕役和女侍全都是父親的眼線。只要我離開房間,立刻就會有人向父親通風報信。我已經試過好幾次了,屢試不爽。”
“那、那是意外啦,不是故意的!事後他也鄭重道歉了,所以……”
察覺菲爾的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奸笑,羞紅雙頰的愛莉西亞連忙提出反駁。
那些被丟棄的物品應該也不便宜吧。只要愛莉西亞願意,大可在奇珍異寶的圍繞下過着優渥安逸的生活。
根據愛莉西亞的說法,其他物品都在她離家出走的時候被處理掉了。
心裏面雖然不以爲然,菲爾還是選擇了沉默。事實上菲爾也想助洛克一臂之力,自然沒有阻止愛莉西亞的必要。
“……嗯。”
菲爾的反應令愛莉西亞大爲滿意,旋即以銳利的眼神凝視着房門。
“之前好像也聽你提起過。結果你大爲感動,起了見賢思齊的念頭,要求妮舞收你爲徒,之後才發現這種生活還挺適合自己……是吧?”
“既然想成爲魔劍使,就要有告別過去的覺悟——這是父親的理由。基本上我並不反對啦,所以只保留了一些值得紀念的物品,其他東西全都丟了。”
如果多摩特在戰婚開始之前得知自己離開新月邸,說不定會宣佈戰婚延期。
娜奇感到萬分欽佩。無論是妮舞以小船甩尾的技術、抑或是洛克在劇烈搖晃的小船起跳的膽識,都令娜奇自嘆不如。
——太精彩了。
父親應該是基於對女兒的愛護,纔會選擇法比悟斯。
“假髮可是吟遊詩人、舞娘以及戲子不可或缺的道具。服裝可以隨時替換,頭髮可不能說變就變。染髮雖然是個辦法,卻很傷髮質,而且一流汗就會褪色。母親在詠唱詩歌的時候,假髮、服裝甚至是樂器可是會隨時變換的呢。”
據說這些都是愛莉西亞的父母或是重要的親人致贈的禮物,因此才得以保留下來。
在海面上航行了半刻鐘之後,兩艘小船先後抵達大陸。
“我們該走了,菲爾。再拖下去的話,父親就要回來了。”
“沒錯。”
打扮成女侍的模樣並不是爲了好玩,而是如假包換的僞裝。愛莉西亞準備跟菲爾偷偷離開新月邸,前往妖精之塔。
放棄追擊的娜奇穩穩站在船尾,試圖緩和船身的搖晃。飛濺的浪花雖然不斷落在娜奇身上,小船總算是逐漸恢復了平衡。
下面就是大海。一旦失手掉入大海,就等於是將自己的生命交給敵人。
洛克的魔劍與娜奇的‘破銅爛鐵’互相撞擊,激發出高亢刺耳的聲響。洛克在船頭落下之後,朝着娜奇微微一笑,旋即雙腳一蹬,躍上了半空中。
在洛克的活動之下,小船的搖晃十分激烈,多少也會失去準頭。
“現在呢?提升速度追上去嗎?”
“嗯,可惜傷害十分有限。”
偌大的空間之中只有一套桌子、牀鋪、小小的書櫃以及愛莉西亞正在使用的更衣鏡。
“真的要這麼做嗎?”
“當然不是。可是我又不是被噴火龍因禁起來的公主,要我待在家裏靜候洛克歸來,實在是有點不是滋味。”
“請問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是洛克還是妮舞小姐所構思的戰術……
愛莉西亞雖然認爲洛克和菲爾過於見外,另一方面卻也感到十分欣慰。這也是愛莉西亞喜歡跟洛克和菲爾在一起的原因。
菲爾不禁雙手一拍。原來只要一頂假髮,就可以大幅改變一個人的外觀。
“開玩笑,怎麼可能那麼容易穿幫。”
可是愛莉西亞希望由自己來決定。
“沒錯。”
這時她親眼目睹‘跳躍’的劍刃襲向半空中的洛克。猝不及防的洛克雖然掉入海中,卻被駕着小船隨後趕到的妮舞一把撈起。
菲爾自牀上起身,從愛莉西亞手中接過假髮,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黑色假髮的長度大概只到肩膀,裏面以軟皮縫製而成。
“爲什麼不行?我已經調查過了,並沒有成爲結婚對象的女性不得參加戰婚的規定。”
之後又接連遇見兩名女侍,每次都以同樣的說詞安然過關。走下階梯之後,兩人來到一樓。
“——我想去洗手間,所以請她帶路。”
只要洛克四人離開利姆利克,戰婚就無法中途停止。
只見愛莉西亞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將鏡子旁邊的物體高高舉起。
“啊哈,輕而易舉。”
桌子、椅子和鏡子點綴着螺旋和圓環的裝飾,一看就知道是價值不菲的高級品。
娜奇的叫喊自身後傳來,法比悟斯依言趴在船底。
“我可是從未見過態度這麼囂張的女侍。”
“彎過轉角之後,就可以看見廚房了。”
可是纔剛轉了個彎,愛莉西亞和菲爾就不禁停下腳步。
多摩特正在前面跟僕役說話。
——這麼快就回來了?
如果要進入廚房,就必須從兩人的身邊通過。
“怎麼辦……?”
“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了。無論是愣在原地或是掉頭離去,都會引起父親的懷疑。”
低聲交換意見之後,菲爾和愛莉西亞再度邁開腳步。察覺菲爾的存在之後,多摩特立刻停止與僕役之間的對話,主動向菲爾打招呼。
“哦,你是愛莉西亞的朋友吧,到這來有什麼事嗎?”
菲爾在多摩特眼中只是個年幼的少女,態度自然是格外和藹。
“……愛莉西亞請我到廚房拿一些點心。”
——只要進入廚房,就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了。
廚房的小門可以通到豪宅後門,那裏有一條河,也有裝滿物資的小船。無論是小船還是物資,都是愛莉西亞昨晚就準備好的。
“哦,愛莉西亞在房間裏面嗎?”
菲爾默默點點頭,旋即邁開腳步,準備從多摩特的身邊通過。
“——這不是真的吧。”
可是多摩特卻將雙手抱在胸前,擋住菲爾的去路。他的身高跟愛莉西亞差不多,身材又有些肥胖,眼神之中卻散發出莫名的威嚴與霸氣。
“你跟愛莉西亞的交情固然不錯,卻沒有我瞭解那個孩子。愛莉西亞總是親自到廚房搜刮點心,離去之前順便偷喫幾口,絕對不假他人之手。”
菲爾頓時啞口無言,打扮成女侍的愛莉西亞也爲之一震。
“身後的女侍——不,應該是愛莉西亞吧。抬起頭來。”
愛莉西亞驚叫一聲,父親則是以嚴峻的眼神凝視着她。
多摩特的怒斥讓茫然若失的菲爾一驚。只見她再度舉起鐵錘,卻遭到愛莉西亞的阻止。
菲爾打量着運槳如飛的船伏,讚歎之情溢於言表。
凝視着漂浮在河面上的多摩特氣急敗壞的模樣,愛莉西亞的心情十分沉重。直到碰巧經過的渡船將父親從水裏拉上船之後,愛莉西亞才鬆了口氣。
“沒問題,交給我吧。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了,菲爾。”
現在的確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於是菲爾小心翼翼地從小船上站了起來,舞動手中的鐵錘,詠唱煉成術的咒語。獲得風精靈的力量之後,小船慢慢提升速度,開始往前移動。
——不要慌,愛莉西亞。至少盔甲和‘光護’還在身邊,只要將長達腳踝的長裙剪短,捨棄衣袖等等有礙行動的部分,還是可以跟敵人戰鬥的。船上有裁縫工具,應該可以在抵達大陸之前完成這些作業……
愛莉西亞遲疑片刻之後,還足下定決心撥開多摩特緊抓着船緣的雙手。只見多摩特高舉雙手在半空中亂抓一通,混亂之中剛好抓住一件堆積在船艙中的行李,旋即連人帶着行李一起被拋得老遠。
“多摩特先生落水的時候,是不是順手拿走一件行李?”
“奇怪,我明明放在這裏的呀。”
最後愛莉西亞和菲爾終於登上小船。兩人拿起船槳往岸邊一撐,迅速離去。
“請放心吧,愛莉西亞。我跟洛克會找個地方避避風頭,等到你跟法比悟斯結婚的那一天,再當着衆多賓客的面前帶着新娘遠走高飛……”
“不會吧?難道在戰婚結束之前,我都得一直將這套女僕裝穿在身上?”
重獲自由的愛莉西亞和菲爾一起衝進廚房。
可是看到穿着女僕裝的自己,師傅和洛克又會有什麼反應呢?
這下子擁擠的走廊終於出現了空隙。愛莉西亞死命往前衝,卻被先前跟多摩特談話的僕役抓住了手臂。
“研讀分據四方的地、水、火、風,熟知構成萬物之形體、質量與流動……謹以精靈爲媒介,請求全新的流轉——讓水化爲油,依附所有的物體!”
背上的魔劍也表示贊成。
“一點都不好笑!”
“總算可以放心——”
新月邸的僕役分乘三艘渡船,正在追趕自己的小船。
“……盤繞世界的天上之蛇,萬物在體內流轉、萬象在其中循環。”
當時的情況相當混亂,愛莉西亞的記憶並不是很清楚,不過她依稀記得將父親推落水中的時候,父親的手上似乎抓着一袋東西。
“不過森林的地形崎嶇不平,難以直線前進,而且遭遇魔物的機率也比草原高出許多。這不是一般的冒險,而是有競爭對手的戰婚,爲了確保領先的地位,還是選擇草原比較保險。”
“到時候就只能趁夜逃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了。反正小船已經修復,我也準備了一大筆錢,大不了到其他都市採買日常必需品……”
這時妮舞突然伸出雙手,輕輕托住洛克的雙頰。妮舞美麗的臉龐近在眼前,洛克先是一怔,緊接着耳根也微微發燙。
除了魔劍、食物和飲用水之外,愛莉西亞還帶了幾套外出服放在船上。
小門距離河川只有二、三十步之遙。
取出必要的物品、利用水精靈的力量將小船沉入海中之後,洛克轉過身來眺望大陸。右手邊是一片遼闊的森林,其他地區都覆蓋着一望無際的草原。
“……洛克應該會覺得很可愛吧。”
自己無法出手的情況下,對方卻能自由自在地發動攻擊。
波紋以漩渦爲中心,擴散至四面八方。
愛莉西亞強行壓制試圖爬上小船的父親,急得大叫。這時多摩特的怒罵聲引起了河邊行人的注意,大家紛紛停下腳步,報以訝異的視線。
“如果是在大海,速度當然還有提升的空間,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航行於河面,速度的拿捏不好掌握。而且對方顯然都是將這條河當成自家後院的老經驗船伕,恐怕……”
“我還想問你在做什麼!你打算幫助那個少年嗎?”
愛莉西亞面色發青,低頭打量着黑白相間的女僕裝。
“你是戰婚的參與者之一,怎麼可以擅自——”
語氣十分平靜,感受不到絲毫的怒氣,純粹是父親對女兒的詢問。
“那怎麼行!”
“我想直接穿越森林。”
愛莉西亞以另一隻手摘下假髮與髮箍,沒頭沒腦地攻擊無辜的僕役。趁着僕役爲之膽寒的時候,使勁掙脫對方的箝制。
“不過這麼一來,就算洛克贏得戰婚,令尊也不會承認比賽結果吧。”
菲爾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之後,繼續讓小船前進。以部分河川爲目標的煉成術可說是格外喫力,菲爾幾乎快要虛脫,額頭更是滲出豆大的汗珠。
“令尊說得很對呢。”
洛克打從心底希望愛莉西亞與家人和好,這絕對不是他所樂見的結果。
“妮舞。”
取下女僕裝的蝴蝶結之後,愛莉西亞將頭髮束在腦後。
如果只有愛莉西亞一人,即使身上穿着行動不便的女僕裝,照樣可以甩掉父親。不過菲爾的速度就沒有那麼快了,雙方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重新坐下之後,菲爾赫然發現這是被虎魚撞出一個洞的那艘小船。
背後傳來一陣怒斥。回頭一看,氣得滿臉通紅的多摩特正從後方追了上來。
“……不瞞你說,還真的有點害怕。”
‘草原也有可能遭遇魔物。再說草原沒有任何屏障,反而更容易成爲那個魔劍使的攻擊目標。當然囉,如果打算在草原上展開迎擊,自然是另當別論。’
“我不要!”
而且他們還以金錢犒賞船伕,提升渡船的速度。
爲求慎重,愛莉西亞甚至連麻袋也打開來看過,結果還是找不到。這時菲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既然如此,當初爲什麼不表明立場?這種行爲就叫做卑鄙!”
“什麼時候修好的?”
“我是爲了幫助自己而參加戰婚,並不是爲了幫助洛克!”
“回家之後,我馬上請人修復小船。雖然不知道你們在哪裏落腳,不過小船倒是很快就找到了。再加上時間充裕,所以就順便連一些小地方也一併整修。幸好沒有另行購入小船,否則兩三下就被發現了。”
“你很難伺候耶。”
菲爾再度起身。只見她讓小船停在原地,以鐵錘的尖端在水面上畫出一個圓圈。
“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默然不語的愛莉西亞低頭沉思,菲爾的提醒卻又讓她抬起頭來。
可是翻遍船艙內的行李之後,卻怎麼也找不到事先準備的外出服。
“有啊。放棄計劃,乖乖回家。”
——半刻鐘的路程。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
“愛莉西亞,有人追上來了。”
洛克朝着正在檢視地圖的妮舞開口。
她們將驚呼連連的廚師和女侍拋在身後、以驚人之勢撞開小門進入後院,直接衝向停泊在河邊的小船。
“可惡……放開我!”
“煉成術的效果無法持續太久,不過應該也足以擺脫對方了。之後煉成師公會一定會對我祭出懲處,到時候罰款的部分就麻煩你代爲處理了。”
眼角泛淚的少女的哀呼,迴盪在冷風颼颼的每面上。
“老爺說只要小姐願意回來,一切都既往不咎!”
“你給我少講兩句,快點讓小船前進!”
距離雖然不遠,卻也不能大意。
“菲、菲爾,不能再快一點嗎?就要被迫上了呢!”
頭尾相連的巨蛇浮現水面,創造出青玉光芒的漩渦。
“我要去哪裏並不重要。之所以說謊,主要是因爲你不允許我外出。”
“站住!”
“你要去哪裏?爲什麼說謊?”
激烈的水聲伴隨着噴射的小水柱浮現河面。多摩特雖然只差一步就可以登上小船,卻成功攀附在小船的船緣。
“父、父親,你這是做什麼!?”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急奔而來的多摩特順勢從岸上一躍而下。
“洛克一定會很不高興。”
出海之後,小船立刻提升速度。
三艘渡船的速度突然明顯下降。驚訝萬分的船伕死命划槳,河水卻變得無比黏稠,根本無法前進。
魔劍的判斷剛好說中了洛克的心事。法比悟斯在海面上的反擊雖然只讓洛克受了一點輕傷,‘跳躍’的攻擊特性卻也在洛克的心中留下一絲陰影。
“對不起!”
這條河川直通港口,多摩特的追兵顯然是追不上愛莉西亞和菲爾的小船了。
海邊幾乎看不到魔物,不過深入大陸之後,魔物的氣息將會逐漸濃厚。這是每一個魔劍使都知道的基本常識。
洛克到現在還是想不到克敵致勝的辦法。
煉成術不能對人類造成危害。這不但是所有煉成師公會的規定,同時也明文記載於都市法令之中。
河水感應少女的咒語,開始出現不自然的流動,最後形成綻放銀光的圓形。
多摩特話還沒說完,菲爾就採取了行動。只見她舉起手中的鐵錘,從右至左使勁橫掃。鐵錘的重量當然已經調整過了,就算被打中也是不痛不癢,不識其中奧妙的多摩特卻還是微微一怔,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現在返航已經太遲了。多摩特的手下想必已經佔據港口,愛莉西亞只要一出現,立刻會被帶回家。
“差不多該換下這身女僕裝了。”
“就算現在逃得了一時,遲早還是得跟他正面對決。”
“你害怕法比悟斯的魔劍嗎?”
‘同意,穿越森林的路徑比較短。’
愛莉西亞臉色一變,試着回溯腦中的記憶。
——真不敢相信我剛剛做了什麼……
“小姐,快點回來!”
多摩特的語氣十分嚴厲,愛莉西亞只好依言抬頭。
“這艘小船……”
“這點我明白。”
洛克抬起頭來,凝視着妮舞的眼神流露出堅定的意志。
“不過時間和地點都不對。這次的戰婚攸關愛莉西亞未來的命運,我一定要贏得勝利。”
妮舞閉上雙眼陷入沉思,雙手也慢慢離開洛克的臉頰。
“也對,這是你的戰鬥。”
站在妮舞的立場,她實在很不願意將安全的草原拱手讓給對方,自己卻一頭鑽進危機四伏的森林。
——法比悟斯一定會選擇安全的草原,森林絕對不會是他的選項。
“既然如此,勸你先做好浴血前進的心理準備。說不定還會因此浪費許多時間,被法比悟斯趕在前面喔。”
洛克點點頭。
“很好,出發!”
妮舞從充當劍鞘的盾牌之中抽出魔劍。
“讓我們掃平森林中的魔物,朝着妖精之塔前進吧!”
“啊,還麻煩你留點時間讓我撿拾魔鋼,因爲我很窮。”
妮舞聞言,不禁微微苦笑。
“這可是急行軍,自己有着辦吧。跟不上的話,休怪我把你丟在原地。”
洛克對妮舞報以微笑之後,抬頭仰望眼前的森林,同時伸手輕敲背上的魔劍。
“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
洛克和妮舞出發之後不久,法比悟斯和娜奇也踏上了大陸。
將小船沉入海中之後,環視草原的法比悟斯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是……小山嗎?”
最重要的是,疑似小山的物體似乎正在緩緩移動。
背起行李之後,法比悟斯抽出腰間的魔劍。
娜奇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魔物。基可爾只要緩緩前進,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突破、甚至是摧毀都市的城牆吧。
舞動魔劍的同時,洛克竟然還有思考的餘裕。
娜奇凝視着遠方的基可爾。
愛莉西亞和菲爾帶給洛克的感受,則是虧欠。洛克希望愛莉西亞負責保護她自己和菲爾就好,偏偏洛克自己也常常受到愛莉西亞的協助或是搭救,每次都讓洛克感到強烈的罪惡感。
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跟小山差不多大小的蠕蟲。
兩人相視一笑,洛克開始收集散落一地的魔鋼。
短短的路程之中,洛克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同樣的讚歎。在妮舞的掩護之下,洛克才得以心無旁騖地面對眼前的敵人。
“明白了。”
娜奇立刻舉起長戟。犬精是過去被視爲妖精的魔物。
——話雖如此,這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又是哪來的?
——妮舞認爲巴特達斯的弟子有這種能耐?
不過跟妮舞並肩作戰的現在,洛克的心情十分平靜,絲毫不受影響。
“難道他們進入森林了嗎?”
外表酷似野馬的魔物突然來襲。全身上下覆蓋着黏滑的鱗片,鬃毛和尾巴的部分是水草構成的,馬蹄內側有個小小的水蹼,這些地方都含有強烈的劇毒。
——看來妮舞真的很喜歡師父……可是師父他……
“妮舞,你是怎麼認識師父的?”
娜奇隱約察覺法比悟斯對洛克的認知似乎正在逐漸改變。
“基可爾的行動非常遲緩。根據僥倖逃過一劫的人事後表示,差不多相當於正常人的行走速度。或許是有自知之明吧,基可爾從未襲擊過任何都市。”
兩人以小跑步的速度,奔馳在森林左側的草原上。
“大概是因爲身邊有個武藝高強的魔劍使,在不知不覺中激發了我的鬥志吧。而且我也不希望在師父的戰友面前丟臉。”
巴特達斯的心中另有他人。這件事連洛克都知道,比洛克更早認識巴特達斯的妮舞自然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破壞核心之後,基可爾的身體就會被炸成碎片,接下來大約有十年到二十年的時間不會現身。”
“不過這就代表巴特真的把你放在心上。其實當時我也是如此。每次前往大陸冒險的時候,巴特總是一個人愈走愈快、愈走愈遠,也不管我到底能不能跟上。乍看之下似乎不夠體貼,其實他知道我的極限在哪裏,絕對不會超出我的極限。”
然而她的劍速卻遠勝於洛克。第一次目睹妮舞揮動魔劍的時候,洛克幾乎看不見手肘以下的部分,妮舞的劍速可見一斑。而且面對各種魔物幾乎都是一擊斃命,搜尋魔物的效率一流,對洛克的支援也相當及時。
法比悟斯的表情十分嚴肅,遊刃有餘的自信已不復見。
“當時我是巴特僱用的魔劍使。”
將地上的魔鋼撿拾乾淨之後,洛克再度邁開腳步,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因爲我收了愛莉西亞爲徒,巴特也多了你這個徒弟,大家都忙得沒時間碰面。”
洛克沒有閃避的意思,反而直接衝向蓋爾比,在雙方擦肩而過的瞬間揮動手中的魔劍。
“魔物……?”
“如果選擇森林,勢必會落在他們的後面。而且距離那麼遠,基可爾應該不會注意到我們纔對。”
娜奇的語氣之所以帶着些許疑惑,主要是因爲眼前的小山有太多的不合理之處。疑似小山的物體呈現土黃色,擁有生物特有的圓滑曲線。即使是外貌再怎麼完整的小山,仔細一看還是會發現許多不對稱、不平整之處,遠方的物體卻沒有類似的特徵。
洛克完全不需要分神注意身後,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方的敵人身上。
“如果沿着利姆利克與大陸之間的最短路徑航行,一定會在這裏上岸。其他的地點都只是繞遠路罷了。”
“會不會在其他地點上岸?”
“犬精……!”
“不管是什麼地方,巴特都願意帶着我一探究竟。我們兩個的足跡踏遍了許多地方,包括了魔物肆虐的森林、空無一物的荒野、化作廢墟的城鎮或是村子、甚至是廢棄的城堡……”
這兩個問題若得以克服,不但可以縮短距離,而且也不會受到競爭對手的騷擾。畢竟法比悟斯的魔劍和娜奇的長戟在森林之中都無法施展。
法比悟斯伸出雙手,比劃出跟小孩子的腦袋差不多大小的圖形。
戰鬥還沒結束。一大羣海狸魔自森林中現身,遠處的大蛙也正朝着這裏前進。
陌生的辭彙傳入耳中,娜奇不禁露出訝異的表情。
“如果基可爾沒有動靜,我們也不必自找麻煩。那個傢伙雖然沒有手腳,身上卻有無數的觸手。平常基可爾就是靠着那些觸手移動,或者是捕食獵物。”
“當時我是纔剛成爲魔劍使的菜鳥,也算不上是獨當一面的煉成師,卻很想深入大陸開開眼界。就在我四處打聽,看看有沒有人願意帶我前往大陸的時候,巴特出現了。得知他並未加入公會之後,更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簡而言之,就是擊碎基可爾體內的核心——大約是這種大小吧。”
“倒也不必全力衝刺,維持正常呼吸的速度就好。如果在途中遇到魔物,我會在魔物進入‘跳躍’的攻擊範圍之後出手擺平。情況允許的話,就順手撿起魔鋼,或者是等到回程的時候再說。聽好了,娜奇。我們不是要追上他們,而是要超越他們,趕在他們的前面。”
“既然提到復活,代表它曾經被打倒嗎?”
“因爲我們要用跑的。”
“呃,那現在怎麼會分開了呢?”
“巴特的行事作風是鹵莽了一些,你一定喫了不少苦頭吧。”
犬精並未繼續前進。灰色的瘴氣隨着唾液自口中蔓延,犬精當場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軀爆炸四散。
一旦落入海中,再怎麼強大的魔物也難逃一死。
目測距離的差距,一隻一隻地消滅敵人。將來犯的海狸魔全數擊退之後,洛克轉過身來,妮舞也剛好將大蛙悉數消滅。
“那是基可爾,想不到又復活了。”
“嗯,而且不只一次。文獻之中不乏打倒基可爾的記載,甚至連方法也有詳細的描述。”
法比悟斯站了起來,眯起雙眼端詳許久,臉上的表情愈來愈難看。
法比悟斯露出自嘲的微笑。
“快點走吧。”
法比悟斯的催促傳入耳中,娜奇這才明白先前的劍閃已經斬殺了那隻犬精。於是她也迅速背起行李,緊緊跟隨在法比悟斯的身後。
“……現在怎麼辦?”
“我好像沒聽過那種魔物襲擊都市的傳說。”
——好厲害。
森林深處傳來一聲低吼。外表酷似大型犬、體型卻跟野牛差不多的魔物搖搖晃晃地自森林中現身。魔物的皮膚是紅褐色的,額頭上長了兩根長長尖角。
“已經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
沒有劍刃的魔劍在虛空中一閃,旋即迅速回鞘。法比悟斯的速度快得異常,娜奇不禁大爲讚歎。
既然是那麼有名的魔物,多少應該留下一些傳奇吧。
洛克情不自禁地凝視着妮舞。聊起陳年舊事的妮舞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很快樂、很幸福。
法比悟斯將背上的行李放在地上之後,一一將裏面的物品取出,再仔細收好。娜奇也放下行李,卻忍不住開口詢問:
“不無可能。不過前提是擁有打倒森林中衆多魔物的實力,以及突破森林之後不至於力竭倒地的體力。”
海狸魔圓滾滾的身軀披覆着柔軟的體毛,同時也擁有銳利的爪子和獠牙。
妮舞輕笑一聲,旋即露出神祕兮兮的表情。
基可爾的身軀過於龐大,無論是前進或是後退都要花上一段時間。進攻的時候雖然不成問題,撤退的時候卻很有可能因此而落入海中。
“那是魔物。雖然沒有金色的頸環,實力卻跟金色頸環的魔物不相上下。多摩特先生口中的巨大魔物,一定就是那個傢伙。”
妮舞輕撥蜂蜜色的長髮,臉上露出溫馨的笑。
眼前的魔物實在過於巨大,娜奇顯然是慌了手腳。與那種魔物爲敵,無疑是以卵擊石。大概也只有傳說中的英雄,才能對付那種跟小山一樣的魔物吧。
這種馬型魔物叫做蓋爾比,粗壯的頸子套着青銅頸環。
娜奇的判斷不無可能,法比悟斯卻搖搖頭。
“爲什麼要整理行李?”
草原的地形是一望無際的平坦大地,理論上應該捕捉得到早一步出發的洛克以及妮舞的身影;可是法比悟斯的視線在草原上來回搜索,還是什麼也找不到。
“——法比悟斯先生。”
等法比悟斯抬起頭來之後,娜奇伸手指着遠方。仔細一看,遠處有個像小山一樣的物體。
於是娜奇手持長戟,以銳利的眼神環視森林以及草原,卻不禁雙眉一皺。
娜奇不禁微微顫抖,她終於明白法比悟斯的笑容代表了什麼。破壞基可爾的核心,幾乎跟爲了尋找寶石而夷平整座小山一樣地困難。
洛克身後的妮舞,顯然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結實的手感自魔劍傳來,馬型魔物灰飛煙滅。
“這……也是啦。”
“娜奇,警戒四周。我要整理你我的行李。”
敵人都是熟悉的魔物固然是原因之一,卻不是最重要的關鍵。
“僱用?”
“……呃,對不起。”
——我好像比以前冷靜不少。
——大約半刻鐘之後,愛莉西亞和菲爾也抵達了大陸。
這時法比悟斯打量着右側的森林,表情有些苦澀。
跟巴特達斯一起行動的時候雖然也有類似的安全感,或多或少還是會有點緊張。
妮舞的魔劍不長也不短,可以說是沒有特色的武器。
突如其來的罪惡感讓洛克忍不住低頭致歉。
眼見話題逐漸觸及敏感的核心,洛克決定就此打住。
洛克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妮舞臉上的表情。在普洛多米爾斯的‘乾杯’飲酒作樂的女性客人一旦聊起自己的戀人,臉上也會出現類似的神情。
‘洛克,你的表現愈來愈出色了。’
“根據文獻的記載,毀於那個魔物的都市和城鎮至少有三十座之多。而且它並沒有攻擊的行爲,光是往前移動就可以摧毀一切。”
都市每年都會跟大陸接觸一次,而且時間十分短暫。
——應該沒落後那麼多吧?
娜奇相信基可爾的巨大身軀確實有這種破壞力,而且她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阻止基可爾的移動。
“對不起什麼?”
“該怎麼說呢……因爲我是讓師父忙不過來的原因吧。”
洛克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內心的意思,說起話來自然是吞吞吐吐的。妮舞聞言,忍不住伸手輕拍洛克的頭頂。
“不必放在心上。雖然我還年輕,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隨着年齡的增長,每個人內心的牽掛也會愈來愈多。看到心愛的徒弟跟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徒弟一起行動,我真的覺得很幸福。對了,你跟愛莉西亞相處得還好吧?”
妮舞突然拋出一個問題。洛克雖然微微一愣,還是老實地回答:
“愛莉西亞幫了我不少,也救了我好幾次。”
“跟她在一起,快樂嗎?”
洛克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那就好。我問過愛莉西亞同樣的問題,她的回答也是一樣的。有時候雖然嫌你們替她惹了不少麻煩,至少她的表情是快樂的。每次看到她的反應,我就會覺得讓彼此的徒弟組成冒險隊伍的決定是正確的。”
“那個傢伙真的這麼說嗎?”
察覺自己臉頰一熱之後,洛克連忙端正姿勢。妮舞見狀,不禁會心一笑。
“既然魔鋼都已經收拾乾淨了,我們就繼續前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