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

集聚在卡利亞的小船紛紛離去，返回多尼可爾島。光復卡利亞的消息已經傳了開來，島上的居民應該正在進行慶功宴的準備。

地點是卡利亞的中央區域。骨牙城已經消失，神殿的遺蹟出現了三名男子的身影，分別是洛克、巴特達斯以及奈傑爾。三人全都戴上了厚手套，在瓦礫堆中翻來翻去，不過巴特達斯和奈傑爾顯然只是負責監工，大部分的工作還是落在洛克一個人的身上。

「師父，爲什麼我要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

洛克不知道已經詢問過多少次了，每次都只得到無言的沉默。

明知這是師父的一貫作風，然而歷經一場惡鬥之後卻換來如此的待遇，洛克的內心還是有所不滿。

除了不滿之外，還有難以言喻的不安。

那就是拾起賁巴拉的魔鋼之後，彷彿惡夢一般的畫面。

事實上今天洛克是特地來請教巴特達斯對這件事的看法。然而洛克描述完畢之後，巴特達斯卻莫名其妙地帶着洛克到這裏來工作，沒有任何的說明或是解釋。

清除了一段時間之後，地面終於自瓦礫堆中現身，這時洛克突然看到一個奇怪的物體。

那是個四方形的鐵板，上面還刻着某種圖騰。

洛克立刻通知巴特達斯，結果巴特達斯立刻從洛克的手中接過清除瓦礫的工作。好不容易纔獲得休息的機會，洛克坐在瓦礫堆上頻頻喘氣，這時突然有人從旁邊遞出一隻水壺。

「辛苦了。」

轉頭一看，原來是奈傑爾。洛克恭恭敬敬地接過水壺，打開壺蓋，讓水壺中的清水流入喉嚨。冰涼的清水喝起來格外地舒暢。

歸還空空的水壺之後，洛克向奈傑爾道謝。

「謝謝，感激不盡。」

「哪裏。趁着那個懶惰鬼心血來潮發奮工作的時候，就陪我聊聊天吧。」

懶惰鬼指的應該是巴特達斯吧。奈傑爾的形容相當貼切，洛克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個問題或許有點突兀……洛克，你覺得魔鋼到底是什麼？爲什麼被打倒的魔物都會留下魔鋼？」

洛克微微一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事實上他從未想過類似的問題。打從洛克出生以來，魔物就是理所當然的存在，大家也都將魔鋼視爲貴重的材料，廣泛使用於各種方面。

「或許我的問題不太恰當，應該將範圍縮小一點纔對。這麼說好了，我一直認爲魔鋼相當於魔物的靈魂，至少黃金頸環等級的魔物應是如此。」

分離之後非但嚴禁設置地下室，就算是挖掘地道，也不得超越既成地下室的深度。

都市以小島爲生產據點，代價就是提供小島居民和平與安全的生活，以及各式各樣的煉成術產物。每一座都市大約擁有將近二十座小島。

「洛克。」

大爲感動的洛克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卡利亞滅亡的時候，隸屬於卡利亞的小島又怎麼了呢？」

輕咳一聲之後，洛克凝視着娜奇。

奈傑爾向洛克解釋神像所代表的意義。

三人沿着階梯一路前進，洛克開始懷疑這座階梯到底是通往何處。與巴特達斯和奈傑爾一起行動固然沒有安全上的顧慮，洛克卻是怎麼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

「可是任憑卡利亞順着海流繼續移動，遲早會受到魔物的襲擊。爲了抵禦魔物，勢必需要大量的人力與建材；但提供了足夠的資源之後，又會讓自己的都市陷入岌岌可危的窘境。」

震驚之餘，大腦一片混亂的洛克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於是奈傑爾試探性地提出詢問。

難以壓抑的情感化作迫切的熱意，隨着巴特達斯的一字一句宣泄而出。

事實上都市只承認分離之際就已經存在的地下室。

發現來人是洛克之後，娜奇頓時緊張了起來。只見砂色頭髮的少年繞到娜奇的面前，直接坐在牀上。

於是娜奇只能以心情不好爲由，獨自在牀上度過好幾天的時間。

洛克心中一緊，默默地點點頭。事關都市移動的祕密，一個字也不能遺漏。

——不愧是菲爾和瑪娜的老師……

至於第二個，巴特達斯指着地圖上的一點。

「可布妮又被稱爲迷宮的守護者。」

洛克忍不住問了一句，卻換來巴特達斯冷冷的回應。

洛克點點頭。

「接下來的談話你得視爲最高機密，千萬不能泄露出去。」

察覺奈傑爾和洛克的視線之後，巴特達斯又恢復木然的表情。

火精靈的光芒照亮了四周，替洛克帶來無比的溫暖。

即使是東拼西湊的武器，依然是娜奇最珍貴的寶物。

當初請奈傑爾檢視受損的魔槍，結果得到無法修復的答案。『破銅爛鐵』本來就是東拼西湊的武器，因此娜奇也並未抱持着太大的希望，然而殘酷的事實還是比想像中更難以接受。

奈傑爾的表情雖然沉着一張臉，倒也並未生氣。巴特達斯大笑了幾聲之後，這才以嚴肅的眼神凝視着洛克。

「半年……」

「事實上這件事已經拍板定案了。嚴格說來，這纔是其他都市願意參加這項計劃的原因。」

洛克凝視着師父所指出的地點。

「今天你打倒了黃金頸環的魔物。我不知道接下來的材料蒐集是否能夠順利達成，不過至少你親手開創了通往魔王的道路。」

「因此我們準備利用這裏的裝置讓這座都市脫離海流，目的地是——這裏。」

娜奇獨自躺在牀上。慶功宴結束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卻依然打不起精神，這還是有生以來的頭一遭。

巴特達斯和奈傑爾的對話聽在耳裏，洛克頓時感到不是滋味。

「沒、沒錯，畢竟其他都市的魔劍使和煉成師也在光復卡利亞的行動中出了不少力。」

巴特達斯率先穿越鐵門，洛克次之，奈傑爾負責殿後。只見奈傑爾利用火精靈的力量創造出光源，無論是亮度或是穩定度都不是菲爾所能相比的。

「這麼多年以來，師父一直爲了那個人而戰……」

「這……不能棄之不顧，所以由其他都市平均分配——」

法迪亞宣稱要繼續踏上打倒魔王之旅，慶功宴尚未結束就先行離去了。洛克向法迪亞請教了許多問題，法迪亞也毫不隱瞞地一一回答，因此洛克對法迪亞的觀感稍稍有了改變。

「怎樣？」

階梯的盡頭是一間小房間。泥土的牆壁和天花板，四通八達的水銀管線與房間的正中央的大型水晶球以及數枚石板互相連結。沒有管線的牆壁鑲嵌着好幾顆玻璃球，上面刻着許多古代文字。

——都市的法律應該不允許挖掘這麼深的地道。

然而娜奇並不願意觸及這個問題。萬一自己的心事被洛克察覺，只會增添他的罪惡感罷了。這不是娜奇所樂見的結果。

「不希望被外人發現的建築物門板上，多半都會刻着可布妮的名字或是樣貌。其實可布妮應該不怎麼喜歡這份工作，偏偏其他的諸神全都躲得遠遠的，可布妮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了下來。」

洛克發現的四方形鐵板，其實是通往地下室的門扉。巴特達斯將瓦礫清除乾淨之後，足以讓一個成年人輕鬆通過的鐵門頓時出現在三人面前。鐵門的表面刻着建築之神可布妮的圖樣。

巴特達斯指着大陸的中心位置。

「前面到底有什麼？」

「這裏有座古城，你應該也見過了纔是。莎夏……那個傢伙就在這座城裏。」

於是巴特達斯做出一項提議。

巴特達斯和奈傑爾也回到普洛多米爾斯，多尼可爾島逐漸恢復了昔日的平靜。

這不是夢，也不是傳說，而是真的可以通往魔王的道路。

不過在洛克的心中，法迪亞依然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人物。只是既然兩人都以打倒魔王爲目標，往後恐怕還是有見面的機會。

「是的。其實巴特跟我之前也針對這個問題討論了很久……洛克，你是不是看見了那個魔物的記憶？」

奈傑爾的說法十分傳神，洛克不禁搖頭苦笑。

正如巴特達斯所言，階梯的盡頭很快的就映入眼簾。仔細一看，似乎還有微弱的光線。

「就當作是一種獎勵吧，畢竟打倒黃金頸環的魔物可是大功一件。而且你應該也沒見過這玩意兒吧？」

「我們並沒有讓卡利亞復活的打算。」

「時間已經不多了。萬一對海流造成影響，其他都市可就倒大楣了，因此必須在這座小島抵達出海口之前完成一切的準備工作纔行。」

「——娜奇，還沒睡吧？」

「具體而言，大約還有半年的時間。如果在這半年之內無法移動都市，所有的計劃都將成爲泡影。卡利亞也將受到魔物的襲擊，落得再度淪陷的命運。」

「通往魔王的道路……」

巴特達斯的指尖朝着左側移動。

備齊材料云云，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洛克，你覺得都市的糧食都是從哪來的？」

「可是這麼做真的恰當嗎？我的意思是……呃……」

原因很簡單，娜奇失去了『破銅爛鐵』。

奈傑爾拖着受過傷的腿，仔細的檢查水晶球、石板以及水銀管線。洛克呆呆地凝視着眼前的光景，一段時間之後才猛然驚醒，抬頭望着身旁的巴特達斯。

一段時間之後，奈傑爾的檢查終於告一段洛，於是巴特達斯直接詢問他的意見。

奈傑爾從衣服的口袋中掏出摺疊的紙張。攤開之後，原來是一張地圖。大陸在正中央，周圍的海面描繪着六個分離的都市。

「古城的西方有一條直通大海的河流。我們準備讓這座都市逆流而上，一路推進至不會受到魔物襲擊的地方。」

「這種做法不但可以讓各都市的評議會獲得光復卡利亞的至高榮耀，也不必歸還小島，裏子和麪子雙贏。雖然一開始引起部分評議會的疑慮，經過多次的協商之後，大家總算是達成了共識。」

「小子，萬一真的娶了她們三個爲妻，記得到葛多諾來找我。只要在葛多諾提起『鐵腕』二字，絕對不怕找不到人。」

奈傑爾點點頭，雙眼凝視着遠方。洛克也望着同樣的方向。

洛克反問了回去。

鷹勾鼻的老戰士賽佛斯也離開小島，準備返回葛多諾。滿臉皺紋的他笑着表示要先跟家人團聚，再物色全新的義手。

「別把責任推到我一個人的身上。」

那就是改變卡利亞的漂流路線。

「那些真心想要光復卡利亞的人怎麼辦？」

「回到都市之後，替你找一把新的長槍吧。」

挑戰魔王之前的準備工作可不算少。首先必須修復娜奇的長戟，解決自己的詛咒，說不定還得面對解決問題的過程當中衍生而出的新問題。

洛克話才說到一半，就突然噤口不語，他已經猜到奈傑爾的話中含意了。

「——師父，謝謝你。」

「當然是小島囉。」

與洛克握手道別之後，賽佛斯精神抖擻地登上前往葛多諾的交易船。

「而且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莎夏。」

不過至少通往最終目標的道路已經明確的標示出來了。

打開鐵門之後，映入眼簾的是又長又陡的階梯。

巴特達斯和奈傑爾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責難之情，彷彿將對方視爲共犯似的。思索片刻之後，奈傑爾再度向洛克提出問題。

「跟我來就是了。馬上就到終點了。」

「如果卡利亞真的復活了，其他都市就得歸還之前屬於卡利亞的小島，這可不是評議會所樂見的結果。經營了將近二十年的生產基地，怎麼可能就這樣輕易地拱手讓人？」

洛克老實地點點頭。

「師父，爲什麼帶我來到這裏？」

「這玩意兒就是都市的動力。」

這時巴特達斯呼喚兩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洛克，讓你知道這件事其實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你在我的面前展現了打倒魔王的決心。」

洛克大喫一驚，內心不禁對這個瘋狂計劃的可行性打了個問號。不過發現奈傑爾平靜地點點頭之後，這纔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只要備齊材料，應該是不無可能。」

「會不會引起其他都市的反彈，是吧？」

奈傑爾的回答傳入耳中，巴特達斯的臉上頓時浮現出近乎狂喜的神情，不過眼神還是一樣地兇惡。

敲門聲突然傳入耳中，娜奇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好保持沉默。於是對方逕自推開房門，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

「靈魂？」

「想回來就回來吧。遠離海流之後，反而更不容易遭到魔物的攻擊。如果還是有所不滿，就找這位大叔訴苦吧。」

普洛多米爾斯雖然不乏勇者莎夏的銅像或是石像，各種尺寸以及各種姿勢更是一應俱全，然而洛克所見到的莎夏卻是本人。

只見巴特達斯將雙手叉在胸前，靜靜地俯視洛克。

「新的長槍……？」

慶功宴結束之後，大家紛紛離開多尼可爾島，返回各自的都市。留在島上的人大概只剩下傷患、傷患的隨從，或者是想要暫時享受悠閒時光的人。

娜奇聞言，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

「如果『破銅爛鐵』能夠修復，自然是再好不過，可是……既然無法修復，乾脆試着尋找光之槍或是雷光烈槍的下落吧。我已經問過法迪亞了，當初他取得『報復者』的時候，也打聽出『光之槍』藏在大陸某個角落的情報。不過法迪亞對長槍沒有興趣，並未將這個情報放在心上。」

「可是……」娜奇的眼神蒙上一層陰霾。

「你自己的詛咒都還沒有解決，又怎麼可以……」

「所以囉。」

洛克搔搔砂色的頭髮，露出靦腆的笑容。

「明知我被種下了詛咒，你依然願意與我一起旅行，所以我也想替你盡一份心力。不是隻有我而已，愛莉西亞和菲爾也有同樣的想法。」

娜奇聞言，不禁緊緊地握住洛克的手，同時在內心呼喚父親的名字。

——父親，『破銅爛鐵』已經不能用了，可是我卻一點也不後悔。

噙着淚水的娜奇忍不住向洛克致謝。

「謝謝你，洛克……」

洛克輕輕握着娜奇的手，靜待她停止流淚。

一陣強風從窗外襲來，將屋內的熱氣、淚水與嗚咽一股腦兒地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