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話 終章 其後

世界樹折斷後，經過了兩年。

我們奪回平穩，迎來了往常那般安穩的每日——

「痛痛痛痛！好痛好痛，要死了！真的會死的所以快停下啊！？」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用哦？來，再加把勁。」

唉——……性命，絕贊大危機中。

鼓脹的腹部暴亂地蠢動着，顯然內部正在發生着暴動。

沒錯，成功從奧克的體液中提取出排卵促進劑的結果是，我成功懷孕了，從幾小時前起就一直在與陣痛作戰。

已經破水，剩下的就只有腹部使勁分娩了……然而對我來說，這纔是難以逾越的最高峯。

“黃金比”被封印，變成孕婦體型什麼的倒是無所謂，但是絕對性的體格差實在讓人無能爲力。

「來，再用力點！」

「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對了，這種時候就該那啥上陣了，細胞分裂上限？不對，誒多，撒瑪澤、沒錯撒瑪澤無痛分娩法！」

「是拉瑪澤無痛分娩法吧？」①

庵的一個房間爲了分娩被單獨隔離，進行了徹底的消毒。

順帶一提，請來了據說有過類似經驗的瑪麗艾爾作爲助產婦。

蕾維也作爲贈品跟了過來……嘛，預料之中。

「放鬆還是擴張什麼的都辦不到啊！噫噫噫要去了了了了了了！」

「真是的，沒辦法了呢。確實對你的身體來說負擔實在是太大了，用魔術來輔助吧。」

瑪麗艾爾作出如上宣告之後，我的身體被抽乾了所有體力，疼痛也隨之消失不見。

「使用了【鎮痛】和【鬆弛】，還有【麻痹】。做好強行接生的覺悟吧。」

「哈、啊、誒……？」

「道理是這個道理啊，瑪露君。」

孩子沉沉睡在他的懷抱中。

「尤莉沒事嗎……不不，當然孩子我也很擔心！」

我無法自制地飛速衝進房間。

「哈斯塔爾，去取點牛奶可以嗎？」

「要是能像哈斯塔爾一樣，成爲一個酒豪就好了……對了，就叫『阿斯托』<アスト>如何？」

「我還沒抱過這孩子哦！請讓我稍微抱一會兒！」

「嗚啊啊啊啊啊！呼嘎吖啊啊啊啊！」

翱翔天際的自由，觸摸未來的自由……總有一天甚至去到我的故鄉……嘛，這個果然還是太不現實了。

現在我重新恢復了“黃金比”和“狀況適應”。

「說到底我連這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哦？」

「啊啊，就算只有“狀況適應”也好，不應該封印掉的！」

「尤莉醬原來喜歡正太呀？」

「不行了，停跳了。」

然後，還混入了少量日本風的氣息……拿日語漢字來表述能寫成明日人（ASuTo）呢。②

在決定生孩子時，我們討論了好多好多的名字。

雖然因爲有“不死”在所以下定決心強行受孕了，但擔憂始終難以消解。

「我嗎？有點捨不得放手啊……」

我醒來的時候，身處哈斯塔爾的臥室。

“狀況適應”與”黃金比”。若是不將主管尤莉耐久力和再生力的兩大天賦同時封印，甚至連懷孕都辦不到，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哈斯塔爾抱着嬰兒，坐在那裏。

因此體型回到了懷孕之前……後果是無法分泌乳汁。不，歸根結底還沒到能吸的程度吧——空空蕩蕩的。

我不停地在房間前心神不安地繞來繞去，根本停不下來。

他給人種笨蛋父母樣的感覺呢。

就算被說了要冷靜也還是辦不到，因爲尤莉的體格明顯不可能順利出產。

「辛苦了……謝謝。」

所以得靠牛和山羊的乳汁來哺育阿斯托。

距離她的出產，還剩半年嗎……

「尤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莉！！」

「唔嗯，不壞啊。那就這麼決定了，從今天起你就是阿斯托了。」

「孩子呢！？」

他那一如既往的沉穩言行，令我安心了下來。想必從今往後，他亦會一直如此吧。

「做出那種事會害死嬰兒的吧。師匠，請不要關心則亂了。」

「這孩子的名字，尤莉決定好了嗎？」

「不不……那個，你纔是辛苦了？」

Astro，有宇航員的意義來着？我望着窗外無限鋪展的夜空如此想道。

我等着看戲喔，半年後就輪到你了。

將阿斯托交託給支起身體的我後，哈斯塔爾走出寢室。

腦中逐漸回憶起『死』前發生的事——

瑪露醬身邊，正抱住她肩膀的阿雷克一臉從容。

人的一生中，會有幾次肚子裏塞進一隻手的經歷呢，我如此想道。

候補不計其數……實在難以抉擇，所以沒能決定下來。

阿斯托睜開眼睛，開始發起脾氣來。

「這裏哦。」

「哈斯塔爾纔是，決定下來了嗎？」

「畢竟尤莉不擅長應付疼痛。」

跟哈斯塔爾不怎麼像呢？

於是在失去“狀況適應”提供的痛苦耐性的現在，她正在體驗求生不能的疼痛——

就在我已記不清自己究竟在門前徘徊了多久的時候，響起了那個聲音。

「請保持鎮靜，哈斯塔爾先生。熊一樣沒頭沒腦地亂轉會讓這邊也冷靜不下來的。」

「出產了！？」

擺出一副冷靜的模樣，實則粗枝大葉的體質，也肯定不會變吧。

「是個健康的男孩子，剛生下來就一口氣喝完了一個哺乳瓶。」

擺在窗邊的搖椅上。

「這麼一說……也是。」

「鬧得這麼厲害，我這邊也變得不安起來了呢。」

小小的手，小小的頭，和我一模一樣的銀髮與赤瞳。

兜着圈子、兜着圈子。坐立不安、坐立不安——

穩穩地端坐於沙發之上瑪露君，看起來一派經驗豐富的模樣。

「嘛，長大成長爲美少年的話，媽媽會很開心哦？」

「尤莉桑，維持呼吸！心臟！？」

他低頭看向阿斯托，是不喜歡大椅子搖來搖去嗎？

不過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也不難理解。

蕾維取代哈斯塔爾走了進來。

大概是爲了送飲料過來，她兩隻手都端着杯子。

「看來我『也』成了個笨蛋父母呢。」

「是嗎，看到你這麼活蹦亂跳的真是太好了呀。」

「瑪露醬他們和瑪麗艾爾小姐呢？」

「瑪露醬回村去了，瑪麗艾爾太累，已經睡下了。」

「……我是個麻煩的患者還真是抱歉呢。」

「無所謂呀，反正咱家是同伴嘛。」

她將手上端着的其中一隻杯子向我遞來。

裏面是果汁。大概是用魔術做出來的，還加入了冰塊。

「雖說都過去那麼久了……不過多謝了呀，好多事情上。」

「……還是希望你能用其他東西作爲謝禮呢。」

「什麼呀，有想要的東西？」

「真相。」

聽到我的話後，蕾維瞬間閉上了嘴。

「蕾維小姐是……『轉生者』吧？」

「爲什麼會這麼想？」

「勒維坦——這裏確實存在名爲利維坦的幻獸，但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用這種發音稱呼這幻獸的習慣。」③

初次聽聞的時候，我就產生了疑惑。

「是嗎？也可能是摩多羅合縱聯盟或是拉墨的方言……」

「……嗯，晚安。」

除去哈斯塔爾那樣的『例外』，天賦都是與生俱來的。

「1年之間從比利士移動到克魯努斯，引發怪盜騷動，再回到比利士……未免太過造作了呢。」

也就是說現在的水神信仰和太陽神信仰，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封印掉天賦，即便是我也會死去。

和盜賊公會存在聯繫，可謂是世界上情報最靈通的場所。

「大人物呢，原來如——嗯？見習？」

「異界介入就不會違反規則了呀。一家獨大，太欠缺多樣性了。而且……」

「請讓我狠狠揍神明大人一頓。」

「還請高抬貴手別發動世界大戰哦？」

希伯來神話中的魔獸，提亞馬特之子。不過說的不是和阿雷克戰鬥過的那隻蛇神就是了。④

記得我死的原因是……難道說……？

當然不止。

確實屬於自作自受，不過笨蛋被利用什麼的……真是悲哀。

如此任性地爲所欲爲……除去阿爾瑪他們，還出現了許許多多的被害者。

「那麼，神明大人說了些什麼？」

「可是，身爲神捨棄了天使之座轉生……」

「你猜到了吧？自己的『死亡方法』。」

「時機把握的太好了哦。我轉移後，馬薩尤希跟踩着我後腳跟一樣出現。同一時期又出現了爲了挑起我與馬薩尤希爭鬥般行動的你。很難說這裏面沒有內幕吧。」

蕾維還真是操了多餘的心。

「好了，這就是全部了吧？咱先去稍微睡一會兒。」

「這個世界裏……對世界樹的信仰心太過強盛了呀，完全就是一極獨裁。這有多危險，尤莉醬也明白吧？」

「“不死”的我，想要死去時的死亡方法。你是來告訴我這個的？」

「而且？」

「在這孩子長大之前，還不能死呢。」

「有意識地在克魯努斯引發怪盜騷動，是爲了釣出閉門宅居不理世事的我嗎？」

「馬薩尤希，也是如此嗎？」

「哈……嘛，是呀。不想連森林熊那羣傢伙也來了呀。」

看着在我的臂彎中安心入眠的兒子，我偷偷地微笑起來。

「『死亡方法』嗎……」

但是，這種事距離我還很遙遠。

「咱家也不是沒有野心呀。」

「已經沒那個必要了呀。嘛，就當做售後服務吧。」

「咱沒有那樣的打算喲。只不過，比起近在眼前的巨大的樹，信仰『神明』這樣的概念也不壞呀。這麼一來，也能爲誕生出其他新生的神明留下餘地。」

「是呀，當時真的沒打算把尤莉醬，不對，遊里君捲進來的。但是偶爾會發生這種波及到對命運干涉力較強的人類的事。你就是其中一例……所以呀，對把你捲進來這件事咱真的非常抱歉，還請原諒則個。」

像她那樣刻意扭曲的培育方法，正常來說不會出現。

「——！？」

「是呀。然後，神明大人利用了這一點。尤莉醬本身的情況並沒有超出救濟措施的範疇之外，但是當時見到了那樣的性格之後……嘛，弄出了不少計劃來呀。」

打倒馬薩尤希的手法，換而言之對我同樣通用。

這種知曉存在複數我們這樣的轉生者，並且爲了讓我們相互之間無法共存而行動的存在。

思索死亡，肯定是許久之後的事了。

對微微笑起來的她，感覺一陣寒意的我如此反問。

也就是說，她是除了我們之外的轉生者。然後，她一直意圖以挑起我們之間的紛爭爲前提行動。

「不可能，我在康姆鎮的佛拉斯先生那兒調查過了。」

「原本就是因爲咱的失誤呀。雖說原本利用來補充信仰量的馬薩尤希搞出了大麻煩就是了……嘛，大半算是自作自受。」

即是說，她……

「那麼，你的本體究竟是什麼？既然是神明的屬下，總不至於是人類吧？」

「別這樣！？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感受，所以咱纔會轉生來這裏呀。爲了在馬薩尤希暴走時阻止他，爲了破壞世界樹，然後也是爲了幫助尤莉醬獲得幸福。雖說稍微遲到了點呀。」

「可怕的孩子呀，只有這些嗎？」

房門打開，哈斯塔爾急急忙忙地趕了回來。

“神才”的那種培育方法，是以與魔術專家爲敵這一前提而打造出來的，同樣也是拿來應對魔術無效的對手的東西。

我將這番猜測告知她後，她頗爲驚訝地開口。

而且以那個古書店的情報量，應該不至於有所疏漏。

就像是試圖在中世紀的歐洲傳播佛教一樣吧。

還未從衝擊中反應過來的我，除了目送她離開的身影外，什麼都做不到。

「還有一個目的？」

「答案正如尤莉醬所言，特級破壞神，原天使見習，海獸利維坦是也。」

「有關咱的事情，嘛，死掉之後就會迴歸原位的，不必在意呀。然後咱還有一個目的要達成。」

「噗呼！？」

「尤莉，牛奶我拿過來了喔，所以說阿斯托讓我也抱抱吧。」

——只可能是神的介入。

「沒時間了呀。」

「不行，現在我正在享受『女性』的幸福。」

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會被碾碎、無視，隨即消失。

她輕飄飄地揮着手，走向房門。

她一隻手端着杯子，十分靈巧地聳了聳肩。

現在的這份『幸福』，就讓我盡情享受吧！

*****↓作者的話↓*****

破戒眼的尤莉，就此完結。感謝大家長久以來的陪伴。

下部作品也請多多指教。

譯註①：拉瑪澤無痛分娩呼吸法，一種能夠讓懷孕的媽媽們減輕疼痛的非常實用的呼吸方法,又稱爲“心理預防自然生產法”。

②：あすと，ASTRO。取了宇航員的英語astronaut的開頭簡寫，另外羅馬音asuto寫成漢字就是明日人。

③：レヴィアタン（勒維坦）與リヴァイアサン（利維坦），蕾維在報上自己大名的時候用的是前者，簡稱蕾維也是自此而來。但除她自己自稱之外書中一直用的是後者利維坦的說法。而日本慣用的譯法是前者レビヤタン，也就是勒維坦。

④：關於提亞馬特之子的說法，譯者心血來潮跑去考據了下…這部分只是出於一個考據狂的好奇與瞎JB亂猜，不看也罷。

利維坦源自希伯來神話，提亞馬特出自古巴比倫神話，但希伯來神話很大程度上受到過古巴比倫神話的影響，兩者都與海關聯極深，而且形態上都經常被描述爲海蛇，所以有說法把兩者視作同一個怪物。至於百度百科裏用詞曖昧地稱利維坦是希伯來神話中受到提亞馬特（Tiamat）影響產生的蛇怪，譯者以爲理由應當在此。但這可以證明利維坦的神話脫胎自提亞馬特，但完全無法證明利維坦是提亞馬特之子，畢竟兩個根本就是倆神話裏的不同生物。

但要把利維坦扯成提亞馬特之子也不是辦不到。

首先，迦南神話中存在一個叫Lotan的七頭蛇，它通常被視作與利維坦擁有相同的起源。而提亞馬特爲了神戰曾製造出十一頭怪物，其中之一名叫ムシュマッヘ，同樣被描述爲擁有七頭的大蛇，所以稱之爲提亞馬特之子也無不可。

其次，《聖經》的詩篇和以賽亞書中登場過一頭生存於紅海的海怪，名叫拉哈伯（ラハブ，Rahab），通常認爲它就是利維坦。它被描述爲混沌之海的掌控者，而提亞馬特本身就是混沌之海的象徵。然後，提亞馬特造出的十一頭怪物裏有個海魔，名字很巧也叫拉哈伯。這個理由或許是最具備說服力的。

最後，《聖經》中創世紀的部分，描述深淵使用了tehom一詞（出自閃族語），提亞馬特的名字tiamat和tehom同源同根。而《聖經》裏描述過，利維坦居住於噴泉的深淵之中。

*我都被我自己的腦洞深深折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