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另一個未來

我──新濱心一郎，曾是個二十五歲的社畜。

我是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男性，經歷又宅又陰沉的學生時代後，最終誤入宛如地獄般的黑心企業就職，在精神與壽命逐漸磨損的日常中苦撐了七年。

是的，直到兩個月前爲止，這就是我的人生纔對──

（我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啊，新濱，這個卡爾帕喬很好喫喔！很適合配白酒呢！」

「紫條院……妳是不是有點喝太快了？」

黃昏時分的居酒屋裏擠滿了剛下班的人，坐在我正對面的絕美女子正愉快地喝着酒。

她擁有一頭亮麗的長髮，以及宛如星光閃耀般的眼眸，是隻要走在街上就會吸引無數男性回頭注視的美麗女神──紫條院春華。

她出身名門，家境非常富有，是宛如貴族般的存在，即使我們曾是高中同班同學，我這種平凡的平民根本不可能這麼輕易接近這種女性。

而我現在居然跟她兩個人一起來喝酒。

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好怪，我能回想起這一切的經過。只是完全不懂當時的我怎麼有辦法做到那些事……）

沒錯，我清楚地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這一切的開端，是我的心在某一天突然燃起一股宛如烈火灼燒般的意志。

那股彷彿在我胸口加裝了氮氣引擎般的能量，讓我整個人進入了無敵狀態，促使我當天甩出了辭呈，離開了那家我遲遲沒有勇氣辭去的垃圾公司。

不僅如此，我還藉由辭職這個契機，主動聯絡上長年疏遠的家人，並修復了與她們之間的關係。

（前陣子回老家的時候，媽媽甚至激動到流淚，爲我離開黑心企業感到高興呢……雖然香奈子還是會用很嚴厲的眼神看我，但是她現在至少偶爾會跟我講講話了，跟以前相比簡直是天差地遠。）

光是做出這些改變，我就難以相信是自己做到的了，而之後的行動更是完全跳脫了我一貫的思考模式。

我偶然與紫條院重逢，從她的表情看出她正在職場中遭受相當嚴重的精神折磨，於是我開始勸說她離職。

紫條院非常固執，但我並沒有因此放棄，最終成功說服了她。

我們用聊天應用程式互加了好友，之後也偶爾會聯絡對方。

「不過啊，人生真的很難預料呢……我作夢都沒想到自己會進千秋樂書店這種大公司工作。」

紫條院的臉頰在酒精的影響下微微泛紅，整個人看起來相當放鬆，開懷地笑着。

「噗……！」

「就是說呀！可能是因爲恢復了感性與從容，不管看什麼都覺得閃閃發亮的，就連食物和酒也變得格外美味！啊，店員！麻煩給我一杯黑醋栗柳橙！」

與紫條院重逢那時，見到我在高中時期暗戀的少女居然一臉陰鬱地活在這個社會里，使我的心充滿強烈的悲傷與憤怒。

那雙不再帶有任何陰霾的清澈眼眸，直直地望向我。

「那……那時候我也有些太激動，腦袋可能不太正常吧！居然像個跟蹤狂一樣對妳講了那一大堆話，就連我也不敢相信自己會那樣……！」

這段對話，對於我們兩人來說簡直就是一場自爆。

在一來一往之間，我得知了一些事。紫條院在那之後不久，就和她的父母坦白了自己在職場上的遭遇，並且立即辭去了工作。

那時的我懷着焦急、悲壯，以及決絕的念頭──而當下的情緒我現在更是記得一清二楚，但是我當時是懷着什麼想法不顧一切地去勸說她的呢？那段記憶卻從我的腦中消失了。

紫條院重拾了我們重逢前所失去的天真爛漫，正滿懷喜悅地珍惜着這一刻。

她的眼神中只有深深的感激，彷彿在說着「謝謝你替我斬斷那些束縛我的東西」。

我爲了掩飾羞赧的情緒，直接將自己的真心話說出口。

（……嗯，算了。雖然不曉得那股突然湧現的心靈能量到底是什麼，但我會做出那種行動肯定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成爲女神的紫條院和她高中那時一樣爽朗地笑了。

紫條院的雙頰變得更紅了，而我則是慌得要命。

紫條院的臉上洋溢着喜悅的笑容，自然地接着說下去。

「新濱……」

因爲現在的她早已不再擁有高中那時的天然呆屏障了。

聽說他馬上召集了一批頂尖的律師，迅速展開了行動。那羣霸凌紫條院的罪魁禍首之後應該會在這個社會上付出極爲慘痛的代價。

「還……還有……新濱居然從高中的時候就一直關注着我。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很高興喔。」

經歷一番波折以後，紫條院現在卸下了足以碾碎心靈的重擔，展露出與當時截然不同的自然笑容。每當我看到她的笑容，我都會感覺像是自己也被拯救了一樣。

是啊，沒錯。這個美麗的人，就是該滿面笑容。

就算我再怎麼懦弱，因爲她每天對我展露的甜美笑容而重燃的戀慕之情，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燃燒得像營火一樣旺盛，我的心意隨時都可能脫口而出。

「是啊，店長三島小姐聽說我們在前公司的事以後還氣得要命……真希望能早點遇到這種上司。」

因爲多了這段緣分，我們像這樣一起喝酒聊天也已經不算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紫條院似乎有些亢奮，她雙手撐在桌上，微微泛紅的美麗臉龐朝我靠了過來。

（不過我在高中的時候根本不敢跟紫條院講話，居然能在與她重逢的當天約她一起去喫飯，我那時候到底有多輕浮啊？而且我爲什麼要像拚上性命一樣勸她辭職？）

「呵呵，能像這樣和你一起聊天說笑，感覺真的好像在作夢一樣。」

「所以……妳要有自信，紫條院。」

似乎因爲女兒滿懷感激地提起那件事，伯父伯母表示非常希望親自向那個人道謝，於是我這個失業的傢伙就這麼受邀到了高級飯店的咖啡廳裏，和大企業的社長夫婦見面了。

「！」

紫條院將湊過來的臉縮了回去，以一種體會良多的語氣繼續說道：

「……？」

她好像在心情愉悅的時候特別容易說出這種話，但是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種話對於男人心有多麼致命。

即使他們是大企業的社長夫婦（夫人長得幾乎和紫條院一模一樣，甚至年輕到嚇到我），卻還是對我深深低頭致謝。雖然我緊張得要命，但還是因爲他們真誠的態度安心下來。

我讓她遠離了慘烈的職場霸凌──

「啊，我想……這次我開車好了……」

「那個，然後啊，就是……」

那天在臨海公園成功說服紫條院辭職之後──

「我一開始也有些在意，畢竟我算是靠關係進來的……不過我對身邊的人都說自己是紫條院家的『親戚』，不是社長的女兒，所以倒是有避免讓大家對我過度關照。工作起來真的很自在。」

紫條院所提到的，正是當初我在勸說她辭職的時候，不斷列舉她種種優點的那一幕。

「……我自己也深深體會到了，幾乎所有大人其實連自己都快顧不好了，根本沒有餘力去幫助其他人。」

那同時也等同於是在坦承我在高中時就一直默默地關注着她，現在回想起來，這種感覺已經不是害臊這個詞能夠形容的了。

（啊啊，天啊，實在太美了……！長得比普通的女明星還漂亮，內在卻又這麼純真，怎麼可能不讓人在意啊！）

「紫條院是個很有內涵的人，非常有魅力。所以我……我實在沒有辦法接受妳這樣的人居然要因爲社會上那些無聊的荒唐事受苦。」

「……那你說的那些是騙我的嗎？」

因爲我非常清楚，強烈的壓力可以輕易摧毀一個人。

「紫條院……」

接下來，我必須憑藉自己的心意繼續往前走。

順帶一提，重返職場的紫條院也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我們意外地成了同期員工。

「我們想好好答謝你……嗯？你說你最近剛從黑心企業辭職，正在找一份正常的工作？那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我們公司看看？」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說真的，辭掉之前的工作以後，心情就變得好輕盈！感覺就像背上長出翅膀，隨時都能飛上天一樣！」

「沒有，沒問題喔。雖然我平常中午會和大家一起喫飯，但是有很多人都已經成家了，晚上基本上不會再約。而且──」

我滿頭大汗，鼓起勇氣說出了這段跨越界線的邀請。

不過，當時瞬間湧現的情感，直到現在都沒有絲毫改變。

「和妳一起出來喝酒的這幾次都是妳約我的……但是這次能讓我來邀請妳嗎？其實我找到了一家男生一個人很難進去的餐廳，如果妳這週五晚上能陪我一起去，我會很高興的……」

「謝……謝謝。不過妳的行程沒問題嗎？妳最近和部門裏的女孩子相處得挺好的，如果妳已經有約的話……」

我覺得實在太詭異，還特地去醫院做了腦部檢查，而結果卻是完全正常。到頭來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現在仍然是個謎團。

然後，紫條院的父親，也就是千秋樂書店的社長紫條院時宗先生，在得知自己的女兒竟然遭受如此慘烈的職場霸凌之後，燃起就連震怒這個詞彙也無法形容的怒火。

「我會像這樣約出來一起喝酒的人，就只有新濱而已，所以只要我們都沒有安排，就完全不會有問題！」

「我……我要去我要去！是開車嗎？還是搭電車？」

「聽了女兒的話以後，我們全都嚇壞了。如果沒有你，春華在幾年之後可能會落入無法挽回的境地。而且，我們聽說即使春華一開始堅決地拒絕改變，你仍然沒有放棄勸說她離職。我們實在是不曉得該怎麼表達謝意。」

「啊，不是，我是因爲……！」

（話說要去見她爸媽的時候，真的有夠緊張的……）

然後──我人生中的重大轉捩點也在這個場合悄然來訪。

那番宛如作夢才能聽到的話語瞬間使我眼前一片空白，但我也意識到自己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用力地點頭答應，於是一轉眼，我就成了千秋樂書店的員工。

「說真的，我到底爲什麼會一直待在那種無視勞動基準法的違法企業啊……我是不是有點蠢？」

我在心中回顧着過去這兩個月翻天覆地的變化，啜了口啤酒。

「嗄？不是，我纔沒有騙妳！我那時候說的每一句話當然全都是真心的！紫條院就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人──啊。」

「別這麼說，新濱不但成功脫離了那種地方，還救了我這個因爲思考僵化、差點得精神官能症的我不是嗎！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也是值得尊敬的人！」

「那就是要稍微兜風一下嘍！呵呵，好期待喔！」

「不管說多少次感謝的話都不夠。我能變回現在的樣子，全都是新濱的功勞。」

不管是聽着我說出這番話的紫條院，還是一時衝動說出這種話的我，雙方都被這句宛如炸彈的話轟得滿臉通紅。

對，沒錯。

「這……這樣啊……」

那種只因爲看對方不順眼就恣意扼殺他人心靈的傢伙，最好一輩子都別再出現陽光底下。

紫條院在向父母訴說自己的狀況以及決定辭去工作時，似乎有提到「一位偶然重逢的同班同學」拚命地勸說她快點辭去那份工作。

這是長大以後的紫條院有時仍會炸出來的天然發言。

即使我現在失去了當時的衝勁，但要是讓現在的我得知紫條院遭到他人霸凌，我依然會迫切地希望她立即辭職。

然而，正是那股在我心中燃燒的烈焰強行促使我展開行動，這才讓紫條院現在得以在我面前笑着。她就像從束縛自己的鎖鏈中解脫出來一樣，露出了與當時一樣開朗的笑容。

愈是體會到良心企業有多美好，就愈是疑惑「前公司那種地獄到底是怎麼回事」。

紫條院春華這個人，就是我的青春的寶石，我絕對無法放任她被那些惡意的污濁玷污。

（不過，我絕對說不出那種真心話。即使知道紫條院的狀況，我還是會害怕被厭惡、被嫌棄多管閒事，到最後什麼都不敢做……如果我沒有出現那種變化的話就會是這樣。）

「……真是良心企業呢。」

我真的就像是從清水寺的舞臺跳下去一樣下了極大的決心，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忍耐到了極限才終於開口。

「是啊，我超懂那種感覺。我也是從那個像強迫勞動機構的地方逃出來以後，整個人都變輕鬆了，原本灰白的世界突然鮮活起來，變得五彩繽紛。」

她的面容上，已經完全看不出兩個月前那種陰鬱的氣息了。

自從紫條院重拾明朗的笑容以後，因爲我們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她經常主動來找我說話，私底下也和今天一樣共享了幾次私人時間。

彷彿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的眼眸、如絲綢般滑順地垂落的長髮、淡粉色的嘴脣，以及因爲她現在的姿勢，無可避免地進入我視野中的深邃溝壑──這一切全都在我眼中猛然放大。

紫條院懷着濃烈的情感平靜地述說着她的心意，我想這就是她毫無修飾的真心話吧。

我還是不知道出現在我心中的那團宛如火焰般的動力是什麼。

「紫條院……」

（唔！好……好近……！）

就算我只是個性格陰沉、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就連人生也走得跌跌撞撞的男人──要是不自己主動踏出那一步，就永遠無法得到想要的事物。讓我明白這件事的，正是那天的我。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雀躍，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呵呵，我們現在可是同事呢。」

準確地來說，是被錄用到千秋樂書店旗下的某間書軒咖啡廳。

「就是良心企業……」

「可是新濱明明自己纔剛從那種可怕的職場逃出來，卻還願意幫助我。對我來說……那真的是令我感動到忍不住落淚的救贖。」

因爲我想有這麼一對深愛女兒的父母在，紫條院今後肯定不會有事了。

（坦白說，我個人就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請毫不留情地澈底摧毀他們！」。）

我們回想起前一份工作的種種慘狀，不禁面露苦笑。

「今後也請你多多指教嘍。我啊──想要一直、一直和新濱好好相處下去。」

說完這句話，紫條院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那是我們重逢時，她已然失去的事物。

純粹到耀眼至極且美麗的心，正毫無保留地展露它的璀璨。

宛如盛放的巨大花朵般的笑容──就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