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將熾熱的心意傾注至妳凍結的心
《原本陰沉的我要向青春復仇 和那個天使般的女孩一起Re life》 · 慶野由志 · 1.1萬 字
週六的早晨。
我──新濱心一郎,穿着自己最體面的襯衫和西裝褲,站在城鎮外圍的臨海公園裏。
這裏雖然離繁華街區不算太遠,卻是一個能夠眺望大海的熱門景點,是從情侶到親子家庭都喜愛的地方。
而我現在正站在這裏,等待成年人春華過來。
(真沒想到居然這麼輕易又約到了她一次……這雖然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但還是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從昨天那場不可思議的夢境中甦醒過來後──我立刻展開行動,希望能再次接觸大人春華。
然而這條路想必會無比艱難,這讓我感到煩惱不已。
畢竟我們根本還沒進行這個時代最基本的友好儀式──用聊天應用程式互加好友。
昨晚在酒席上也被拒絕,她最後甚至還直接離開,從常識的角度來看,我們之間的緣分已經脆弱到幾乎不存在了。
總之,我後來決定先寫封簡訊,傳到我在居酒屋拿到的名片上所寫的電話號碼上,不過到底要寫什麼卻讓我煩惱得要命──
從結論來說,就是我向她表示,想爲自己昨天太過冒犯而惹她生氣的言行致歉。
(不過嘛,這只是我想找個切入點展開對話而已。希望能借由這個機會繼續透過簡訊來交流──)
然而她的回覆卻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不,我昨天的態度真的很不好,我才應該向你道歉。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當面向你表達歉意。」
這則令人驚訝的回覆使我睜大了雙眼,隨即答應了她。
我求之不得的局面就這麼成真了──
(真想不到即使是想道歉,她也不願意用一通電話草草了事,而是主動提出要見面……哎,想想也對,這確實很符合春華那種正經又講究禮儀的性格。)
我也有考量過最後的手段,就是向紫條院家透露春華的現狀。
不過,這幾乎等同於威脅的手段能不用最好還是別用……
(……向紫條院家透露春華的現況嗎?我很清楚這確實是最簡單、最有效率的手段。)
「那是因爲……我有反省過,我的態度真的好不好。這種時候還是得好好道歉纔行。」
而春華到時候根本無從反抗,我的目的就會輕易達成了。
她雖然認同我希望她辭職的想法合情合理,卻依然冷靜地表達了自己堅決的意志。
「……是嗎?我高中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
坦白說,在第二輪的世界裏,我已經和春華相約碰面很多次了。
她想爲昨晚的事向我道歉應該是真心的。
就彷彿在無聲地表達她不需要他人的好意與善意。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身穿便服的成年人春華。
「嗯……也好。那就走走吧。」
又變回了我最不願意見到的表情。
在第二輪的世界裏與春華共度的幸福時光,同樣也賦予了我心溫情。
「話說……雖然我把見面的地點交給你決定了,但是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呢。」
今天的天氣非常好,耀眼的陽光灑落在海面上,使得整片大海波光閃閃,形成令人屏息的景色。
「是嗎?嗯,和那時候比起來變化確實是挺大的。」
「不過,我沒有問題,也沒有改變現在的自己的念頭。所以,我來見新濱就是想當面告訴你,你不需要再繼續爲我浪費時間了。」
……唔,糟糕。
究竟是什麼讓她這麼在意?她的眼神中看起來滿是濃烈的好奇心。
「是啊,不過我也只是以前和家人來過一次而已。既然難得來一趟,要不要稍微走一走?」
「呵呵……新濱真的變得很會體貼人呢。我這個看過你以前是什麼樣子的人實在感慨良多。」
春華抬起頭來,臉上再也沒有先前柔和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陰鬱而冷漠的神情。她以冰冷的語氣這麼說着,彷彿在宣告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話說我真的挺驚訝的。我昨晚傳簡訊想爲昨天的事道歉,結果紫條院卻說妳纔是該道歉的一方。」
「…………」
我如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後,春華像是感到有些害羞似的撇開了臉。
我們就這麼閒聊着,一路來到臨海公園最受歡迎的景點,也就是這座高臺,接着便沿着長長的階梯向上走。
「啊,不會……我也纔剛到。不好意思讓妳特地跑這一趟。」
空氣中逐漸混入了些許海潮的氣息,周圍的樹木也愈來愈少。
「……這……這樣啊……」
「呃,我……說來害臊,其實這是我第一次約女生出來。實在不太習慣。」
她並不是因爲性格過於認真才選擇忍受職場霸凌,而是心中那股堅定無比的信念讓她無法接受逃避。
映入眼簾的景色,讓春華不禁歡呼聲。
春華以那雙被冰冷的決心籠罩的雙眸注視着我。
不過──
我這種說話方式有點像是在對高中時的春華說話一樣,可能太直白了。
雖然那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但春華還是對我深深低下了頭。
剛回到這個第一輪的世界時,我還以爲只要讓春華遠離職場霸凌,她就能夠獲救。
「是啊,沒錯。生性認真又有些迷糊,可是對所有人都很溫柔。妳就是這樣的女孩喔。」
包括掛在肩膀上的包包在內,整體的穿搭樸素低調,卻恰到好處地襯托出春華作爲成年女性的魅力。
只要無法讓這種執念消融……即使強行讓她遠離職場,導致春華毀滅的內在因素依然不會消失。
「讓你久等了,新濱。」
「……不會,就像我在訊息裏說的,應該道歉的人是我。」
正當我苦笑着這麼想時──
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春華明確的拒絕。
樹木迎風搖曳所發出的聲響,令人感到格外地恬靜。
單看她這副笑容的話,根本就看不出她正懷揣着什麼樣的煩憂。
壓力沉重得像是內臟被擠壓在一起一樣。
這種舉動真的很有春華的風格,但是──
「呃……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我來之前應該有整理好儀容啊……」
「新濱,你應該真的見過被工作壓垮的人吧。我很清楚這就是你聽了我的狀況後會那麼擔心我的原因。」
當我進入正題以後,春華臉上那快活的笑容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我昨天也見過的悲傷陰影。
某種焦躁感,甚至可以說是強迫觀念的東西正束縛着她。
(大概是因爲那場夢太美好了吧……哈哈,竟然只是在夢裏和春華說了幾句話就恢復了幹勁,我還真是個單純的男人。)
(嗯……?)
*
不過如果是第一輪時二十五歲、正值社畜巔峯的我,即使能像這樣與春華重逢,恐怕也絕對沒辦法這麼自然地與她交談吧。
「啊啊……感覺真舒服。」
「……?你怎麼了嗎?你的臉好像有點紅……」
採用鈕釦式設計的裙子完全遮覆住雙腿,更加凸顯出她貞淑且成熟的形象,有種清新脫俗且高雅的氣質。
「那就好。我是想說妳在鋼筋水泥叢林裏待得很累,看看這種景色應該多少能讓心情放鬆一點……現在聽到妳的感想後我就放心了。」
「哇……!」
在鬱鬱蔥蔥的樹木散發的草木芳香中,我們朝着公園南方的高臺走去。
紫條院春華就是這麼一個過於講究禮儀的人。
春華看起來比我預想的還要放鬆,似乎很享受鴨子在池塘裏戲水的模樣,還有被精心養護的花朵散發的芬芳。
我們邁步而出。這次相約本來應該沒有涉及任何男女關係,但是我們之間的互動卻像是成年人的初次約會一樣。
不曉得她是怎麼解讀我慌亂的模樣的,春華輕輕地笑了,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
「妳這種說法,聽起來簡直就像很久沒見面的親戚一樣……」
「啊哈哈,不過新濱真的變帥了喔。我可以保證。」
最後,當我們終於登上這段漫長階梯的頂端──
「呵呵,我也差不多呢。本來還想挑比較好看的衣服,結果卻發現自己只有買樸素的款式,出門前還讓我有點猶豫。」
最先吸引着我目光的是她那身藍色長裙。
春華環顧四周,語氣間帶着讚賞。
或許是太陽的光輝與海浪的聲音影響了她,成年人春華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柔和笑容。
她的上半身則是蓬鬆的白色毛衣,勾勒出比高中時更加豐滿的身體曲線……實在是讓人心神不寧。
不過,這確實是我在成年人狀態的第一次,所以也不算是謊話。
「我知道新濱是真心爲我着想,纔會用那麼強硬的態度勸說。可是我卻下意識地一口回絕,還當場起身離開……那真的是很沒禮貌的行爲。」
「可是……我不能辭職。只要我退讓一步就真的完了,所以我無法接受你的建議。」
如果時宗先生知道了春華正遭受嚴重的職場霸凌,絕對會不容分說地強行把她從那個職場帶走。
她的語氣間沒有任何感情,只是以平靜的聲音述說着。
這個主意源自於在第二輪的世界去海邊的經歷。
這座臨海公園的園區,擁有足夠開設咖啡廳與烤肉區的寬敞空間與豐富綠意,看來她似乎很喜歡這裏的氛圍。
「妳好正經啊……真的很有紫條院的風格呢。」
春華像是第一次來到海邊的孩子一樣,以憧憬與驚歎交織的表情凝視着大海。
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洋。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接受新濱希望我辭掉這份工作的提議。」
可是現在……我實在不認爲光是這樣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我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體驗,山巒與大海這種壯闊的自然景象總能打動成年人的心。
「啊,沒什麼……就是,感覺你和我夢裏見到的一樣……不……不是,我想說的是,感覺你的氣質真的和高中那時不一樣了……」
「那個……謝謝妳今天願意出來見我。昨天突然說了些多管閒事的話,真的很抱歉。」
那宏偉壯麗的美景,不僅突顯了人類的渺小──也讓我們明白,在大自然的面前,我們心中的煩惱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從而得到撫慰。
「好美……」
「我提議今天要和新濱見面,有兩個理由。第一個理由是我覺得應該當面爲昨天的事正式向你道歉。第二個理由,則是想再一次明確地告訴新濱,我沒有辦法接受你的建議。」
我忽然發現春華正頻頻偷瞄我的臉。
(……她的態度好像比想像中還要柔和?)
然而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因而感到焦躁,也不覺得自己快被這股壓力壓垮。
只是,我們昨晚畢竟幾乎像是吵架一樣不歡而散,我還以爲今天的氣氛會比較沉重,但是現在看來並沒有多糟糕……
現在支撐着我的,不只是對於那段慘死的人生的悔恨。
(不管怎麼樣,這幾乎就是我最後的機會了……還是當成已經沒有任何退路比較好。)
(但是……那樣一定是不行的。)
「……感覺真奇怪……這片景色我明明只要想看隨時都能來看……今天卻覺得美到讓人想哭出來。」
(春華……她心裏有某種根深柢固的執念……)
與孩提時期相比,踏入社會後疲憊不堪的大人更容易透過大自然療愈自己──我自己也經常有這種感受,所以纔會選擇這個地方。
那微微綻放的笑容與高中時期的她幾乎沒什麼不同。
春華流暢地說出這番話來,彷彿她認爲這纔是最重要的部分。
「……!」
她的用字遣詞很有禮貌,並且有條有理,但這番話卻表明了比昨天更加明確的拒絕之意。
她的意思就是要與我斷絕往來,而我再也沒有與她探討這個話題的餘地。
「……這樣啊。我明白妳的意思了。」
她這番話直接否定了我的目的。要說我不感到震驚那絕對是謊話。
不過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平靜地應對。
(我早就明白春華的立場了。接下來……纔是關鍵。)
我非常瞭解紫條院春華這個人。
她天真單純、生性認真、容易自責,儘管擁有柔和的氣質,意志卻非常堅定。
所以,現在急於強行說服她絕對是下策。
我真正應該做的──是動搖並粉碎讓她說出這番話的根本原因。
「我啊……誤會了很久。」
「咦……?」
春華一臉困惑,似乎無法理解我的話,但我不以爲意,繼續說了下去:
「高中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紫條院真的受到不小的衝擊。不但人長得漂亮又溫柔,而且還是社長千金……我非常驚訝,想不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這麼被上天眷顧的人。」
「什……!」
聽到我坦言說出對她的第一印象後,春華感到很不好意思似的發出一聲低吟。
我並不是在奉承她,而是我的真心話。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真心認爲天使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而有這種感想的我──擅自將她視爲高居在雲端的人。
「我曾經以爲……妳眼中的世界一定是閃閃發亮的,整個人生都是玫瑰色。」
「……!可是這就是事實不是嗎!就是因爲我是個沒有魅力的人,所以才交不到朋友,才什麼都做不好!」
不過,坦白說我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語氣。
畏懼自己變成毫無價值的、什麼都不是的人──這就是我當初無法擺脫社畜生活的原因之一。
我能理解成年人春華內心的感受。
「還有妳也是很體貼的人。妳會爲之後來圖書館看書的人着想,花時間把書都整理好,在打掃或負責某個職務的時候,也經常爲了別人而努力。明明這麼一絲不苟地做事一點好處也沒有,妳還是願意這麼做。」
「我努力工作,想成爲一個能幫助他人和社會的人。因爲就算我的內心空無一物,只要成爲一個像樣的大人,我應該能稍微喜歡自己一些。就算沒辦法順遂地活着,至少也能成爲某個普通的人!」
但是已經太遲了。
春華像是終於壓抑不住滿溢而出的情緒,她以悲傷的語氣這麼述說着。
「咦……咦……?」
在我面前說這種話可是禁忌中的禁忌……!
春華淺淺一笑,彷彿在加深着自嘲。
因爲我見過那個交到朋友、盡情享受校園生活的春華。
雖然我好像讓她害羞到不得了,但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真實的想法,毫無虛假。
我回想起的記憶,是那段與春華一起擔任圖書委員的陰沉高中時期。
春華吶喊着,就彷彿這是她僅有的救贖。
特別是在第二輪的世界裏,與我過去陰沉的高中時代不同,我得以近距離地接觸那個宛如天使般的少女,一次次被她的魅力所征服。
我朝滿臉淚痕的春華邁出一步。
而一旦選擇從這份責任的艱辛中逃避,自己就不再是「大人」。
深刻到足以成爲侵蝕她心靈的詛咒。
「……是的話又怎樣……」
「紫條院,我知道妳一直在苦惱。可是,妳剛纔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說自己沒有魅力、沒有價值……這種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見。」
「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這種人一定有哪個地方不正常!肯定有什麼缺陷!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春華忠實地反應出她內心的想法。
春華露出悲傷的笑容,就像是在自嘲一樣。
在夢裏,高中生春華曾經這樣形容成年的自己。
「……對,就是這樣。」
正因爲如此,我才無法接受。
不是「大人」的自己,將會失去自身最後殘存的價值。
我深信,只要有了美女、帥哥、才子或運動健將這方面的條件,那些人的人生就是一片光明。
原本就習慣自我譴責的少女,這種思緒伴隨着悲傷愈來愈強烈……最終將自己的觀念逼向了極端。
在高中那個年紀,大家總是會不自覺地只顧着自己,春華卻始終沒有忘卻溫柔及體貼地待人。爲他人付出是一件美好的事……她就是能自然地產生這種想法的人。
能想出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我還完全沒說夠呢。
所有人都深信高居在雲端的那個天使……其實和那些在陰影當中的人一樣渴望站在陽光下。究竟有誰能想得到這點呢?
「……坦白說,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這怎麼可能呢!」
「我……我只是想要過普通的生活!想要普通地交朋友、普通地享受校園生活、過一個理所當然的青春……!可是,不管我多少次滿懷希望地努力,最後還是什麼也得不到!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已經持續了二十幾年了!」
那些從小就欺負春華的女孩子,心裏應該也是「這個公主獨佔了美好的世界,真不公平」這種想法吧。
她渴望擁有朋友以及青春的回憶,並藉由獲得她所期望的事物,逐漸鞏固了自我肯定感與堅強的內心。
「所有人都說我是個受到上天眷顧的人。是啊,就是這樣。但是,那些──只不過是我與生具來的東西,並不是屬於我自身的價值。」
我無法接受紫條院春華這個如此美麗的存在被她自己所否定。
「別再擅自覺得自己是個不完整的人了!至少我聽到紫條院這樣貶低自己就覺得很生氣,還難過得要命!我真的拜託妳,別再這樣說自己了……!」
這句話,我說得無比篤定。
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這種想法。我想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人會認爲自己成爲了一個完整的大人。
她就像「想成爲一個大人而繃緊神經的小孩」。
「所以,我不能辭掉現在的工作!只有每天都去職場工作,我才能勉強接受自己!只要逃避一次,我……我就會……!」
但是,我還沒說完啊,春華。
她因爲大受震驚而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而現在──正在我眼前的成年人春華,她在本質上並沒有任何差別。
「所以……妳纔會這麼執着要當一個完整的『大人』啊。」
雖然她真的很令人痛心──
紫條院春華這個女孩子沒有魅力?毫無內涵?
「紫條院……妳覺得自己是一個毫無價值的人對吧?」
「妳覺得自己不正常,覺得自己沒有正確地成長,就這樣長大成人……這就是妳的想法吧?」
我一直都在關注着紫條院春華這個女孩子。
春華的眼眸微微泛着淚光。
春華嘶吼着,就好像已經無法抑制膨脹至極限的自我厭惡,連自身的存在都在崩解一樣。
「我一直……都很渴望擁有朋友。可是,這個願望從未實現過。」
那是春華極爲罕見、情緒往負面的方向爆發時的聲音。
宛如童話故事中的公主般的少女,明明擁有所有在社會上人人稱羨的條件,卻從來不會傲慢地藐視他人,反而總是以溫柔的態度待人。
啊啊,妳這樣不行,春華。
但是,她所說的每一句話我全都無法接受。
我情緒激昂的聲音讓春華震驚到僵在原地。
這就是春華深埋在心中的痛苦。
這是我多少也曾擁有過的想法。
「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可是,就算我鼓起勇氣去嘗試,只要有我在場,不管是在班上還是社團氣氛都會變得很不自然,也從來沒有順利過!最後什麼快樂的回憶都沒有留下,就只剩下灰暗的青春……!」
「妳還特別純真,所以能發自內心地享受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光是在路邊發現漂亮的花朵,或者在便利商店買到的點心很好喫,妳都能露出幸福的神情……光是看着妳就讓人覺得很幸福。」
「那……那個……新濱……?」
「所以……拜託妳,相信妳自己吧!」
我在第二輪的世界裏,知曉了春華多渴望能擁有朋友。
當我揭露出春華的內心以後,便聽到她的聲音中滲透出怒意。
如果她真的是個完全沒有魅力的人,不管我怎麼影響她,她都不可能實現自己所期望的青春。
見到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簡直就像個誇耀心上人優點的宅男一樣,眼睛仍泛着淚光的春華怯生生地對我開口。
「對,沒錯……我就是一個毫無價值的人。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爲。不過,我這種話說出口,別人都會反駁吧。」
「不管是小學、國中、高中,還是大學都是……!所有人都能理所當然地辦到的事,就只有我做不到!就算我想和別人親近,所有女生總是刻意與我保持距離……我的內在根本就一點魅力也沒有!」
她認爲連那些本該是「普通」的事物都無法擁有的自己,根本就一點也不普通……於是僅存在她心中的悲嘆便愈來愈深沉。
「基於這個想法……我仔細思考過了。爲什麼紫條院會認爲我的建議是正確的,可是妳依然將辭職視爲禁忌呢?妳堅持繼續做這份工作的理由究竟是什麼?甚至不惜對父母隱瞞自己的現狀。」
那時的我只能用單純的條件衡量世界,尤其是那段時期。
如果她的看法是正確的,那麼春華想成爲什麼樣的「大人」呢?
「大人」之所以是大人,正是因爲肩負着某種責任。
「如果連這個目標都守不住,那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就算當個大人會遭遇磨難也一樣……只要我逃避一次,懦弱又怠惰的我或許就會沉溺在家人過分的溫柔當中,再也沒辦法努力了!」
「咦……」
聽着我毫不害臊地接連列舉着她的優點,春華害羞得滿臉通紅,忍不住出聲打斷了我。
「既然這樣,我就來說說紫條院的優點吧。我真的要說多少就能說多少,妳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她只是在爲自己的煩憂而苦惱,春華依然是當年的她。
凡人總是會覺得,天生受到眷顧的人,人生一定是輕鬆順遂的。
「不是,那個……!你……你等等……等一下啦!」
看着情緒外露的春華,我出聲插話。
「妳認真得不得了,是一個超級努力的人!就算是再怎麼不擅長的事情也會努力克服,妳的態度實在很值得人學習!而且還有點天然呆,有時候看到妳做出一些迷糊的舉動就覺得心裏暖暖的,感覺都被治癒了!最讓人驚豔的是妳的笑容真的好美!簡直就像美麗的心靈直接化爲花朵綻放開來一樣,不管是誰都會被吸引住!」
即使說這種話的人是春華她自己──我也絕不允許她貶低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女孩子。
面對話語間多少流露出些許怒意的我,春華髮出困惑的聲音。
就連我自己也覺得自己說出口的話聽起來相當急切。
不過這個第一輪的世界中的春華,卻在一無所得的情況下長大成人。
那種悲哀,與我這種毫不起眼的陰沉角沒有任何區別。
這種反應,就證明了我所點出的是對的。
我也有從第二輪的世界中的春華身上感受到那股悲哀。
她在激動之下吐露對於自我的詛咒,淚水無法抑制地湧現而出。
「…………!」
「不過,我現在可以確信自己當時的想法是天大的錯誤。我想不只是我,當時紫條院身邊的同齡人幾乎全都懷着相同的誤解吧。」
「首先,妳很溫柔。即使是我這種性格陰沉,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傢伙,妳也沒有任何偏見,總是很溫柔地和我說話。在幾乎所有同學多少都看不起我這種人的環境裏,就只有紫條院始終一視同仁……妳根本就是一位聖女。」
從這個脈絡來思考,回想春華本來的性格以及長大後的她的言行──
她甚至……願意對我這種人展露溫暖的笑容。
正因爲如此,眼前這個長大成人的春華宛如哭泣般的吶喊聽得人心痛不已。
「紫條院,妳說自己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靠自己得到想要的事物……這絕對不是因爲妳的內在沒有魅力。妳單純只是交友運不好,時機沒有對上罷了。紫條院妳覺得自己不普通,但這種事其實很普通。無論是誰都會經歷這種無力感,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但春華的情況──她的這種想法恐怕極爲深刻。
「新濱……」
當我回過神來,眼眶早就已經被滾燙的淚水浸溼。
這麼迷人的春華居然會這樣詛咒自己,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悲傷無比,情緒難以自制地沸騰起來。
「紫條院春華……!妳是我這輩子認識最棒、最美好的女孩子!」
我順着這股從心底湧出的熾熱情感,以幾乎要撕裂喉嚨的氣勢全力嘶吼出聲。
*
我──紫條院春華,愣愣地站在原地。
這是我們重逢以後,新濱最直接地表露情感的一刻,他因爲我自我否定的話語而感到憤慨與悲傷──甚至還用情緒激昂的語氣肯定了我的存在。
「……新濱……」
我不明白他究竟爲什麼會流露出這麼強烈的情感。
但是新濱挖掘出連我自己都已經忘掉的回憶,話語間滿是熾熱無比的真心。
他是發自內心肯定這樣的我。
(肯定……這樣的我……)
那些話語化爲甘露,滲進我乾裂的心。
他對於我這個人的善意十分甜美,就宛如溫潤的雨水撫慰了我內心的渴望。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心因爲他的話語而感到喜悅。
就在我萌生這個想法的瞬間──
(啊────)
昨晚我在夢中見到的那些陌生的記憶頓時閃過我的腦海。
受新濱肯定而溫暖起來的心,與那些應該是我下意識間幻想出的光景──劇烈地動搖起我的情感。
「因爲妳說過……妳很期待和全班一起參加校慶……」
「所以……我也要拜託妳。可以跟我交換信箱嗎?」
我已經將所有該說的話全都告訴眼前這位成年人春華了。
「我真的……可以被拯救嗎……?」
然而在我眼前的新濱,他這個人的存在與所說的話語,與我在夢境中見到的他產生強烈的共鳴,使得我所認知的現實變得模糊不清。
那絕對不是屬於我的記憶。
就在我將她的模樣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的瞬間──
單憑這個事實,就逐漸填滿了在我心中留下的那一大片空白。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時的我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在這種彷彿從根源被救贖的感覺當中,我擦拭着被淚水沾溼的面龐。
那是我刻意不去思考、卻無法否認的殘酷事實。
春華擦拭眼角的淚珠,目光直視着前方。
一種宛如置身於水中的漂浮感籠罩了我全身。
希望有人──能夠真心誠意地說我這個人是值得存在的。
「……嗯,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因爲──」
隨後,春華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就突然像是情緒爆發一樣,淚水頓時奪眶而出。
她的眼眸中閃爍着與剛纔意義截然不同的淚光,顯得格外可愛動人
春華這麼說着,面露燦爛的笑容。
我的視野突然朦朧起來,腳下也一陣虛浮。
就好像,我真的曾經與他一起度過了那段青春時光。
「咦……」
(啊啊──)
(啊…………)
「妳當然是啊。」
「像我這種一直用愚蠢的方式活到現在的人可以告訴妳,只要方向本身是錯的,那麼不管怎麼努力都只會讓情況更糟。所以,經常去思索自己走的道路是否正確是非常重要的。不然旦陷入低谷,就真的永遠沒辦法走出來了。」
「我昨天才剛和新濱重逢,就因爲你一番話讓我放下自己一直死守的執念。我這麼輕易就改變自己的準則,這樣還算是一個正確的大人嗎……?」
不僅是感官,就連自我意識都變得模糊不清時──
我就被一股不曉得從什麼地方湧現的情感澈底淹沒。
我這個人真是既膚淺又現實。
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揪心?爲什麼悲傷和喜悅的感受會交織在一起,把我的心攪得一團混亂?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一直關注着我、關心我,甚至願意拯救我──不管怎麼感謝都無法完整地表達我的心意。新濱剛纔對我說的話,現在讓我的心變得好溫暖。」
雖然我感到很驚訝,卻並不意外。
我不禁心頭一緊,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犯了大錯──
(嗚……嗚哇啊啊……她果然好美……!難怪會有那麼多男人接二連三地想接近她……)
擦去淚水的春華,看起來就像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束縛。
即使只有一個,但這麼想的人真的就在這個地方。
宛如老舊的時鐘運轉的喀噠聲,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
忽然,有某種柔軟的東西碰到我的手。
我完全想不出原因──但有一件事我發自內心地確信無疑。
爲了維持自我的存在,繼續「忍受着痛苦扮演成一個稱職的大人」的必要性……已經完全消失了。
那麼──我曾經憧憬的未來究竟是什麼模樣呢?
我──新濱心一郎,渾身都是冷汗。
那個東西明明就凝固得無比堅硬,不該因爲昨天才重逢的新濱幾句話就輕輕易化開。
我立即這麼斷言道。
「我現在能看到的世界,已經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因爲現在這種開闊明朗的心情……讓我真切地感受到,這種思路對我來說就是正確的。」
「我……」
夢中高中時期的「我」對我說過的話,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她的笑容中已經沒了一絲陰霾,宛如在陽光下綻放的向日葵般燦爛奪目。
我凝視着因爲我突然啜泣而慌張起來的新濱。
沉澱在內心深處的那團漆黑塊狀物正在逐漸溶解。
(我的使命結束了是吧。)
(他居然這麼真摯地把心底的情感喊了出來……說我這個人值得存在……)
「妳所憧憬的未來,絕對不是這樣吧……!」
完成了過於艱難的任務以後,我終於從緊張感中解脫出來,整個人都被春華那宛如女神般的身姿深深吸引住了。
在一切全靠假設展開的這場穿越時空之旅,從這個狀況來看,我似乎是成功了。
「所以妳就放心吧。由我來守護妳的夢想和幸福。我絕對會讓紫條院同學幸福的……!」
(對,沒錯……「心一郎」……總是關心着我……)
「謝謝你,新濱。謝謝你一直──沒有放棄這樣的我。」
(啊啊,這樣啊──)
雖然她的情緒似乎還沒有平復下來……但是我從她的表情上已經見不到那層黯淡的陰影了。
「新濱說得對……我會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方式。然後找父母好好談一談,往我真正渴望的方向前進。」
與她高中時期一模一樣的美麗笑容──就在我的眼前。
我想到了,我一開始──
只是我從未擁有過的幻想罷了。
春華面帶比陽光照耀下的水面還要耀眼的笑容,對我說出感謝的話語。
(啊啊────)
意識到是春華用雙手包覆住我的手,我瞬間滿臉通紅。
「……新濱。」
確認成年人春華完全從束縛中解放出來以後,我感受到一陣幾乎要讓我昏過去的安心感。
出現這種狀況所代表的意義就是──
我希望有某個不是自己家人或親屬、與我完全無關的外人,能夠真心地認可我個人的內在。
(我希望能喜歡上自己……不對……)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流下了大顆大顆的淚珠。
(我希望……有人能由衷地說出他欣賞我的內在。這樣我就能學會接受自己,不再活在自我厭惡當中。)
然而他強烈的情感與話語,還有蘊含在其中的熾熱溫度……使我慢慢地從長年以來的苦楚中解放出來。
那感覺就像是某個陌生人的情緒流入我的心中,又像是某段久遠的記憶復甦了一般。
「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呢,春華。」
當我回過神來,春華已經來到我的面前站定,她以完美無瑕的美貌展露出明亮的笑容。
在短短的一瞬間──
她之前總是散發着某種彷彿心懷哀愁的寡婦般的氣質,讓我不禁爲她感到心疼……但是她現在以這副成熟的美貌,露出宛如孩子般燦爛的笑容,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

我真正渴望的事物。我究竟想成爲什麼樣的大人──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惦記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