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對功勞者說聲「謝謝」

來到夕陽西下的時間，之前極度吵雜的校慶也即將結束。

我們也把男性和服便裝與浴衣換回制服，依依不捨地留戀着隨熱氣與喧囂遠去的祭典。

但是，某方面來說學生們的重頭戲是在「祭典之後」。

「那麼，雖然出現各種麻煩……不過我們班還是以遙遙領先的業績獲得商品銷售部門的第一名！銷售額也很漂亮！」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地點是在教室內。

站在講臺上的校慶實行委員風見原宣佈這份榮譽後，聚集在現場的同學們就發出歡呼聲。

「哇哦！真的嗎！」

「太棒了！我們太厲害了吧！」

「沒想到真的能拿到第一名！嗯，每一個時段都有很多客人來光顧就是了！」

「哈哈哈！嘲笑我們班的那些傢伙都瞪大了眼睛！活該啦！」

「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覺得好開心喔！」

一開始絕對稱不上所有人都有幹勁的同學們，現在全都露出盈滿心頭的喜悅表情。

藉由合作與辛苦所贏得的甜美光榮讓每個人都興奮不已。

「因此馬上就用銷售額買了零食跟果汁！請盡情享受接下來的慶功宴！大家真的都辛苦了……！」

風見原或許也因爲祭典結束後的氣氛而感到興奮吧，平時那種我行我素的模樣完全消失，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

（在談話中逐漸能夠了解……她對因爲自己的失敗而差點毀掉班上的攤位一事感到很在意。能夠在獲得極大成功的情況下落幕，也難怪她會如此高興。）

「呃……噯……新濱同學。你還好吧……？」

「那個……不用去保健室真的沒關係嗎？感覺好像整個人消瘦了不少……」

「哈哈……雖然想說沒問題，不過真的有點累……」

沒想到上輩子完全沒有接觸過的風見原與筆橋會這麼說，我忍不住紅着臉龐以興奮的口氣這麼回答。

「嗯嗯！雖然工作的模樣讓人從旁邊看都會感到不安，不過真的很帥喔！能跟你一起工作真是太好了！」

然後當他們知道我們四個人硬是扛下攤位所有工作，從廁所回來的幾個人就臉色蒼白地低頭表示「真的很抱歉……！」。

但是今天是爲了紫條院同學與風見原、筆橋……甚至是全班同學，也是爲了我所取回的青春而燃燒自己。

「啊哈哈，要仔細聽喔，新濱同學！」

「你們幾個啊啊啊……！大笨蛋……！」

不是我決定的，而是我們四個人一起決定的。

「也很帥氣喔。在校慶之前一直以爲新濱同學的性格很內向，不過其實是很可靠且充滿能量的一個人呢。」

「說什麼全部都自己來烤，還以爲是有什麼祕策想不到是憑蠻力硬上。新濱同學做到快死掉來彌補三個人的工作量什麼的根本是隻靠骨氣嘛。嗯，不過……」

「爲了賠罪而包辦收拾工作，也幫忙去採買了零食等東西，我是不打算再責備他們了啦。」

這次最多也不過撐了一個多小時，但社畜時代的十二年裏每天從早上到深夜都像剛纔那樣拚命，現在想起來真是替自己的愚蠢感到戰慄。

「沒人想到班上的攤位會有趣到這種程度！哎呀真的很謝謝你啦新濱！」

「總覺得……很不可思議耶。」

我說出責任在自己身上的發言後，三名少女立刻加以否定。

「聽說最後的班表發生問題，你一個人當三個人用是真的嗎？真的很謝謝你爲班上拚到這種地步！」

紫條院同學看着如此呢喃的我，不知爲何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能夠穿浴衣超開心的！真謝謝你讓我們推出這麼有趣的攤位！」

原因當然是因爲過度使用腦部與肉體，持續以將近平常三倍的速度烤章魚燒的關係。要比喻那種情況的話，就像是高速同時操作三臺筆電來完成三人份工作一樣，而代價就是我的腦袋與身體都完全過熱了。

對我來說，原本工作全都是苦差事。

「喔……喔喔，聽妳們這麼說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謝謝啦。」

「在那麼繁忙的情況下，光是注意眼前的事情都來不及了，哪有多餘的時間去想什麼辦法……何況根本沒預料到會像那樣大排長龍。」

「謝謝你幫忙實現了裝飾班的點子！」

剛纔的超級修羅場烤章魚燒地獄，在到最後都沒有太多客人表示不滿的情況下把食材用盡成功完售了。

「我也覺得很帥！真的覺得很帥！」

「啊……站起來沒關係嗎？看你都累到走不穩了……」

「啥……？仔細聽？要聽什麼……」

其實並不稀奇。

「改變無法決定任何事情的漫長會議，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哎呀哎呀……廁所王國的居民回來啦……」

並不會積極地想替班上盡什麼力。

一起唱和着這麼一句話。

只剩下我跟紫條院同學留在現場。

「那……那個！」

意料之外的狀況讓我的思考停止。

「嗯，話說回來這場慶功宴的零食和果汁，是喫了生的烤章魚燒弄壞肚子的傢伙買來的嗎？」

那個時候身體已經感覺到像是運動比賽中產生的疲勞，但內心卻存在超越這些疲勞的高揚感。

實際上真的曾因爲過度勞動而半途解體（突然死亡）的人聽見這句話就覺得很心虛。

以班上同學開心喧鬧的聲音作爲背景，我們互相笑着表示「絕對是那樣」。

「啊……啊啊……？嗯，謝謝……」

「我的想法也跟她們兩位一樣。決定由我們四個人拚到最後，也在四個人辛苦努力後贏得了最棒的結果。這麼說可能是事後諸葛，但正因爲我們的選擇而沒有造成任何人的不幸。」

「嗚……」

站在風見原隔壁的筆橋露出直率的笑容。

「肚子不要緊了嗎……？不能再喫沒烤熟的章魚燒嘍……」

站在集團前面的風見原淺笑着並且把眼鏡往上推。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咦……？你……你們是怎麼了？」

到處都可聽見感謝的言詞。

嗯，讓我回想起社畜時代真的是在拚命。

對我的話有所回應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下講臺來到旁邊的風見原。

謝……謝？

「老實說……我不是很爲班上着想。也沒想過要爲班上做什麼事情……」

因爲那是爲了把我像破抹布一樣用完就丟的公司付出的勞力。

「是的，本來應該是由身爲實行委員的我去買，但他們表示務必交給他們，所以就順他們的意了。」

「「「新濱（同學）！謝謝你！」」」

「你說要贏得第一名時真的覺得你是個笨蛋，沒想到真的實現了！託你的福現在心情超棒的喲！」

或許是爲離開的兩個人稱讚了我而自己卻沒有所以感到尷尬吧，紫條院同學以有點慌張的模樣如此對着我說。其實不用這麼勉強的啊……

不理會困惑的我，衆人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咦？」

當然已經累到極點的我們就開始抱怨了。

「現在想起來才發現還有限制客人數量或者停止外帶這些更聰明一點的做法……」

原本打算只要有閒着沒事的同學回到教室就強行讓他幫忙──但很可惜的是沒能實現，直到最後都只有我們四個人。

在體力全部歸零的情況下，手臂、腰部以及全身都隱隱作痛。

笨蛋男赤崎提出「在預算允許的情況下儘量購買食材，剩下來的話就大家一起喫吧！」的主張，而大家也都同意所以囤積了大量食材，不過浴衣美少女效果竟然吸引了超越食材數量的客人。

回答我呢喃的紫條院同學這時也露出疲憊的模樣。體力派的筆橋也是同樣的情況，當然剛纔在講臺上完成實行委員最後一項工作的風見原也一樣。

「呵呵，說得也是。那個……雖然因爲惡搞而喫壞肚子實在不值得鼓勵，不過他們也不是故意的。」

「雖然不想責備你們，但至少讓我抱怨一句吧！真的很辛苦耶！」

差點就擅自做出錯誤的認定。

「新濱同學……」

短髮少女筆橋與黑色長髮的紫條院同學以擔心的表情窺看着我的臉。

「那麼新濱同學。現在大家有事情要告訴你，仔細聽好嘍。」

「嗯，不過……很開心。原來也有覺得開心的工作啊。」

「話雖如此，要我再做一次實在是沒辦法了……」

「那我還有事情要做，等一下見嘍。接下來就交給紫條院同學。」

慶功宴開始後，在同學們單手拿着果汁或零食熱絡地談笑當中，我則是癱坐地板靠在牆壁上，像只水母般全身無力。

「嗯，不過努力也有了成果。」

「嗯，也是啦……工作的樣子就像是暴衝的割草機，我還擔心你會不會在半途解體呢。」

「對啊對啊！我也不願意把正在享受校慶的同學找過來！結果也得以帶着愉快的心情迎接校慶的結束！」

「咦？」

「我決定的方針把大家拖下水了……真的很抱歉。」

即使在這輩子，在學校當中我的世界也只有紫條院同學與銀次而已。

而她們說得一點都沒錯。

這麼說完後，在這次校慶裏變得最熟的兩名同學就離開了。

「但是現在……像這樣看着享受慶功宴的衆人，就覺得真是太棒了。」

兩名外表秀麗的少女把臉靠過來原本是讓人心跳加速的場面，但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那種氣力了。

「是啊，也跟大家一起完全燃燒的我確實覺得很開心……呵呵，不過我認爲那是在那種情勢下才能辦得到。」

在那之後──當賣完所有章魚燒的我們疲勞不堪地癱軟在地上時，從廁所解放出來的三名值班男同學以及其他幾個人就摸着肚子回來了。

「…………咦？」

「這樣啊……說得也是……」

「嘿咻……」

謝謝。

「真的是奮不顧身呢……」

除了班上一部分人之外，不論是男生還是女生幾乎都在不知不覺間聚集到我跟紫條院同學周圍。不知道爲什麼每個人臉上都帶着頑童般的笑容。

「不去找任何幫手，只靠四個人完成工作是我們所有人做出的決定。這當然就代表我們理解將要從事腦袋快要爆炸般的勞動。我們可不是小孩子喔。」

風見原這時突然笑了起來並且將眼鏡往上推。

「嗯，多少恢復一些氣力了所以沒問題。」

這樣當然會內臟變得破破爛爛而死。

對紫條院同學笑着這麼說，然後就站着把背靠到牆壁上。

「謝謝你讓我製作看板！哎呀，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說什麼是很簡單的攤位，結果揭曉之後根本忙得要死！不過確實很有趣啦！超感謝你的！」

當我入迷地望着她不論什麼時候看都相當可愛的臉龐時──就注意到人羣聚集到我們周圍。

「啥？你在耍什麼帥啊，新濱同學。」

「嗯，我也要去跟別的女生說一下話！兩位等一下見！」

「那個，抱歉一開始時覺得很麻煩。實際動手做了之後才發現滿不錯的……」

「因爲真的很辛苦，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下。新濱同學也被他們害得像是漂流到岸邊的死魚一樣……真的太拚命了。」

明天絕對會肌肉痠痛，不過現在身體倒還能動。

上輩子其他公司的人也像是打招呼般對我說過，另外也頻繁在業務電子郵件的文末出現。

但剛纔的不一樣。

那不是社會上慣例出現的敷衍定型文。

帶着真實溫度的「謝謝」──如雨滴般朝着我降下。

「老實說，每個人都想好好享受只有一次的高中生活裏貴重的校慶。」

風見原對說不出話來的我表示：

「所以大家好像都想對爲班上攤位做了最完整的規劃，讓大家團結一致加以實行，最後像這樣獲得最棒心情的功勞者道謝喔。」

「啊哈哈，不論是誰來看都知道新濱同學是出最多力的人！」

筆橋笑着這麼說，周圍的衆人也笑着點頭。

等等，沒那麼誇張啦……

說起來我也不是在意班上的事情……只是因爲紫條院同學說很期待纔會完成這樣的企畫……

「當然我也很感謝你。」

一看之下，在我身邊的紫條院同學也露出微笑。

「謝謝你，新濱同學。從一開始到結束，包含各種麻煩與困擾在內，這真的是很棒的校慶。」

無法隨心所欲地開口。

完全沒有經歷過的「謝謝」讓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大家都注意到新濱同學了。所以──請收下我們的感謝。因爲新濱同學確實努力到讓大家都想這麼對你說。」

聽到這裏，我才終於有了大家由衷向我表達謝意的真實感並且理解是怎麼回事。

大家真的──注意到我的付出了。

（哈哈……話說回來，上輩子即使做牛做馬般工作都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感謝呢。做好事情本是應該，做不好就會遭受一連串的譏諷與謾罵……）

班上這些同學都露出真心的笑容，表現出對我的信賴並且訴說着感謝之意。他們承認我的功勞，對我說了謝謝。

但是現在……竟然有這麼多的人對我說「謝謝」……

但總有一種……這就能道盡一切的感覺。

沒有被任何人稱讚。也從未受到任何人的感謝。上輩子就是那樣的人生。

「謝謝你幫大家做了這麼多事！」

腦袋因爲太過超乎想像的情況而無法順利運作，只能吞吞吐吐地動着嘴巴。

「嗯，不過是真的很感謝啦！」

不行了。完全說不出應對的話。

「新濱同學好像少女！」

上輩子的我從未見過的光景──就在眼前。

「啊哈哈哈！新濱同學的臉好紅！」

「啊……那個，各位……」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是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的相同字句。

對我的回答產生反應，每個人都笑了起來。不過他們的心意都無庸置疑。

「那個，我也要說……謝謝……」

「快看！他很害羞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