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條院家的最終試煉
《原本陰沉的我要向青春復仇 和那個天使般的女孩一起Re life》 · 慶野由志 · 1.5萬 字
自平安時代延續至今的名門──紫條院家的現任家主。
在全國紮根、掌握日本經濟一角的紫條院集團的總帥。
這就是我──紫條院秋重長年以來所揹負的頭銜。
這是很久以前我從父親的手中繼承而來,並且至今一直揹負着的力量與責任。
(哼,又是新的一年啊。想到自己的年事已高,實在難以真心慶賀。)
身穿附紋羽織的我現在所站立之處,是紫條院本家地界內所安設的迎賓館。
今天是舉辦紫條院家每年例行的新年宴會的日子,由於採用自助式站立用餐的形式,四周近視人們談笑的聲音。
「那……那麼家主大人!今年也請務必繼續關照我們公司!」
「爺爺,去年承蒙您對我們家的照顧,真是感激不盡。另外,其實之後──」
「哎呀,家主您今年還是很硬朗啊!哪像我就只能服老了──」
這場宴會聚集了集團旗下公司的社長,還有紫條院家的親族等諸多人士,他們紛紛向我這個紫條院家家主致意。
坦白說要一一回應他們實在麻煩,但也不能因此敷衍了事。
畢竟這場宴會也是我和他們維繫情誼的場合。
(……我也老了啊。)
我在這場慶祝新年的宴會上,不由自主地意識到自己的年歲。
雖然還能靠自己的雙腳站立,但近來我的食量變少,也有做過心臟手術,不得不體會到自己的人生已經進入終盤。
不過,這也無所謂。我擔下家主及集團總帥的職責直到這種年紀,把位子讓出去也無妨。
……雖然要把位子傳給那個人多少讓我有些不快,但這也是無可奈何。
「喔,新年好啊,老頭。你還沒死啊?」
「小心我宰了你,小子。受不了……新年才一開始便看到你的臉,感覺今年就註定是個多災多難的一年了。」
雙手抱胸站在青年身旁的時宗,語氣淡然地補充了一句。
特別是春華,她不僅容貌出衆,更是一族直系的女兒,從過去便有很多大企業或政治家的子嗣,甚至是紫條院家的遠親前來商談婚事。
「我無法認可你的要求。春華在紫條院家中,是屬於直系血脈的特別存在。而你……什麼家世都沒有的普通大學生卻想成爲她的婚約對象?你說你們正在交往,那就給我立刻分手,永遠別再出現在春華面前。所謂門第懸殊,這在現代同樣真真切切地存在,給我認清這點。」
我──新濱心一郎,此時正身處於與自己格格不入到足以令人窒息的地方,身上穿着的是不熟悉的宴會禮服──秋子女士欣然送給我的高級服裝──早已被冷汗浸溼。
他字字句句宛如刀刃般狠狠刺入我的五臟六腑。
三年前那場糟糕至極的病況浮上心頭,我不禁吐出一口安心的嘆息。
「哦──?在集團的經營狀況岌岌可危的時候,紫條院家那些地位顯赫的人只是一味驚慌失措,根本沒有做出什麼與家門名聲相襯的貢獻吧?我記得最後是我這個平民出身的人拯救了整個集團沒錯吧?」
大約二十年前,當時只是一間新創企業社長的時宗,不曉得靠什麼關係潛進這場派對──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紫條院家本家宅邸,並踏入當中的奢豪至極的宴會會場。
就彷彿在昭示着──無論如何都要將渴望的事物拿到手。
然而時宗正是破壞了這個傳統,把紫條院家的千金拐走的男人,因此每當談到這類話題的時候,他總是會激動地抗拒。
當我提起這個話題後,時宗沉默了。
「總之就先聽他說看看如何?至少他並不是毫無心理準備就站在這裏的。」
他的聲音完全沒有因爲緊張而顫抖。
在這場新年的宴席上,也曾經發生過相同的事。
對方是那種普通人恐怕一輩子都無緣見到的超級大人物。
(……真是令人討厭的眼神。)
「是啊,那時候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居然搞突襲。」
而我,居然對這種可怕的人說出了狂妄無比的話。
畢竟我和這傢伙說話時從來不拐彎抹角,似乎總是會讓旁人聽得提心吊膽。
「……唔!你別開玩笑了!時宗!你要讓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成爲春華的婚約對象?這到底是什麼鬧劇!」
「好了,可以了,新濱小弟。過來這裏吧。」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周圍的談笑聲早已止息,宴會原本融洽的氣氛就如被潑了冷水般沉寂下來。
可惡,時宗這傢伙……!
他那對年輕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我,絲毫沒有動搖。
我依舊不明白時宗帶這個年輕人來的用意,一時間皺緊了眉頭。
「那我來介紹一下吧。這個年輕人名叫新濱心一郎。」
而聽到我那番話,秋重先生的反應自然是──
那並不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該有的眼神。
(這位就是紫條院秋重先生……紫條院集團的掌權者嗎?雖然他已經到了可以稱爲老爺爺的年紀,但給人的壓迫感實在不是普通地驚人。)
我把這個來歷不明的無名之輩痛斥了一番,並嚴令警告他不準再出現在秋子面前。
在時宗的勸說下,我將視線轉向那名筆直地挺立在他身旁的青年。
「算了,之前的事就別提了……比起那個,春華的狀況從那之後怎麼樣了?」
「…………」
我腦海中回想起來的,是大約二十年前的記憶。
自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和這傢伙就處於戰爭狀態,每次碰面都會惡言相向,這早已成了慣例。
只是……硬要說的話,他的眼睛讓人有些在意。
那場病至今仍成因不明,令人毛骨悚然,但既然已經做過如此澈底的檢查並且沒有異狀,那就暫且能安心了吧。
那名青年極爲自然地如此說道。
「相親的請求早已經堆積如山了。你從以前開始就始終很排斥這種事,但總不能一直把那孩子護在你的羽翼之下吧。」
「那孩子也終於成年了。既然如此……也差不多該考慮接下來的事了吧。我的意思是,該爲她挑選婚約對象了。」
什麼?這個男人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番彷彿在嘲諷我的戲言,我不禁喝斥出聲。
「不,這可不是什麼玩笑。至少他所說的一切都是認真的。」
「我剛纔是這麼說的──我希望您能認可我爲紫條院春華小姐未來的婚約對象。」
感覺我們對話有了契機,爲了將從過去就考慮多時的事說出來,我率先開口。
「我現在正在與春華小姐交往。因此──我希望您能認可我爲她未來的婚約對象,特意請時宗先生安排了這個場合。」
「……什麼?」
回過神來,發現周圍的人已經一臉發白地退開了。
紫條院時宗──拐走我可愛的女兒秋子的卑劣賊人。
最後時宗還是和秋子結了婚,現在已經成爲紫條院集團第二把交椅的他陰陽怪氣地笑了。他在與秋子成婚的婚禮上,還嘲諷地對我說「你氣不氣?被一個毛頭小子搶了女兒,你氣不氣?嗯~?」這種話,一回想起來我就更氣了。
「紫條院秋重先生,初次見面。我是承蒙時宗先生介紹的新濱心一郎。目前正與您的孫女就讀同一所大學。」
他是個中等身材的青年,外貌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的眼神中不見映着未來的純真,反而可見彷彿累積了疲憊與痛苦的灰色陰影。
(不過真是怪了……他今天怎麼這麼冷靜?)
「你……」
我眨了眨眼,還沒明白他這番話的意思,就見到一名穿着宴會禮服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噢,對了,他不是什麼企業或政治家的子嗣,只不過是和春華從高中到大學都在同一所學校、出身於普通家庭的孩子。」
「……關於這件事。家主,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他該不會是爲了拒絕讓其他人與春華相親,就做出這種荒唐的事吧!
我一個普通至極的平民,居然膽敢妄言要得到紫條院家的公主──春華。
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迷惘及猶豫,甚至連我也頓時失了方寸。
而且竟然一見面就對我喊出「請把您的女兒交給我!」這種蠢話。
「……你說你叫新濱是吧?我的耳朵最近不太好。可以的話你再清楚地說一遍吧。你剛纔說了什麼?」
「哼,我重視的並非血統,而是紫條院這個名字的價值。哪怕只是一點點,一旦品牌店開始擺放量販店的商品,它的價值就會急速下滑。我並不會鄙視平民,但我們所處的舞臺確實不同。」
氣質也很普通,真的就像是隨處可見的大學生一樣。
秋重先生語帶不快地說了一句。
若是要打着家族品牌的旗號,那麼與之相關的人自然得履行肩上揹負的責任。然而,由於集團長期處於安泰的狀態,反而成了禍根,使得包括我在內、繼承紫條院家血脈的人在那時皆丟盡了顏面。
這是最令我難堪的事實。
孫女曾對我說過「你們雖然總是會拌嘴,但爺爺和爸爸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最有精神呢!」這種話,但那孩子的觀點實在有些古怪。
紫條院秋重先生──紫條院家的現任家主,同時也是經濟界的重量級人物。
爲紫條院家的成員挑選合適的婚約對象,是代代相傳的傳統。
我提起三年前突然陷入心神喪失的狀態、後來奇蹟般恢復的孫女的名字後,時宗也收斂了表情。
因爲春華已經成爲大學生,他也終於明白不能再過度庇護着她了嗎?
「嗯,萬幸的是她現在非常有精神。爲了保險起見,我都會定時讓她去檢查身體和心理的狀況,最頂尖的名醫們一致表示沒有任何問題。」
儘管與低語相差無幾,但紫條院家的家主一將這句話說出口,便令當場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帶着傲慢的神情靠過來的「那個人」……那個身穿西裝的男人,雖然讓人很火大,但他卻是我的女婿。
而此刻正立於我面前的青年也一樣。
親族們還悠哉地嚷嚷着「傳說中的救星出現了!」這種話,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然而對我而言,若沒有這個男人,集團真的就陷入險境的事實,才最令我痛徹心扉。
「唔……」
當然,我當下勃然大怒,把他狠狠教訓了一頓。
我的怒吼聲迴盪四周,周圍的人們全都露出驚愕的表情,紛紛將目光投過來。
「……你竟然還在那一晚偷偷潛進秋子的房間,我當時氣到血管差點炸掉,該死的臭小子。你那時是謀劃好想氣死我嗎?」
「是嗎……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的氣場看似普通,然而支撐他的雙腳卻穩立於地面毫無搖擺,眼底更是燃燒着火焰。
◇
時宗僅以淡淡的笑容應對我的怒火,語聲沉靜地說出這番話來。
「……」
(話雖如此,唯有這傢伙的能力是我不得不認可的,這真的很令人不快……真是的,家族除了他以外居然沒有能夠託付家業的人……)
「哎呀,真是讓人懷念啊,岳父大人。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場新年宴會上。」
(唔呃……時宗先生已經夠厲害了,不過這個人的氣勢也太驚人了吧。到底要經歷什麼才能擁有這樣銳利的眼神啊。)
我對那個叫新濱的小子投以疑惑的視線,他對我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青年沒有絲毫猶豫,再次重複了同樣的話語。
「對了,時宗……我有些關於春華的事想跟你談。」
「哈哈哈,發火的可不只是你,老頭。不允許我們結婚的理由竟然是因爲我不是名門出身。堂堂紫條院集團的總帥竟然奉行這種前一個時代的血統主義,當得知這點的時候簡直讓我腦袋發昏。」
原本這種場合就只有紫條院家的親族或有權有勢的人才能出席,然而我卻以一介學生的身分混了進來。
就彷彿他只是順着自己心中滿溢而出的炙熱一樣。
雖然他年事已高,許多責務都交由時宗先生與其他親族處理,但影響力依然健在。
而將紫條院家的絕境宛如劣質戲劇般拯救下來的人,正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不自量力的傢伙。」
他那副態度讓仍未掌握狀況的我大爲惱火。
如今正站在青年身旁、悠哉地看戲的男人──時宗,當年也曾用這種方式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說出荒唐至極的話。
當時他所創立的公司還弱小得不成樣子,也不是出身名門,只是個平民罷了。
這位英傑擁有宛如戰國武將般的氣魄,被他所釋放的怒氣壓迫着,我承受的壓力愈來愈強烈,幾乎快讓我當場嘔吐出來。
果然如同我聽聞的一樣,這一位比時宗先生更加保守。
他認爲高貴的人就該與同樣高貴的人結合。
(唔呃,感覺快吐了……!我到底爲什麼要做出像是向這種怪物挑釁的舉動啊……!)
我陷入彷彿吞下鉛塊般沉重的感覺當中,竭盡全力嘗試控制自己在精神上所受到的創傷。
啊啊,可惡,好可怕。真想立刻逃走,然後鑽進被窩裏昏睡過去。
這是我沒有半點虛假的真心話。
然而──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我想正大光明地得到春華,就只能這麼做了!)
當我在心底反芻着自己混入這種可怕的地方的理由時,儘管依然恐懼,但足以壓過一切的烈火也盤踞在我的心中。
若是爲了與春華在一起,我絕對會闖過這點程度的試煉。
與爲了改寫命運就必須穿越時空的那時候相比,這種狀況根本就沒有什麼好絕望的。
「您這番話,是否有點不太對呢?」
「……你說什麼?」
我靜靜地說出出自己的想法後,周圍的視線驟然匯聚到我身上,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物一樣。
嗯,我知道聚集在這裏的人想說什麼。
紫條院秋重先生,就是現代的貴族。
而這位地位至高無上的人都已經表明了自己的不快,我這個毛頭小子竟然還想反駁,旁人恐怕都因爲我這個會去戳點燃中的炸彈的蠢貨而驚得臉色發青吧。
「春華小姐確實是紫條院家的直系。不過,或許在過去情況就如您所說的一樣,但如今紫條院家早已開始奉行實力主義了,據我所知,就算是直系也不會擁有家主的繼承權之類的特別權力。」
因此,春華的身分所有擁有的價值,就只有本家直系的品牌象徵罷了。
意識到自己再反對也已經毫無意義,秋重先生嫌惡地說道。
「能否請您全力支持我,讓我成爲您女兒春華小姐的婚約對象呢?」
「是,我非常感激,」
「從獲得時宗支持的那一刻起,你確實就不是什麼無名小卒了。既然如此,我倒也不是不能認可你與春華結婚──」
秋重先生望着自己的女兒,以近乎嘆息的語氣說了一句,而我則是苦笑着回應。
他之所以承認秋子女士與時宗先生的婚姻,也是因爲時宗先生展現出能讓自己的公司成長的實力。
聽到他這番話,我大大地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那麼,您是打算無視春華小姐的心意……不,應該說無視春華小姐的『心理負擔』嗎?」
秋重先生說着,拿起擺在桌上的兩個香檳杯──將其中一個杯子遞到我的手上。
激動的情緒沉寂下來、面上顯露出幾分倦意的秋重先生繼續說道:
聽到我這番發言,在場看似是紫條院家親戚的人全都露出震驚的神色。
「哼,什麼事啊。」
「……」
「……非常感謝您,時宗先生。我覺得您是春華的父親真是太好了。」
然後,過了一會兒──
我如願以償抵達了期望的終點,懷着心安如此回話。
聽完我所說的話以後,秋重先生陷入一陣沉重的沉默。
「此外,雖說春華的伴侶並不會直接獲得權力,但卻能憑藉迎娶正統血脈而獲得權威。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何等人物,將會影響紫條院家整體的權威。正因爲如此,紫條院家絕不會容許你這種來路不明的無名小子入門。」
「秋……秋子!」
「……紫條院的家名,可不是什麼單純的品牌。它關乎權威與信賴,絕對不容受損,無論是經商還是驅使他人,它都是最大的武器。」
「……什麼?」
「什……!」
「……你真的得到他們的認可了啊。」
「幸好,我的努力得到了回報,我得以和春華心意相通,時宗先生與秋子女士也認可我成爲這個家族的一員。」
而我一點一滴地累積起春華的雙親對我的信賴。
聽到秋重先生彷彿在責怪他監督不周的嚴詞,時宗先生也忍不住像是在抱怨似的大聲回道。
「我怎麼可能什麼都沒做!可是這個男人……不管我跟他『談』過多少次,他就是寧死不屈,每次都會正面頂撞我啊!」
他似乎根本不曉得秋子女士會來參加今天的宴會。
對他來說,大概就像是天真無邪宛如妖精的孫女,在不知不覺間被某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奪走一樣。
「是……是的!我前陣子剛滿二十歲!請務必讓我陪您喝幾杯!」
三年前,春華曾陷入精神崩潰的狀態,秋重先生應該也很清楚當時的情況。
這個人不瞭解我。不過,他肯定非常熟悉自己的女兒秋子女士,以及他的女婿時宗先生。
而時宗先生聽到這番話,依舊環抱着雙臂,感到很有趣似的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不過,即使是我,也有自己累積起來的事物……時宗先生。」
參加宴會的人們全都注視着我們,不知此時心境爲何的紫條院家家主的沉默,甚至讓其中某些人屏住了呼吸。
「……在我面前居然能這麼伶牙俐齒。你這毛頭小子。」
「你……你說什麼!你到底在搞什麼啊!平時一副過度保護她的模樣,結果卻放任這種男人接近她!」
不管用什麼方式,我都必須讓這位揹負家族聲譽的人認可我是一個優秀的男人。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所準備的實力嗎?身爲次任家主、又是春華父親的時宗的認可確實極有分量。甚至比我這個即將引退之人的意志還重要。」
我對站在身旁的時宗先生開口後,他對我回以滿是不耐的聲音。
根本不具備什麼能讓這位龐大集團的總帥啞口無言的超凡才能。
「總之這個男人對春華的感情實在太強烈了,只要是爲了春華,他的精神就能變得無比堅韌。接連好幾年看着他深沉的情意……即使是我也會被打動的。」
「我是個凡人。所以要突破難關並實現自己的願望,就只能努力、爭取同伴,然後一點一滴地累積。」
對我而言,紫條院家早已經是我第二個家了。
「我愛着春華小姐,並且希望能與她結婚。但是,對我而言最理想的形式,就是獲得春華小姐所有家人的祝福。」
就算我是個穿越時空的人,本身依然只是個平凡的男人。
「哼,被妻女反覆叮囑,我這個父親也只能這麼做了。算了,你快點說服那個老頭吧。」
「唉~~~~!啊──好好好,我支持你!本人紫條院時宗,紫條院家的下一任家主,認可這個男人成爲春華的婚約對象!」
但這同時也意味着,在成功承受了最初的洗禮後,他終於願意正視我了。
「所以,即使要和您孫女結婚的人是平民,也不會對紫條院家造成什麼損失。既然如此,您爲什麼還如此執着於門第呢?」
爲的就是想知道這個人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孫女。
「…………」
「時宗……你瘋了嗎!之前不管我提過多少次春華的婚事,你分明都一概不聽啊……!」
秋重先生瞪向我的目光更加凌厲了,不過嘛,他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
由於時宗先生溺愛女兒這件事在親族內似乎也相當有名,他們大概已經想像出我這個不自量力的請求惹得次任家主勃然大怒的模樣了吧。
聽聞我們短短几句對話,秋重先生似乎完全意識到我確實獲得了時宗先生認可的事實,他的表情愈發嚴峻。
周圍那些親戚全都驚訝不已,但最爲驚愕的則是秋重先生。
「沒想到不只是春華,連時宗也完全站到你那邊了。我是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攻略了這個過度保護女兒、欠缺成熟氣度的男人,但看來你從一開始就做好說服我的準備了是吧。」
「時宗先生……臉色別這麼難看,請按照約定爲我說句話吧。」
從高中時期到現在,我與春華的家人已經有了將近四年的交情。
帶着滿面笑容闖入的女兒,讓秋重先生瞪大了雙眼。
是的,秋重先生雖然是這個紫條院集團的王,但現在正值改朝換代前夕,因此他也不能無視身爲二號人物的時宗先生的話。就算這個人再怎麼反對我和春華結婚,只要時宗先生點頭,縱使會有些摩擦,那也必然能夠實現。
「……」
所以,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我也希望能借此來讓他對我這個男人產生信任。
「……當然,她婚約對象的人格也是需要考量的重點。我不願把春華當作提升家族聲譽的道具,只是不希望讓紫條院的名聲蒙羞而已。」
「哎,我也無可奈何啊!春華除了這小子之外,再也無法接受其他男人了!要是強硬地拆散他們,她肯定會執着他到生心病!」
秋子女士面帶燦爛至極的笑容帶動起現場的氣氛,就彷彿是要藉由公然宣告來讓事情就此定下來一樣。
「家族的聲譽嗎?不過,在場的紫條院時宗先生也是出身於普通家庭,但他卻和您的女兒秋子女士結了婚,甚至家族的成員們全都認可他成爲下一任家主不是嗎……?」
雖然他過去曾命令自己的親生女兒秋子女士進行政治聯姻……不過或許當時被時宗先生阻止對他造成了相當大的影響。
縱使他的年事已高,望着我的眼神依然銳利。
在一旁,時宗先生則像是早已預料到結果一樣,悠然自若地喝着葡萄酒。
雖然我們事前已經商量好了,但要他親口說出來,果然還是會讓他感到很厭煩吧。
「反過來說你又如何!不過就只是個普通學生,沒有任何實力!看上去倒是有那麼一點膽量,但你難道真以爲光靠這點程度就能讓我心服嗎!」
「………………」
或許是因爲忍受不了我步步緊逼,秋重先生提高了音量。
隨後,宴會的工作人員們也像是事前安排好一樣,會場瞬間揚起一陣歡呼聲,賓客們雖然一臉錯愕,但還是紛紛鼓起掌來。
她並不像絕對君權時代的公主那樣,能讓伴侶獲得龐大的權力。
秋重先生闔上眼,像是在抱怨似的說了句,同時深深地嘆了口氣。
秋重先生以一臉真心嫌棄的表情讚許自己的女婿。
從春華不討厭這位「爺爺」這點來看,我就在某種程度上察覺到,即使這個人比起時宗先生更重視家族的聲譽,他也沒有冷血到會爲此將孫女當成齒輪來利用。
當我一針見血地指出這點後,紫條院秋重先生的神情首次浮現出一抹苦澀。
像時宗先生那樣憑藉自身的力量創造財富、讓其他人無法置喙的做法,我自然是辦不到的。
儘管紫條院家的人依然不清楚她當時那種狀態的成因,但基本上大家都認爲那與巨大的精神壓力脫不了關係。
而那應該也是這個人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你的名字,是新濱心一郎是吧?事前先確保了自己能獲得勝利,再來談家族之情,這手段真是陰險啊。在這種年紀就能做到這種事還自稱凡人,未免也太厚臉皮了吧。」
「正如我剛纔所說的,我是希望秋重先生能認可我與春華小姐結婚纔來到這裏的。不過我並不是因爲想拿時宗先生的支持當武器來讓您啞口無言,而是想讓您看到我所累積起來的信賴。」
我把心中的真心話直接說了出口。
聽到我反駁以後,秋重先生以厭惡的眼神望向我。
而每當這位紫條院家家主露出不悅的神色,周圍的人的臉色便愈來愈蒼白。
「好啦──事情談妥真是太好了呢!哎呀,真是讓各位客人見笑了!就請各位當作一場餘興節目吧!」
或許是無法相信這是溺愛女兒的女婿會說出口的話,秋重先生愣在原地,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只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意、至今爲止的努力,以及我心中的情感,絕對不是什麼半吊子的淺薄事物。
「實力嗎?是的,我現在還只是個學生,也不是像時宗先生那樣的經營天才。」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詢問他是否要無視春華的心理負擔。
「不過在那之前我還得再多瞭解一下你這個人。所以待會兒就和我這個老年人稍微聊聊吧。你已經到能喝酒的年紀了嗎?」
「……………………」
就在氣氛緩和下來的時候──

「這個男人是特別的!儘管很令人厭惡,但他確實擁有足以抹消家世差距的能力!」
「就如各位所聽到的,我的女兒,同時也是紫條院家下一任家主紫條院時宗的獨生女,春華的婚約正式訂下來了!今天的場合也就此成爲慶祝此事的宴會,還請各位盡情享受!」
「不,不是這樣的。我之所以會請時宗先生在這個場合支持我,只是爲了讓您明白我並不是一個沒腦子的笨蛋,也沒有藉由這個事實『說服』您的想法。」
「……秋子也好,春華也好……帶回來的都是莫名其妙的男人啊……」
「春華小姐刻意選擇公立學校而不是私立,正是因爲她的思維和出身名門的人合不來。家世高貴、氣宇軒昂的人──秋重先生理想中的孫女婿,與她是最不合的。春華的父母應該早已經跟您清楚地言明這點了吧。」
◇
(有……有夠緊張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腳到現在還在發抖……!)
我來到迎賓館的露臺,在安置在那裏的奢華長椅上坐了下來。
在那之後──我應邀和秋重先生聊了很多。
我與秋重先生一起喝着酒,同時回答他各種問題,像是我是怎麼贏得春華芳心,還有我是如何爭取到那個溺愛女兒的笨蛋父親的支持。
接着在那之後,等着我的便是四處向紫條院家的一衆親戚問候致意。
坦白說這實在是很麻煩的事,但我是將要加入紫條院一家的人,這是我必須面對的。
(果然還是有不少人用輕蔑的眼神看待我,但多虧有時宗先生和秋子女士堅定地支持我,我才能順利地完成整個過程。)
儘管提議在新年宴會這天拜訪本家的人是時宗先生,但我也能察覺其中的用意。
我想他的目的,不僅是要讓秋重先生和其他親戚都知曉我的存在,還要同時藉此展示自己這個次任家主對我的支持吧。
(說到底……我一直都在仰賴時宗先生和秋子女士的關照。)
在不久的將來將會成爲我岳父岳母的這兩人,使我心中再次湧起深深的謝意。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是有夠累的。
對於我這個社畜出身的人來說,應付那些現代的大貴族果然是一種重擔。
(不過嘛,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爲我無法壓抑對於春華的情感……)
──大學畢業後我們就結婚吧──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我鼓起畢生的勇氣向春華求婚,而春華眼裏噙着淚水答應了。
她願意接受我的心意,並表示願意與我攜手走下去。
之後,我便與春華一同返鄉,前往紫條院家告知此事。
當我言明希望春華的父母能允諾我們結婚後,秋子女士欣喜若狂,立即爽快地答應了。
而正當我以爲要與時宗先生來一場最終決戰時──
我深愛的女性以令人憐愛的語氣說出了所有男人都夢寐以求的話語。
臉頰泛着紅暈、身穿華美禮服的春華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但是,無論遇到什麼問題,我都會一一克服,並且讓春華獲得幸福。所以……畢業之後,請妳和我一起走下去吧。」
「嗯,當然可以。」
「好的!我當然願意……!」
說穿了,我只是個徹頭徹尾的平民,和春華結婚根本是門不當戶不對。
由於今天是宴會,春華身上也穿着一襲華美的禮服。
(不過真的好累……雖然早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踏入真正的上流社會的世界,果然還是很耗神……)
被淚水沾溼臉頰的春華,伸出了她白皙纖細的手。
「可以……幫我戴上嗎……?」
夜風雖然冰涼,但光是有她在身邊,我便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止不住地發燙。
這對我而言是極爲理所當然、並且是下意識間脫口而出的話。
「……我怎麼可能會離開妳。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就算……就算沒有得到爸爸他們和爺爺的認可……」
「雖然真正要結婚得等到大學畢業以後……但我想先用這個把春華的未來預約下來。妳願意收下嗎?」
「啊啊……」
我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以後,便亮出了裝在裏頭的一枚樸素的戒指。
於是,我便在時宗先生的協助下,籌劃了拜訪本家的計劃,並且在今天實行。
「是啊,我絕對不會取消的喔。」
然而,我必須跨越的難關並沒有就此結束。
「就算要和老家決裂、不得不逃到遠方……只要你願意的話,我會永遠待在你身邊。所以……」
「你……你在說什麼呀!心一郎纔是,轉眼間就讓我迷上你了不是嗎!你知道不管是交往前還是交往後,我滿腦子都是你嗎!」
然而,即使如此──
「所以……請不要離開我……呀!」
「那個啊,春華……雖然我可能有點太急了,不過……」
「……不過老實說,我真的鬆了口氣。還好能順利得到整個紫條院家的祝福。」
那柔亮的長髮有種極爲誘人的觸感。
難爲情、成就感、安心、愛憐……儘管心中湧現出各種情感,但最終成形的,卻是彼此洋溢着喜悅的笑容。
我輕輕撫摸起枕在我肩上的春華的頭。
戒指的尺寸和她的喜好我早已從秋子女士那裏打聽過,所以並沒有出現差錯。
「啊,春華……」
感受着懷中這世上最重要的女性的體溫,我彷彿立誓般這麼說道。
「反正那個老頭一定會反對,所以就先由新濱自己去面對他,讓彼此都把想說的話全說出來,這纔是最快的解決方式。要是春華也在場,那個老頭應該也會有所保留,最後恐怕會不了了之。」
「……」
這是我用從小存下來的錢,再加上長期打工的收入所買下的訂婚戒指。這正是將我現在的心意具象化的物品。
「……自從你們開始交往的這四年,我實在是被你們親密的模樣閃瞎了眼,甚至很想拜託你們別再讓我繼續看下去。即使是我,再反對下去也只會覺得自己很傻。」
「春華……」
我們的婚事之所以能得到認可,全都是因爲這個家族的人對於門第的看法通情達理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也不會離開心一郎。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你的人生了……」
然而聽到這番話的春華,卻像是我們高中剛開始交往那時一樣羞得滿臉通紅。
「爲了和春華結婚,不管是什麼難關我都會闖過去。」
由於與春華靠在一起,我的心放鬆了下來,不由自主地將心中的想法說出口。
如此訴說的春華眼眸泛着水霧。
與露臺僅隔着一扇門的大廳裏,宴會仍在持續着,喧鬧聲透過門傳了出來。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讓我感到有些緊張與難爲情。
不過嘛,就算是這樣──
春華更加用力地摟緊我的手臂,就彷彿要將她高漲的情緒展現出來似的。
「當然是因爲春華很可愛啊。真要說的話,原本個性陰沉的我居然會被妳迷到膽敢找紫條院集團的家主直接談判,妳不覺得妳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個充滿魔性的女人嗎?」
事後秋子女士偷偷地在我耳邊跟我說:「其實啊,他不但沒有反對,反而非常高興你能成爲他的兒子呢。」
伴隨着疲憊的語氣,那個溺愛女兒的父親居然意外地爽快,就這麼允諾了我們的婚事。
從高中時期開始交往,到現在已經將近四年了,但每當面對她的時候,我的心依然會被強烈的幸福感填滿。
「要是讓秋重先生的態度強硬起來,結婚就會變成距離我們很遙遠的事了吧。說真的,照常理來說我確實配不上名門世家──春華?」
也因爲我們的大學生活是半同居的狀態,心靈上的距離如今已經幾乎不存在了。
「啊……」
「爲什麼你總是會說這麼動聽……又讓我高興的話呢……」
我又更加強烈地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的溫度。
我們依偎在一起,像往常一樣嘻笑打鬧。
春華輕聲說出如此可愛的話,就彷彿夾帶了炙熱的情意。
從她身上直接傳來的體溫與女孩子的甜香,使我的心都要化開來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伸手緊緊地抱住了春華。
在月光下,我們開着玩笑掩飾彼此的害羞,隨即相視而笑。
「春華……」
我懷着深深的疲倦,待在露臺的長椅上抬頭仰望夜空。
「?」
「真的辛苦你了……!這明明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卻總是讓心一郎自己站在風尖浪口,真的很抱歉……!」
我們就像是彼此身體的一部分,都是對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根本無法想像分開會是什麼情況。
我在前世所知的,只不過是一個沒有太多責任的成年人所走完的一生。
「這也沒辦法嘛。畢竟『我纔不會把孫女交給你這種人!』這種話,本來就是我這個男人應該承受的,我覺得能在一開始就先正面面對他倒也挺好的。」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讓其他男人看到這麼美麗的她。
因爲春華是紫條院家直系的千金,同時也是現任紫條院家家主的孫女。
春華凝視着自己無名指上反射着光芒的戒指,發出陶醉般的嘆息。
「真是的……你說這種話真的太狡猾了……」
簡而言之,就是要先讓男人盡情地打一場嘴仗,以秋重先生的性格來看,這麼做確實纔是最妥當的。
與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的春華將身子靠了過來,並將頭枕在我的肩膀上。
「讓你多承受了沒有必要的辛苦,真的很對不起!我們家在這方面真的很古板……」
大學畢業後同時就業與結婚,這樣的路對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肯定也會有很多困難。
「這樣啊……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會來正式提這件事,這一天終於來了啊。」
春華的眼中泛起淚水,不住地點頭。
這是因爲我們聽從了時宗先生的建議。
微微勾勒出的身形曲線,以及因爲露肩的設計所展露的肩膀,都讓她顯得美豔動人。
皎潔的月光照亮了黑夜,撫慰着我過度消耗的精神。
其中所映照而出的,就只有我的臉龐。
我順着那澄澈的聲音回過頭,便見到了我心愛的戀人。
「哈哈,只要把話說清楚他就能理解我了,所以也沒有多辛苦。而且──」
她像是被深深觸動一樣,淚珠接連滑落,打溼了禮服。
然而,即使在這種狀況下,我也無法抗拒將過於可愛的戀人擁入懷中的衝動。
雖然在漫畫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但當真正輪到自己時,根本做不到那麼瀟灑。
他抱怨似的說着這種話,嘴角卻微微地上揚。
儘管她的父母已經允諾我們的婚事了,但我也必須得到家主的首肯。
「呵呵……我已經被你預約了呢……」
我話說到這裏,春華忽然主動用雙手緊緊摟着我的手臂。她的身體也靠得更近,使我比起剛纔更能強烈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就是……妳願意收下這個嗎?」
以她背後的家族的規模來說,別說是與她結婚了,就算是被視爲螻蟻也不奇怪。
紫條院春華──已經成年的她添了幾分成熟的風韻,如今紫條院家的公主所擁有的魅力甚至足以讓多數行人回首駐足。
我握住她的手,將象徵愛的誓約的戒指,套上那宛如百合花瓣般柔美的無名指。
「這是……」
作爲贈與紫條院家千金的訂婚戒指或許過於廉價,但春華卻像是將它視爲無價之寶般,看起來非常珍惜。
在我面對秋重先生時,春華並沒有同席,而是與秋子女士一起待在別的房間等候。
「我還只是個不成熟的年輕人,今後還有一大堆必須努力去完成的事。」
我感到了極致的幸福,心裏被填得滿滿的。
「……願意……我願意……!」
「心一郎!」
在月光的照耀下,春華展露出宛如閃耀着光輝般的笑容。
那是能讓人真切地感受到延續至未來的幸福的──最令我愛惜的笑容。
◇
我──紫條院秋重,此刻正處於紫條院本家宅院中央的本館──歷代家主所居住的巨大宅邸中。
在這片宅院裏,除了這棟本館之外,還有茶室與露天舞臺等幾處設施,今天舉辦宴會的迎賓館也是其中之一。
「……沒想到春華會露出那種表情啊……」
從本館三樓的會客室的窗口望去,可以見到待在隔壁迎賓館露臺上的春華,以及那個名叫新濱的男人。
那個無論年紀多大都依然過於天真無邪、讓我有些擔心的孫女,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長爲一名美麗的女子,而她正待在未婚夫身旁,面露無比幸福的笑容。
我本以爲她會永遠是個孩子……但看來她已經比我想像的還要成熟了。
「這麼一來,你的女兒也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子搶走了……你能稍微理解我當時的心情了嗎?」
我話語間夾帶着幾分挖苦,對着在我身後悠哉地喝着威士忌的時宗說道。
這傢伙就像是存心來招惹我一樣,我都已經特地躲開宴會的喧囂,來到安靜的地方喝酒了,他還把我找了出來,剛纔更是大搖大擺地闖進房間裏。
「哼,我可是個通情達理的父親。雖然一開始確實是有稍微試探過新濱小弟,但在我瞭解了他的真心之後,反而是轉而支持他了。」
「少騙人了,你這愛女成癡的傢伙。你八成是一直敵視他,一逮到機會就不斷給他施加壓力吧。」
我吐嘈裝作開明父親的時宗後,他就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春華和那小子似乎是從高中開始交往的,不難想像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承受過強烈的「面試」了。
「……嗯,我承認自己是多少有些敵視他。可是,最終感到害怕的卻是我啊。畢竟那傢伙爲了得到春華,竟然膽敢與我硬碰硬,甚至在理解紫條院家的重擔後依然做足了肩負一切的心理準備。一介學生能表現出這種態度,他的愛已經不是沉重可以言喻的了。」
時宗一副無精打采地這麼說道。看來他們兩人曾交鋒過許多次。
那小子雖然自稱凡人,但能讓這個男人露出這副表情,我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是個普通人。
畢竟,財經界的人面對我時通常都會心生畏懼,而他在面對我時我可是以獅子般的神情對他怒吼,可他最多隻面露「唔喔,好可怕……!」這種程度的表情,實在是不尋常。
「哼,還真敢說。你當初爲了娶秋子,硬是把一家弱小的書店在短時間內變成龐大的連鎖企業,你纔是最可怕的。你和他沒什麼兩樣。」
「不過啊,岳父。」
「雖然不想承認……但大概是因爲我也老了吧。」
「還有──」
順着我年輕時絕不會有的感慨,我繼續說了下去。
也許是那份不可思議的感慨推了一把,我忽然心血來潮,替時宗的杯子倒滿了威士忌。不理會他面露困惑的表情,我也把我的杯子倒滿了。
儘管時宗那副饒富興味的表情很令人火大,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有所改變。若是過去的我,肯定只會把家世與紫條院家的利益擺在第一位,只要被我判斷爲往來沒有益處的人,我一定會連對方的話都不願聽吧。
「就先爲上了年紀的我們乾杯吧。」
「變老……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對吧。」
「……哼,也許吧。」
我們家族代代都有個傳說,不管是戀愛結婚還是政治聯姻,不知爲何家族成員總能得到理想的伴侶……若這真是可信的,我女兒和孫女心目中的理想未免也太奇特了。
沒錯,確實如此。
我的想法發生轉變,是在女兒與眼前這個男人結婚之後。因爲與這個出身平民的男人在一起後的女兒,展露出我在家裏從未見過的幸福笑容──
我以疲憊的聲音回話,接着深深地坐進時宗對面的沙發。
「確實──是不壞。」
我與臉上的笑意加深的時宗將滿溢着琥珀色液體的酒杯輕輕相碰在一起後,玻璃碰撞的清脆聲響與冰塊晃動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裏迴盪開來。
如今會思考這些事,本身就是自己已經年老的鐵證──
在皎潔的月光下,那對年輕人在迎賓館的露臺上展露出無比幸福的笑容。
「是啊,我也一樣。年輕時還認爲自己是世界的主角,如今卻早已成了配角了。」
「非要我說你纔會發現嗎!憑着戀愛腦就一路朝目標往前衝,用過剩的才能把障礙一掃而空,你們簡直一模一樣!」
「呵,不過你最後還是接受了吧。不管是我,還是新濱小弟都是。」
「也爲了我們家族將建立新的家庭乾杯。」
正因爲深信未來是無限的,所以毫不畏懼年華老去。在某種意義上,那時的自己真是天真無邪,卻又所向無敵……不過儘管充滿了力量,視野也因而極爲狹隘。
我在心中嘆息之時,時宗微微揚起嘴角對我說道:
往喝到一半的酒杯裏再添了些威士忌,一口灌下酒精。
「……唔,這麼說來……我和新濱小弟很像嗎?」
時宗搖晃着裝了威士忌的酒杯,苦笑着說出這番話,使我不禁沉默了。
或許是因爲肩負着龐大的重擔,年少時總覺得自己就是一切的中心,對於阻礙在前路上的事物充滿強烈的厭惡。
我瞥了眼窗外。
「明明以前那麼頑固,還堅決地說『絕對不接受平民!』這種話,結果現在你已經變得寬容到只要對方有理、有資格,就願意接受了對吧。」
與這個本該讓我感到不快的女婿共飲的這杯酒──不知爲何嘗起來比以往都還要美味。
「陪我喝一杯吧,時宗。乾杯。」
紫條院家的直系血脈──我的孫女春華,正與她所愛之人一同邁向燦爛的未來。這幅景象,讓我這副風燭殘年的老邁身體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我自己也不清楚這句話究竟是自嘲還是警醒,而不曉得時宗聽了後有了什麼想法,只是面露大大的苦笑。
「…………」
我暫時放下紫條院集團現任家主的身分,現在的我只是個平凡的老人。
「……是啊,沒錯。」
「好,我陪你喝。不過我們是要爲了什麼乾杯呢?」
害得我又重溫了一次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