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長大後的妳相見
《原本陰沉的我要向青春復仇 和那個天使般的女孩一起Re life》 · 慶野由志 · 1.3萬 字
時間來到黃昏時分。
在這個開始湧現許多下班返家的上班族的時段,我站在靠近商業區中心的某個地方。
(終於要開始了嗎……可惡,果然還是很緊張。)
自從決定好正式開始處理「正事」後,我的心臟就一直劇烈跳動着。
畢竟這件事一旦失敗,一切就真的完了。
(……如果我搞砸了,第二輪的世界的春華就永遠沒辦法恢復原狀。而這裏的春華將來也會因爲無法承受霸凌,陷入相同的狀態。)
壓在身上的責任,給了我人生至今承受過最沉重的壓力。
對於我這個無論遭遇多過分的事都只會默默承受的陰沉角來說,這項任務實在太過嚴峻了。
(不過,壓力大又怎麼樣……只不過是難度很高而已,誰會退縮啊。)
我原本只是個既陰沉,意志力薄弱,又隨處可見的懦弱男人。
然而,我的內心如今卻有着無論遭遇任何困難都要達成目標的堅定信念。
支撐着這股信念的理由之一,就是對於我第一輪人生的瘋狂悔恨。
我再也不想經歷那種痛苦。
無論如何我都要擊潰正在悄然接近的最糟糕結局──這就是我的信念。
(而且,現在支撐我的不只有這個……)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我在第二輪的世界當中的經歷。
在那場以高中生的身分重新來過的第二次青春,我獲得了許多曾經錯失的美好。
改善了與妹妹的關係、與學校的大家一起享受青春、拓展了交友圈。
而最重要的──就是與春華締結了深厚的羈絆。
春華燦爛的笑容、映照出我的身影的眼眸,還有一同共度的無數時光在腦海中湧現。
離正常的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但是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裏,我始終沒有看見我在尋找的身影。
拯救高中生春華的關鍵正離我遠去──不過這並非讓我感到焦躁萬分的原因。
那個曾經宛如太陽般耀眼的少女,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纔會讓自己的臉上滿是陰霾呢──
不僅是我,就連春華也記得那段被我珍藏在記憶相框當中的珍貴回憶。
而是因爲這個疲憊不堪的春華,正要消失在我觸及不到的黑暗之中。
(……雖然心很痛,但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總之我得先和春華接觸,不然就沒辦法有進展……!)
這都是爲了見應該會從這間公司走出來的成年人春華。
*
春華可能已經早就把我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我爲了接近春華預先想好的開場白,全被我拋在腦後。
春華的臉上沒有任何情感,彷彿只是在處理習以爲常的公務般淡淡地陳述着。
(……是春華……真的是長大後的春華──)
下定決心的我再次注視起公司的玄關。
這裏就是春華工作的地方。
我要守護那個我發自內心喜歡的少女的未來──這份決心,如今在我的心中以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熱情熊熊燃燒着。
儘管我的舉動就跟跟蹤狂沒什麼兩樣,但我現在除了在路上直接找她搭話以外,沒有別的方法能與她接觸了。
畢竟,在這個第一輪的世界裏,我與春華之間的關係僅僅只是「高中時的同班同學」而已,彼此的交集十分薄弱。
「咦……」
而現在,我就站在能看見這間公司入口的地方,像個刑警在監視一樣假裝在滑着手機。
「…………春華……」
抬起頭來,視線的前方有六層高的大型辦公大樓。
抓住這個機會,我慢慢走向春華。
曾見過她高中時如花朵綻放般燦爛笑容的我,見到她那副內心受到重創的表情頓時感到一陣揪心。
那段經歷對於我一片灰暗的青春來說,是無可比擬的救贖。
高中生春華不曾有過這麼幹澀又毫無波瀾的說話方式與表情,這給了我不小的衝擊,頓時僵在原地。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因爲身爲成年人而疲憊至極、已經失去希望的女性。
對我來說那段回憶是我陰沉的青春裏唯一美好的片段,但是對春華而言,那就只是與一個毫無存在感的男同學A稍微講過幾句話的過往,她根本不可能記得──
「我最近已經很少看了……不過我那時候真的很沉迷,所以一直很感謝新濱給了我這個契機呢。」
「啊……」
「妳認得出我嗎……?」
我完全沒有預料到能從春華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禁睜大了雙眼。
從正面看到她的容貌後,她身上的氣質與美麗瞬間讓我倒吸了一口氣。
「算是吧,雖然不是在這附近,但是一樣是在市區。不過嘛,那個地方實在有些糟糕。」
正準備離去的春華停下腳步,睜大眼睛回望向我。
「那我先告辭了。」
然而,要說服她是非常困難的。
(明明是擁有這麼氣派辦公大樓的知名企業還會發生那種事……果然不管是什麼樣的公司,內部都不一定會和外表一樣光鮮亮麗……)
她將搭上通往既定的未來的軌道,最終抵達心靈與生命都燃燒殆盡的結局。
「呵呵……感覺你變開朗了呢,新濱。可是,你慌張時的表情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她看起來就像是痛失摯愛的寡婦一樣失去了活力,唯有深沉的倦色殘留在臉上。
最先奪走我的視線的,是她那成熟的美貌。
(就算這樣,我也只能這麼做……雖然要從幾乎等同於陌生人的狀態開始實在讓人很想哭,但我首先得讓自己得到能與春華對話的立場。)
「……」
(我的目的就只有一個……避免成年人的春華在今後迎向精神崩潰及自殺的最糟糕事態。)
結果我詳盡地知曉了摧毀春華的醜惡霸凌的慘狀,成了我的心理創傷──但那家罪魁禍首的公司的名字,也因此深深地刻畫在我的記憶當中。
聽見我叫喚她的聲音後,春華慢慢地轉過身來。
或許她今天出差了──正當我閃過這個念頭時。
她的眼眸依然和寶石一樣美麗──然而雙眸的光彩看起來卻像是被深深的疲憊蒙上一層陰影。
最終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是沉澱在我心中的思緒。
「話說真的很巧呢……新濱在這附近工作嗎?」
(她……還記得那時的事啊……)
春華輕輕一笑,她的美貌有別於當時,添了一份成熟的韻味。
在下定決心的那一刻,我停下了腳步。
要達成這個目的的具體手段其實非常單純。
與我現在同齡──二十五歲的紫條院春華就在那裏。
然而──
「……?」
「嗯,當然認得出來。我們一起當圖書委員的時候……你還推薦了輕小說給我呢。」
我一口氣將心底的思緒傾瀉而出,隨後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春華懷念地道出我心中最美好的回憶。
她……還記得我……?如果是在第二輪的世界我還能理解,但是她在這個世界裏居然還記得我這個僅有幾次交集、說話畏畏縮縮的陰沉男生?
見到我在世界上最喜歡的女孩子成長後的模樣,我的心臟不禁劇烈地跳動起來。
正當我要說出事先想好的話時,春華冷硬的聲音就如同冰水般當頭朝我澆下。
──她要走了。
「無論你想邀我做什麼,我都無法答應。還請你理解。」
「──我拒絕。」
她身上穿着一套樸素的女用套裝,但對於我這個體感幾天前才見過高中時代的春華的人來說,那身象徵成年人的服裝所帶來的反差讓我不禁看到着迷。
春華渾身散發着成熟的魅力,但是屬於她的天真爛漫的光輝已經從表情上消失了。
至於原因我根本無須多想。
「那個……不好意思突然叫住妳。我──」
「咦──」
雖說我除了在路上找她搭話以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選擇,但是她就算在這種情況下對我的行徑發出慘叫也無可厚非,這點我心知肚明。
也是扼殺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的心的可恨之地。
我刻意沒有提及今天剛辭職的事,只是語帶自嘲的笑意繼續說道:
「啊,不會,妳會有那種反應也沒辦法!我是『碰巧』遇見妳就順勢搭話了,不過在這麼晚的時間被男人叫住,會警惕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啊啊該死,我到底在亂喊些什麼啊。
聽到我這麼一說後,春華立即有了反應,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那之後,紫條院還特地來找我聊輕小說的感想,還主動和我聊天,可是我卻總是語無倫次的……!如果那時候讓妳感到很不快的話真的很對不起!我單純只是因爲害羞纔沒辦法和妳好好說話而已!」
「那個……剛纔真的很抱歉。我一開始還以爲是陌生人來搭訕,所以態度纔會那麼冷淡……真的好久不見了。」
春華一說完,便靜靜地露出微笑。
看着這個神色痛苦至極的女人即將回到充滿苦難的道路,我就心生一股宛如神經都灼燒起來的焦躁感。
我不禁溼了眼眶。
「說起來有點丟臉,那是一家非常黑心的公司。而且我的上司還很討厭我,常常在快下班的時候故意塞一堆工作過來,成天說些貶低人格的話,每天都心力心力交瘁。」
另外,我所說的「碰巧」當然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這是間大型貿易公司,因爲有在電視上投放廣告,所以還挺有名的。
那不是她在高中時所展露的開朗笑容,而是帶着一絲淡淡憂傷的微笑──
(春華長期在公司裏遭人欺凌,最終罹患了心理疾病。那麼只要像我今天這樣……讓春華辭掉這份工作就行了。)
春華話一說完,便轉過身去準備離開這個地方。
從辦公大樓的門口走出來的那名女性映入眼簾,我不禁呆愣地喃喃自語。
「我有話想跟妳說……!從高中的時候就一直想跟妳說了!」
(……她的表情怎麼會……)
如星辰般閃耀的眼眸、豔麗動人的雙脣,以及光澤流轉的長髮,全都比她高中時更加璀璨,她的美貌絲毫沒有黯淡下來。
她還是高中生時就已經擁有宛如天使般的容顏,現在成熟女性的撫媚與些許殘存的少女稚氣毫無矛盾地融合在一起,簡直就是一位女神。
在前世,春華精神崩潰最終選擇自殺的時候,社畜時代的我茫然若失,祈禱着這一切都是誤會一場,同時死盯着報導的內容逐字逐句地仔細看。
「…………新濱?」
(別小看能穿越時空的陰沉角啊……!我可是爲了讓自己的戀情開花結果,連歷史都能改變的危險人物!)
春華即將從我眼前消失。
「不……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那個時候的我完全沒有和女孩子說過話……!所以那時候,春……紫條院問我有沒有什麼推薦的輕小說時,我真的很高興!」
「…………」
因爲春華正是被我剛纔所描述的情況日復一日地折磨着。
「所以啊……我看得出來喔,紫條院。妳現在在工作上遇到了很糟糕的困境吧?」
「……!」
聽到我壓低聲音認真地這麼一問,春華大大地倒吸了一口氣。
「妳的身體狀況是不是也開始出現各種問題了?光是坐着就感覺喘不過氣來,明明很累卻怎麼樣都睡不着……」
「咦……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見過太多被職場弄得疲憊不堪的人了,所以只要看了一個人的臉色,就能大概判斷出問題有多嚴重。妳現在的狀況肯定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那些艱辛的事已經變成妳的日常了吧?」
當然,我能如此自信滿滿地斷言,是因爲我很清楚她經歷了什麼。不過,即使不曾得知她的經歷,也能從環繞在春華身上的陰鬱氣息察覺到她大概發生過什麼事。
她的面容所流露出的那種悲痛,我非常地熟悉,因爲那是精神被不斷地被摧殘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好了,接下來纔是關鍵──)
我緊張到滲出汗水,卻仍直勾勾地凝視着眼前已然成年的春華。
我必須在此時此刻巧妙地編織真實與謊言,與她建立起關係。
如果接下來我們只以「從前的同班同學」的關係道別,那將來就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吶,紫條院。這麼突然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妳現在可以陪我喫個飯嗎?」
「咦!」
聽到我輕描淡寫地這麼一問,春華睜大雙眼,面露驚訝的神色。
她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如果彼此都還是學生或許沒什麼,但我們現在都已經是成年人,提出這種邀約已經算深入對方的私人領域了。
「……我是因爲突然覺得很懷念纔不禁找妳搭話,但我並沒有干涉妳的私事的想法。只是想說如果見到紫條院過得不錯,就和妳稍微聊一點以前的事後說聲再見。」
這是謊話。我非常清楚春華的現狀。
不過……如果這裏不是我所知道的未來,而是春華過得很幸福的世界,我到最後應該也會選擇尊重她的幸福吧。
「所以,算我拜託妳了,紫條院。看在我們曾經是同學的份上,今天可以陪我一下嗎?」
「紫條院……妳平常常喝酒嗎?」
「不過,我真的還只是個孩子呢……到現在都沒有交過男友。」
然而,春華在講述時,語氣間完全沒有半點炫耀自己的美貌與自己有多受歡迎的意思,反而像是在描述一段令她厭倦的回憶。
不過,正因爲她是個美得驚人的社長千金,導致多數男性都望而卻步,最終有勇氣搭訕的人,就只剩下那些條件優秀、驕傲自負且自信滿滿的人。
光是說出這個詞彙,我就感到一種宛如胸口被撕裂般的痛苦,但是爲了問出必要的情報,我還是勉強擠出這句話。
「這樣啊。妳平常都是自己喝嗎?還是和朋友?或是……呃,和男友一起……?」
「哇……居然真的有人會做出這種事啊。」
「我一直反覆遇上同樣的事……後來甚至讓我有些害怕男性了。而且有些不喜歡我的大學女生還開始散佈像『我是個不停換男人的壞女人』這種謠言,讓我完全交不到朋友……」
我大致上能理解春華在說什麼。
「是啊,感覺真的很奇妙,有種我們真的長大成人的真實感。」
(和長大的春華一起喝酒,感覺有點奇妙呢……)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我最擔心的是她心生警惕與抗拒,然而春華喃喃道出的話語間卻沒有這兩種態度,反而還蘊含着某種難以言喻的疑惑。
雖然這是我所期望的回應,但我也感到很意外。
這……實在不是什麼良好的喝酒方式。
「但是……看到現在的紫條院,我就覺得好像不能視而不見。妳的模樣就是糟糕到讓人無法袖手旁觀。」
「這是因爲──」
但是──那同樣是個虛幻無比的笑容,彷彿籠罩着一層無法抹去的陰影。
「咦──」
春華愣愣地叫着我的名字。
在第一輪的世界裏,我並不清楚春華人生最後那段時光的詳情。
(原來如此,被一大堆男生搭訕之後,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多美了啊。)
從高中畢業至今已經過了七年──我無可避免地從中感受到歲月的流逝。
「嗯,新濱工作辛苦了。」
「那……我們乾杯吧?」
儘管我儘量解釋了……但不管怎麼說,我們終究是異性,而且已經成年了,她會覺得我這番話是一種搭訕的手法也無可奈何。春華究竟會怎麼回應呢──
*
「呼……真好喝……」
「……」
「嗯,就是這樣。從我進大學以後真的有一大堆……總之就是有很多男生來找我搭話。雖然這麼說有點自以爲是……但是根據那些人的說法,是因爲我的外貌太出衆了,所以才忍不住想追求我。」
「來搭訕我的男性,全都是很受女性喜歡的人。不是運動健將,就是長相帥氣,或是來自頂尖的大學……他們當然都各有各的優點。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們那些人全都對自己太有自信了……」
在擺了炸雞塊、高湯煎蛋卷、海帶芽沙拉、花枝一夜乾等幾道料理的桌面上方,我們舉起酒杯輕輕碰了杯。
「……?」
「嗯,說來很不好意思,但是出社會以後就愈來愈常喝酒了呢……」
我差點就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即使無法坦言真相,但我仍想將內心的想法傳達給她,於是我開口了。
「…………爲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
看來她原先期待着在大學展開全新的生活,最終卻以悲慘的結果告終。
照理說她應該會表現出抗拒的反應纔對……
「咦?可是……妳剛纔說自己有點怕男人,今天居然願意答應和我一起來喫飯啊。」
小小的紙片上印着公司的名字、部門職稱,以及接續在後頭的「紫條院春華」的字樣,就彷彿在彰顯著那個少女已經完全成了社會人士。
然而,現在佔據我腦海的,就只有「必須拯救春華,否則一切都將終結」的劇烈焦躁感。所以我的表情和情意確實都收斂了吧。
什……什麼情況?春華現在究竟是怎麼想的?
就在我沉浸在這些思緒當中時,居酒屋的店員說着「讓兩位久等了──」,端着我們點的東西走了過來,將料理與飲料擺放在桌面上。
從她的聲音當中,我感受到她對於我的認知似乎起了變化。
「新濱……」
春華啜了口她的柳橙肯巴利,露出滿足的表情。
沒想到這麼快就讓她答應了──
她那粉色的脣瓣輕觸透明玻璃杯的模樣顯得格外撩人,使我再次深刻地體會到現在的春華的成熟魅力。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那麼擔心我呢?我們明明就只是以前的同班同學而已。」
「我只是碰巧在路上與妳重逢的老同學,到了明天我們又會變回陌生人。所以──不管妳想傾訴什麼都可以。我很清楚這是在多管閒事,但是現在的紫條院應該很需要這個機會。」
「這……這樣啊……那還真是……」
我很快就理解了她所遇上的情境。
對那些人來說,最重要的應該就是自己被拒絕後受傷的自尊吧……
也就是說那是比「喜歡」還要濃烈的「渴望」。
成熟的春華面容上浮現出的微笑,果然美得令人着迷。
「對,在無數次被男性邀約的過程中……我漸漸能察覺到對方對我有多熱情。這和愛慕有些不太一樣,更像是一種強烈的執念。」
說來奇怪,與我心力交瘁的社畜時代相比,現在的啤酒似乎更美味了。
「朋友……我從學生時代到現在幾乎沒有呢。大學的時候我原本還滿懷幹勁想多交一些朋友,但最後還是失敗了。一開始算是很順利,但是……」
(這就是春華的名片啊……)
雖然我在邀請她的時候有刻意不讓她往這方面去想,但是我這個男人邀她一起喫飯是個不變的事實。
坦白說,我確實被這個成熟的春華澈底迷住了,在這種宛如居酒屋約會的情境中,如果說我絲毫沒有對她心跳加速那肯定是假的。
在這個第一輪的世界裏,她甚至沒有和風見原和筆橋成爲朋友,應該過得非常寂寞吧。
「…………」
「『火熱』……?」
面對說着喝酒的次數變多不是爲了享受,而是爲了紓解壓力的春華,我感到一陣心痛。
「我小時候總是想不通爲什麼大人那麼愛喝酒……但我現在深刻地體會到了。因爲喝了酒心裏就能稍微舒服一點呢。」
這裏是我剛纔用手機隨便搜尋一下後找到的離我們最近的店,不過店裏靜謐的氛圍挺不錯的。
多虧了這個小插曲,我們之間的緊張感緩和了不少,氣氛變得比想像中還要輕鬆許多──
我從來沒有在私底下和女性一起喝過酒,有些緊張地喝下很久沒有嚐到的啤酒。
春華手裏拿着酒已經少了約三分之二的酒杯,略帶自嘲地這麼說道。
春華是個絕世美人,到了她能夠自由戀愛的年紀後,肯定會有高中時代完全無法比擬的大量追求者蜂擁而至。
這對於懷有膚淺獨佔欲的我來說無疑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照理來說這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畢竟在她意識到有許多異性愛慕着自己的當下,高中時代那層天然呆屏障應該也跟着消失了……
被我一語道破的春華倒吸了一口氣,而這同樣也是我早就已經知道的情況。
「剛纔也說過了,我見過很多表情和妳一樣的人最後身心狀態都出了問題。他們所有人……下場全都很悲慘。」
春華以一種真心感到疑惑的表情看着我。
「雖然這麼說對他們很不好意思……不過就是這樣。有些人在被我拒絕以後居然激動地對我惡言相向,甚至還有人動手想抓着我。幸好我家的司機出手幫忙,當時纔沒有受傷……」
「……以前啊,有個人在我的職場被壓垮了。」
「所以,那些人反而是紫條院不擅長相處的類型嗎?」
「來搭訕我的人,幾乎全都是面對我時會展現出強烈熱情的人。無論對方在明面上的邀約方式有多溫和,都完全沒有辦法掩蓋住。但是──」
那應該是男性在面對如天使般楚楚動人的春華時,心中產生的佔有慾與對於異性的慾望所交織而成的東西。
「剛纔新濱邀我喫飯的時候……我完全沒有從你的神情中看出火熱的態度,反而就只有感覺隨時都會哭出來的強烈擔憂。簡直就像媽媽和爸爸擔心我的時候會有的神色。」
我無論如何都想拯救這個被陰鬱的黑暗所囚禁的成年人春華。我絕對不會放任她被終將毀滅的未來擄獲……!
因爲對我來說,妳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女孩子。
「……我剛纔是那種表情嗎?」
「還有……紫條院是不是一直把所有難受的事都悶在心裏?沒有對家人、甚至是任何人認真地傾訴過自己的煎熬吧?」
「這是因爲……我竟然沒有從新濱身上感受到『火熱』的態度。」
在漆黑夜色籠罩的街道上,我在路燈的照耀下無比認真地懇求着她。
不過……考量到春華的美貌,在戀愛的機會增多的大學時代,還有在出社會以後,肯定有無數人向她示好吧。
「我……想再和新濱多聊聊。」
「是……這樣啊?」
我們兩人剛在同一桌坐下就展現出社會人士的習性,很自然地拿出各自的名片,隨即相視苦笑。
「呵呵,和同學交換名片感覺還真是奇怪呢。」
在氣氛沉靜的居酒屋裏,我與已經成年的春華面對面坐在一起。
如果春華曾向家人訴說過自己的痛苦──那對疼愛春華的雙親絕對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女兒繼續難受下去。
那大概是自信過剩的陽光角特有的失控行爲吧。但是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暴怒的理由。
「咦……」
「……啊,該不會是因爲有很多男生接近妳吧?」
在嘴中擴散開的苦味與氣泡的口感穿越喉嚨的感覺,這正是我一段時間沒有接觸到的成年人的味道。
「啊──」
我當然想拯救高中生春華,但是我也想拯救今天出現在我面前已然成年的妳──我真的好想這麼說出口。
「我和她沒有多少交集,但是她是一個既美麗又溫柔的人。她毫無疑問是一個應該擁有幸福人生的人。」
春華以凝重的神情靜靜地聽着我的獨白。
「可是,那個人在職場上被霸凌後罹患了心理疾病,整個人變得像是不會說話的人偶一樣……最後她選擇了自殺。這件事直到現在仍然是我的心理創傷。」
「……好慘。」
是啊,真的很慘。
絕對不能讓這個故事應驗在妳身上啊。
「……那個人沒有任何可以傾訴的出口。不管是同事、上司,還是朋友都好,如果她能向某人訴說自己的痛苦,也許最後就不會走到那一步了。」
愈是認真的人就愈是不會抱怨,只會默默地面對每天的煎熬。但是那麼做並不能恢復自己所受到的傷害,只會讓心中的傷不斷累積下去。
「所以,我在那之後對那些承受過重壓力的人變得格外敏感,就算被別人認爲是多管閒事,我還是會想插手幫忙。我會這麼直接地介入妳這個久違的同班同學的生活,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你真溫柔呢。新濱。」
或許是感受到了我話語間的情感,春華似乎理解了我這麼做的動機。
「不過嘛,我自己也是在黑心企業工作,所以也不能說是事不關己。」
「這……雖然你剛纔也有說過了,但是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情況呢?我沒有在其他地方工作過,所以挺好奇的。」
「哈哈,就是很糟糕啦。首先是根本沒有加班費這種概念。就算每個月加班一百多小時也全都是無償加班。假日被一通電話叫回公司是家常便飯,而且因爲離職率太高,所以沒有交接工作和作業指南的情況也非常常見。」
「這……已經完全是犯罪了吧……」
我將自己的公司(其實已經辭職了)內部的情況說給她聽以後,春華的表情略顯僵硬。她會有這個反應也是當然。畢竟在職場霸凌和工作量過多這兩方面,那家公司在黑心企業當中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強者。
「不過啊,更讓人覺得痛苦的……果然還是公司裏的人。就是那些根本不把人當人看的傢伙所造成的心靈上的痛苦。」
我的話語間充滿了真實感,聽得春華抖了一下。
「那些人只因爲他們是前輩或上司,就肆無忌憚地把笨蛋、白癡、去死這些罵人的話都掛在嘴邊!更過分的時候甚至還會說什麼『你爸媽也一定是沒用的廢物吧』之類的話!那些人真的全都是毫無人性的傢伙!」
「……!我懂!他們真的滿嘴都是惡毒到令人難以想像的話!而且還把那種作爲當作理所當然一樣……!」
聽到這種完全是在找碴的話,我不禁叫出聲來。
「什……」
「在那之後,我每天都會被某個很有影響力的女同事小團體冷嘲熱諷……到後來,她們終於開始騷擾我了,像是丟棄我的私人物品,或是故意不讓我一個人知道工作的行程。至於理由……好像還是我以前最常遇上的『覺得我很自以爲是』。」
霸凌的主導者竟然是和社長有親屬關係的員工……!
而人類根本就沒有對抗怪物的方法。
那身魅力簡直是暴力,彷彿光是看着就能讓人的理智蕩然無存。
「我曾經努力摸清上司的性格,思考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也試過拚命工作爭取他們的好感……真的嘗試過各種方法。雖然那些嘗試並不能說完全沒用──」
「新濱……你在職場也一直被人說那些難聽的話吧?那請你一定要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在那麼痛苦的狀況下繼續努力呢?其他人又是怎麼適應的……?」
「現在想想,那些懂得靠恭維和送禮巴結職場高層、從一開始就獲得安全的立場的人,他們的選擇纔是正確的吧。可是我本來就不擅言辭,而且從來都沒想過還能那麼做……」
「這算什麼啊……!」
她就像潰堤的堤壩,將積存在內心的毒素一口氣宣泄而出。
*
情緒激動的春華臉頰泛紅,這麼向我問道。
我喝了口啤酒,在心中斟酌着措辭。
(雖然這麼想可能不太妥當……但我真的覺得好開心啊……)
「對吧!就因爲覺得在職場就能隨便辱罵人,實在太莫名其妙了!都已經是成年人了,內在卻和品行不良的壞學生沒什麼兩樣!」
「…………」
花了將近一小時熱烈地抱怨職場以後,春華的表情和聲音都柔和了許多。
看着大感驚訝的春華,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在心裏頭這麼幻想着──同時與已經成年的春華高談對於職場的不滿,而這場酒局的氣氛也逐漸熱絡起來。
「……這是不可能的。」
籠罩在她臉上的陰鬱幾乎盡數消散,聲音也明顯輕快了許多。
「即使如此,我一開始還以爲只是些誤會或偶然。可是,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女同事之間已經開始四處流傳我的壞話了……哈哈,發現自己遇上的狀況和大學那時一模一樣的時候,我真的挺受打擊的。」
這對於春華來說,肯定是很令她作嘔的事。
「紫條院……」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還是說這就是職場的常態,只是我自己太天真嗎?爲什麼我總是會遇到這種事……!」
當然會有那種感受吧。
「抱歉,紫條院。其實我剛纔對妳說了個謊話。我確實是在黑心企業工作,但我今天已經辭職了。」
「這是我的親身經歷……努力當然很重要,但是在一個明顯很惡劣的環境裏硬撐,反而只會讓人生愈來愈糟糕。所以,紫條院──」
我傾聽着她的心聲,儘管感到無比痛心,卻也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們每次一開口……就罵我『太囂張』、『瞧不起人』、『自以爲是』……每天、每天……真的每天都這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春華本來就已經成長成一個擁有超凡美貌的女神,而現在她的雙頰更因爲酒精染上一抹嫣紅,使得她更加妖豔了。
只爲了達成我約她一起喫飯的真正目的。
「爲……爲什麼……!我也沒有要妳馬上辭職!可以先等妳找到下一份工作再走也可以,妳也不需要立刻下決定!我只是希望妳能把離開現在的職場這個選擇納入考量……!」
(好……是時候聊聊關鍵的話題了。)
「……說說也好。我的情況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不妙……她太性感了吧……)
對心儀的女性抱怨自己的那段經歷,獲得對方的共鳴,然後將這些對話當成下酒菜來配酒喝──這種循環真的讓人好愜意。
然而,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法。
「什……」
春華以極爲冷靜的態度否定了我的話語,我則焦急萬分地繼續勸說。
春華以這句話作爲開場白,開始慢慢道出她的經歷。
不過,一想到正是這副美貌爲春華的人生帶來不少無謂的麻煩,就讓我覺得心裏好難受。
春華來到成年人的世界後希望自己能擺脫來自同性的嫉妒,卻發現這個地方依然充滿了很沒意義的嫉妒。
「別這麼想,不只是新濱啦!我也很不擅長這方面的事!」
或許……根本就不需要依賴穿越時空這種奇蹟,也能讓自己迴避毀滅的結局。
看着不禁激動起來的我,春華悲傷地笑着說道:
「那麼接下來,能跟我說說紫條院的經歷嗎?請妳把在現在的職場感受到的一切全告訴我吧。」
「因爲那個很有影響力的女同事小團體的領袖是社長的親戚,所以沒有人敢說什沒。其實,我之前有寫電子郵件寄到公司內的諮詢窗口提過這個狀況……但我只收到一封寫着正在調查中的回信,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突然聽到有人要自己辭職,當下就決定明天辭去工作的人反而少之又少,我只是希望面對現況就感到焦頭爛額的春華,能夠意識到自己可以選擇辭職。
她……她剛纔說了什麼?
「不管再怎麼努力,表現得再好,待在原本就已經腐爛的地方就只會讓自己被摧毀。解決的方法就只有逃離那個地方。」
我緩緩地對她道出我在這場聚餐中,最想讓她知道的想法。
「我是絕對不會辭職的。」
而春華則是以平靜的神情默默地聽着。我看不出她此刻的情緒。
聽到我這麼一問,春華變得柔和的表情再次緊繃,剛纔緩和下來的氣氛又再次沉重起來。
「這不是什麼建議,也不是隨口說說的勸告,而是我發自內心的請求。請妳──辭掉現在的工作吧。紫條院,妳不該待在那種地方。」
但是她剛纔回絕的方式……卻絲毫沒有考慮的跡象,直接澈底拒絕。
「我──」
那些人是怎樣啊?簡直就像國中女生會做出的幼稚行徑……!
我想紫條院在家人面前時應該都一直表現得很開朗,裝作自己沒事的樣子吧。不過,即使如此時宗先生和秋子女士肯定還是有所察覺。
「一開始……我其實沒有遇上什麼特別糟糕的事。男同事確實很常來找我搭話……但隨着我漸漸熟悉工作,那種情況也慢慢減少了。」
「我說說我的情況。我的身體狀況因爲壓力愈來愈糟糕,而且因爲遲遲不肯辭去黑心企業的工作,和家人的關係也愈變愈差。紫條院的父母看見自己的女兒氣色愈來愈差,應該一直都很擔心吧?」
「我明明很認真工作!從進公司以後沒有一天不認真!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說我誘惑男同事?爲什麼要說我態度高傲瞧不起女同事……我完全想不通她們那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如果我能成功說服她,那我的使命便算是完成了。
彷彿壓抑已久的委屈終於爆發出來一樣,春華終於吐露出心中的苦楚。
也許是酒精鬆動了她的心扉,春華這時的語氣纔開始激動起來。
聽到她這句話,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即使我早就知道了這些事,但是當春華親口將這些經歷說出來以後,還是讓我感到怒火中燒。
不是啊……!都已經是成年人了,還會因爲覺得別人「自以爲是」就做出那種事……!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對方是多有底氣纔敢將紫條院集團的大小姐霸凌成那樣……結果主謀是個靠關係進公司的蠢貨啊!
「不過到頭來,那些能毫無顧忌地對別人惡言相向的醜陋人類……根本就沒有任何方法能真正改變他們。」
我衷心祈禱着,希望她能脫離那個地獄讓自己免於走向毀滅,希望她別讓那些毫無意義的事毀掉自己的人生。
成年以後社會的黑暗面一直折磨着我。
聽了我不經意間參雜了滿滿怨念的抱怨,春華像是深有同感般熱烈地回應。
我再三真摯地說道。
不管用多惡毒的方式傷害人,他們都無法想像那種痛楚,淨是些完全不懂自制的怪物。
正因爲如此,我可以斷言。
畢竟那些傢伙根本就無法體會其他人的痛苦。
「我不是要妳放棄工作,只是希望妳可以轉職,選擇更好的環境。紫條院現在的職場很明顯不正常……再不快點逃離的話後果恐怕會非常嚴重。」
我以極爲認真、誠懇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我也試過很多辦法。」
「…………」
她這種狀態再維持幾年的話,恐怕就會將日復一日的折磨視爲日常,屆時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我拒絕。」
她一直以來果然都沒有這種傾吐心中壓力的機會吧。
我緊張到襯衫底下的肌膚滲出了汗水,同時將話題引向最重要的核心。
酒也已經喝得差不多,我們兩人現在喝的都已經是第二杯酒了。
(好……還來得及。她還能和人談笑風生,也能大肆抱怨。完全還有挽回的餘地……)
「……」
回想着與春華懷有相同煩惱的自己,我開口了。
「可是,自從我拒絕了公司裏特別受人喜歡的男同事的邀約之後……女同事就漸漸孤立我,不再對我打招呼,甚至還會在我快下班的時候丟很多工作給我。」
春華喝了口柳橙肯巴利,繼續說了下去。
那些我只能從消息中得知的、存在於她心中的痛苦。
(如果……如果我在過勞死之前就與春華重逢,一起聊這些事的話……)
「咦……!」
「對對對,就是這樣!我原本還以爲成年人的世界就算會比較嚴苛,但至少也會是理性的!不過卻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不過,她還能用這種方式將苦楚說出口,那麼現在就還來得及。
「這樣已經完全越界了吧!妳一定得跟上司反應纔行……!」
但是無論我怎麼做、怎麼努力,最終依然是痛苦到死。
我本來就沒有指望能在這裏讓春華立即下定決心。
這種比我預想中還要決絕的抗拒,加劇了我心中的焦躁。
「我知道新濱所說的完全正確,也能理解你是真心爲我着想。我能從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感受到你的擔心……真的很謝謝你。」
「既然這樣……!」
「可是……我不能辭職。只要我退讓一步就真的完了,所以無法接受你的建議。」
「妳……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春華原先柔和了幾分的表情現在又變得宛如冰雕般冷漠,她又更堅決地拒絕了我。
可是,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她都已經認可我說的話是正確的了,卻連考慮都不考慮,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是……新濱你不理解我的想法。不對,我是個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理解的女人。」
春華保持着冷硬的表情這麼說完,從自己的錢包抽出一張一萬圓紙鈔放在桌上。
她的舉動就像是在無聲地宣告今天這場對話的結束。
「今天……很謝謝你邀我一起喫飯。能和你聊聊我真的很開心。」
「春……紫條院!」
隨後,春華便披上大衣起身離開了。
儘管我實在是忍不住想大聲叫住她──
但我想拯救的女性卻已經快步離去,遠離了我朝她伸出的手,再次回到通往毀滅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