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修羅般的現場纔是社畜的勳章

「等你好久了，新濱同學。真的是緊急事態。」

班上的攤位陷入危機──擔任校慶實行委員的眼鏡少女，風見原迎接聽見筆橋這樣的求救訊號後立刻趕往教室的我們。

「風見原同學，到底發生什麼事？筆橋同學陷入恐慌，我們到現在仍無法掌握事態……」

「簡言之，就是現場崩壞的危機。」

「蝦咪……！」

以冷漠表情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上輩子造成心理陰影的情形。

這句話其實有許多種定義，不過一般來說指的是任務（被賦予的工作）與處理能力失去平衡，業務開始崩壞的最惡劣狀態。

「首先第一個要因是客人的增加。出現大量表示『有可愛的女孩子在宣傳』的男性客人。老實說，我太輕視美女的廣告效果了。」

原來如此……紫條院同學拿着標語板到處走，吸引了比預料中更多的男性客人前來嗎？但是，應該排了足以對應這種情況的人數來值班纔對啊……？

「第二個要因是……值班人員的缺勤。雖然快到今天最後的值班時間，但七名成員中有三個人無法工作。」

「咦……咦咦？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紫條院同學以驚訝的表情這麼說道，這時風見原就以沉痛的模樣表示：

「那是因爲……有些失敗沒烤熟的章魚燒，然後包含接下來三名班表人員在內的一部分男生就愚蠢地拿來喫掉……結果很有默契地全喫壞肚子，現在只能變成廁所的居民。」

「他們是笨蛋嗎────────！」

喫下生面粉當然會弄壞肚子吧！

啊啊可惡，雖然在天象儀裏認爲高中生的力量很耀眼，但現在纔想起來會輕鬆幹下如此蠢事的也是高中生這種生物……！

「也就是說，現在的值班人員再過五分鐘左右下班之後，接班的人員就只有新濱同學、紫條院同學、筆橋同學還有我共四個人而已。」

認清現況的我們一邊流着冷汗一邊同時看向教室。

如果只是普通程度的來客數，四個人或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從過於強大的宣傳效果造成大量客人湧入的現狀來看，無論怎麼想都無法對應。

這幾個人要處理販賣餐券、管理訂單、調理、裝盤、倒飲料、上菜、外帶的包裝等各種不同的業務實在太少了。

在擠滿大量客人的教室中──穿上廟會短外衣與纏頭巾的我跟三名同班的少女一起面臨一場盛大的賭局。

「……要獨力完成你是說真的嗎？本來是三個人烤才能來得及喔？」

「噢，烤章魚燒全交給我來負責。訂單全交給我就對了。」

只看烤章魚燒的技術的話還是調理班長紫條院同學比較優秀，認真的性格讓她擅長仔細的完成章魚燒。但重視效率與速度的話就是我佔上風了。

沒錯，就算練習過了，我們依然是烤章魚燒的外行人，無法獲得以專業技術與設備製作出來的生產速度。因此至今爲止當然是以三個人使用從各個家庭借來的三臺烤章魚燒機來處理訂單。

（大家也有屬於自己的校慶。比如說剛纔我跟紫條院同學在一起的時間要是接到無情的找人電話……實在不想做出這種毀人貴重青春時光的好事。）

她們兩個人原本就是相當漂亮的美女，現在稍微被汗水濡溼的浴衣打扮果然就像引誘男生的捕蚊燈一樣。

這下……糟糕了！需要幫手！

「紫條院同學，盤子拜託了！白一、虹一、黑一！」

但是……感覺到我們想要壓抑的東西開始噴出後，就越發覺得焦躁不安。

（…………嗚！）

「這個嘛……」

「……我贊成新濱同學的意見。」

能否撐過這個修羅場全看我的能力了。

「──喂，也太慢了吧？」

唯一一名幫忙上菜的筆橋邊發牢騷邊把剛烤好的章魚燒送到客人面前。雖然用過的食器與廚餘已經請客人自行丟棄，但是光靠筆橋一個人要服務整間教室還是很辛苦吧。

「我知道。但這是要選擇犧牲什麼的問題。在這個欠缺三名人員的情況下，就只有風見原所說的找幾個人來幫忙然後無視他們自己的行程，不然就是做好供餐速度變慢的覺悟只靠四個人完成工作。」

（找人嗎……把正度過快樂時光的大家找過來……）

（這種時候，料理漫畫或者經營漫畫的主角都會想到逆轉局勢的祕策纔對啊……！可惡，前社畜的我都只能想到黑心的方法！）

「我很習慣這樣的修羅場了。」

負責管理每個人班表的風見原沮喪地嘆了口氣。

這是我事先拜託紫條院同學的事情，希望藉着傳達「店家也對讓客人久等感到抱歉」來降低客人的不滿。

本來一個人只要負責一臺章魚燒機，所以掌握裏面的食材不會太難。但一個人要負責三臺的話，就會變成在廣大的麪糊海里面玩考驗記憶力的神經衰弱遊戲。

「風見原同學負責販賣餐券與點餐，擺盤與倒飲料由紫條院同學負責，上菜就交給筆橋同學。盤子就請客人自己丟棄。外帶也算在內用的訂單內，然後用盒裝容器取代盤子，這也交由紫條院同學負責。」

「咦，啊，嗯……」

「咦……咦咦？怎麼可能啦新濱同學！在缺少三個人的情況下要應付這種數量的客人實在太困難了！」

然後到了那個時候，不習慣這種場面的三個女孩子就會受到龐大的精神負擔，目前仍能維持的運作也會崩壞。

但同時也不願意大家努力建立起來的章魚燒喫茶店，最後以因爲供餐速度緩慢造成客人強烈不滿的不好回憶做結。

「好……好的！那個，各位來賓！目前因爲人數衆多，所以章魚燒與飲料的送餐時間會比較久！敬請稍待片刻……！」

「筆橋同學！剛纔掉下去的是普通六對吧？」

如果我一個人追不上平常三名調理班成員烤章魚燒的速度──

「訂單來了！二號桌！起司三！明太子六！紅豆六！」

「筆橋同學，五號桌的普通三、俄羅斯一、紅豆三好了！」

「好，我立刻重做！先別慌把地上收拾乾淨！」

（可惡……！難易度會如此之高，原因就是出在口味太多了！啊啊我真是笨蛋！初期企畫案的四種口味就已經太多了！）

「我……不想打電話叫任何人來。但也沒時間去找空閒的同學了。所以我想四個人儘可能完成所有的工作。」

這樣就決定方針了。接下來就是如何以四個人來運作。

老實說是讓人相當煩惱的選擇。

「現在有兩個選項。第一個是無視各人的預定，請求聯絡得到的同學前來支援……第二個則是我們四個人想辦法撐住現場。後者的話，給客人的供餐速度應該會大幅變慢。」

「好的，找二十圓！下一份訂單！起司六！普通六！可樂一、柳橙汁一！全部是外帶！」

位居高層的人經常會把骨氣與效率化奉爲圭臬，所以喜歡用少數人員來完成工作。但不論是什麼樣的業務，現場只要人手不足就無法順利運作。

＊

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露出了笑容。

（更加提升效率……！徹底省略掉多餘的程序，以最合適的方法處理提出的訂單！烤章魚燒與辦公室作業、會場營設和活動攤位對應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只要不斷處理任務就行了！）

「紫條院同學！拜託再次呼籲一下！」

立刻以明確的發言來交代工作，以責任感來停止罪惡感。

最先做出決定的是紫條院同學。

風見原的問題讓我跟紫條院同學同時搖了搖頭。

突然想起的，是上輩子在貴重的休假日發生的事情。

在忙碌的現場犯下錯誤的衝擊於筆橋內心擴散開來之前，大聲地詢問她來止住感情的奔流。

「嗯……嗯！剛纔雖然說沒辦法但我也贊成！仔細一想，感覺現在纔去找幫手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突然間傳來某個客人的呢喃聲，讓我跟其他三名少女繃起臉來。

這下子攤位的運作總算沒有停下來──

最大的難關是章魚燒的生產速度。接連不斷的訂單因爲口味種類繁多而複雜化，爲了不弄錯而必須在腦內加以整理所以得多花時間。

對筆橋響徹教室的聲音產生反應而把視線移過去後，看見短髮少女被椅腳絆到而失去平衡，拿着的盤子整個掉到了地上。

風見原、紫條院同學、筆橋等三個人已經做得非常好了。

然後這個原因應該是出在紫條院同學身上。

（普通三、俄羅斯一、紅豆三再烤二十秒！新單，起司三、明太子六、紅豆六……倒麪糊、放食材！一號桌追加的鮪魚五再烤三十秒！）

章魚燒機這個硬體跟平常營業時一樣有三臺，但我這個軟體卻完全跟不上。

浴衣美少女的紫條院同學大聲如此拜託後，等待剛纔筆橋弄掉的章魚燒的客人以及一部分因爲上菜緩慢而焦躁不已的急性子客人都放鬆表情，整間教室的氣氛也變得和緩。

我重複一遍負責販賣餐券兼點餐的風見原所說的菜單略稱、個數、桌號。雖然也有人認爲這種複誦訂單的確認很愚蠢，但我的經驗告訴我這是能夠預防許多失誤的確認法。

個性越是一板一眼就越會受到失敗影響，像這樣瞬時加以關心就是重點。

「啊……啊啊……我……」

「嗯，我很認真。說要四個人運作的我本來就應該付出最多勞力──」

「瞭解了！二號桌！起司三！明太子六！紅豆六！」

因爲客人是絡繹不絕。如果客人沒有那麼多的話，四個人應該可以應付。

「啊……！」

嗯，校慶這種活動，本來就是沒有任何預定而閒着沒事的人佔少數了。

「這就是爲難之處了……知道手機號碼的同學似乎全部都準備參加社團的攤位或者跟戀人約會。現在上班的同學也都有社團和學生會的工作……順帶一提，兩位知不知道什麼聯絡得到而又沒有預定的同學……？」

何況就算去找人幫忙，所有人選也都有自己的安排，很可能會表示實在無法來幫手。然後也沒有時間去交涉請他們務必想想辦法。

（可惡，你們別亂看！汗流浹背的紫條院同學被看見不知爲何就是讓人火大！）

老實說她們的效率比想像中還要好……但負擔卻完全沒有減少！

浴衣打扮原本就相當豔麗，現在流汗的模樣更是能吸引男性的注意力，即使待在廚房裏面還不斷引誘男性客人進到教室裏面。

忙着把果汁倒進紙杯裏的紫條院同學隨即拿出紙盤。

看見擴散在地板上的慘狀，筆橋就以束手無策的模樣噙着淚水。

「一號桌可樂二！三號桌可樂二、汽水一！麻煩了！」

我能找到的就只有銀次……不過那個傢伙現在應該正在顧電腦部的攤位。附近也看不到什麼沒事可做的同班同學，導師也到自己指導的社團攤位去而不在現場。

接着我就把對應紙盤顏色口味的章魚燒放上去，紫條院同學在除了紅豆之外的章魚燒上加柴魚片、海苔粉以及美乃滋就完成了。

「知……知道了……！」

「雖然稍微期待了一下，不過兩位果然也沒有人選嗎……」

幾顆章魚燒在地上滾動，醬汁整個把地板弄髒了。

是要消化累積下來的動畫、打開囤積的遊戲還是去喫些美食也不錯──而殘忍地打破這種淡淡興奮感的加班電話，到現在仍是我心中的痛。

因爲外表看不出是什麼口味，所以普通章魚燒是白色，俄羅斯輪盤章魚燒套餐是彩虹色、紅豆章魚燒是黑色……像這樣能夠用盤子的顏色來判別。

「但決定四個人自己努力的話，就能不造成班上任何人困擾，也能依我們努力的程度將客人的不滿減少到最小限度。這就是我的意見，大家覺得呢？」

「好的，久等了！啊，抱歉！加點也全部要請您買餐券！剩下來的飲料請倒到那邊的水桶裏！」

得到三名少女的同意，我便用力點了點頭。

「是啊，事到如今哪個選擇纔是正確已經是事後諸葛。我也豁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能得到幫助的話，我想還是我們自己努力看看。反正也只剩下一個多小時，所以全力以赴的話也可能撐過去！」

（這個時代也沒有智慧型手機跟羣組聊天應用程式……只有熟到一定程度的朋友纔會知道聯絡方式。）

啊啊真是的！所以說男高中生真是讓人受不了！

麻煩的是章魚燒只要翻面就不知道里面是什麼食材。

（嗚……即使座位滿了還是有外帶，所以訂單不斷湧至……！目前大概可以維持平常八成的速度來供餐，但這樣下去的話難保客人不會出現「好慢」「快一點」的發言！）

「啊，好的！」

「好……好的，瞭解了！但是……烤章魚燒怎麼辦？」

等等……先冷靜下來。

「那個，風見原同學。沒辦法請現在值班的同學延長時間，或者請下班的同學過來支援一下嗎？」

筆橋的訴求相當正確。

「知道了。那我們重新檢討一下配置。」

那並不是對我們幾個店員所說的發言，只是沒有什麼惡意的細微呢喃。

這是我的專業。只是把鍵盤跟滑鼠換成章魚燒用錐子，本質上其實沒有任何差異。

仔細一看之下，受到矚目的不只是紫條院同學，連風見原與筆橋也是一樣。

我就只能用比平常快三倍的速度來烤章魚燒了……！

「好喲好喲！現在過去！嗚嗚，真的很累！」

社畜時代的意識慢慢甦醒，我也加快使用錐子的速度。

再快……！還要更快！

名爲訂單的任務從風見原那裏降下。

在腦袋裏虛擬出筆電並將訂單放入資料夾內管理。

依照順序實行這些處於待機狀態的訂單。

俯瞰三臺烤章魚燒機，立刻估算剛纔的訂單要在哪裏烤哪種口味的章魚燒纔有效率並且馬上開始烤。

抹油、倒麪糊、投入食材、開始烤、完成──不弄錯工程只提升速度！

（咕嘎……！手臂堆積一大堆乳酸開始發痛了……！應該說腰、背肌和全身都痛！加上同時處理太多任務，腦袋快燒起來了……！）

但是……這樣應該撐得過去！

不考慮腦的疲勞與肌肉痠痛來回溯最大效率的動作，應該就能達到希望的生產速度。

再來……就只要這樣維持下去！

「喂……喂，你看那個……一個人完全活用着三臺烤章魚燒機……」

「那種完全沒有一絲多餘的噁心動作是怎麼回事……是活體烤章魚燒機器嗎？」

客人你們很吵喔！別把人家稱爲活體烤章魚燒機！

誰會自願幹出這種像是雜技的事！

（……不過話說回來……上輩子的我確實像是機器一樣。）

上輩子的公司不重視效率以最短時間完成工作的話一切都會來不及，然後就會被上司怒罵沒用。

所以我就變成沒有任何想法只是完成工作的家畜──也就是社畜了。

在帶着黯淡心情的狀況下，成爲只是以陰鬱臉龐持續處理工作的齒輪。

（咦……？但是我現在……）

聽見我回答「開心」後，紫條院同學像是打從內心感到好笑般笑了起來。

額頭上串連在一起的汗珠像寶石般炫目。

「但是好奇怪！明明這麼忙……卻好開心……！」

我的嘴角卻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掛着笑容。

我只是專心地驅使自己撐過祭典的結尾。

「哈哈……！確實很奇怪！」

依然沒有停下手來的我如此回應着紫條院同學。

但是變成工作機器的那個時候，心情只能用冰冷慘澹來形容，此時卻是完全相反。

在失去的時間中燃燒自己，卻能夠獲得莫名的高揚感與喜悅。

旁邊的紫條院同學迅速把果汁倒進紙杯並且這麼說着。

「新濱同學也是嗎！啊哈哈！我們都是怪人耶！」

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明明跟那個時候同樣忙到焦頭爛額，已經把自己的身體操到超越極限了──

「啊哈哈哈……！好忙！腦袋好像快亂成一團了！」

從值班開始就不停工作，這時已經是汗流浹背。

修羅場就這樣持續着。

在繁忙的工作中，覺得這種疲勞與高揚感很愉快的紫條院同學露出由衷的笑容。

超過負荷能力的工作讓腦和身體像是快要發出摩擦聲一般。

強烈的連帶感聯結我們四個人，忙碌地對應着不停湧入的大量客人──

「我也快忙死了……卻開始覺得非常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