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返職場的社畜與光明的良心企業
《原本陰沉的我要向青春復仇 和那個天使般的女孩一起Re life》 · 慶野由志 · 9918 字
在這個晴空萬里的日子,樂日書軒咖啡廳的店裏充滿光輝燦爛的休假氛圍,讓曾是陰沉角的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以單色調爲基調的裝潢給人一種相當時尚的印象,桌椅也採用了宛如北歐傢俱風格的設計,非常有格調。
這是一個充斥着能令人放鬆下來的舒適感,以及耀眼時尚感的空間。
(我居然能通過打工的面試,在這麼時髦的地方工作……)
穿着圍裙式制服的我──新濱心一郎,正在收銀臺操作收銀機,在心裏默默感慨着。
在經歷那位年輕又漂亮的代理店長三島小姐的面試以後,我成功受到錄用,開始了我這次的人生中第一份工作……這種感覺真是新鮮。
(三島小姐雖然年輕,但人真的很好。既然她是千秋樂書店總公司調派來擔任新店代理店長的人,那麼她應該是個相當優秀的菁英,可是她不僅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甚至還對我們這種打工人員非常親切。一間好的公司果然連員工的素質也都非常棒。)
尤其是在面試的時候,我提起前世那家黑心企業灌輸給我的荒唐規則時,她表現出的反應令我印象深刻。
(將那種愚蠢的規則強加於人的公司,居然會讓她感到那麼憤慨,而且還爲我這個遭受荼毒的高中生擔心。她是前世那家公司不存在的正經成年人……)
這個世界上不只有那種脫離常軌的公司,也有正派的公司和正經的成年人,只是前世的我不知道而已──當我真正體會到這點時,內心不禁大爲感動,而我的反應卻也讓三島小姐相當困惑。
(不過,我當初被灌輸提前一小時待命是常識的觀念,果然只是那家公司纔有的爛規則……到現在還把那種觀念當真的我真是有夠丟臉。)
正當我思索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三號的飲料好了!」
「好的,三號OK!」
我從櫃檯內側的其他打工人員手中接過飲料,按照店裏獨有的行話回應,同時將飲料擺放在托盤上,並附上吸管和紙巾。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黑糖奶茶和香蕉巧克力歐蕾!」
我面露營業專用的笑容,將飲料遞給客人,客人則雙眼放光地接過這些略顯時髦的飲料。
自從被分配到這個崗位以後,我已經重複過無數次這樣的流程了。
(雖說是書軒咖啡廳的打工,但我原本以爲像我這種新人應該得先從洗盤子或整理書的雜活開始做一段時間……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安排到收銀臺的崗位了。)
在上班過幾次、經歷一輪培訓以後,代理店長三島小姐最先指派給我的工作,就是收銀臺的崗位。
「那個……我想點我女兒之前點的那種飲料,看起來很好喝……我記得是咖啡,上面有白色的東西,但是看了菜單的照片,感覺有很多都很像,不確定到底是哪一種……」
嗯……雖然新人插手處理這件事有些逾矩,但還是先幫幫忙好了……
「謝……謝謝你們!真的很抱歉,都怪我笨手笨腳的……」
「……嗯?是誰在跑……」
我擁有高中生的外表,現在的情況就像是在履歷上造假一樣,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厲害。
從她有些自暴自棄的言行舉止、凌亂的妝容、沒有打理好的頭髮,以及身上有些皺褶的套裝來看,我認爲她是在工作或私人生活中出了一些狀況,導致精神瀕臨臨界點,而被咖啡潑到這種倒黴事就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導致她澈底爆發。
「牛奶……啊,對對對!我記得有牛奶的香味!咦?你怎麼知道的?」
「咦……?」
我比手畫腳,一臉認真地向她解釋污漬的緊急處理方式。
他身上戴着不少手鍊、項鍊之類的飾品,給人一種有點輕浮的印象……我記得他的名字好像是高鳥吧。
上班族小姐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戴髮箍的打工女高中生畏畏縮縮地不知該如何是好,高鳥前輩也是直冒冷汗,苦惱着該如何應對。
最後──上班族小姐爲她過火的言辭低頭致歉,並拿着我們重新爲她準備的咖啡、賠償的洗衣費,以及我提供的去污套組和試喫的甜點,往遠處的座位走去。
總之,因爲我曾有過那種經驗,所以纔會對於能在茶水間或街頭進行的簡易去污手法這麼熟悉。
「這不是理所當然呢嗎?都把客人的襯衫弄髒了,你們打算怎麼負責!」
「我……呃……」
「沒……沒關係,您不用道歉……」
「我想想,店長室應該是在這裏吧……」
聽客人點單、將訂單告知後場,接着把飲料或食物提供給客人,最後再結帳──說起來似乎沒什麼複雜的地方,但畢竟是與客人接觸的最前線,確實是一個需要隨機應變的崗位。
「沒有啦,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欸,新濱,我們之前都表示要給那個客人洗衣費,也一直對她道歉了,但她還是很生氣,爲什麼突然就冷靜下來了呢?」
「這……這個嘛……我們願意賠償您洗衣費……」
這種情況確實很棘手。
「這位客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用這個吧。」
(嗯,這位上班族小姐怎麼看都像是壓力非常大的樣子。她平常應該不是那種會大吼大叫的人。)
我在三人的目光注視下感到有些難爲情,但也只能順着話題開口解釋。
正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
「啥!那樣又不能馬上讓我的襯衫變乾淨!啊啊啊啊啊啊!受不了!爲什麼我總是會遇到這種事情……!糟透了、糟透了、簡直糟到極點……!你們到底是怎樣!不要再像個笨蛋一樣只會道歉了,想點辦法解決啊!」
「不,我什麼都沒做……雖然不曉得她爲什麼會消氣,總之新濱真的幫上大忙了!居然連幫衣服除漬的方法都知道,看來你很會做家務呢!」
剛纔還怕得要命的髮箍打工女高中生,就像是總算從險地中倖存下來一樣放鬆下來,同時也對上班族小姐突然轉變態度感到相當訝異。
「咦……?」
「喂……!妳搞什麼啊!」
「對……對對……對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在這種時候以畏畏縮縮的語氣述說只會讓對方更加煩躁,以稍微堅決一點的態度清楚地說明,反而能讓激動客人更容易聽進自己的話。
「我想想,記得是冰的。然後,上面看起來完全是白色的,應該沒有加其他東西。」
「被指派工作以後就很難說出口啊……總之,我只是想說你真的比我厲害多了。」
我的視線被這陣不尋常的聲音吸引過去,便見到負責收銀的一個頭戴髮箍固定住瀏海的打工女高中生,正對着一名二十多歲的上班族小姐拚命地鞠躬道歉。
前輩似乎真的很佩服我,但這種誇獎卻讓我心裏五味雜陳。
「你纔剛開始做收銀和點單的工作吧?可是你不僅完全不緊張,笑容和應對也很完美,就連突發狀況都處理得很好……我明明是來輔助新人的,結果根本就幫不上忙嘛。」
仔細一看,發現些許疑似咖啡的黑色液體灑在櫃檯上,塑膠杯的邊緣也滴着黑色的水珠。
「這是乾毛巾。請先用它來吸乾沾到衣袖的咖啡漬。然後,這條是已經沾過清潔劑的毛巾,請用它來輕輕拍打衣袖,這麼做就能去掉污漬。請您千萬不要用力搓揉。」
「呃,這位客人,非常抱歉!我們會立刻重新爲您做一杯咖啡!」
「別謙虛了。我高中的時候沒有朋友,過了一段灰暗的高中生活,反思以後試着染了頭髮在大學改變形象,結果來打工的時候被誤會是很外向的人,就被安排來收銀臺,剛開始真的好慘。我那時候常常口齒不清,還曾因爲不懂客人問什麼慌到差點哭出來。」
店員把咖啡潑灑在客人身上,這確實完全是我們這方的錯,但這位上班族小姐絲毫沒有要求人道歉或進一步賠償的意思,就只是將她自身的焦躁爆發出來般大吼大叫,實在讓人想不出該如何平息當下的情況。
「不好意思,店員可以幫我點餐嗎?」
我想……那個女高中生應該是晃到或弄倒了杯子,導致裏面的咖啡濺到客人的衣袖吧。
嗯……這就有點難判斷了。
「所以光是道歉不會有什麼作用,那個大姐應該也不曉得怎麼平息自己的怒氣。所以我先給她去污的物品來解決她爆發的事端,藉此來淡化怒意。」
然後,不管衣服上的污漬有多小,只要穿著有污漬的襯衫去見上司,就一定會被痛斥爲不合格的社會人士……順帶一提,那些上司倒是毫不在意自己穿着帶有污漬或煙味的衣服去和別人碰面……
我畢竟曾在在社會上立足了十二年,接待客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很正常。
「另外,這種飲料其實也可以選擇添加焦糖醬,不過既然您說的飲料是全白的,那麼您的孩子喝的應該是原味的。」
也就是說,她累積的怒氣超出了承受極限。
「是這樣的,我們店裏提供的咖啡類飲料,會讓鮮奶油或鮮奶『浮在上面』的就只有熱飲,而冷飲我們通常會攪拌均勻再交給客人。不過,本店所提供的冰咖啡,就只有牛奶奶泡拿鐵上會有打成泡沫狀的牛奶。」
我接下來接待的客人是一位年長的女性,她看起來不太熟悉這種形式的咖啡廳,一邊看着菜單一邊磕磕絆絆地點單。
「奇……奇怪了?我聽人說有人把咖啡潑到女客人身上,讓她非常生氣……」
「嗯,你……你這次應對得很好……話說你爲什麼這麼熟悉解決客訴的方法?我真的很好奇你在之前打工的地方到底經歷了什麼……」
雖然完全是我們這方的錯,但真正讓她發怒的並不是我們這家店,而是日常生活中累積的壓力,所以道歉其實是沒什麼作用的。
我還想說他的個性與外表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感覺很穩重,結果他原本和我一樣是個陰沉角喔!
其實,這種小問題並不難。
「這位客人您好!我是代理店長三島!我來了解一下情況……咦?」
三島小姐所說:「收銀臺是最需要多操心的地方,所以這份工作並不輕鬆……但讓面對客人時完全不會怯場的你去別的崗位實在太浪費了。」這似乎就是她這麼安排的理由。
在我提供了去污毛巾套組和試喫的甜點後,上班族小姐反射性地開口道謝。接着她就像是從激昂的情緒中清醒過來一樣,頓時平靜了下來。
「說真的……你還真是個又厲害又怪異的傢伙……」
換句話說,能夠符合「從上面看起來全白」這個狀態的「冰咖啡」,就只有這一種了。
「原來如此,您指的是有添加佐料的咖啡吧!請問一下,您說的飲料是冰的嗎?另外您說白色的東西,上面有沒有巧克力醬之類的醬料?」
她以交織着感謝與疑惑的表情凝視着我,不禁使我在心裏默默自嘲地想「因爲我以前真的是工作到死,所以再不情願也已經很熟悉了……」。
「這麼一來就能讓她稍微冷靜一點,之後再誠心道歉,應該就能讓她平靜下來了,畢竟她本來應該是個有常識的人。另外再送上供人試喫的甜點這種小小的『好處』,或許多少能沖淡她遭遇麻煩事的煩躁心情。我的想法大概就是這樣。」
就連三島小姐也按着額頭,露出相當複雜的神情……
「…………啊,那個……對不起。我居然爲了這種便宜襯衫大吼大叫……抱歉……」
我迅速準備好一些物品擺放在托盤上,並放置在櫃檯上給那個客人使用,剛纔還在大吼大叫的上班族小姐頓時發出困惑的聲音。
「你……你在處理的時候腦袋居然在想這種事嗎……?」
「好的,馬上就來!」
雖然這家店的主要目標客羣是年輕人,但「可以在時尚的空間裏讀書放鬆」的概念也吸引了不少主婦和年長的顧客,特別是在白天的時段,客人的年齡層普遍偏高。
正當我們幾個夥伴彼此寬慰時,店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高鳥前輩或許是看不下去那位比我小一歲的打工女高中生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站了出來替她解圍並低頭致歉。
看來是有其他店員向她報告了櫃檯發生的紛爭,她這才從店內連忙趕過來……她還真是辛苦。
我目送那位年長的女性客人向我道謝、單手拿着飲料離開以後,負責輔助收銀臺的高個子褐發男前輩突然對我搭話了。
「啊,是的……是我犯了錯纔會引發那種狀況,可是新濱後來拿了去污用的毛巾給客人,又對客人說了幾句話,她好像就沒那麼生氣了……」
呼,雖然現在總算能鬆一口氣……
「……好……好的……謝……謝謝……」
咖啡是工作時提神的必需品,但正因爲這樣,我也有過好幾次不小心打翻咖啡弄髒自己襯衫的經驗。
着套裝、戴着眼鏡的女性──三島小姐一現身便掃視着櫃檯四周,發出略帶困惑的聲音。
「要是這樣還不能完全清除污漬,請您回家以後再好好清洗一次。雖然時間拖久了會讓污漬變得難以去除,但我認爲您在今天以內處理好的話,完全洗乾淨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
「另外,雖然可能算不上是賠罪,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還請您品嚐看看本店提供給客人試喫的香蕉巧克力蛋糕……造成您的困擾真的很抱歉。」
上班族小姐的襯衫袖口上,有一處小而明顯的黑漬。
「謝謝您。那麼根據您的描述,我猜您想點的應該是這個『牛奶奶泡拿鐵』。」
我用乾脆俐落的語氣回應着,同時面露能讓客人感到放心的笑容。
咖啡上有點綴白色的飲料有拿鐵、焦糖拿鐵,還有在濃縮咖啡淋上鮮奶油的康寶藍等等,種類非常多。
「沒什麼啦,我只是有過幾次清理衣服的經驗……」
「哎呀哎呀,你居然這樣就明白是哪一種了!不好意思問了你這麼難懂的問題,給你添麻煩了!」
「會在店裏大聲吼叫的客人有很多種類型……那個上班族小姐應該是個有常識的人,平常不會做出那種事,只不過是今天剛好精神瀕臨臨界點而已。」
「呃……這個嘛,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說真的,你也太厲害了吧。」
「那你一開始就該說清楚自己不擅長接待客人啊!」
「什麼?那個……高鳥,情況是怎麼回事?」
嗯,這樣的話……噢,我明白了。應該能確定是哪一種了。
我在前世經常接到令我頭疼的訂單──例如「就是那個啦!那個!我不是說了就是平常的那個嗎!」這種完全沒有提示的推理大賽(而且必須要在十秒以內解決,否則客人就會開始發飆),與那時相比這種問題實在簡單太多了。
我用真誠的神情凝望着上班族小姐的臉。此時我需要表達的不只是歉意,還有真心希望這個人能在今天剩餘的時間獲得安寧的誠意與善意。這種心意其實是能以自身的態度與表情傳達給對方的。
「不會,您太客氣了!我馬上請人幫您準備!」
如果代理店長或正式員工在一旁,遇上這種狀況的時候就該交給他們處理,但現實的情況是如今只能由在場的人員來應對了。
由於我過去曾有的經歷,我很希望那些在工作上看起來快撐不住的人能過得愉快一點,同事在那位上班族小姐的休息時間給她添了麻煩,我真心對她感到很抱歉。我相信那個大姐有感受到我的心意,這才冷靜下來。
「啊,沒有啦,我確實是第一次在餐飲業做收銀的工作,不過我在之前打工的地方已經習慣接待客人了,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聽完我闡述自己的解決方法後,打工女高中生和高鳥前輩不約而同地以困惑的語氣說出感想……聽起來有點傷人。
*
我們店裏會將接近保存期限的甜點切成能一口吃下的大小,在客人較少的時段免費提供試喫。至於提供的時間則交由負責櫃檯的工作人員自行判斷,此外工作人員擁有一定程度的權力能自由提供給客人。
從週六白天就開始工作的我,現在正抱着一疊文件,走在書軒咖啡廳內部辦公區域的走廊上。
這裏是正職員工用來處理事務,以及被用來當作書店部分後勤區域的地方,我們這種打工人員平常不會來這裏。
我會走在這種地方,是因爲剛纔正職員工交給我一疊文件,讓我送到代理店長三島小姐的辦公室。這種工作纔像是會交由打工人員處理的雜務。
(不過,感覺正職員工好像也過得很辛苦……身爲拓展新業務的員工,看到業績下滑果然會很擔心吧。)
這家店本來就是一家書店跨足咖啡廳行業的試點門市,偏偏還遭遇身兼咖啡廳業務顧問的外聘店長長期住院這種不幸。
再加上大量打工人員離職這種雪上加霜的情況,導致這家店的企劃能力和服務能力下降,使得業績比以前更加低迷了。
他們似乎正在努力想辦法解決,但目前似乎光是維持現狀、讓業績保持在略微下滑的程度就已經是極限了。必須想辦法應對這些問題的代理店長三島小姐,她的負擔應該相當沉重吧。
「打擾了。我是打工人員新濱……三島小姐?」
我敲了敲門,但裏頭卻沒有人回應,這讓我覺得有點奇怪,但我可以清楚地聽到敲鍵盤的聲音,所以我稍微躊躇了一下,慢慢打開門走了進去。
面對桌子埋頭打字的代理店長果然在裏面,不過──
(唔哇……)
這個乍看之下很樸素,但只要打扮一下應該就能在街上吸引周圍男性目光的眼鏡美女……此時的眼神就像條死魚一樣毫無生氣。
邋遢的衣服、沒有好好打理的頭髮,全都無聲地訴說着她這陣子的忙碌,可能是因爲注意力渙散的緣故,她看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來到她身旁的我。
「那個……三島小姐……」
「啤酒……」
「咦?」
她毫無徵兆地對着空氣喃喃道出的詞彙,不禁讓我眨了眨眼。
「高球雞尾酒……梅子燒酎……烤鰤魚下巴……燉煮內臟……美乃滋炸蝦……鮟肝……呵呵呵……油泡章魚要連橄欖油都喝乾淨……」
(喔……喔喔……慾望都說出來了……)
她的嘴角在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上微微勾起同時喃喃低語的模樣,雖然有些怪異,但曾有過成年人經歷的我看了卻覺得非常心疼。
「你!咦?啊!新……新濱!你……你你你你……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哈哈,我會注意的。那我先告辭了!」
「還有,向自己喜歡的事物尋求慰藉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謝謝。那個……我這種打工人員擔心這種事可能有點逾矩……不過三島小姐是不是有點太勞累了?」
這家咖啡廳基本上是採取讓客人前往櫃檯自行取餐的方式,但製作起來比較耗時的餐點,就需要交由店員來送餐。
就算有人被責備,理由也都很正當,身而爲人的常識與品德都在這裏得到了重視。正職員工也不會把打工人員當作能恣意使喚的消耗品,心裏都有着對於他人人格的尊重。
發現夢寐以求的理想職場居然真的存在,這種感動不禁讓我熱淚盈眶。
「呼……嗯,我剛纔確實太慌張了。我還以爲自己身爲代理店長的威嚴又要要下降了,就不禁慌了手腳。」
(呼,總之這份打工我也差不多習慣了。在這裏遇到的都是好人,真是太好了……)
她是宛如大和撫子的黑髮美少女,最近才與我發展到能互相直呼彼此名字的關係,對我來說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孩。
「嗯,沒事啦。雖然要思考的事很多確實很辛苦,但我有正常休假。而且最近還招到你這個不管做什麼都做得很好的人……怎麼樣?你已經在這裏工作一週了,對這個職場有什麼感想?」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於這家店的感想是嗎……」
「啊,好的!謝謝──咦?」
與熟人不期而遇,不禁讓我發出變調的聲音。
如果真要回答她的疑問,答案就是「因爲我曾經歷過年紀比妳大的時期喔哈哈哈」,但我當然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什麼?光……?」
「嗚……嗚嗚……糟糕透了……明天打工人員之間一定會有『那個快三十歲的店長居然會一邊露出詭異的笑容,一邊碎念着酒和重口味小菜的餐點耶?根本就是個酗酒的大叔嘛啊哈哈哈!』這種傳聞到處流傳……!」
「你已經完全成爲工作現場的靠山了呢……不過別太拚命,把自己累壞了喔?」
「唔嘿嘿……奶油烤蛤蜊配冷酒吸進嘴裏……威士忌加冰塊配鹽味臘腸大口大口灌……最後再來碗豬肉蔬菜拉麪油多蒜多超級加量──咦?」
我懷着純粹的關心之情緩緩說道:
與他們相比,在我眼前的這位代理店長,居然會因爲小小的打工人員掉淚而擔心到慌了手腳。光是這點差異,就足以讓我意識到現在的自己正處在多麼幸福的環境當中。
「哈哈,和我之前待的職場比起來,確實不管哪家公司都──」
雖然因爲前世的死因,我對於職場這種地方懷有不小的排斥感,但能像這樣這麼順利地融入這裏,完全都要歸功於懷着良心經營這裏的代理店長還有其他員工。
「新濱──!你在哪裏?收銀機出狀況了,沒人知道該怎麼處理!快回來幫忙──!」
三島小姐終於冷靜下來恢復平時的狀態,接過我帶來的文件以後,說着「來,就當作是剛剛讓你看到我丟臉的一面的賠禮」這種話,從房間裏的冰箱拿出一罐果汁遞給我。
接着三島小姐深深坐進辦公椅,自己也拉開了罐裝咖啡的拉環。看來她也有意識到自己的疲憊,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我正要繼續回應時,店鋪那一側傳來了與我同班次的前輩的求救聲。
「春……春華?妳……妳怎麼在這裏!」
我一心想慰勞疲憊的社會人士,結果不小心說出一些完全不像是高中生會說的話,使得三島小姐帶着困惑的表情開口吐嘈。
雖說在公司的方針制約之下,員工的加班時數似乎都控制在合理範圍以內……但是她這麼年輕就擔起代理店長這個職責,肯定累積了不少精神壓力吧。
「簡單地形容的話……就是光吧。」
現在還是功能型手機的時代實在太好了……如果現在是智慧型手機的時代,那張照片肯定會被上傳到社羣網站然後引發爭議,說不定真的會讓這家店關門倒閉。
「首先從物理層面來看,這家店非常明亮。燦爛的陽光從店外灑進店裏,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陰暗的氣氛。而且店裏還洋溢着能讓人享受書本與咖啡的那種既安穩又祥和的氛圍……就是有一種充滿了人性善良的一面的感覺。」
或許是覺得我坦率的感想聽起來很莫名其妙,三島小姐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她已經忙到沒時間悠閒地喝酒了吧……
看着慌張到令人心生憐憫的上司,我懷着歉意這麼回應。
戴着眼鏡的上司發出悲痛的慘叫,並用雙手捂住了臉,就好像用熱水泡好乾面,結果把熱水倒掉時就連面也倒進水槽裏時的反應一樣。我個人是覺得這沒什麼好害羞的……看來這個人可能比我想像中還要有女性的羞怯之心。
「沒什麼啦,我只是按照故障代碼和說明書的指示處理而已。」
「唉,收銀機在這種最忙的時間突然罷工,我整個人都慌了……當下就連看說明書這麼基本的事都沒想到。」
她這麼一問,我心中自然而然浮現出一個詞彙。
她沒必要這麼驚慌失措吧……
在我解決了這個比想像中還要簡單的問題以後,站在收銀臺內的高挑褐發前輩──高鳥前輩小題大作地向我道謝。
「這裏的正職員工和打工員工……全都很正經。問大家一些普通的問題,我都能得到很有常識的回應,也不會有人因爲那天自己心情不好就隨便發火,更不會一張口就說出貶低他人的話。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種工作環境……我真的……真的過得好開心……嗚……」
不過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能更準確地表達我想法的詞彙了。
毫無理智的怒吼、充滿惡意的人身攻擊、陰險地暗中傷人──至少到目前爲止我都不曾耳聞。
三島小姐面露淡淡的微笑,述說着簡單易懂的慾望,而當她失焦的目光將我納入視野當中以後便驟然僵直。
看來她終於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櫃檯內側的廚房製作好的三份聖代早已擺放在托盤上,我端起來以後便朝那一桌走去。
「喔喔,收銀機修好了!新濱,謝啦!」
如果說前世的職場是黑暗,那麼這家書軒咖啡廳就是光明;如果將那個地方比喻爲堆放廚餘的地方,那麼這裏就是春風輕拂的花田。
「我纔沒有那麼蠢啦!還有,要是以後再有那種笨蛋做出類似的事,建議您最好直接開除他們!我是說真的!」
(他們對我真的很好,我也希望能想點辦法幫三島小姐解決這家店業績下滑的問題……不過這不是我自己一個人能應付的事。)
「這……這樣啊……感覺你用來比較的對象太糟糕了,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誇獎……」
即使有人喊我去幫忙,也不會因爲恐懼而感到一陣胃痛──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深切地感受到這個職場有多美好。
一看時鐘,發現已經過十二點了,現在正是咖啡廳的客人逐漸變多的時段。
我向三島小姐點了點頭,便快步離開店長室,趕回咖啡廳的店面。
客人的笑容、努力工作的店員彼此互相幫助,以及咖啡與甜點令人靜下心來的香氣……
「咦!你……你怎麼哭了呢!別……別這樣啦!這樣不就好像是我弄哭你一樣嗎!」
*
因爲我經歷過過勞死這種不得不讓我思考人生意義的死法,不禁擔心起她這個做事認真的人。
「這……嗯,對。」
「讓您久等了!三份三色馬卡龍聖代──咦?」
「呃,我剛來……」
我在這個房間裏待了差不多十分鐘,要是再不回去恐怕會出問題。
「我纔不會散播那種謠言啦!話說之前那些打工的人到底是有多冷血啊!」
「好的,知道了!」
「尤其是在那種狀況下又被客人催促,就會更慌了……喔,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麻煩你把這份三色馬卡龍聖代送到五號桌!」
我只是個曾是社畜的人,工作的能力也只不過比打工的高中生好一點。所以辦不到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我心想,至少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爲這家店出一份力。
「那個……我懂你的意思,但你爲什麼每次都能用那種陰鬱的表情散發出莫名沉重的說服力啊……?」
「我懂。當自己已經忙不過來的時候碰上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問題,腦袋真的會一片空白。」
「你……你剛纔有聽到嗎?我的心靈渴求綠洲的那些喃喃自語,你全都聽到了嗎!」
「因……因爲高中生不管什麼事都能拿來當話題,然後聊得像傻瓜一樣開心啊!就像前陣子有個孩子爲了逗朋友笑,居然趴在裝了咖啡豆的袋子上拍照!」
要是我在前世那個職場流眼淚,那些爛上司一定會異口同聲地高聲怒斥。在他們眼裏看來,只有懦弱無能的人才會流淚,是既嬌氣又懶惰、沒把那份工作放在眼裏的象徵。
三島小姐的情緒可能是因爲疲憊變得有些奇怪,從剛纔開始就不太穩定。
我在這個職場幾乎感受不到任何醜陋的黑暗。
總之,現在還是先做好眼前的工作吧。
「正因爲工作很辛苦,才需要從生活中找尋活下去的意義……像是泡在溫泉裏喝一杯,或是邊嗑洋芋片邊瘋狂看動畫,要強烈地意識到這些生活的意義,才能爲自己的心靈添加名爲希望的燃料,這是最重要的。要是腦海中連這謝畫面都想像不出來,那就是一個人已經快崩潰的證明。」
當我面帶店員專屬的燦爛笑容將聖代送到桌邊,發現坐在那裏的是我極爲熟悉的少女。
「啊,抱歉。總之,我只是想說這個職場雖然忙碌,但理想的部分確實真的很棒。之前工作的地方還說什麼『不管去哪裏都不可能找到比這裏待人更好的職場!』這種話,那果然完全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