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現象的名字
《原本陰沉的我要向青春復仇 和那個天使般的女孩一起Re life》 · 慶野由志 · 1.6萬 字
在自家迎接的週六中午,感覺格外寧靜且安逸。
據說天氣從下午開始就會變差,但是現在的天空依然晴朗,屋外麻雀啾啾叫的聲音令人感到頗爲愜意。
(……就算某個人陷入最糟糕的狀況,世界依然會正常運轉啊。嗯,這也很正常。)
當初幾乎被那家黑心企業弄到精神崩潰的時候,還有我在深夜的辦公室裏悽慘地死去的時候,除了我以外的世界時間依然不疾不徐地流逝着。
畢竟所謂的不幸,只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尋常事物罷了。
「那我出門了。」
「啊,嗯……路上小心,老哥。」
我在自家的玄關穿着鞋子,同時聽着妹妹香奈子的送別。
如果是平時,考量到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這傢伙應該會激勵或揶揄我幾句,但她現在卻完全沒有那種跡象。
我這個妹妹不管怎麼說,終究是個很懂察言觀色且溫柔的傢伙。
「……抱歉,讓妳擔心了。」
我爲此向妹妹道歉,也同時爲我最近的狀態導致家裏氣氛異常沉悶一事表達歉意。
不管怎麼樣,我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沮喪到連飯都喫不下去。
「媽媽和我當然都會擔心你啊。老哥你這十天的模樣根本就慘不忍睹。」
……坦白說這番話聽起來很刺耳。特別是「那一天」之後的兩天左右,我整個人失魂落魄到像是行屍走肉一樣。
「抱歉,那時候我的精神狀態真的糟糕到連強裝沒事都沒辦法。不過妳放心吧。我現在已經喫得下飯了,不會突然倒下的。」
我摸着自己微微消瘦下來的臉頰,對妹妹笑了笑。
即使只是在逞強,但我還是努力擠出了笑容。
「那我出發了。我在傍晚前會回來。」
「嗯……你慢走,老哥。」
我在寂靜無聲的紫條院家宅邸內走着,很快就來到了目的地。
然而──
*
「春華……我今天也來看妳嘍。」
在意識到自己過於感傷的同時,我動手緩緩推開華麗的大門,跨過紫條院家的門檻。
「………………啊……」
房內放置了各式各樣的醫療監測儀器,以及供探視的人使用的椅子。
「大小姐……今天新濱少爺也來看您了。」
「……夫人,也請您去休息一下吧。我知道您睡不着,但是至少躺下來休息一下也好。」
那時候的我、秋子女士,還有時宗先生全都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然而──
不過,這種症狀當然是當一個人遭遇失去摯愛或災難等嚴酷的經歷纔會出現的結果。不會無緣無故突然在某一天出現。
現在這個房間已經成了私人住宅中的病房。
「說真的啊,連續好幾天來探望妳實在很給妳的家人添麻煩,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過分。但是我跪下來請求時宗先生讓我繼續來探望妳之後,他反而對我低下頭來,對我說『我反而纔要拜託你。請妳多跟我女兒說說話』。我真的被他嚇到了喔。」
「春華……抱歉,連續好幾天都來打擾妳。」
出聲回應的人,是他們家的年輕傭人,冬泉小姐。
春華的雙親因爲見到女兒變成這種狀態,這幾天都沉浸在悲傷當中。
這個地方,在「那一天」過後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繽紛的花朵依然盛開綻放,豪華的裝飾噴泉也同樣杵在那裏供人欣賞。
然而,無論做了多少詳盡的檢查,醫生們依然沒辦法找出造成這種症狀的原因。
「好的,夫人。」
那段吵吵鬧鬧的往事,如今卻像是遙遠的過去所發生的事。
「歡迎,新濱少爺。我們已經恭候多時了。」
我與冬泉小姐一起踏入房內以後,映入眼簾的是與少女的房間極爲不相稱的光景。
他的體貼讓我沉重的心稍微輕盈了一點。
夏季崎先生神情憐憫地看着我,以溫柔的話語對我表達關心。
「秋子女士……您好。感謝您出來迎接我。」
再加上那副彷彿由神明精雕細琢的美麗面龐……完全就如我所知的紫條院春華。
她甚至可能完全沒有意識到我此刻在這個地方的事實。
只以空洞的眼眸凝望着虛空。
她的心並沒有在這裏,簡直就像一尊壞掉的人偶,
「您的到來對現在的紫條院家而言意義非凡。來,請進吧。」
(秋子女士……果然憔悴了不少……)
(更何況最近的春華一直都笑容滿面,精神狀態更是非常好……不只是我,紫條院家的人、學校的同學,還有打工的同事,所有人都能作證。再說以春華的性格,要是真的承受着會導致精神崩潰的壓力,根本不可能瞞得過與她朝夕相處的家人。)
「大小姐,打擾您了。」
*
我抵達這十天以來早已經來得很習慣的紫條院家家門前,按下門鈴,隨後便從熒幕裏看到他們家的專屬司機夏季崎先生出面回應我。
還有醫療用的電動養護牀,和根據人體工學設計、能減輕患者負擔的最新牀墊。此外,還有設置在一旁的點滴架。
醫療用的電動養護牀上半部的牀墊抬升變成了靠背墊,春華現在正以半倚半座的姿勢待在牀鋪上。
我的目的地,是最近已經去得非常熟悉的紫條院家宅邸。
冬泉小姐對我行了一禮便離開房間,只留下我與春華在這寬敞的房間裏。
這十天以來我已經見過她好幾次面了,她看起來跟「那一天」之前一樣沒有變化,依然維持着相同的平靜。
「新濱少爺,那我就先離開房間了。請您好好陪伴大小姐。」
絕望在那之後降臨了。
不過……她冷靜的態度多半也只是爲了讓周圍的人振作起來而戴上的面具吧。因爲她的眼眸深處,也同樣一直充滿着深深的悲傷。
然而……在我這個熟人眼裏看來,她現在的模樣實在令人揪心。
最後,醫生也只能讓她待在家中接受長期的看護,並透過大量言語交流細細地進行精神方面的治療──得到這樣的結論以後,春華纔會像這樣待在這個房間裏。
冬泉小姐走向房間深處,語氣輕柔地開口。
身爲春華朋友的那兩個人,如今在學校也早已失去了往昔的開朗,變得異常沉靜。實在看不下去的我,對她們說「妳們再這樣下去,等春華恢復以後妳們肯定會瘦得不成人形喔」這種話來開導她們,但是那兩人卻苦笑着回應我「還比不上新濱那麼陰沉,你一臉死氣沉沉的」。
春華本應存在於其中的心神卻不見蹤影,不復往昔。
但是,她的症狀卻與因極大的壓力而封閉自我的人非常相似──這似乎就是結論。
接着,我穿越紫條院家寬廣無比的中庭,朝玄關走去。
這裏是這個家中最受寵愛的少女──春華的房間。同時也是我這幾天接連造訪的地方。
看起來──真的什麼都沒變。
「……唔…………啊…………」
我們一起分享水果塔、偶然醞釀出的甜蜜氛圍,還有那個因爲過度保護女兒闖入房間裏的時宗先生……
眼底出現了黑眼圈,看起來比我瘦了更多。
我輕聲叫喚春華的名字。
甦醒過來的春華,她的狀態只能說是心靈崩壞了。
「風見原和筆橋好像也來看過妳了。聽說她們看到春華以後,當場哭得唏哩嘩啦的,不過秋子女士非常感激她們能來探望妳,還向她們兩人低頭道謝了好幾次呢。」
*
春華的父母噹噹然也一起到了醫院,不久後春華就醒了過來。
然而,那兩人即使如此還是深信女兒會恢復過來,拚命地擦乾自己的淚水,竭盡全力做着他們力所能及的一切。他們都是很了不起的大人,前世的我根本比不上。
於是,今天的我也同樣往那個地方走去。
她的眼眸當中沒有映照出任何事物,也沒有看着任何東西。
「最近總是來打擾,真的很不好意思。今天也能讓我去探望她嗎?」
不管怎麼檢查,包含大腦在內,她的全身上下都沒有任何異常。
「歡迎你,新濱小弟。謝謝你一直來我們家。」
(眼睛睜着,也有在呼吸……不過,她卻連一根手指都沒動彈,對外界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然而,她並沒有回望我。
聽着妹妹一本正經的送別聲,我離開了家門。
(已經……十天了啊。)
我在供探視的人使用的椅子上坐下來,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春華……」
即使我開口呼喚,春華也只會發出細微的呻吟,沒有任何反應。
既然身體並沒有異狀,那麼醫生們在現階段也只能將春華的狀況視爲在精神層面出了問題。
當我看到房間入口的這扇門時,便不禁回想起曾在這個房間裏與春華兩人一起共度的時將。
「時宗先生好像實在是不能再請假了,他今天去上班了喔。明明精神壓力都已經大到讓他瘦成那樣了,他這個社長還是堅持履行自己的職責,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呢。」
「那麼我們走吧,新濱少爺。」
「……嗯,我今天又來了。」
前往我在那一天未能向她表達心意的少女的身邊。
正因爲如此,她變成這樣的原因依然完全不明。
在那一天發生那件事以後──突然失去意識的春華立即被救護車送往醫院。
對着躺在那一大張醫療病牀上的一名少女呼喚道。
表情也等同於無,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
春華的母親,秋子女士特地親自來迎接我。
時宗先生立即聯絡了許多被譽爲名醫的醫生爲春華診斷。
「……等妳的身體好起來以後啊,我想邀妳去某個地方玩。不管是去咖啡廳還是遊樂園都好,總之就是想和春華一起玩。啊,當然在那之前,我得先把那天沒能說完的話好好說清楚纔行。雖然說出來很難爲情,但那些話是一定得好好對妳說出口的。」
穿着睡衣的她並沒有沉睡,而是大大地睜着她的雙眼。無論是誰來看,肯定都會認爲她正處於意識清醒的狀態吧。
烏黑柔順的長髮就宛如精心紡織的絲綢般細膩,肌膚則像是化開來的甜美牛奶般雪白。
我坐在供探視的人使用的椅子上,緩緩地對着無法從眼神中感受出任何意志的春華開口。
「呵呵,怎麼會打擾呢,我反而很更感謝你一直過來這裏探望她。來吧,今天你也待久一點,陪她多說說話吧……冬泉小姐,新濱小弟就麻煩妳招待了。」
現在的春華就像是靈魂飛到某個地方去的空殼。
(看起來真的和之前沒什麼不同……可是……)
爲了讓她恢復過來,就只能讓家人或非常親近的人與她多多接觸來活化精神,這就是醫生們的診斷結果。正因爲如此,時宗先生纔會拜託我在這個過程中幫忙。
她的模樣與之前一樣完全沒有變化。
這位女士給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宛如少女般活潑的身姿,但是她現在的面容卻滿是倦意與疲憊。
「呵呵,說得也是。要是被那孩子看到我這張臉,她一定會嚇到吧。」
特別是在一開始的那幾天,他們似乎憔悴到旁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我最近一直來拜訪這個家,正因爲如此,也最清楚曾經充滿歡笑的紫條院家正在逐漸失去光彩,這種變化真的讓人很揪心。
光是聽着她們的對話就讓我的心好痛。
我沒做其他的事,只是單方面地說着話。說着學校的事、班上的事、紫條院家的事、我家發生的瑣事,以及未來的事。把所有想讓春華知道的事,全都說給她聽。
「……………………」
春華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就連她偶爾發出的幾聲呻吟,也沒有半點意志的痕跡。
她的眼睛雖然睜着,但狀態實際上卻和陷入沉睡一樣。
「說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在獨自喋喋不休地說了快一小時後,我喃喃低語。
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纔對。
對,我知道這種事根本不可能會發生。
(我不記得春華有請過這麼長的假……也就是說,這件事在前世根本沒發生過……)
即使對我來說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記憶了,但如果我曾經默默憧憬的少女因病缺席這麼長的時間,我絕對不可能沒有印象。
而且我還和春華一起擔任過圖書委員,在前世的時候春華也不曾缺席過。
「果然是因爲我嗎……?是因爲我才讓春華變成這樣的嗎?」
這十天以來,這個疑問與自責每天都佔據我的腦海。
前世沒有發生過的事,卻在今世發生了。
而我最先想到的原因,就是我這個時空穿越者的存在。
(是因爲我這個異物的存在才引發了這個情況嗎……?可是就算是這樣,這也太莫名其妙了。如果我真的有做什麼就算了,但是我真的什麼都──)
就算我真的是導致這個情況的導火線,我到現在依然無法弄清具體的原因還有解決方法。
而時間仍舊無情地流逝着,至今已經整整過了十天。
紫條院家的所有人全都竭盡全力地照顧春華,爲了尋求最好的醫療資源而四處奔走,甚至哭腫了雙眼向神明祈禱──撐着逐日耗損的精神持續照料春華,到現在已經十天了。
於是,我垂頭喪氣地獨自走在一個人都沒有的歸途上。
雖然不曉得究竟是什麼讓她的精神忽然有了變化,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呼,抱歉,春華。明明妳纔是最痛苦的人,我卻還在發牢騷,真是太不應該了。好啦,我繼續剛纔的話題吧。學校那邊啊……?」
儘管智慧型手機在這個時代已經在國外出現了,但是在日本還沒有進入主流市場,因此,也不可能會有相關的簡稱出現。
──說出這個時代不存的詞彙的春華。
「紫條院家的千金,因職場霸凌突然輕生。」
這種照理說根本不可能發生的現象,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它的名字。
然後──
「……才……沒……囂……張……」
我聽到春華的口中傳來能夠組織成話語的詞句,頓時猛然站起身來,甚至差點撞倒椅子。
我抱着頭,陷入哀嘆當中。
(也就是說……現在在那張病牀上的春華,就只可能是遭受殘酷的職場霸凌最終精神崩潰、來自未來的她……)
思緒一片混亂。
不過,少女又再一次閉上嘴巴,回到之前面無表情的人偶狀態。
那應該是這個時代還沒有出現的通稱。
她天真爛漫且純真美好的心靈,被那些無聊的人渣澈底摧毀後,最終就變成這副模樣。
她的容貌明明沒有變化,面龐卻像枯萎的花朵一樣毫無生氣。
「那是我很珍惜的智慧手機……請不要……把它……」
這些要素在短短的一瞬間便收束到一條線上。
「同事將大量工作推給她、破壞她的私人物品、持續對她惡言相向,有時還會對她施加暴力。」
(如果這真的是我造成的……那我根本就是瘟神吧……)
她在說話。雖然聲音小到必須把耳朵湊得很近才聽得清楚,但她確實正在說些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春華會說出那個詞……)
然而既然那個最糟糕的未來已經實現,就意味着我已經沒有能力拯救她了。
說不定還能借機接近導致她陷入這種症狀的原因──
即使她在將來的某一天遭遇足以侵蝕心靈的痛苦,應該也有能力調整與他人的相處方式或是找人商量,並思考如何保護自己。
「春華的未來,還有我的未來……我還以爲這次絕對能順利,這就是我得意忘形的結果嗎!難道我就只有爲春華帶來災厄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在今世的未來,春華仍然會面臨毀滅嗎?)
「…………我……………………不……」
她是和我一樣穿越時空回到這個時代、已經長大成人的春華。
我感受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在五臟六腑間蔓延,同時艱難地擠出這個詞語。
當時在我的心中留下深刻傷痕的資訊,正逐漸將事態匯聚成形。
自責的情緒滿溢而出,我明明正在春華面前,卻還是忍不住脫口這麼說。
在前世,春華確實罹患精神疾病,最終迎來最糟糕的結局。
「…………智慧手機?」
我感受着一道道自肌膚冒出的冷汗,愣愣地看着春華。
就如同我這十天以來屢次萌生的念頭,我的心中再次迴盪起對於自己的詛咒。
……就彷彿經歷了無數殘酷的時光,澈底奪走了她的生存意志一樣。
她剛纔所說的,毫無疑問就是她珍惜的智慧手機。
不見絲毫恢復的跡象,只有悲痛層層不斷堆疊。
(……不行嗎……)
「……我……纔沒…………討好……」
春華剛纔那番宛如令惡夢閃回般的話語──無論怎麼想,都完全吻合她在前世遭受職場霸凌的情景。
內心已經被澈底染成漆黑一片。
我曾經發誓,絕對不會讓紫條院春華走向「最糟糕的結局」。
「……開什麼玩笑……」
烏雲密佈的黃昏,在宛如流淚般的細密雨幕當中──
隨着大腦逐漸恢復冷靜,我也朦朦朧朧地漸漸理解剛纔發生的那件事所代表的意義──身上的冷汗愈流愈多。
她現在說出口的隻字片語,應該並不是對現實世界的人訴說的,而是對着某種侵蝕着她精神的事物所說的話。
──在前世沒有發生的事,卻在今世發生了。
最近這陣子宛如病症發作般反覆詛咒自己的行爲,今天格外地強烈。
只要有因爲我才讓春華變成這樣的可能性,我就止不住自責的念頭。
在那之後──我向冬泉小姐及秋子女士告辭,表示今天的探視到此爲止並且打算回家,便離開了紫條院家。
我重新整頓好自己的情緒,心裏想着現在必須儘可能地與這名少女多說些話,正準備繼續說下去時──
那些看了便令人想掩面的醜惡至極的事實。
──變得像壞掉的人偶般的春華。
(不……不對!她剛纔嘴巴稍微動了一下……她確實是在說些什麼!)
因爲不需要等到未來,春華便已經在這個時代迎來了毀滅。
在這一瞬間,一股寒意猛然竄上背脊,使我毛骨悚然。
而這種正向的成長今後應該也會繼續下去。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說不出話來。
不過……即使能做出這些判斷,我還是不曉得她在說什麼。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還有一件事我怎麼樣都無法理解。
她的聲音實在太過於微弱,即使在這個距離下也幾乎聽不見……但我確信那是一句有意義的話語。
*
而最關鍵的就是智慧手機這個詞。
「咦……春華!」
懷着壞死般的心,盤旋在腦海中的思緒就只是不斷將絕望塗抹得更加濃烈。
但今世的春華獲得了各種經驗後有了很了不起的成長,她強大心靈及進步的適應能力甚至連她的父母都感到驚訝不已。
在這段時間裏,春華沒有任何變化,依然處於精神崩潰的狀態。
照這樣假設的話,所有無法解釋的情況就全都說得通了。
(我的假設……大概是正確的……)
隨後我被迫喚醒了那段記憶。
而這一切只需要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
既然這樣,她剛纔說出口的就是和平常一樣沒有意義的呻吟──
────咦?
(還是說……春華的命運已經註定了嗎?無論怎麼掙扎,歷史的強制力都會讓她走向那種結局……?)
「……那是……爸爸……送給我的……禮物……」
(說什麼要守護春華讓她免受毀滅的未來……雖然我完全不清楚前因後果,但是會不會就是因爲我在這個時代恣意妄爲,纔會讓春華變成這樣的呢?)
我滿懷疑惑,更進一步地將耳朵湊向春華嘴邊。
我握着手中的雨傘,步伐沉重地走在從紫條院家到我家的漫長路途上。
「………………」
我怦然作響的心跳聲大得令人心煩。
「時空……穿越……」
我原本期待着她是不是在對我說些什麼──
面對無從改變的真相,我想不出任何能反抗的方法。
不論真相是什麼,現在的狀況都不會改變。
在那時我只能茫然地看着的數則報導。
「在重度精神疾病的影響下,她的狀態嚴重到連家人的呼喚都無法回應。」
至少我不覺得她會一直正面承受那些痛苦直到澈底崩潰。
我將耳朵湊向她的嘴邊,竭力去聽取那宛如脆弱泡沫般的聲音。
在離別之際,可能是因爲我的臉色實在太糟糕,讓紫條院家的兩位女性都對我的身體狀況表示擔憂,但我勉強裝出沒事的樣子矇混過去了。
「被無端指責討好男性員工,每天都被女同事霸凌。」
我任由激動的情緒爆發將傘砸向地面,仰望着這片被烏雲籠罩的陰暗天空放聲怒吼。
回想起在前世透過新聞得知春華自殺的那一刻。
我在春華的面前揮了揮手,也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然而春華依然毫無反應。
討好……?什麼意思?她在說什麼?
對,不管怎麼想,全都已經太遲了。
春華就像是壞掉的錄音機因爲某種原因開始運轉一樣,開始播放飄蕩在她心中的話語。
「……請不要……亂丟……我的東西……」
爲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
春華明明正努力地朝幸福的未來邁進,爲什麼超自然現象偏偏要爲她帶來毀滅啊!
「這到底算什麼啊……!這一切……這一切全都只是我在白費力氣嗎!我所做的一切,還有我決定要守護春華的決心,全都毫無意義嗎!」
我想改變未來。
這當然是爲了我自己,不過更重要的是我想拯救紫條院春華,想將這名在我心中永遠如寶石般璀璨的少女從悲劇中拯救出來。
然而命運卻凌駕於時空,依然將毀滅帶給了春華。
就彷彿嘲笑着我拚命掙扎、試圖改變未來的模樣。
「如果是我違反了規則,對我這個穿越時空重啓人生的人降下懲罰就算了……!但是,活在現在的春華究竟犯了什麼罪!」
我忽視雨水淋溼自己的身體,大聲吼叫着任由情感宣泄而出。
任憑自己情緒激昂地詛咒除了吶喊外對之無能爲力的荒謬命運。
(難道……我真的什麼都辦不到嗎?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春華的心支離破碎直到她腐朽嗎?)
自從我在今世對青春展開復仇,就與各種事物戰鬥至今。
儘管我終究只不過是個凡人,但即使如此,我仍不斷地努力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好,努力讓心愛的少女不要走向毀滅的命運。
然而……面對這次的情況,我實在是沒有與之戰鬥的方法。
我……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穿越時空回到這個時代的──
(……嗯……?)
就在這時,一道念頭忽然閃過我的腦海,頓時讓激動的情緒冷靜了下來。
對了。話說回來……我這個人的存在到底算什麼?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穿越時空,那麼還有可能是神明或者宇宙玄奧所安排的不可測的巧合……但是,如果我和春華這兩個關係密切的人都穿越了時空,那麼其中一定有某種規則或意義存在……不對,或許是某種使命?)
穿越時空完全是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現象,試圖從中找出意義可能本身就是種愚蠢的行徑。
「呵呵,那就好。你最近經常做飯給我們喫,我也得好好展現身爲母親的威嚴纔行呢。」
「哇哇,真的耶!欸,你沒帶傘嗎?老哥你這個計劃狂怎麼會有這種失誤!」
說出這番話的香奈子似乎有些退避三舍,讓我不禁苦笑出來。
冷靜一想,照理來說根本不可能有「某種存在」會傾聽我的訴求。
雖然我一直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和平時一樣,但春華的變故所帶來的傷痛,使我根本不可能露出真正開朗的表情。
我之前有時候還會幫媽媽做飯、洗衣服,但我最近花了很多時間去探望春華,幾乎沒有時間顧及家事了。
「咦……妳們該不會是在等我回來一起喫晚餐吧?」
「我問你喔……老哥,春華姐今天還是……?」
看到我從頭到腳都溼透的模樣以後,媽媽和香奈子都滿臉驚訝。
「啊……我的傘在半路上被風吹走,我追過去撿回來之前就被淋溼了。」
「嗯,好喫……真的太好喫了,媽媽……」
──毫無回應。
「媽媽……」
家的溫暖滲入我冷透的身體。
但是,我必須趁現在好好把心裏的想法都說出來。
其實是我任由激動的情緒爆發將傘砸到地上,然後在雨中放聲吶喊時溼透的,但是如果對她們說實話,她們一定會更擔心我,所以我隨便編了個理由敷衍過去。
我拚命尋回的景象讓我的心頭一緊。
「………………」
就算事情的發展如我所願,我也完全不曉得情況是否會好轉。
然而即使此,只要還有一線希望,那我無論如何都要拚搏一次。
聽起來就像是老舊的時鐘運行時齒輪轉動的喀噠聲。
如果這不是偶然,而是刻意被安排好的狀況……
但是這兩個人卻隱約察覺到我的想法,她們的言外之意就是我可以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假設根本就沒有歷史的強制力這回事──
最近的一次,我甚至引導了千秋樂書店這家大型企業進行大規模的改革……即使我造成如此大規模的改變,到現在也未曾見到所謂的歷史的強制力。
但是──
如果事情真的會依照我所想像的那樣發展,我實在是不曉得「那件事」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不是抬舉還能是什麼!老哥最最最喜歡的春華姐都生病了喔?一般人遇到這種事都會擔心到消沉下去啊!結果你還道歉,你是把自己當成什麼擁有超合金精神力的超人了吧!」
「啥──?老哥你在說什麼啊?你也太抬舉自己了吧?」
「…………」
不過,自從我穿越時空至今,已經干涉了各種事並改變了其原本應該有的軌跡。
也對,這種話從一個高中生口中說出來確實有點矯情。
對我展露充滿關懷的溫柔笑容的媽媽與香奈子,在我這個一直行走在陰雲當中的人眼裏看來實在好耀眼。
「歡迎回來,心一郎……怎麼回事?你怎麼全身都溼透了!」
那麼就代表我被期待着去做某件事?
可能是因爲很擔心情緒低落的我,最近她們兩個總是會在我從紫條院家回來時來到玄關迎接我。
夾雜在無數雨點打在柏油路上的聲音當中,我彷彿聽見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了一道聲音。
春華已經迎來來自未來的毀滅的此刻,有我這個打從心底希望拯救春華的時空穿越者在。
「咦……沒有啦……」
*
「到最後我會怎麼樣都無所謂!就算再也無法回來,或者依照我原本的命運讓在那晚再一次死在公司裏也沒關係!所以……!」
起初,媽媽和香奈子似乎都覺得最好別在我面前提起關於春華病情的話題,但我倒是覺得能和家人談論這件事反而是件好事。
那是一道纖細得甚至稱不上是希望的螢火之輝。
我以幾乎要流下血淚的悲痛哭喊,傾注自己的靈魂吶喊着。
在這陣傾盆大雨中,我仰望着天空大聲嘶吼。
只放了洋蔥和馬鈴薯的馬鈴薯沙拉、澆滿多蜜醬汁的漢堡排、放了鴻喜菇和豆腐的味噌湯,還有淋上醬汁的燙菠菜。
「咦……抬舉?」
我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早已經做足付出代價的心理準備……!
活力滿滿的媽媽,還有與我重修舊好後能夠和睦交流的妹妹。
就在剛纔,我還在哀嘆着是否今世無論怎麼掙扎,春華的命運依然與前世一樣註定會精神崩潰。
那麼遭受職場霸凌至精神崩潰的春華究竟是從哪裏回來的?
聽着媽媽俏皮地說着這番話,我和香奈子也在這溫暖的氣氛中笑了出來。
我原先一片漆黑的腦海裏,驟然亮起一點指尖大小的光芒。
「是啊,心一郎。你從春天開始就每天幫忙做家事,變得愈來愈可靠……但是你還是一樣只是個孩子,所以沒必要像大人一樣硬撐。」
這是前世的我毀掉的新濱家的理想模樣。
香奈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所說的這番話,其中蘊藏着深深的溫柔。
難受就是難受,可以順應自己的情感去悲傷──她們認爲我能坦然地展現出與身體年齡相符的真實感受。
然而,就在這時──
「受不了,這還用說嗎?現在對心一郎來說是最難熬的時期。這種時候就更應該和家人一起喫飯。」
是明天?後天?一個月後?還是一年後?
當我喫到原本以爲再也無法品嚐到的媽媽親手做的料理時,當下感動得淚流滿面……而現在我再次感受到母親傾注在料理中的溫柔,又讓我不禁溼潤了眶。
將心中所願嘶吼而出的我,跪伏在溼潤的柏油路上向天懇求。
我強忍着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由衷地向珍視的家人致謝。
*
「我……我想拯救春華!無論如何都要救她!如果這正好符合你的目的──」
「那個……媽媽、香奈子,真的很抱歉……我不但整天陰沉着臉,讓家裏的氣氛變得這麼沉重,還每天都跑去春華家到這麼晚纔回來……」
只不過是我在盲目樂觀的推測下所萌生的心願。
媽媽話一說完,就轉身去洗手間拿了條毛巾,很快又回到玄關。
你不是什麼超人,就只是個普通人,所以難受的時候就應該依靠家人,不需要逞強──這就是她話中之意。
不過──
媽媽爲了讓最近一直情緒低落的我打起精神來,最近總是優先做我喜歡喫的料理。
香奈子怯怯地問道,而我則儘量用平淡的語氣回答她。
我接過毛巾,用力擦拭頭髮和身上的雨水。
「媽媽、香奈子……謝謝妳們。」
幸好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不過就算附近有人,我大概也不會停止發出這種猶如腦袋壞掉般的愚蠢叫喊吧。
現實依然被籠罩在昏暗的暮色當中,冰冷的雨水自烏雲傾瀉而下,無情地淋溼我的身體。
這就只是我經過淺薄的思考後,近乎衝動地喊出的話。
「求求你……!再給我最後一次奇蹟……!請給我能真正地拯救春華的機會吧──!」
(還有……未來真的是無法改變的嗎?)
就如同在衆人曾深深地信仰着天上神祇的時代中,人們虔誠地祈求那般。
然而我的道歉所換來的,卻是香奈子傻眼的話語。
望着這溫暖的餐桌,我忽然回想起剛穿越回到這個時代那時所發生的事。
「真受不了你……等我一下。」
餐桌上擺滿了我喜歡喫的料理。
「喂,給我聽着……!讓我穿越時空的傢伙!」
「對,她的狀態還是不太好。似乎還是一樣對外界毫無反應。」
「咦……?有點太誇張了,很噁心耶,老哥。你的心未免也太脆弱了吧。」
「沒錯沒錯!人在非常難受的時候自己喫飯絕對會一直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媽媽和我纔沒有那麼薄情!」
因爲歸途的步伐實在太過沉重,天色早就已經昏暗下來了。
擁有成年人思維的我,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必須要堅強。
「那就把我帶到能阻止春華毀滅的地方!只要我能到達那裏,我絕對會想辦法改變一切!」
餐桌宛如沒有任何辛酸事的聖域,能在一旁享受到無償的親情,讓我覺得簡直就像是奇蹟一樣。
我們新濱家的晚飯時間算是比較早的,所以我還以爲她們兩個早就喫飽了……
一旦那件事情發生以後──我恐怕再也無法回到這個家裏了。
「真是的,擦完之後就趕快去換衣服!我的肚子已經餓扁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不管你是神明惡魔還是外星人,坦白說這對我來說根本就無所謂!不過你現在聽我說!」
她真的是我喜歡的女孩子。
「……我真的好慶幸能和媽媽還有香奈子當家人。」
只要春華能夠獲得幸福的未來,我願意爲她做任何事。
她在我漆黑無光的人生裏,是如同恆星般永遠燦爛的存在。
*
在僅被夜燈微微地點亮的房間裏,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時間已經到了深夜,媽媽和香奈子應該都已經睡着了。
而我也在平時上牀睡覺的時間換好睡衣躺上牀。
自從穿越時空回來過去的那一天起,我每天都是這麼過的。
(仔細想想……我在穿越時空回來那時,睜開眼以後就是出現在這個地方……)
當時我發現自己出現在早該被拆除的老家房間裏,內心極爲混亂。
話說,我在那時可是遭遇了從過勞死到超自然現象的離奇連擊,真虧我能在當天就適應過來。
我該不會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遲鈍吧?
不過,這個房間與那時候相比已經產生了很大的變化。
原先擺得亂七八糟的輕小說和遊戲現在都整理得井然有序,書桌上多了些參考書和大學指南方面的物品,就連外出專用的衣服也添購了幾件。
人們常說房間是心境的寫照,這個過去僅屬於一個陰沉高中生的房間,就彷彿彰顯出我內心的變化一樣變得截然不同。
不只是我的房間,就連我的校園生活還有家庭環境都與前世有了極大的差異。
我爲了實現自己的理想在各方面付出的努力都有了成果,使這第二輪的人生被點綴得繽紛燦爛,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可是在春華變成那樣以後,一切頓時變得像泛黃的舊照片一樣,我到底是有多喜歡春華啊……)
我無奈地苦笑,隨後便感到意識逐漸朦朧起來。
今天在雨中走了那麼久,果然還是累了吧。
(……到頭來我不管怎麼樣都放不下春華。不論人生重來以後自己腳下的路變得多麼光輝燦爛,只要春華沒有恢復過來,我就沒辦法接受這段人生。我就是……如此喜歡她。)
所以拜託了──
(拜託……再給我一次奇蹟……)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墜入舒適的睡眠當中。
(……沒想到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居然進一步驗證了我的推測。)
那個溫柔且天真爛漫的紫條院春華──已經完全被抹殺了。
「不過,我這場夢想表達的到底是……喔哇!」
*
直到這一刻,我纔開始意識到這並不僅僅只是一場夢。
在一個像公司辦公室的地方,有個人正背對着我,不知道爲什麼我能確信那個身穿套裝的人就是成年的春華。
那些在我過去任職的公司裏的人渣們曾讓我無數次這麼想過……爲什麼這些人格扭曲的傢伙能悠然自得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然後,我再次將目光投向眼前這道宛如流動的立體投影的銀河。
(這裏是某個公園嗎……?可是,聞不到泥土和植物的氣味,而且青草明明隨風擺動着,我卻沒有任何感受……)
被迫重溫這些不願回想的過去以後,我的心情頓時跌入谷底,但也因此大概瞭解這條奇妙的銀河的意義了。
因爲映入我眼前的景象殘酷到連我的死狀都無法比擬,慘不忍睹。
(爲了不讓這種未來發生,我一直待在春華身邊努力做了許多事……不過看來光靠預防沒有用,我似乎只剩下直接改變未來這個手段了。)
在深夜狂灌能量飲料加班。
如果這個過於奇幻的夢境揭示了超自然現象的部分真相,那麼我之前只停留在想像階段的假設也有了某種程度的可信度。
國中時我毅然決然地決定改變形象卻澈底失敗,一個朋友都交不到,每到休息時間只能裝睡來度過時的畫面。
傷害別人到底有什麼好笑的?這麼做究竟哪裏有趣?
「啊?咦……?迷你的……銀河?」
看來剛纔那段宛如窺視過去的畫面,就是因爲我觸碰它纔出現的。
(……啊啊……這場夢要結束了嗎……)
在這片黑暗之中,一道像是細長的光帶的物體突然在我的眼前橫越而過。
我似乎又再一次聽見那老舊的時鐘運行的聲音。
感覺就像是被丟進了某部電影當中──我在心中剛出現這個感想的瞬間,便注意到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這道像銀河的東西……難道就是時間之河?」
而這個世界上能夠辦到這件事的人,恐怕也就只有我而已。
就好像自己被傳送到了某個地方,這個狀況使我震驚不已……但我立刻就察覺到不對勁。
而且我整個人就像在浮在水中一樣輕飄飄的,甚至感覺連自己的存在都極爲不安定。
我就像置身於洞窟當中一樣,四周就只有無盡的黑暗。
我原以爲那是一條光帶,但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其實是無數像星塵般微小的光點匯聚而成,緩緩地從左向右流去。
隨後──映照在這個空間當中的,是與剛纔那些灰暗的過去截然不同的燦爛時日。
「怎……怎麼都是不堪回首的回憶……!這樣看下來我的學生時代真的有夠灰暗的!」
在夕陽染紅的海邊,與春華及同年的朋友們享受着烤肉派對,每個人都發自內心地歡笑時的畫面──
或許是因爲這不是我的記憶,所以這段畫面的解析度相當低,使我沒辦法看清二十幾歲的春華是什麼模樣。
首先,眼前一片黯淡無光。
在浮現好幾幕如此醜惡的畫面後──我在最後看到的是紫條院家的悲嘆。
(難道……這條「支流」是因爲我穿越時空纔出現的新分流?)
和進入青春期的香奈子兩人坐在餐桌前,彼此無話可說,覺得氣氛異常尷尬時的畫面──
這是一場我能清楚認知到自己正在作夢的夢境──也就是所謂的清醒夢。
過去的「畫面」有明確的時間順序,散發白光的銀河從上游向下遊流動,映照出的場景也會隨之往未來推進。
我在小學運動會上摔倒後得到最後一名,班上的同學都露出尷尬的表情別過臉時的畫面。
在這個過程當中──
她的背後還傳來那些與垃圾沒什麼兩樣的傢伙的聲音,說着「我不小心把那些掉在地上的東西當垃圾丟掉了♪」之類的話。
在離我幾公尺遠的地方,一個大約六歲左右的男孩子正活潑地在公園廣場上到處奔跑。
熒幕裂開的手機、被弄髒的毛毯、被撕爛的筆記本等私人物品全被扔在垃圾桶裏,而春華則哭着撿回自己的東西。
日復一日遭受上司夾雜踐踏人人格的辱罵。
我曾在媽媽珍藏的相簿裏見過那張天真無邪的臉龐。
「這也太浪漫了吧……」
幾名帶着譏諷笑容的女員工,在天色開始昏暗的時間點接連將各種文件堆在春華的桌上。
那幾個女人對春華說着熬夜也要做完這種話,面露既扭曲又愉悅的表情。
「喂喂……怎麼偏偏是這個時期的畫面啊……」
然而即使父母在自己的面前痛哭失聲,春華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就彷彿她已經再也無法感知到這個世界。
這場夢境實在太過奇妙,使我不禁發出呻吟。
(這是怎麼回事?什麼都看不見──嗯?)
生活一團糟,眼眶底下的黑眼圈愈來愈深的模樣。
那是唯一出現在這個黑暗空間當中的光芒。
如果這條銀河真的象徵着時間之河,那麼我第一輪的人生就是原本的流向──也就是正史,那我第二輪的人生就是從正史分離出來的平行世界吧。
果然,周圍的空間隨即再次映出我的過去。
「什……!」
我在這時注意到一個現象。
我再次伸手,觸碰那道銀河。
我與春華一起逛着校慶的會場,在喧囂當中彼此相視而笑時的畫面。
這過於悲慘的結局,讓我不禁自嘲一笑。
身穿西裝成爲社會人士的我化爲醜惡公司的奴隸、懷着快吐血的痛苦四處奔波時的畫面漸漸增加。
「咦?消失了……!不過,這難道是……」
儘管我這次沒有伸手觸碰,畫面卻自己動了起來。
黑暗的空間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片陽光明媚的草坪廣場。
「春華……」
如果要形容這個景象,我想這個詞彙是最爲貼切的。
哀傷至極、無處宣泄的情感在心中翻騰不已。
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感受不到──面對精神在長時間的折磨下慢慢被摧毀的春華,秋子女士和時宗先生都悲痛萬分地流下淚水,狠狠地譴責着自己居然沒有察覺到女兒的痛苦。
構成自我的各種界線逐漸淡去,從所有束縛當中解脫出來。
不過即使如此──呈現在眼前的畫面仍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心。
就在這時,「畫面」突然切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咦?這裏好像有個很大的支流?」
我想拯救春華就必須前往的地方──果然就是那裏。
隨後──
(……再稍微試試看吧。)
這幅畫面再次展現在我眼前,而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已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他們未曾接觸這個世界的苦難──在我眼前展開的,就是他們享受着純樸幸福時光的模樣。
「呃……咦?」
我的四周再次迴歸漆黑的空間,就像一段影片播完了一樣。
看到在這片空間展開的第一輪人生的畫面,我打從心底感到厭惡地低聲說道。
簡而言之,就是黑心企業地獄。
雖然這個景象宛如遊戲場景般充滿設計感,但或許是因爲自己正處於從現實中解放出來的狀態,所以我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一切。
那是比我剛纔瀏覽的時代更加遙遠的未來的模樣。
它的寬度大概和隨風飄揚的緞帶差不多,但兩端卻延伸至極遙遠的彼方,完全無法估量它的長度。
「真的有夠慘……如果學生時代是灰色的,那麼這段時間就只能是濁黑──」
我忽然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忽明忽滅。
我和香奈子一起挑戰巨無霸聖代,喫到筋疲力盡時的畫面。
泛着白光的是「主流」,分岔而出的是泛着藍光的「支流」。
(爲什麼……會這麼……)
鬱鬱蔥蔥的樹木、花花草草、飛舞的蝴蝶、鋪開野餐墊野餐的家庭、勤奮地慢跑的老人、帶狗散步的家庭主婦──
然後──我被無止盡的工作壓垮,狼狽不堪地過勞死。
我很想知道這兩者之間的差異,於是伸手試着觸碰「支流」的藍色光芒。
就算這件事再怎麼困難,既然已經沒有別條路可以走,那就只能去做了。
橫跨在我眼前的這條銀河雖然長到望不見盡頭……但是在某個地方卻出現分岔,形成兩條不同的脈絡。
儘管這是我自己的夢境,但是這離奇至極的光景仍讓我驚訝大瞪大雙眼,同時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試着輕觸了一下那條閃耀着白色光輝的星塵光帶。
(什……那個小孩……難道是小時候的我!)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爲什麼那些人做得出這種事來?
年幼的香奈子也在我身邊,與我一樣笑容滿面,兄妹之間毫無隔閡,感情融洽地一起玩耍着。
我仔細一看,發現年輕時的媽媽和早已去世的父親正站在附近,他們守望着自己活力十足的孩子,臉上掛着欣慰的笑意。
看來這場夢已經要結束,我也該回到屬於我的現實了。
(……我必須去那個再也不想踏入的世界。我必須再一次以成年人的身分去戰鬥。)
前往那個地方的門票並非所我所能觸及的東西。
所以我只能祈禱。
祈禱下次我睜開眼時──自己已經身處那個熟悉的地獄當中。
*
意識甦醒之際,我最先感受到的是刺眼的光線。
「唔唔……嗯……」
我挪動一下身體,便感覺到磨損的居家服與皺巴巴的棉被的觸感。
下巴傳來一陣怪怪的感覺,我伸手抓了抓,指尖卻碰到某種粗糙刺人的東西。
於是我緩緩睜開眼睛,將世界收入眼中。
我所仰望的天花板上有一盞還亮着的電燈。
那盞燈一直都沒有清理,裏頭積滿灰塵,燈罩裏還因爲有灰塵跑進去形成一點一點黑色的髒污。
「………………」
彷彿熟悉無比,卻反而因此疏遠許久──懷着這種不可思議的感受,我慢慢地從被窩中撐起上半身。
然後──我明白了自己現在正在什麼地方。
(…………啊啊…………)
望着眼前與那場惡夢無異的光景,竟然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冷靜。
首先是骯髒。
我的牀邊堆滿了各種垃圾。
信用卡公司與保險公司的各種通知單、發票、塑膠袋、零食袋,以及宅配的紙箱與包裝紙等等滿地都是,雜亂到幾乎沒有能落腳的地方。
廚房裏有好幾個用過的髒杯子沒洗乾淨就直接擺着,喫完的便利商店便當的容器堆積如山。
「……嗨,好久不見。」
我以緩慢的動作拿起它,經過百般猶豫以後,緩緩望向鏡面。

映照在鏡子當中的,並不是身爲年輕高中生的我。
「……第二次穿越時空啊。」
疲憊不堪的臉上隱約浮現出黑眼圈,還有剛纔讓我的指尖感受到粗糙刺人觸感的雜亂鬍渣。
此外還散落着許多空寶特瓶和能量飲料的空瓶,啤酒和High ball的空罐同樣也很多。
精神和肉體都極度疲憊──這是張被社會的波濤蹂躪過的男人的臉。
在除了我之外別無他人、孤獨至極的垃圾堆當中,我彷彿要給自己的認知最後一擊斷了其他念想般,如此喃喃自語。
環視這個雜亂不堪的空間後──我在牀邊的矮桌上找到一面用來整理儀容的小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