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根本就沒有經歷過這一切
《原本陰沉的我要向青春復仇 和那個天使般的女孩一起Re life》 · 慶野由志 · 1.2萬 字
「可惡……!失敗了、失敗了……!」
回到自己那狹窄的公寓房間裏後,我撲倒在牀鋪上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之中。因爲沒能把事情處理好,覺得自己無能到了極點,在沉重的壓力之下,我不禁焦躁地猛抓頭皮。
「只要春華在那時候答應會考慮,她就能獲救了……!明明都已經難受到那種程度,爲什麼還堅持不辭職!」
我滿懷不甘地狠狠捶打着棉被,爲自己沒能勸說成功而悔恨不已。
畢竟在這個第一輪的世界裏,以我和春華的關係並沒有多少能見面的機會。
(接下來要再創造一個與春華見面的機會實在很困難……)
我們已經見過面,並且談了一次,將問題的核心攤來開討論以後,她卻明確地表明瞭拒絕的態度。
對於春華來說,或許已經沒有再跟我交談的必要了,在這種狀態下,我實在是不覺得她還願意再見我幾次。
我想無論再怎麼絞盡腦汁……最多也只剩下一次見面的機會了吧。
(一次……只剩下一次與她接觸的機會,我真的……能夠讓春華改變想法,勸說她辭去那份工作嗎?)
不過,只要我辦不到,春華毀滅的命運就將成爲定局。
我這場從穿越時空開始的青春復仇,最終將在我能想像到的最糟結局中落幕。
(成年的春華將會依循命運的走向精神崩潰後自殺……然後第二輪的世界中的高中生春華,未來也註定走向相同的道路……)
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全身上下的毛孔便爆出冷汗。
腦袋一片混沌,絕望席捲而來,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真的……沒辦法了嗎……?」
我終究只是個陰沉且意志力薄弱,而且還隨處可見的軟弱男人。
像我這種平凡的傢伙,居然妄想像電影的主角一樣逆轉時間拯救摯愛,果然還是太異想天開了嗎?
「春華……我……」
也許是因爲挫敗感讓緊繃的心神澈底崩斷,身體突然變得異常沉重。
不對,照這種情況來看,不只是她主觀的記憶,甚至連關於我的事,還有她原本不可能知道的訊息也──
總結下來,也可以說是她接收了自己未來的狀態。
*
「……嗯?」
「而且夢裏的情景特別真實,可能是因爲時間設定在未來,城市的景觀跟現在完全不同!更奇怪的是走在街上的人手上全都拿着像電子筆記本一樣扁平的裝置──」
我低聲自語着無人傾聽的感想──
真是個既複雜又奇妙的狀況。
如絲綢般柔順光滑的長髮、乳白色的肌膚、宛如寶石般耀眼的眼眸──
最終墜入了深深的沉眠。
「哈哈……話說這場夢裏完全沒有半點人的氣息啊。明明是自己的夢,卻感覺挺可怕的。」
「話說,爲什麼會是學校呢?該不會是我潛意識裏想逃避的心理投射到夢裏了吧?」
「長大後的我非常孤獨,即使表面上在笑,那也不是發自內心的笑。這讓我覺得很難過,但是我又沒辦法否認。我心想,是啊,我確實很有可能變成那樣的大人……」
接着疲憊感使得我的意識逐漸渙散──
「呀……!」
在第一輪的世界裏,我就只是屏息靜氣、悄悄地等待畢業,而正是因爲這些經歷,這所學校如今充滿了各種無可取代的快樂回憶。
我回過頭確認了那個說話的人是誰──思緒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春華像是鬆了口氣般這麼說着,從我身上挪開了緊貼着的身軀。
(而且,根據我之前的經驗來看,夢境似乎特別容易發生超自然現象。那麼……在這裏的春華就不是我夢中的人物,而是真正的──)
擁有天使般的美貌及純潔無瑕的心靈、我所愛慕的女孩子。
我認爲自己對於夢境的解讀應該相當準確。
「是夢啊……」
「呵呵……其實呢,我最近一直都很想試着碰觸心一郎同學喔。」
「啊,不會啦……就算妳在現實裏說出來,我不但不會討厭,反而還會很高興。」
是的,沒錯。我想回到這裏。
身穿制服的高中生春華就站在那裏。
我明白這只是一場夢──但即使如此,健健康康的春華站在我身邊,還出聲呼喚我的名字,依然讓我高興到彷彿胸口要炸開來。
高中生春華之所以會失去心智,或許是因爲她已毀滅的自我從未來送回了高中時期。
「咦──」
(讓春華出現在自己的夢裏,還讓她擁抱自己,這種事絕對不能告訴現實中的她……但是我真的被她治癒了……)
「什……!」
我頓時感到極度混亂,但眼前發生的狀況卻依然讓我想到了一個假設。
少女的體溫逐漸遠去令人依依不捨,但現在還有別的事更讓我在意。
「啊……已經不抱了嗎?」
「啊……啊哇哇……!心……心一郎同學?你……你怎麼了?」
「是啊,就是這樣!最開始的時候我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在一個漆黑的夢裏,接着就突然切換成另一個場景,接着就開始了像電影一樣栩栩如生的夢。」
春華微笑着這麼說完,突然伸出雙臂環繞住我的脖子。
然而,如果還是沒辦法說服春華,不管是她,還是心繫於她的我都將無法免於走向毀滅。
即使她是稍縱即逝的幻影……但春華現在確實就在我眼前……!
在夕陽的餘暉映照下的教室裏就只有我一個人,整棟校舍被詭異的寂靜籠罩着。
在能意識到自己正在作夢的夢境──也就是所謂的清醒夢當中,我茫然地喃喃自語。
春華就像是在自己的房間裏自言自語一樣,雙頰泛紅地開始娓娓道出驚人的話語。
是啊,沒錯,這就是我想挽回的。
「要……要是我對現實的心一郎同學說這種話,他一定會討厭我的,所以這隻能是夢裏的祕密喔!」
肌膚柔嫩的觸感與少女身上的甜香包覆着我,甚至從她身上傳來的體溫都鮮明到令人難以相信這裏是夢境。
就好像一個母親在對自己的孩子傾注愛意一樣。
從那稚嫩的面龐來看,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多麼驚人的現狀,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場漫長的夢很不可思議。
我強忍着幾乎要宣泄而出的哽咽聲,用力地緊緊抱住她。
注意到春華正面露溫柔的笑容,看着像孩子一樣緊抱住她的自己後,我便順從自己湧上心頭的羞恥心趕緊鬆開了她的身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春華現在正以夢境的形式,接收着未來正發生着變化的記憶……?
這場在穿越時空後所面對的試煉,就宛如索求奇蹟的代價,我到現在都還無法克服。
「啊哈哈,心一郎同學就算在夢裏也很紳士呢。」
自從高中生春華倒下以後,我就執着地每天都去探望她,目睹她分明活着卻宛如死去的模樣。
直到剛纔,我還是個會穿着西裝行走於街頭的成年人,但現在卻一身學生制服,外表似乎也變回了我十六歲時的模樣。
對我來說這個春華是夢境裏的人物,而她卻認爲我纔是夢中人。
啊啊,是春華……!
「春華……」
「是……是這樣嗎!夢裏的心一郎同學該不會只是爲了迎合我,回答最符合我期待的答案吧!」
雖然她只是出現在夢裏的人,但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心中那些污濁的泥水彷彿逐漸被淨化,轉化爲清澈的水流。
於是,在天使慈愛的撫慰下,我的內心得到了沉靜無比的安寧。
僅僅如此,我就感到自己枯竭的心被滋潤了。
是的,這就只是一場夢。
「而且夢的內容也很驚人喔!心一郎同學到了未來,還去見了長大後的我,這種設定真是太離奇了!」
「不是,就算是在夢裏,會突然抱住女孩子的人根本就不紳士吧……」
「呼,但是能找到心一郎同學真是太好了。我一直自己一個人待在夢裏,也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
一邊給予我溫暖,一邊用柔和的聲音安慰我的春華,完全就是一位天使。
「──是挺可怕的。不過我倒是不討厭這種有些不可思議的氛圍。」
我因爲這個預感而冷汗直流的同時,望向春華的臉。
「這還用問嗎……!」
「……春……華……?春華……!」
這種令人懷念且輕鬆的互動,使我不禁眼眶泛淚。
見了我的反應以後,春華輕輕地笑了。
「…………抱歉。我一時激動就抱住妳了。」
來到這個第二輪的世界中、充滿青春氣息的學校──我爲自己和身邊的人每天都能過得閃閃發光而感到由衷的喜悅。
這和我在第二次穿越時空前夢見的那場夢的感受一樣。
我坐在熟悉的教室中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春……春華……!」
「嗯,雖然是自己的夢,但是真的很古怪……而且看着看着就難受起來了。」
春華溫柔地抱着我,那雙宛如銀魚般纖細的手開始撫摸起我的頭。
「嗯?妳在夢裏……一直都是一個人?」
「啊……」
情緒澈底失控的我,不顧羞恥與體面直接奔向春華,緊緊抱住她纖細的身軀。
我希望這份溫暖不只是夢境,而是真正地存在於現實,並且好好守住它。
於是,我就這麼擁抱了她一會兒──
因爲,站在那裏的正是我現在最想見到的人。
「不會啦,我只是有點嚇到而已,如果是心一郎同學,我就完全不在意喔。還有啊──」
這裏明明是場夢,我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身上傳來的體溫。
「就算這裏是夢,我也沒辦法放任心一郎同學露出那種表情。所以……至少讓我這麼做吧。」
(這……難道是……)
「心一郎同學,你是不是很累啊?」
「最近雖然因爲打工的關係和心一郎同學待在一起的時間變多了……可是我實在好想對你做些女孩子之間會有的互動,像是嬉鬧着抱着你,或是摸摸你的臉頰之類的……」
「哈哈……這麼貼心?還讓我配合場景換了副模樣嗎?」
穿着制服的高中生春華回憶起她窺見的未來,面容略顯陰翳。
「呵呵,居然主動做出這種事情,就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像話呢……不過反正這裏是夢,所以沒關係吧。」
我明知道自己必須扭轉這份絕望,卻什麼都做不到,因自己的無能感到無比挫敗,心中盡是哀嘆與無力感。
我不經意地望向春華,她雖然將我摟在懷中,雙頰卻泛起紅暈,面露相當少見的淘氣笑容。
(……那些回憶當中每一幕都有春華的身影。我無論如何都想拯救她啊……)
不過與昨天那片宛如宇宙空間般單調至極的景色不同,這次夢見的場景是我十分熟悉的地方。
「這……這樣啊……真的是很奇怪的夢呢。」
如同電影般逼真的夢境──
……這個春華該不會被我潛意識裏某些奇妙的心願影響了吧?
這個春華不清楚全貌,但是那位成年的春華所經歷的纔算是正史。
而在我眼前的春華則是逐漸偏離那條正史的軌跡,卻仍這樣形容自己本應面對的未來。
「但是!等我長大以後絕對不會變成那樣!」
「哇!」
原先看起來有些感傷的春華突然提高了音量,語間充滿力量地如此宣言。
「我知道她很痛苦!痛苦的程度甚至連現在的我都無法想像!但是都已經露出那種快死掉的表情了,我真的沒辦法理解她爲什麼還不願意向任何人求助!這樣一點都不帥氣!」
或許因爲那個人是她自己,春華氣鼓鼓地這麼批評着正史中的她。
「而且長大的心一郎同學都已經向她伸出手了,她還那麼冷淡地拒絕,簡直莫名其妙!她都已經認爲心一郎同學說的是對的,卻還說那種話!」
「呃,喔……」
我曾無數次詛咒過去的自己,而春華則是毫無保留地對未來的她傾瀉自己的不滿。嗯,或許光是這樣,就能證明這個春華與那個成年人春華已經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吶,春華。我想問問妳關於那個成年的春華的事。」
現在或許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個想法湧上心頭,於是我開口對春華問道:
「妳覺得她爲什麼會那麼固執地拒絕成年的我的提議?她應該也認爲成年的我說的話是對的吧?」
「咦?呃……怎麼說呢……那個成年的我可能經歷了太多事情,想法跟現在的我差太多了,所以坦白說我也沒辦法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
春華露出爲難的神色這麼說道,不過這也無可厚非。
畢竟八年後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完全是不同的人。
「但是……如果只說她給我的印象的話,感覺她就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着一樣……那個成年的我都已經出社會了,所以這麼說可能很奇怪……但是她就像『想成爲一個大人而繃緊神經的小孩』……」
「……!」
春華這番見解對我來說宛如天啓。
最瞭解自己的人果然是自己,這或許是能最簡潔地表達出成年的春華那份固執的一句話。
「咦……?」
因爲要是真的辭了這份工作──那麼我到最後恐怕真的會支離破碎。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疑問,而是輕笑着這麼說道。
雖然他說自己的職場環境糟糕透頂,但他本人卻成熟得幾乎讓人認不出來。
我最先感受到的,是這間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房間,以及瀰漫在其中的書香。
不過這些聲音都不會讓人覺得刺耳,反而更加襯托出自己此刻所站之處的寧靜祥和。
只有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一如往常,迎接我的就只有漆黑無光的房間。
(但是,新濱的眼神純淨到令人難以置信……)
我絕對會拯救春華的未來。
我明白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全都說得通了……!
「好!很好很好很好……!如果這個推測是對的,那我這次或許真的能成功!謝啦!春華!」
「……妳什麼都不用擔心,春華。再過不久,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這真是場奇特的夢……但也多虧了這場夢,我低落的情緒又重新找回了活力。
很抱歉讓妳露出那種快哭出來的表情。
而且,新濱也很會說話。
在周圍的景色愈來愈模糊時,春華朝我大聲喊道。
春華狀似已經意識到自己所作的夢實在過於真實,於是她臉色蒼白、像是在尋求依靠般這麼對我問道。
他說他曾親眼見過許多黑心企業的殘酷案例,那番話的重量,絕不是隨意說出口的話語所能擁有的。
──嗯,是啊。我就只是個普通的社會人士,做着普通的工作。
不論是多瑣碎的小事,只要是男性所提出的邀約我都會拒絕,但是那時候我卻無法抑制地對他產生好奇。
從她這副模樣來看,與我接觸似乎成了一個契機,使她突然覺得現狀很不對勁。
啊啊,春華。
「……喔,看來我差不多要醒來了。」
他幾乎是以懇求的語氣──建議我辭去這份工作,我卻冷淡地拒絕了他。
我則和往常一樣,回覆了一些不會令他擔心的訊息。
(……一定是因爲酒的關係。我還是第一次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這麼放鬆地喝酒。)
而且,通常在夢到學生時期的場景時,自己應該也會變回學生的模樣。
正當我在心底歡呼時,春華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
但是……
「……可是我就是不喜歡你這樣啊,爸爸。」
踏入社會第三年的我──紫條院春華,回到了自己在公寓租借的房間。
這都是爲了不讓這個由我的死亡開始的故事,再次迎向悲慘的未來。
「對……我沒事。你什麼都不必擔心,爸爸……」
照理來說,這種可能性顯然更高。
*
我就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在只有我在的房裏喃喃自語。
太好了,這樣至少能看見一絲希望──
「……那個,心一郎同學。」
與高中那時略顯文靜的模樣相比,他現在變得很堅強,說話方式也變得更加圓融……而且還有爲人着想的溫柔一面。
「…………」
正當我在心中默唸時──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還是說這就是職場的常態,只是我自己太天真嗎?爲什麼我總是會遇到這種事……!」
好久沒見到新濱,結果卻對他大吐苦水,實在太丟臉了。
我記得……自己應該在牀上迷迷糊糊的……
過去住在老家時,每天到家都會說的「我回來了」,在出社會並且開始獨居以後就沒有說出口的意義了。
脫下套裝外套與裙子後,我只穿着襯衫直接倒在牀上。
隨後傳進耳中的,是穿外體育社團的吆喝聲,還有管樂社演奏的樂音。
但是,如果──
不過,這種吸引力只爲我引來極多麻煩……在這個過程中我學會了對男性保持一定的戒心,也培養出衡量對方是否別有用心的眼光。
按下電燈開關後,照亮了這間對於獨居來說過於寬敞的華麗房間。
「不只是這樣對不對……?現實的我失去心智,心一郎同學爲了救我特地去了未來,可能再也沒有辦法回去……這種像科幻小說一樣的事不可能是真的吧?這應該只是因爲我看了太多輕小說後滿腦子幻想,纔會作這種夢對吧……?」
「……對不起……」
隨着這副景象消逝──我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然而,現在的自己卻是以成年的樣貌穿着一身套裝佇立在圖書館一角。
因爲他完全沒有被我的外貌吸引的跡象,眼中就只有我內心的狀態──
寢具、房裏的燈、窗簾、地毯──這些全都是爸爸送來的高級傢俱。
接下來只要像平常一樣先制定好計劃,然後全力去執行就好。
「……學校的……圖書館……?」
最後映入視野當中的,是春華以悲痛的神情向我伸出手的身影。
於是我在不經意間望向少女的臉──她原先還帶着光彩的神情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不安。
我在這間憑自己的薪水完全負擔不起的公寓房中,環視着那些過於昂貴的傢俱。
我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在手機上,看到爸爸傳了訊息給我。
我對他感到很抱歉,也不認爲他的建議是錯的。
……我怎麼會對他喊出這麼軟弱的話呢?
教室的景色逐漸模糊起來,我的身體被包裹在那種臨近甦醒時特有的漂浮感中。
一身套裝的我──紫條院春華,對眼前意想不到的光景感到困惑不已。
「…………」
但是我必須走了。
內容和平時一樣,依然是在關心我的身體狀況還有生活。
對於纔剛工作三年的我來說,這些東西明顯奢華到與我的經歷格格不入。
自從大學畢業後,我和爸爸之間的關係變得有些疏遠,我不禁說出了這句不得體的話。
簡直就像……從夢中清醒過來一樣。
「…………」
找到了解決當前困境的突破口後,我心中的鬥志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就算會覺得很難受,這也很正常。
首先,細節非常清晰。這段應該是我在七年前畢業的高中圖書館的記憶,但是桌上的刮痕,還有整齊排放的書籍所標示的書名,全都清晰可見。
「咦……?」
「就只有辭職……是不行的。」
「……………………」
甚至讓我覺得,自己的價值都只存在於這些外在的條件。
這間房間本身……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我,我是某家大企業社長的千金,還有我與生具來的特權。
當初我決定自己生活時,爸爸希望我至少得住在安全性最高的地方,所以強行替我安排了這裏──
「──!你……你等一下,心一郎同學!等等!」
「沒什麼」、「我過得很好」、「我已經適應職場了」──
所以請妳等着我。
突然想起自己剛纔在居酒屋說出的話。
「我不能……辭職……」
*
──一點問題都沒有。因爲那就是常態。
(爲什麼他能用那麼正經的態度和剛重逢的我相處……)
「……」
「……我……是在作夢嗎?但是怎麼感覺這麼真實……」
他就像和我往來已久的朋友一樣,能夠敏銳地察覺我細微的情緒,讓我能輕鬆自在地傾訴心裏的話──
「吶,春華。如果我們之後還能在夢以外的地方見面,到時候我有話想對妳說。下次我一定會好好說清楚。」
(新濱……變得很了不起呢。)
或許在恢復原狀的日常當中不會有我。
「心一郎同學,你真的只是我夢裏的一部分嗎……?不對,追根究柢的話……我爲什麼會一直待在這這種地方……我在這裏看到的一切……真的只是夢嗎……?」
現在在我眼前展開的這場清醒夢,實在是太奇妙了。
即使他的話再有道理,我都無法妥協。
自從上了大學,有數也數不清的男性邀請我做各種事,使我不得不意識到自己擁有極爲吸引異性的容貌。
「爲什麼會夢到高中的時候……我在這段時間根本就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
母校的光景,並沒有讓我產生任何喜悅或興趣。
畢竟,我的校園生活始終是一片灰色。
在我記憶的相簿中,根本沒有任何值得珍藏的重要片段──
「我……我做到了……!全都答對了!這也算是持續參加這場讀書會的成果吧!」
「……!」
我循聲看過去,見到了身穿學生制服、十幾歲時的「我」。
過去的我。
渴望被人喜愛,卻從未真正努力去贏得別人喜愛的那段時光。
仍然純真無比,過於天真且樂觀地認爲能在未來解決一切的年少時的自己。
還有──
「喔喔,挺不錯的嘛!紫條院同學!公式都用得很熟練了!」
「呵呵,這都要感謝新濱同學!真的很謝謝你每天都教我念書!」
「…………咦?」
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景象,使我不禁瞪大了雙眼。
在那裏的人,是穿着學生制服……高中時期的新濱。
他手邊擺着攤開的參考書與筆記,似乎正在指導「我」學習。
高中時的新濱還有「我」,不知道爲什麼這兩個人感情融洽地並肩坐在同一張桌位。
他們之間的距離非常近,「我」看起來十分信賴他。
可是,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曾與他這麼相處過。
特別是與新濱待在一起時,「我」感受到舒適的寧靜與淡淡的溫暖,而這種感覺讓「我」感到格外滿足。
「……我終於想通各種疑問了。就和剛纔的心一郎同學一樣,現在在我面前的成年的我也不是我夢出來的,而是真實存在……因爲我們內心深處是相連的,所以我的記憶也逆流過去了吧……」
「…………」
「妳這種人……!是我要澈底否定的存在!我絕不認可恰好被既溫柔又強大的人拯救的『我』……!」
「爲什麼……要讓我看這種過於美好的妄想……」
那裏濃縮了一切理想中的青春。
────場景再次轉換。
他同樣滿身大汗,忙得不可開交。
我感覺到這兩人之間貌似存在着某種我不知曉的聯繫。
回應「我」那句話的人,是身穿法被、接連製作章魚燒的新濱。
學校裏擠滿了大量學生與來訪的客人,喧囂聲充斥着整棟校舍。
「我」獲得了自己曾夢寐以求的所有青春,沒留下絲毫哀嘆,心中只充滿了純粹的喜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我……根本就沒有經歷過這一切……!」
「我」帶回家的這位男性友人讓爸爸產生了極大的反應,但是不曉得新濱用了什麼方法,居然成功贏得了爸爸某種程度的信任。
更何況這個時期的新濱,性格應該更內斂──
當我消沉時他會鼓勵我;會教導我課業;會爲我實現自己所憧憬的校慶;甚至還邀請我去海邊玩──
────場景突然轉換了。
能毫無顧忌地暢所欲言的親密友人。
如果我想得救,那必須由我親自來實現。
本應該一直孤獨地度過午休時光的「我」,身邊卻有着兩個親暱地與我互動的女學生。
在這之後──場景又不斷變換。
我還勉強記得她們的名字,不過我根本就沒有與她們這麼親暱地共進午餐的記憶。
「況且我們本來就滿是缺點,怎麼可能遇到任何事都靠自己的能力來解救自己!不對,不只是我們,幾乎所有的人都一樣!所以不管是誰,都需要某個親近的人讓自己更完整!」
「────嗯,妳說得對。」
開始打工的「我」,在與成年人一起工作的過程中逐漸培養出原先缺乏的自信。
────場景再次轉換。
我爲了不讓自己被全盤否定,拚命地吼叫出聲。
在這宛如我以前喜歡的輕小說場景的時光中,「我」正全心全意地享受着。
「可是好奇怪喔!明明就這麼忙……我卻覺得好開心……!」
「喔喔,那塊煎蛋卷看起來超好喫呢,春華。要不要跟我這個只是水煮過的花椰菜交換一下呢?」
出現在我眼前的,又是一幕完全不可能發生的景象。
而他也開始直接用春華來稱呼「我」,害羞到面紅耳赤的「我」露出非常開心的微笑。
他就像漫畫裏那種隨時能派上用場的英雄,一次次拯救我這個無能的少女。
瀰漫在四周的章魚燒香氣,還有教室內被精心佈置過的裝飾全都非常逼真……甚至讓我產生這裏就是真實世界的錯覺。
「爲什麼……!」
對現在的我而言,這名少女可以說是相當稚嫩,而我實在無法領會她所說的話。
────場景轉換,球類競賽。
即使因爲「我」的失誤導致比賽落敗,她們也溫柔地說着「別在意!」、「沒事沒事!反正挺好玩的!」、「接下來就交給男生吧!」這種話來寬慰「我」。
────場景轉換,這裏是我的老家。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猛然一驚,我回頭一看,見到穿着學生制服、十幾歲時的「我」就站在那裏。
「妳……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我的理想。無論遇上多艱辛的事都靠自己努力撐了過來,就連還是孩子的我看了都覺得非常厲害。可是──」
「我」懷着孩童的純粹,以無比確信且強的語氣對我說出強而有力的話語。
「爲什麼……」
四處都飄蕩着各種食物的美味香氣,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笑容,看起來很開心。
如果總是接受他人的幫助沉溺於安逸,那隻不過是個小孩子罷了……!
「──!」
與大家一起盡情品味純粹的快樂的幸福時光。
「改變我日常生活的人是心一郎同學。感覺像像是神明特意安排好了這一切……他在某一天突然出現,拯救了我。」
「…………」
「呼,終於到中午了!我的肚子都已經餓扁了!」
……我的記憶中果然根本就不存在這一幕。
她這番話使我心中的情緒更加翻湧不止。
「那算什麼啊……!我不需要救贖!我根本就不該被拯救!」
不然我怎麼可能會說出這種話來……!
而且,那一幕幕都不是我模糊的妄想,全都真實到很殘酷。
稚氣未脫的「我」貌似覺得想說的話難以啓齒,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夢境或許本來就荒誕無稽,但這副與過往大相徑庭的光景還是讓我愣住了。
「祭典……校慶……?」
然後,「我」邀請他到自己的房間,愉快地辦了一場茶會──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微笑。
居然對自己的夢境這麼激動,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唔!」
然而,在心中萌生的悲痛卻揮之不去。
新濱誇讚着這樣的「我」,與他共度的時光感覺起來好開心……「我」的世界似乎正漸漸接近無瑕的完美。
她那雙直視着我的眼眸中蘊含着明確的意志,我直覺地明白,她並不是我的記憶所捏造出來的幻影。
令我不敢相信的,是新濱居然來家裏玩了。
「啊哈哈哈……!好忙喔!感覺腦袋都快打結了!」
「成爲能努力的大人以後……妳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
接連流轉的場景,全都是我從未體驗過的事。
「對,我可能真的總是一直在接受別人幫助。但是!受人幫助絕對不是什麼不好的事……!」
────場景再次轉換。
這次似乎是午休時間的教室。
「我也超級忙!忙到都快死掉了……可是卻覺得超級開心的!」
原本與其他女生的交流僅限於必要對話的「我」,卻在練習時頻繁與她們交談。
而那兩個女生,照理說應該與我完全沒有交集纔對。
一切都與我記憶中的現實不同,就宛如科幻小說中常見的平行世界。
「……這到底是什麼啊……」
在暑假中於灼熱陽光下的無垠大海。
夢裏的我滿身大汗,卻依然笑得開懷無比。
「我」穿着似乎是自己挑選的泳裝,與許多朋友一起在夏日的海邊盡情嬉戲。
場景離開了圖書館,似乎來到了教室──
這個「我」和我果然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我」的聲音響起,我下意識地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胸口翻湧着難以抑制的情緒,開始劇烈地躁動起來。
不過,她看着我的目光感覺卻滿是憐憫。
我甚至來不及困惑,就已經身處在另一個地方。
什麼啊……妳突然冒出來亂說什麼啊……!
而其中最大的差異,毫無疑問就是新濱的存在。
────場景轉換,陽光燦爛的夏日海邊。
「不行啦,美月……妳那個匯率也太過分了。至少得拿培根捲來交換纔行吧──」
那個本應內向內斂的他,在這場夢境裏卻變得強大到令人難以置信,總是會對我伸出援手。
在這副本應是虛構的場景裏──「我」就像大多數普通的女孩子一樣,純粹地享受着歡快的對談。
「我」終於開始直接用他的名字心一郎來稱呼他。
「所以……拜託妳。請妳相信那個想拯救妳的心一郎同學,把他的話聽進去吧。否定自己一路走來的一切真的很痛苦……可是如果妳現在不幸福,就必須主動朝幸福伸出手。」
我脫口而出的聲音顯得異常尖銳。
「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我看到這麼美好的東西……!」
「……章魚燒攤位……?可是我記得這時候我們班只做個簡單的展覽──」
「我」擁有遠比高中時期的我更加強大的心智,面對我的吼叫絲毫不退讓,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想法。
在這場宛如妄想般的夢境裏的每個片段……「我」都面帶笑容。
當時本該性格內斂的新濱,此時也面露快活的笑容,看起來與「我」有着相同的心情。
「我」看起來好快樂、好開心,「我」的表情訴說着與朋友待在一起的時光有多麼愜意。
「哈哈……!確實很奇怪!」
不知道爲什麼「我」居然穿着浴衣,忙碌地將盛放着章魚燒的紙盤與飲料遞給客人。
一旦接受別人介入……那麼我這個人就真的毫無價值了。
就彷彿在訴說着我這個人的存在令她感到十分悲傷。
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最初的場景──圖書館,我實在忍不住對着這場過於殘酷的夢境放聲大喊。
「我明明不理解妳一路以來承受的痛苦卻還大放厥詞,就連我也覺得自己很狂妄!可是……!」
情緒外放的「我」,像是想打動我般吶喊着。
「妳所憧憬的未來,絕對不是這樣吧……!」
「……!」
「我」的話語深深刺入我的心。
在這場名爲夢境,實則將我的心赤裸裸地剝開來的空間──那句話就宛如利刃般狠狠沒入我內心的最深處。
「我……」
正當我想反駁她那純粹而堅定的話語時──
我注意到周圍的景色正逐漸失去形體。
看來這場奇特至極的夢也即將結束了。
「拜託妳……請妳一定要領會心一郎同學的心意。」
在整片夢境都瓦解消散之際,「我」依然繼續訴說着。
「不是爲了妳不認識的我……而是爲了確實活在現在的妳自己。」
在最後,我聽到「我」這麼說着──
而我知道自己正從睡夢的世界逐漸上浮回到現實。
*
「……………………」
身上的襯衫與內衣都被汗水打溼,我似乎是在這種狀態下不知不覺間睡着,並且在透過窗戶灑落的晨光的照耀下醒了過來。
(…………我……剛纔到底作了什麼夢……)
在牀上仰起上半身的我,不禁用雙手捂住雙眼。
那場無比鮮明、宛如置身於電影當中的夢境,即使現在已經清醒了,記憶也依然留在腦海中,絲毫沒有淡去。
就算我無法接受他的提議,也不該冷漠地拒絕後就直接離開,那樣實在太沒禮貌了。
手機所收到的並不是來自聊天應用程式的訊息,而是一封只能透過電話號碼寄送的簡訊……
新濱的話語間一點邪念都沒有,有的就只有真摯的關切之意。
我頓時意識到自己竟然沉浸在這種妄想當中,便害羞到臉頰發燙。
這讓我再次體會到,那段寂寞的學生時代給自己的青春留下了多麼深刻的遺憾。
突然,夢中那個高中生的「我」所說的話,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就在我躺在牀上沉浸在自我厭惡當中時──
(可是……如果……)
而簡訊的內容中寫着──「我是新濱心一郎」。
假如變得那麼強大、溫柔,且可靠的新濱,願意成爲我獨一無二的友人一直待在自己身邊。
我嘆了口氣,朝放在牀邊的手機伸出手。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只會對自己的天真感到傻眼。
(對,我沒有問題……我根本沒有必要因爲作了那種夢就──)
「話說回來……我昨天的態度真的很糟糕……」
(一切都完美符合我期待的青春……那就是我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嗎……?)
(……又是爸爸嗎?)
況且那隻不過是場夢。我實在沒有必要這麼動搖。
我所追求的是更堅強的自己,而不是來自某人的救贖。
爸爸總是一直對我放不下心,在休息日一早傳訊息過來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如果真的和那場夢境一樣。
我必須努力。必須更加努力纔行。
即使無法改變過去,但如果現在有人能像那樣陪伴寂寞的自己──
酒醒之後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態度,簡直就像是個鬧脾氣的小孩一樣,讓我感到羞愧不已。
「…………」
(……真是蠢透了。那場夢只不過是因爲昨天和新濱重逢,才讓我回想起高中時期的事罷了──)
「咦……?」
除了她的話語,還有她看着成年的我時所流露出的沉痛神情。
當我在心中這麼低語着,試圖說服自己時,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新濱的身影。
我感受着因汗水緊貼在肌膚上的襯衫帶來的不適,喃喃說道。
不過並不是夢境裏那個高中時期的他,而是昨天在現實裏見到的已經成年的他。
「還是一個孩子的我……又懂什麼了。」
我居然會渴望那種甜美又溫暖的世界……這簡直就像是自己在否定自己一路一來的努力。
然而,事情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一陣詼諧逗趣的電子音響起──那是從智慧手機傳來的聲響,是我爲了提醒自己有新訊息所設定的手機音效。
他是真心擔憂我的狀況,這點無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