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社長VS社畜
《原本陰沉的我要向青春復仇 和那個天使般的女孩一起Re life》 · 慶野由志 · 1.3萬 字
「哎呀……大風浪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從玄關傳過來的男性聲音,讓坐在我附近的秋子女士露出困擾的表情並且這麼呢喃。
咦……那種反應是什麼意思?大風浪到底是……
「哦,這雙陌生的鞋子……雖然是有點男孩子氣的球鞋,不過是春華的朋友嗎!哈哈,看來我是趕上了,真是太好了!我也想親口向對方道謝!」
男性像是在玄關看到我的鞋子,接着就發出感覺心情很好的聲音。
然後在走廊上快步行走的腳步聲接近──立刻就有一名五十歲左右的男性打開客廳的門走了進來。
那名穿着西裝的男人有着健壯的體型,嘴上蓄着很適合他的鬍鬚,整體醞釀出相當具有魄力的氣氛。
「啊,爸爸歡迎回來!」
「哦哦,春華、秋子,我回來了!工作比預定還早結束!」
(這個人果然就是紫條院同學的爸爸……是以一己之力建立起全國連鎖的「千秋樂書店」聞名的紫條院時宗先生嗎……)
由於在報紙與雜誌上出現過許多次,所以上輩子就知道他的名字了。
以卓越的經營手腕從一無所有發跡,雖是靠着迎娶名門大小姐──也就是秋子女士──這種戲劇性的成功故事而成名,但之後也發揮優秀的才能重建紫條院家的財務,在財界也受到相當高的評價。
(雖說在心儀的女孩家跟她的父親碰面確實令人緊張……不過打聲招呼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說起來紫條院同學也說過她的父母答應我今天的來訪了。
這樣的話,對方應該早就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不會引起什麼麻煩纔對吧。雖然身居社長這樣的職位,不過他看起來是跟家人相處相當融洽而且很溫和的人。
「好了,那麼得馬上跟幫忙春華猛烈提升成績的孩子打聲招呼才……行……?」
時宗先生不知道爲什麼凝視着我僵在現場。
……咦?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你……」
你?
「你這傢伙是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眼睛將會表達出一切。
「對我的女兒沒有任何邪念吧?只是出於純粹的善意纔會幫助春華,沒有任何戀愛感情存在……是這樣對吧?」
應該是傭人的冬泉小姐,簡直就像在貴族家中服務的管家一樣,非常有禮貌地低下頭來。看來並不只是形式上,而是打從內心感到抱歉。
好恐怖……連一秒都不想繼續待在這裏了……
在魑魅魍魎肆虐的世界功成名就的英雄人物,直接把強大到可以說是傲慢的自負壓在我身上。
「這次春華的成績有了長足的進步,主要的原因明顯是因爲你幫忙指導她的功課。就算是家教,要有這樣的成果也絕不是簡單的事情,所以身爲父親,想對你的手腕與盡力表達深深的謝意。」
社畜時代也曾經有幾次目擊過強者的壓迫感。
我的身體依然處於僵硬狀態。
這……這個狀況難道是……
出乎意料的是,時宗先生竟然認真地向我表達謝意。
(這種感覺……!好久沒有嘗過了……!)
「咦?咦?爸爸你在說什麼啊?不是說過今天要招待指導我功課的朋友來家裏玩了嗎!」
因爲這個時候的我正在紫條院家的書房裏,跟紫條院同學的父親時宗先生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身邊的年輕傭人──記得名字應該是冬泉小姐──把裝滿冒着熱氣紅茶的杯子放在我的眼前。
也就是對我完全沒有好感的意思嗎!
「……我是春華的同班同學新濱心一郎。在今天見面之前我就知曉……知道時宗先生了。您是憑一己之力建立起連鎖書店的知名人士。」
「呵呵呵,抱歉喔新濱小弟。我們家有點事情要討論,要讓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稍等一下了。」
想變輕鬆的話,只要說謊就可以了。
原本以爲他會做出各種尖銳的發言……難道是我想太多了嗎?
「咦,啊,好的。」
好……好尷尬……!這段時間我真是如坐鍼氈……!
……什麼?
他剛纔不也說自己得向女兒的朋友打招呼纔行嗎!
移開視線而承認精神上的敗北的話,之後就根本無法上戰場……我將淪爲只能聽對方的話而害怕不已的存在。
「……?…………!」
在交涉或面試時,視線是極其重要的要素。
「新濱少爺,我幫您拿新的茶過來了。」
「哦,這樣啊。能夠讓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也認識我真是太光榮了。那麼,關於我想說的事情是──」
我咕嘟一聲吞了一大口口水。
(沒辦法承受這種壓力就沒有資格靠近他女兒嗎……!雖然可以瞭解這個人對女兒的愛有多深,不過大公司的社長這麼做實在太不成熟了吧!)
等……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你只是春華的普通朋友吧?」
就這樣,我自己一個人被孤零零地留在客廳──
看來他是真的很感謝我擔任紫條院同學功課上的小老師。
四目相對這種行爲,就等於比較雙方累積了多少像這樣身爲一個人類的強度──弱者當然會被轟飛。
時宗先生望着我的眼睛。
「而且也沒有鬆懈自己的功課,拿下了學年的第一名……看來你相當努力。應該是很想玩的年紀,虧你能如此拚命呢。」
「沒有啦,因爲我們家是單親家庭……而我又比較容易擔心,所以不先做好現在能辦得到的事情,就會對將來感到不安。」
汗水從全身噴出,胃控訴着像被扭動般的疼痛。
「是的。雖然非常難以啓齒……不過老爺對於春華大小姐周圍有男性存在會出現敏感反應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
理智且沉穩的紳士,開始散發出壓倒他人的氣息。
(不能說謊或者找藉口搪塞!必須以我百分之百的真心話來回答……!)
時宗先生可以說把我誇上了天。
「────!」
「我纔想問妳在說什麼!妳說的朋友……怎麼看都是男的吧!」
(竟然連女兒表示要帶男生回家也欣然答應,原本以爲真是個心胸寬大的父親……原來是認爲來者是女孩子嗎──!)
才突然覺得變安靜了,紫條院家的衆人所進入的房間就喀恰一聲打開門,感覺三個人來到了走廊上。看來是發生過一陣爭吵,不過對伯父的說明應該已經結束了。
「很棒的上進心。像這種正向的擔心是很重要的事情。」
「這個嘛……」
但是──
(嗚哇……好像在爭吵耶……)
「那個……只有伯父不知道身爲男生的我要來這裏嗎?」
「咦?謝……謝謝……」
那個……好像聽見某種非常令人不安的發言……
也就只有這樣。
當我像這樣思考了一陣子後──
秋子女士從位子上站起來,說着「好了好了要開迷你家庭會議嘍~」並把受到衝擊的時宗先生與搞不清楚哪裏不對的紫條院同學用力推往其他房間。
唔唔唔,雖然還想再跟紫條院同學相處一陣子,不過事情變成這樣的話也沒辦法了。
「然後呢──」
(可惡……胃突然開始痛起來了……!單獨跟把我當成害蟲一樣的伯父面對面,這是什麼樣的拷問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的,是男生的朋友沒錯……那又怎麼了嗎?」
只要說我對他的女兒沒有一絲遐想,時宗先生應該就會立刻消除壓迫感並露出笑容了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等等,咦?他不是答應過讓我來家裏了嗎?
「先代替夫人向您道歉……非常對不起,新濱少爺。」
「怎麼樣呢?回答我吧,新濱小弟。」
嗯,我當然能夠理解做父親的複雜心情,今天就跟她的雙親打聲招呼然後就離開比較好吧……?
依然坐在高級椅子上的我抱起頭來。
他正強迫着我展現自己的心意。
「咦?爲什麼要道歉?」
「那麼從自我介紹開始吧。我是紫條院時宗──春華的父親。你或許已經知道,目前是千秋樂書店這間公司的社長。」

每天在政界與商場上勾心鬥角的他們具備彷彿戰國武將般的魄力,凡人光是跟他們相對心臟就會像被揪住一樣。
只是艱辛又痛苦的話我就還能忍耐。
「不……不會……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妳……妳說什麼────────────!」
「……!……?」
此時內心充滿立刻把眼睛移開的衝動,但這麼做的瞬間一切就結束了。
雖然聽不見紫條院同學他們進入的房間有什麼聲音,但可以感覺到正在舉行某種熱切會議的氣息。
像是那個人嘗過的辛酸、無盡的後悔、經歷考驗後獲得的膽量以及沒有任何人可以比擬的霸氣。
我像是要壓碎拇指般用左右手的其他四根手指握緊拇指。
就算是過度保護的寵女腦,身爲女兒父親的時宗先生還是很嚴肅的。
大企業的社長與重要政治人物散發的壓力。
「首先要以父親的身分向你道謝。」
(嘴裏說的明明只是過度保護的父親的護女臺詞……稍微改變一點聲音與視線就變成這樣了嗎……!可惡,汗流個不停!)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活在商界的英傑放射出的壓迫感讓我全身發抖。
「你是新濱吧。抱歉讓你在休息的時候被這樣的大叔叫過來這裏。」
(哪能這麼做啊……!就算死也不能在這時候把事情混過去!)
「老爺今天的回家時間原本應該更晚一點纔對。本來的預定是新濱少爺的招待會在那之前就會結束……」
這時候我的內心只充滿着這一句話。
然後……現在一家人絕對就是因爲這件事情而起了紛爭,所以我當然也靜不下來。
空氣爲之一變。
「把他借給我一下!就由我紫條院時宗來確認他是不是有資格成爲足以讓妳招待到家裏的男人!」
那種沉穩的表情與口氣反而令人恐懼。
從剛纔紫條院爸爸的樣子看起來,女兒的朋友是異性似乎給他造成不小的衝擊。
「……春華啊,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也開始想跟那個少年好好地聊一聊了。」
「不……不會……」
「咦……?」
這是我從社畜時期就開始的儀式。
面對期限將至的大量工作、無可讓步的交涉現場、提出極無理要求的客戶──
與這些無可退讓的案件相對時,這就是我切換心情的開關。
*
我──紫條院時宗目前正在自宅的書房與名爲新濱心一郎的少年相對,同時把「你對我女兒有何想法」的問題推到他面前。
(好了,新濱小弟,你會怎麼做呢?)
他雖然是春華帶來的「朋友」,但真面目明顯是飢餓的狼,正舔着舌頭把我的女兒當成目標。
(可惡的傢伙……)
我很感謝他指導女兒的功課,而且成果也應該獲得極大的評價。
但是那個跟這個是兩碼子事。
(春華的外表是能吸引男人的天使,同時也太不食人間煙火而且太純真了。靠近她的男人都必須經過我徹底的挑選才行……!)
而且──我承認自己稍微忍不住泄漏出身爲父親的感情,但就算扣除這一點,這也是必須做的事情。
春華是紫條院家嫡傳的女兒,同時也是現任當家的孫女兼下任當家的我的女兒。光是一介高中生淡淡的愛意,終究會因爲無法超越的身分藩籬而破滅。
所以這是來自於我的洗禮。
我在告訴他,「你心儀的少女不是能以輕鬆的心情談戀愛的存在」這個現實。
(好了,很痛苦吧新濱小弟?快點舉白旗投降吧。)
面對解放社長壓迫感的我,新濱少年從全身噴出汗水,整個人受到沉重的壓力支配。
也難怪他會這樣。我是用一路培育出來的身爲社長的膽量對他施壓。
雖然已經手下留情,但這樣的壓力可是足以讓熟悉交涉的強韌上班族冷汗流到連內褲都溼透。一般高中生絕對無法承受。
「那麼,雖然你一直保持沉默……不過也差不多該回答了吧?」
就算他在此輸給我的壓力而否定對於春華的戀愛感情,我也不打算阻止他今後跟春華做朋友。
但今天就必須讓他自覺自己的覺悟不足,同時讓他帶着對自己心意說謊的自責回家並因此而苦悶不已。
「雖然春華跟你都還是高中生,但要談到將來就無法忽視這件事。『真的喜歡』立場特殊的春華就是這麼一回事。你有自信能夠支持我女兒這樣的未來嗎?」
現任當家……指的應該是紫條院同學在校慶裏面提過的「爺爺」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從活不到二十年的高中生身上感覺到這種景象?)
「正是如此。我是真的喜歡春華同學。」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符合被稱爲下任當家的資格。
被對方的父親如此嚴肅地詢問的話,就只能回答我真正的心意了。
時宗先生宣告不再把我當成女兒的高中生朋友,而是以希望跟紫條院同學正式交往的成人男性的層級來面對我。
打過招呼後借用放置在桌上的記事本跟筆,接着對有些驚訝的時宗先生說明我計劃的內容。
原本應該不知如何回答的新濱小弟,沒有移開眼睛一直承受着我的視線。
只要稍有猶豫或者試圖搪塞,就會變成空隙而很可能被時宗先生的魄力推倒。
(只不過……我清楚地表達了喜歡紫條院同學。所以時宗先生也非得認真地面對我這個對手了……)
(唔……?是他自己的例行性動作嗎?)
如果說那些傢伙的「說教」是腐臭的沼澤,那麼時宗先生所發出的壓迫感就是大河的激流。雖然具備稍有放鬆就會被沖走的力道與速度──但那些全是清澈見底的水。
有句俗話說人的眼睛會說話……以我作爲一名企業家與許多人互相刺探對方想法的經驗,我認爲人的眼睛不只會透露當時的感情,也會映照出該名人物的精神背景。
時宗先生瞪大眼睛露出驚愕的表情。
這是面對無處可逃而且必須有心靈損傷覺悟的困難案件纔會做的動作,也是對自己的心靈與身體發出「別停下腳步!繼續前進!」指令的儀式。
畏懼從他的表情上消失,逐漸帶着堅毅的意志。
這是我絕對想要完成的事情,而且由衷地想成爲能辦到這些事情的男人。
「好的,我也會以這樣的心態來回答。」
「我來回答時宗先生的問題。」
(但這跟那種情況不同……壓迫感確實對這個少年發揮效果了。明明感受到五臟六腑被絞住般的沉重壓力,還能打從正面承受下來嗎!)
「你這傢伙太沒用了吧,又笨又遲鈍爲什麼還活着啊?」
怎麼了?新濱少年用力握緊自己的手指……?
雖然是聽起來有些陳腐的臺詞,但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什麼……!)
時宗先生暗暗強調她不是一般高中生能夠輕鬆談場戀愛的對象。
這時我突然發現了。
當然這種動作不過是簡單的自我暗示,但反覆使用的十二年中完全在我內心生根,現在變成消除緊張與恐懼,將心靈切換成進攻模式的開關。
「不會是我聽錯了吧?你說自己喜歡我的女兒?」
而我的回答是──
*
「生下你這種垃圾的父母也一定是垃圾。應該負起生產的責任一起上吊自殺吧。」
我原本就不打算逃避心儀對象的父親所提出的問題。
他的發言具備堅強的力量。
「……老實說我真的嚇了一跳。從春華那裏聽說『朋友』的事情時就覺得不像一般高中生了,沒想到心臟竟然大顆到這種程度。」
回答沒有自信的話,就會被說「你對春華的心意只有這種程度嗎」來指責決心的不足,表示有自信的話對方就會反問「你是憑什麼說出這種大話」吧。
而時宗先生是帶着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大企業──千秋樂書店入贅到紫條院家,給紫條院家的財政帶來莫大的幫助並且娶了現任當家女兒的人。
或許是對我的評價提升了一個層次吧,只見時宗先生的視線變得更銳利了。
在此同時,壓在我身上的壓迫感也跟着變大。
「唔……嗯,你的確是相當努力的人。」
(這個少年到底是何方神聖……?)
然後──我要是隨着冷汗把對於紫條院同學的愛意矇混過去的話,就會揹負着對自己的心意說謊這樣的愧疚,但那麼做的話他應該就會饒過我了吧。
「……什麼?」
「但是……既然你都這麼堅定地說了,我也不再把你當成小孩子。將視爲想奪走我女兒的一個男人來繼續提出問題。」
至今爲止大概只是洗禮或者警告的程度而已吧。
所謂的例行性動作,就是在集中精神或者切換意識時所進行的固定動作。
確實偶爾會有那種極爲輕浮且生來與緊張感無緣的人。
之所以能單獨跟大企業的社長對峙仍不輸給沉重的壓力,當然是因爲擁有社畜時期的可恨經驗。
(嗚……!前世不論什麼樣的交易都沒有遇過如此強大的壓力!如果是原爲陰沉高中生的我,面對這種情形很可能會引起過度換氣吧……!)
「……春華是全國連鎖書店的社長千金,也是紫條院家現任當家的孫女,還有我這個下任當家的女兒。這在紫條院一族裏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
「而這個級距所能考上的大學有──」
說出口了。
但實際上這樣的他正一步也不退讓地像要跟我互搏般面對着我。
在他眼睛深處的東西。
「別裝出一副很痛苦的樣子啦,垃圾。明明沒做什麼事情。」
我不斷列舉出這個級距所有可能考上的優良大學。
(很好……可以確實地發出聲音……!)
新濱小弟順利張開嘴巴。
嗯,也難怪他會如此驚訝。
繼續增強的壓力讓我的腸胃開始咕嚕咕嚕叫,但我還是努力裝出平靜的表情來這麼回答。
(他沒有貶低或者藐視我的意思。說起來他根本沒有那種把比自己弱的人當成沙包打來取悅自己的低級想法。)
雖是相當簡單的心理控制,但許多一流的運動選手與著名的企業家都會這麼做。
「哼,光用嘴巴說誰都辦得到。你說要成爲能夠支持春華的成功男人,那麼具備完成這個目標的願景嗎?沒有運用想像力來規劃今後將從哪條路前進才能成功的話,剛纔的發言不過只是抱負。」
如果就這樣放棄這份感情,那就表示他的程度不過如此,但如果之後愛意更爲強烈且培養出不屈服的氣概,那就可能還有跟我再次見面的機會。
(嗯,區區高中生不可能有這種岩漿般灼熱的愛意,以及鋼鐵般堅毅的心……嗯?)
然後我感覺從他的眼裏看到了深切的苦惱與悲痛。
從前世降臨到紫條院同學身上的毀滅結局,以及其他各種困難底下保護她,讓笑容永遠掛在她臉上。
一般來說,高中生是沒辦法在如此沉重的壓迫感當中光明正大的表示喜歡他的女兒。
這種人的話無論是什麼人散發出多麼強烈的壓迫感都沒什麼效果。
「對於將來的願景嗎?那就讓我來說明爲了成爲上得了檯面的男人,我對於將來有什麼樣的規劃吧。」
也看到刻畫在心上面的無數傷口,以及因爲這些辛酸的疼痛而變得強韌的心。
正因爲這樣,我纔會用例行性動作來切換自己的心情。
但我已經決定要克服持續逃避的人生,所以並不後悔。
而且不只是這樣,連想就讀的科系以及在學中能考取哪些證照也一一加以說明。
絕對不能吞吞吐吐。
(怎麼回事?新濱小弟的氣氛……)
「我喜歡您的女兒──春華同學。我以這份感情不會輸給任何人而自豪。」
「如果我將來能待在春華同學的身邊跟她共度人生……那麼不論她遇見什麼樣的困難我都會保護她,也會幫助她完成想做的事情。我一定會成爲能辦到這些事情的成功男人。」
面對大企業的社長,同時是紫條院家下任當家的紫條院時宗,竟然正面宣告希望追求我的女兒。
這是個無論怎麼回答都會害到自己的問題。
「英語、簿記是基本證照,會依最後想進入的公司而把理財規劃顧問、建築師等證照加入候補當中。然後──」
不論高舉多麼優秀的業績目標或者組織目標,沒有確實完成目標的流程圖的話,那就只是不切實際的願望。
這就是我的宣言所帶來的結果。
「……嗚!」
「春華將來會獲得公司的經營權,在一族裏面也會具有強大的影響力。因此應該會在各種打算中捲入政爭,同時也會出現敵對者吧。」
污言穢語、人格否定、學歷歧視、辱罵雙親──
「首先……我現在學測的級距大概是這樣。雖說仍是高中二年級的數值,不過升上三年級後我預定要達到大概這樣的數值。如果是稱讚過我指導方法與拿下期末考第一名的時宗先生,應該會了解我所說話有一定的可信度纔對。」
所以不用懼怕心靈被充滿腐臭惡意的沼澤腐蝕。
時宗先生用鼻子哼了一聲並且這麼說道,而他說的的確是事實。
外表只是到處都看得到的普通少年。
從他們口中丟出的那些宛如將人類惡意濃縮起來般的發言,光是聽就會把人的心刨開並且在該處塗上大便。因此我的心總是腐爛到化膿,幾乎快要完全崩壞。
(怎……怎麼可能……!一介高中生竟然沒有屈服於我的壓力──還正面把答案對着我丟過來!)
即使如此,還是覺得對高中生這麼做很不成熟,不過以時宗先生的角度來看應該已經手下留情了。
「竟然只有高中畢業?要是我就羞死了。」
(話雖如此,社長等級的壓力還是一刻都沒辦法放鬆!冷汗一直流個不停……!)
還是在這種充滿壓迫感的空氣之中……!
我就職的公司裏,那羣上司經常抓着我進行什麼「說教」與「指導」。而且與我是否在工作上有所疏失無關,完全是看他們的心情來決定。
不論是多麼強大的壓力,都只要堅定自己的心靈就能撐過去。
應該回答的內容本身其實很簡單。
我所展示的是將來的路徑規劃。
我能進入哪一所大學的哪一個科系?
有哪些適合這個科系就職的公司?
爲了進入該公司需要那些證照?
我在紙上畫下宛如樹木分岔出去的樹枝一般的樹狀圖來說明可能性的分歧。
「然後從這個計劃反推回去的話,比如說要進入A公司就必須考上這間K大學的這個學系,然後取得這個證照……這樣路徑就很清楚了。而現在就是進行這些選擇的階段。」
希望能在升上三年級前決定下來,但還會因爲是否能跟紫條院同學成爲戀人而有所變動,所以目前仍是未定狀態。
「最終的候補有S公司、R公司、T公司……雖然還有很多,總之我是這樣規劃如何抵達最終的目的地。」
「………………」
我一這麼回答完,時宗先生就以說不出話來的表情沉默了一陣子。
他困惑到減輕對我的施壓,甚至看起來有些退避三舍。
「啊……那個,看來你調查得很清楚……你平常一直都在思考這些事情嗎?」
「是的。因爲不論計劃多麼縝密都無法保證將來就一定會順利,所以我認爲儘可能思考各種可能性不是什麼壞事。」
要問我平常是否都在思考、調查這些事情的話,那麼的確是這樣。
因爲上輩子我大部分的後悔都是因爲到那間黑心公司上班。爲了不重蹈覆轍,從現在開始認真計劃本來就是應該做的事情。
「這……這樣啊……所以才都是以優良企業爲目標嗎?」
「是的,不過我重視的不是薪水或者公司的職位,而是那是不是一間良心企業。社員都能身心健康、薪水充足,能夠活得像一個人的公司──想到這樣的地方就職,所需要的水準就一定會跟着變高。」
這就是我這輩子絕對無法退讓的堅持。
良心企業。
不會遭受污言穢語辱罵,不會做牛做馬到搞壞身體,能夠正常休假,沒有免費加班而且有年終獎金的夢想世界。
能夠到達那裏,第二次的人生纔有幸福。
期末考以及御劍主動挑起的比賽。
「……你說了一件讓我在意的事情。」
「時宗先生您希望春華同學站上活用公司權利的立場,或者對一族發揮影響力的立場嗎?然後將來交往或結婚的對象也必須有家世與財力……?」
喂,等等!果然伯母也對你說過同樣的話嗎!
「你說春華生氣的表情……?可以說明一下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看到的嗎?」
「你說什麼……?」
「所以至少……在我向春華同學告白之前,請允許我待在她的身邊!拜託您了!」
咦……?結果?
*
我望着時宗先生的眼睛,詢問他對我的回答有什麼樣的看法。
我也從正面迎擊這樣的視線。
因爲單純只是說出自己的真心話而已。
「當然不是進入好的公司人生就一定會成功,我知道一個男人的器量跟這件事沒有必然的關係。」
「春華同學的性格雖然天真爛漫,但是她並不笨也不是孩子了。我想她應該能判斷交往對象的好壞。」
在這樣的壓迫感當中,新濱小弟從額頭流下汗水這麼說道。
即使身爲父親的我這麼想,但人生還是會受到身分與立場的影響。
而我的口氣裏也同樣逐漸帶着感情。
我──紫條院時宗再次體認到現在坐在眼前的少年是極爲特異的存在。
「那個孩子從以前就很容易受到同性的嫉妒……即使如此她還是絕對不會發別人脾氣,一味認爲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我們雖然也試着要改善這一點,但或許是天生的性格吧,一直沒有什麼太大的效果。」
「您那麼努力都是爲了喜歡的人。當然也是爲了自己的夢想……說不定千秋樂書店這個店名就是從秋子女士的名字中取一個字來使用的吧?」
對他提出的「你是否能成爲足以支持紫條院家女兒的男人」這個問題,以一個沒有任何實績的高中生來說原本是沒有明確的答案。
(讓家人傷心最後死亡的男人……單親家庭……哦哦,原來是這樣啊?)
我──新濱心一郎的耳裏傳來時宗先生的大喝一聲。
之所以想進入良心企業工作,除了剛纔所說的想累積更多社會經驗之外,也是希望藉由體驗跟前世不同的豐富私生活,讓自己成爲一個真正了不起的大人。
說到這裏,時宗先生就以遙遠的眼神望着裝飾在房間裏的全家福照片。
話說回來,說明得如此詳細的話,實在無法說他「沒有想法」、「空有志氣沒有任何保證」了。
我簡短地說明事情的經過。
正因爲有那樣的過去,纔會在這個年紀就變成如此慎重的計劃魔人嗎?原來如此,知道根源後總算放心了。
「這個……您會不會太小看春華同學了?我能理解您擔心她性格過於直率的心情,但是先確認過春華同學的意思也還不遲。還是說,今後社長仍打算只要有男性稍微靠近她,就以散發強大壓迫感的壓力面試來把他們全都趕走?您打算讓春華同學一輩子都無法結婚嗎?」
「嗚……竟然說出跟我老婆同樣的話……!」
「是的,連我都嚇了一大跳……她真的相當生氣,甚至還說出『請再也不要跟我說話了!』這種話。」
必須把我的聲音傳達給這個人才行。
這時我已經沒有什麼話可以說,時宗先生也是默默無言。
而他竟然開始訴說起自己將來的規劃……而且還是極爲腳踏實地的計劃,明顯並非即興發揮而是平常就一板一眼地認真思考着將來。
「我在以前的雜誌裏看過時宗先生的訪談。就是您入贅紫條院家成爲話題的時候。」
「御劍……?難道是那一家的長男嗎?算了。總之那個時候春華對辱罵你的那個男孩子生氣了嗎?」
「咦……?」
*
那是決定要來到紫條院家後,我考慮到要跟紫條院同學的父母親見面而到圖書館查的資料。
多知道一些對方的事情纔不會沒有話題,即使是初次見面也比較容易醞釀出和諧的氣氛。前世在首次跟客戶見面時,我經常會使用這樣的手法。
「那……那個……?」
「不……那個孩子可以說天生不適合走這條路。如果她本人強烈希望的話我會考慮,不過基本上是希望她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就好了。然後結婚也是不論對方的職業與家世,只要她能幸福就可以了。」
不用思考話語就滔滔不絕地脫口而出。
「…………現在宣佈今天模擬面試的結果。」
「………………」
他只是默默地聽着我說話。
「哦?」
「不過,你對於良心企業倒是相當執着呢?」
「但是!就算不看職業與家世,也必須是能讓我同意的人選!我不打算讓半吊子的男人接近春華!」
「您在訪談裏回答了『說起來我跟秋子小姐交往之後,就是爲了讓頑固的紫條院家承認我們結婚纔會緊急擴大公司的規模』。當時那篇訪談雖然是用了半開玩笑般的寫法,但我認爲那完全是您的真心話。」
一陣子後──
「整體來說完全沒有年輕人的朝氣算是缺點,不過對我毫無畏懼且能清楚說出自己的意見獲得很高的分數。還有事先調查我過去的軼聞,把它當成最後訴求的樣本也算值得評價。讓我再次認識到你目前所在的位置就跟過去的我一樣。」
雖說甚至有某種強迫症的感覺,不過可以確定眼前的少年思考了許多該如何讓自己成功的方法,清楚地傳達出對於人生的鬥志。
那個時候老頭的回答是「正是如此,乳臭未乾的小子!」,所以跟秋子訂下婚約時我便挑釁地說了句「不甘心嗎?女兒被乳臭未乾的小子搶走了不甘心嗎?嗯~?」,而現在我的答案是──
「那個……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
(可惡,這個人「絕不把女兒交給你」的氣息真的很強烈!嗯,如果我有像紫條院同學那樣的超可愛女兒的話,或許也會變成這樣吧……!)
就像是進行這樣的考試一樣,時宗先生淡淡地這麼敘述着。
得知我不重視家世與立場的方針後,新濱小弟的臉立刻綻放出光芒。
正因爲這樣,我纔想看他會怎麼回答。
紫條院本家的想法應該又跟我不一樣,也會有想把春華當成招牌的傢伙、迎娶春華後試圖在紫條院家拓展勢力的傢伙──沒有辦法讓那個女孩永遠不跟這樣的傢伙接觸。
時宗先生依然保持沉默。
在多少習慣一些的壓力氣氛中,我如此對時宗先生說出訴求。
只要走上社會上人人稱羨的道路就一定能成爲完人──當我率先表示自己沒有視野如此狹窄的妄想後,時宗先生就發出有些讚賞的聲音。
時宗先生「呼」一聲嘆了一口氣後又繼續說:
「然後到這種有一定水準的企業上班累積作爲社會人士的經驗,就算無法成爲像您這樣的天才企業家,也想理解大人世界的權力學並具備藉此來支持春華的力量。」
該如何才能獲得身爲成年男性的力量──這無論怎麼想都只能靠經驗。但上輩子的我雖然在地獄般的黑心企業獲得強大的精神力,卻成爲缺乏人生喜悅以及提起勇氣拓展人生道路的扭曲大人。
「嗯,這是男人之間的對談。你可以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照片裏可以看到五歲左右,像妖精般可愛的紫條院同學。
(可惡,不知道我有多麼擔心,還天真地感到開心……!)
「那是因爲……我認識很愚蠢的大人。那個男人連辭掉黑心企業的勇氣都沒有,爲了公司做牛做馬,除了讓家人傷心不已之外還因爲過勞而死亡。我不想變成他那個樣子。」
不知不覺間,那種沉重的壓迫感也消失了。
像個社會人士一般說了句「那我就不客氣了」後,新濱小弟就開口表示:
不知道是否因爲回應我真摯的訴求,時宗先生的聲音中帶着熱氣。
然後──沉默再度降臨。
「至於總評嘛……我只能判斷你對我心愛的女兒算不上有害的男人,而且已經有相當的覺悟。」
抹消激昂的感情,時宗先生狠狠看了我一眼。
「只不過,剛纔被問到要成爲能支持春華的男人應該有什麼樣的願景,所以才認爲至少應該展現我一直認真地思考如何成爲卓越成人的途徑而發表了長篇大論。關於不確定的未來,我能說的目前就只有這麼多了……作爲高中生現在能回答的答案是否還有什麼不足之處呢?」
(不過……想考什麼樣的大學也就算了,竟然連將來想就職的公司都調查得一清二楚……這個少年實在有點恐怖。)
「這樣啊……那個春華嗎……」
「……嗯,說不上不足。可以感覺到你對將來的覺悟而非只是訴說俗套的抱負。」
其結果以及紫條院同學對御劍大動肝火等事情。
…………咦……?
然後再次隔着短暫的沉默……就筆直地看着我。
依然坐着的我深深低下頭來。
算了,先不管這個……
「好……好的……!那個,是期末考時發生的事情……」
「那個……雖然這麼說有點狂妄,但那應該先交給春華同學判斷就可以了吧?」
「清楚地感受到你認真的程度了,甚至可以說有點太過拘謹。關於將來的計劃則是縝密到令人同時有感嘆與害怕的感覺,因此很難做出評價,不過我原本就要求超出一般高中生的答案,所以就算是加分吧。還有說起來根本不懂爲什麼你能撐過我的壓迫感。心臟不會太強了一點嗎?」
「我將來打算跟春華小姐告白。然後如果被拒絕的話……雖然自己也不知道得花幾天才能從悲傷當中振作起來,不過總之也只能接受事實。所以我想時宗先生應該不用特別篩選。」
「那個春華竟然能如此生氣……應該是深深受到你的影響,感受到你對她的價值吧。」
遙遠的過去,我也曾經對紫條院本家的老頭子丟出同樣的問題。
「什麼……?」
我纔剛這麼回答,新濱小弟就露出稍微鬆了口氣的表情。
「我也跟您一樣。願意爲了喜歡的人盡最大的努力。或許無法像時宗先生這樣在商場上獲得極大的成功……但春華同學不論是高興、拚命努力還是生氣的臉龐我全都非常喜歡,我有自信想待在她身邊的心情不會輸給任何人。」
但是,要是不讓這個超愛女兒的父親在某種程度上認同我,這個幾乎是面試的對談就不會結束。
「如果春華只是普通女孩的話,你的建議就是正確的吧。但是──那個孩子縱使不笨也太過純真了!你雖然說她不是孩子,但她明明就還是個孩子!因此身爲她的父親就必須篩選靠近她的男人!」
「這……這樣啊。」
我爲了牽制眼前的少年而惡聲這麼說道。
只不過,就算被拒絕了,我也打算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她香消玉殞的未來。
「就我個人來說,雖然不清楚今天在這裏能不能獲得時宗先生的認同──不過我今後也會繼續努力。就像您過去所做的那樣。」
那也就是說……
「啊……那個,還有一件事。這原本是拜託妻子秋子告訴你的留言,看來應該先在這裏告訴你吧。」
時宗先生像是覺得很麻煩一樣,以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開口表示:
「正如你剛纔所說的,那個孩子的優點與缺點都是天真爛漫的個性,以她的父親來看,確實也有危險的地方。因此……那個,嗯,怎麼說呢……今後也請你多多幫忙那個孩子。」
說出口了。
雖然是一副相當不得已的模樣,但我已經獲得接近紫條院同學的許可……!
「好……好的!謝謝您!」
「但你可別搞錯了!只是做朋友而已!絕對不允許有任何逾矩的行爲!」
「這我當然明白!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傢伙絕對不明白吧!」
面對忍不住握緊拳頭的我,時宗先生以略爲發飆的態度大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