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令人懷念的地獄當中,唯有決心銘刻於心
《原本陰沉的我要向青春復仇 和那個天使般的女孩一起Re life》 · 慶野由志 · 1.1萬 字
「哈哈……現在看起來這個房間真是糟透了……」
我再次環顧這間完全沒打掃過的公寓房間,自嘲地低聲說道。
這番話,其實也是我爲了強行壓抑內心翻湧的情緒而說出口的。
(我真的回來了……回到這個像地獄一樣的未來……)
這已經不是夢了。
我就像當初死亡時那樣成功穿越了時空,代價就是被驅逐出自己理想中的第二輪人生,來到了這裏。
(也許……我再也沒有辦法回去了……)
我光是萌生這個念頭眼眶就泛起淚水,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無盡的恐懼與絕望湧上心頭,感覺就像被獨自拋棄在極寒的夜空當中。
不過,即使如此──
(這樣就好……這就是我所希望的……)
我緊緊閉上隨時可能發出嗚咽聲的嘴,望向扔在枕邊的手機。
那是臺智慧型手機,它竟然讓我心生一種彷彿十幾年沒用過的懷念感。
我感受着那光滑的觸感,打開行事曆應用程式。
(拜託……如果這個不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懷着祈禱般的心情看着熒幕,隨後今天的日期便映入眼簾。
顯示在熒幕中的日期──是我在三十歲死亡的五年前。
這就意味着,「現在」是我二十五歲時的時代。
「很好……!」
確認最關鍵的一點如我所願以後,我高聲歡呼。
這個微小的可能性建立在無數的假設之上,甚至可以說單純只是我所期望的推測。
「只要是爲了拯救春華,無論前路將通往什麼地方,我都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這樣的話,所有條件都湊齊了。如果是這個世界的這個時代……我還能夠拯救春華,避免她走向毀滅……!」
而最終的關鍵,就是即使一切順利,我也完全無法保證自己能夠回到第二輪的世界。
我想想,該從哪裏問起呢……嗯,有了。
對於無論在哪個時代都願意與我當朋友的你,我心裏真的就只有感謝。
我瞥見街頭的電視牆,正報導着去年實施的消費稅上調至八%所帶來的影響,以及激進武裝組織在中東擴張勢力的新聞,讓我真切地感受到這就是這個時代。
(可是,我也只有這個選擇了。做出這種像科幻小說主角會做的事來,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拯救春華的方法……)
(不行,冷靜點……就算時間是對的,也還不能確定這裏是否真的是我所知道的未來。不過嘛,從我現在過着社畜式的生活來看,就差不多已經能確定了。)
可是該怎麼確認這點呢……我想了想,立即想到了解決方法。
如果是學校的活動,他應該還會有印象。
儘管好不容易達成這個條件了,但是在當時來看這本身就是一場賭注。
前往我正在當社畜時的第一輪的世界──也就是我原先在三十歲死去的五年前的世界。
以超自然現象來對抗超自然現象──也就是利用穿越時空來改變時間線。
「噢,是這樣嗎?嗯,這不重要啦。我有些事想問問你。」
「這裏果然是我沒有穿越時空干涉過的原本的時間流……是通往我過勞死結局的『第一輪世界』啊。」
在腦海中描繪着令我癡狂的少女的笑容。
(不,不對……就只有這個猜想是絕對不可能的……)
站在我身邊的大叔身上帶着濃重的煙味,斜前方的大嬸難聞的香水味也很刺鼻。
因爲在未來心靈崩潰的自己穿越時空回到了過去,導致十七歲的春華陷入精神崩潰的狀態。而爲了讓她恢復原狀,我唯一想到的對策就是這個。
與清晨清爽的氣息截然相反,瀰漫在這裏的就只有疲倦的成年人們的倦怠感。
也就是被之前的我稱爲前世的第一輪的世界。
(首先……要回去我被殺的那個地方。不管接下來要做什麼,都得從那個地方開始。)
拯救紫條院春華──這就是我存在於此的理由。
在高中畢業後還維繫着與他之間的緣分真是太好了……
「哈哈,抱歉抱歉。我大概是喝多了,腦袋變得有點蠢。我現在就去醒醒酒早點睡。」
套上襯衫、穿好長褲、繫上皮帶,最後打好領帶。
是啊,說得也是,銀次。
我無從得知第二次穿越時空最終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這樣啊,所以我高二的時候沒有突然活躍起來,跟紫條院同學成爲好朋友嘍?我也沒有和你還有另外三個女孩子一起去海邊玩對吧?」
正因爲那是我此生從未有過的光輝,我才能斷言那是鮮活的現實。
(哈哈……這二十五歲的早晨真是真實得讓人想哭啊……)
「你還記得我們高二那年的校慶,班上做了什麼嗎?」
先不論好壞,現在已經發展出許多足以讓人獨自生活的各種娛樂,也可以說是人們在現實之間的聯繫已然淡去的時代。
但與此同時,我的心中也確實翻湧着足以將其一掃而空的決心與熱情。
當時的我只顧拚命地適應社會人士的生活,還天真地抱持着無憑無據的夢想,認爲只要熬過辛苦的時期後幸福就會到來。
(沒有白頭髮,也沒有脫髮……臨死前千瘡百孔的內臟現在也還是完好的嗎?)
那段如黃金般耀眼的日常全都燦爛無比,那炫目的美好無數次讓我淚眼朦朧、歡欣地顫抖。
對比那個燦爛的十六歲的世界,身邊的種種都無情地停醒着我自己已經回到了成年人的世界。
推開位於公寓三樓的自家玄關門,早晨的冷風及溫暖的陽光隨即迎面而來。
「啥?你在說什麼啊?我們之前不是纔剛一起喝酒邊吐嘈職場的爛事嘛?」
(好了……出發吧。去面對二十五歲的我此時此刻的日常。)
(話說,我個人的感受是昨天自己還只是個高中生,今天卻穿上西裝擠在客滿電車裏。這麼直接地從過去移動到未來,真的感覺自己的腦袋快出問題了……)
首先是假設我的祈願真的能觸發穿越時空,我也不一定能恰好來到春華迎來毀滅之前的時代。
也就是說,「現在」的是春華的精神面臨極限的兩年前。
況且這個方案的不確定因素實在太多了。
我僅憑着這些事物作爲武器,踏上這條充滿未知的道路。
這是我已經見過幾千次的早晨通勤的景色──
終於能夠與斷絕關係後形同陌路至終的香奈子共享歡笑。
就像押壽司一樣擠得滿滿的車廂裏,每個人都因爲早晨的陰鬱而面無表情。
抱持着即使賭上我的一切也要完成的使命。
載着這羣正要去上班且沉默不語的人們的電車外,是距離我的老家不算太遠的都市區──這裏的景象明顯別於我十六歲那時的時代。
「即使是這樣……我也要做到底……!」
我搜尋了手機聯絡人,找到我在這個時代唯一能毫無顧忌地交談的對象,按下撥號鍵。
看着自己這副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個社會人士的裝扮,我不禁苦笑出聲,心想自己又變成成年人了。
會不會就只有我在三十歲迎向最糟糕的死亡纔是現實,而在那之後穿越時空回高中時代、重新來過的青春,還有如今以二十五歲時的身姿出現在通勤途中的此刻,全都只是一場漫長的夢境──
即使嘴上抱怨着,銀次還是認真地回答了我的問題,他的好心腸真是讓人感到暖心。
「新濱……你真的沒事嗎?吶,雖然我頂多只能聽你抱怨幾句……但你覺得難受的時候,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
*
在那個第二輪的世界裏,我見到了依然健康活着的媽媽。
可是,即使如此──我在那裏觸碰到的一切、體會到的所有感受,我深信全都絕非虛假。
「……好久不見啦,銀次。」
不過,我還是會說出這個無論再怎麼艱苦都要達成的誓言。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與我自高中時期往來至今的朋友──山平銀次的聲音,使我品嚐到一陣奇妙的安心與懷念。
「你一直到高中畢業之前都和我一起縮在班上的角落過着低調的日子,根本沒有發生過那種像是美少女遊戲裏的事件啦!你怎麼從剛纔就一直問些怪問題?就算是睡昏頭也太誇張了吧!」
(……哈哈,看到路人的手裏都拿着智慧手機,還真有種回到未來的感覺……)
自從在這個地方甦醒過來,一股幾乎要將我撕裂的痛楚便因不安與恐懼而生,一直折磨着我的五臟六腑。
我走下公寓的樓梯,融入街道上來往的人羣,邁進這個世界當中。
話雖這麼說,但這終究只是個可能性而已,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能證明我的想法有用。
「啥!你非得在晚上十點問這種問題嗎!那時候我們根本決定不了要做什麼,最後隨便弄了個展覽敷衍過去不是嗎!」
聽到睡昏頭這個詞彙,我不禁苦笑。
所以我呼喚了那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促使我穿越時空的根源,來到了春華的精神尚未崩潰的這個時代。
我在這間宛如垃圾堆的房間裏,向我即將打破的命運放聲吶喊。
然而在現在,走在路上智慧手機不離手的人們,正是我飛躍到未來的時代的確切證據。
聽起來雖然很玄奧,從理論上來看其實並不算太難。
我現在到底是在現實裏?還是在夢境當中呢?甚至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存在本身是否是真實的。
不過……與迎向最後時刻的三十歲那時相比,現在這具二十五歲的身體狀況好得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掛斷電話後,我仰望着自家不怎麼幹淨的天花板。
客滿電車裏擠滿了正在通勤路上的人們。
(窗外的景色果然完全不一樣……多了好幾棟我十六歲那個時代沒有的新大樓,好多店也都換了……)
*
第二輪的世界──我還是高中生時的時代功能型手機纔是主流,所以邊走邊用手機的人並不多。
(我從來沒有過那種經歷。那種日常從來沒有出現在我這段人生當中。那些宛如太陽般光輝燦爛的時日……怎麼可能是從我廉價的妄想誕生的產物。)
(只要第一輪的世界的成年人春華沒有走向毀滅……那麼第二輪的世界的春華就不會受到她影響了……!)
在第二次穿越時空這個足以讓人精神錯亂的狀況之中,我強烈地否定了這個想法。
再來,就算我在這個時代成功讓成年人春華免於精神崩潰,最終的結果或許也只是開闢出一條新的未來,而那個高中生春華仍然無法獲救。
如果是這樣──
換句話說,第二輪的世界中的高中生春華,可以說是從第一輪的世界中成年人春華那裏「接收」了她的毀滅。
「……謝謝你,銀次。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你。嗯嗯,那就下次再見吧。」
我久違地颳了鬍子、洗了臉,完成幾乎快忘掉的上班前的例行公事。
現在的時間是週四的晚上十點……不過打給那傢伙應該不會有問題。
看來我讓成年人的銀次產生無謂的擔憂了。
還有,與笑容宛如向日葵般燦爛的春華共度了繽紛絢麗的日子。
總而言之,在我完全不瞭解時間變動的規則的前提下,這種行爲就像是在沒有航海圖的情況下於漆黑的大海中啓航,完全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
「喂喂……你這種時間打過來做什麼啊,新濱?」
春華精神崩潰,並在幾個月後病情發作自殺的時間點,是在她二十七歲的時候。
時間來到隔天早上。
如果未來並非一成不變,那麼在第二輪的世界中,寄宿在高中生春華體內那個處於精神崩潰狀態的春華是從哪裏來的呢──答案正是「這裏」。
我穿越了時空再次體驗高中生活──聽到這種話的人通常只會認爲這只不過是寂寞的男人夢中的癡心妄想罷了。
卻完全沒想到像拉車的馬一樣拚命工作的結果,卻是媽媽猝然離世、與妹妹決裂,以及自己被公司逼死這種最糟糕的結局。
在夢見那場夢幻至極的夢以後,我的腦海中一度閃過一個可能性──這裏說不定是我穿越時空後所分歧出的那個世界,也就是第二輪的世界的未來,但剛纔銀次的那番證詞將這個假設澈底推翻了。
所以,我要守護那段如繁星般璀璨的日子。
藉由在這個時代完成我應該完成的事來守護它。
(振作點……!雖然我應該完成的事全都是我的假設,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但也不是完全無跡可尋。)
這正是支撐着我的微弱理論。
(穿越時空的根源想讓我做些什麼……)
首先,我從三十歲穿越時空回到了高中時代,接着成年人春華的意識也回到了高中生春華身上。
要說這一切只是巧合實在太過牽強了。
而最關鍵的,就是等同神蹟的穿越時空竟然僅憑我一個祈願就發生了。
我的願望被聽見了,並且被精準地按照我的意圖送到這個時代──也就是說有某個存在正在觀測着我這個人。
從這點可以推測出來──
(……穿越時空這個現象並不是偶然,而是基於某個存在的意志或法則所發生的。既然如此,每一次時空轉移都一定有意義,而我應該也有某種使命。)
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
若每次穿越時空都是某種存在有意爲之,我實在無法猜測出安排這一切的神明或外星人究竟想要做什麼。
(讓我獲得了第二次人生,卻又特意爲春華帶來毀滅,並且在我想拯救她時回應了我的願望……真的讓人完全摸不清那個存在的意圖。)
不過只看現狀的話,時光本身正在推動着我向前。
就算我打算做出改變歷史這種這驚人之舉也同樣如此。
(雖然能讓我放心的最多也就只有這樣……但我的目標依然不會改變。我會在這個時代奔走到底,直到成功拯救春華……!)
不過嘛──總之我得先穩固好自己的立足點。
當務之急,我必須先和殺死我的社畜人生做個了斷。
所以我正在路上。
(對了,我在第二輪人生的校慶結束後,在打瞌睡時還曾夢到這個傢伙……)
我其實早該爲自己的人生這麼做了。
*
我就像在這個狹小的牢獄當中失去人權一樣,日復一日地埋首於無盡的勞役當中,現在想想真的是瘋了纔會繼續待下去。
課長用力拍在我桌上的東西是一個信封袋。
我通過公司的入口,踏進充滿煙臭味的室內。
這是澈底摧毀了我人生的可憎地獄。
然後,可笑的是不管是課長還是周圍那些傢伙們,全都像笨蛋一樣一臉茫然地僵在原地。
「嗯,我原本也想說差不多該和課長說一聲了,總之我先按照流程提交了必要文件。由於我的健康狀況急劇惡化,再加上對公司沒支付加班費的待遇感到很不滿,所以我決定辭職。」
都市區域的一隅,那棟公司大樓就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那棟大樓並不算大,牆壁上四處可見的裂痕與斑駁污漬被放任不管的模樣,完全是這家公司內部真實情況的寫照。
我打了卡──按照公司規定,就算有加班,下班時也必須準時打卡下班──然後我沒有前往自己的桌位,而是往某個部門走去。
「你怎麼了,課長?怎麼一大早就這麼生氣?」
當我從感慨中回過神來以後,在我眼前的課長已經怒不可遏了。
出勤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了,但是在這段時間裏,我可沒有在這個桌位做任何當時被指派給我的工作。
(嗯,這樣對我來說倒是正好。那就久違地來上班吧。)
當我抵達自己的桌位時,掠過腦海的果然就只有那些令人想吐血的痛苦記憶。
「沒有,我纔沒空陪你浪費時間。」
「呼……總之就是這樣,我先告辭了。你就像個流氓一樣繼續待在這裏鬼吼鬼叫一輩子好了。都五十幾歲了,人生空虛得只能靠對部下怒吼來維持自尊心,真的是很可悲。」
「我早就聽膩你像個智障一樣亂吼亂叫的聲音了!你的長處就只有吼得比較大聲而已,簡直是人渣上司典範的傢伙還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我就是因爲受夠跟你這種人渣往來所以纔要辭職,非要我說明白你才聽得懂嗎!」
(算了,已經無所謂了。因爲我今天終於要和這個侵蝕我人生的地方澈底斷絕關係了。)
「你……你這……你這個混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你這廢物……!你就該在這裏工作到死!還想從這裏逃走?你休想……!」
就在我大致上完成我的目標後,一箇中年男人就像是要揍我一樣衝到我的位置來。
那就是自己至死都以社畜的身分活着的人生……究竟有多愚蠢。
基於這些理由,我平常就有在製作記載了詳細作業流程的作業指南,這份指南現在正好能當成最新版的交接文件來用。
「喂!田中!你那個企畫書還沒做出來喔!我不是跟你說了昨天一定要完成嗎!」
這種情形一再持續下去,優秀的人才自然不會再進來,業績也每況愈下──而在這種情況下這家公司需要的就是社畜。
「講白了,像你這種廢物,離開我們公司根本活不下去吧!就是因爲我們公司夠仁慈,纔會勉強僱用你這個無能的傢伙,你在這裏自以爲是個屁啊!」
而這一幕在公司裏並不少見,公司內到處都回蕩着粗暴的怒吼聲,甚至只要稍微側耳傾聽就能聽見。
「關於工作交接的部分,我已經把完整的作業指南放進共享資料夾,麻煩你到時候再告知接手的人。另外還有其他相關事項,我剛纔也已經寄信給各個相關單位說明了。」
*
「抱……抱歉!可……可是我昨天住在公司通宵加班,一直在趕您之前要我處理的御劍公司的報價單……!實在是沒有時間……」
就這樣,讓我猶豫不決到過勞死的辭職手續,竟然在短短一天內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大半。
看來他們完全沒有想過我會發出這種聲音頂撞回去。
我在途中遇到幾個熟悉的同事,但內心卻幾乎沒有任何波瀾。
於是,我在獲得各種收穫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領悟到一件事。
無論是爲了獲得今後行動的自由,還是因爲我根本就不該再爲這種公司多浪費一秒鐘,我都必須離職。
「什……什麼……?」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不過我不會改變辭職的想法。我會之後再思考自己的未來,現在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摧毀我身心的職場。」
我話一說完,便拿起包包揚長而去。
「你……你……!」
如果是過去的我,確實應該會被恐懼所震懾,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頭吧。
明明之前只要一看到這棟公司大樓,我就會覺得噁心想吐──
(嗯?……噢,原來如此。以前他只要這樣吼我,我就會害怕到動彈不得。而我現在竟然能這麼冷靜地頂回去,這種反應大概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吧。)
我之前在校慶夢到這傢伙時,因爲當下知道那是場夢,所以才能肆無忌憚地痛斥這個垃圾上司。
不過嘛,我那時候爲了發泄長年累積的怨恨,在夢裏狠狠地痛揍了他一頓,心裏多少舒坦了一些……
那個我原以爲再也不會踏入的地方。
那時候我還以爲第二輪人生就只是一場夢,當下陷入了絕望的深淵,我想這也是因爲這傢伙的臉早已經成爲我整段社畜人生的象徵,深深烙印在記憶當中了。
面對這個像磕了藥一樣、口沫橫飛着叫喚的肥胖上司,我厭煩至極地拋出這句話。
每一天都好害怕、好難受──只要有可能傷害到自己的心,無論事情有多重要我都會選擇逃避。
不過我已經不在乎他的反應了。
「離職和特休都是勞工的基本權利,你明知道公司公司無權拒絕,卻還這麼說對吧?申請特休的證據我都有留下來,之後也會用存證信函寄辭呈過來,所以想裝作沒收到也沒有用。就算這樣公司還是不認可我離職的話……要不要去勞動基準監督署走一趟?不過嘛,感覺到時候這間公司會有各種見不得光的破事被挖出來吧。」
「你不要太囂張了啊!新濱──!誰准許你辭職了!只要我不批准,你就別想離職,還有休假當然是駁回!竟敢在我面前說這種狂妄的話……你準備好承擔後果了嗎!」
「夠了給我閉嘴你這個白癡!」
聽到我淡然地說完這番話以後,課長面露呆楞的表情,就像驚見不會說話的家畜突然開始說話一樣。
(我居然會回到這個地方……)
這場一大早就引發的騷動吸引了不少同事圍觀,但是他們的反應也就只有兩種,不是認可課長的話深深點頭附和,就是被上司的氣勢嚇得瑟瑟發抖。
我在那個第二輪的世界中已經重新學會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是什麼了,現在眼前的這個蠢貨已經不會再讓我感受到絲毫恐懼。
(畢竟這裏的離職率太高了,每個人在和同事打好關係前就會因爲受不了而離職……坦白說不管是哪個同事的長相我都沒什麼印象……)
他們會用恐懼來牢牢束縛住像我這種性格懦弱、無法反抗職場霸凌的人,藉此確保了公司有好幾個沒有加班費的免費勞動機器。這家公司就是憑藉這種簡直像奴隸農場的削減成本的手段苟延殘喘至今。
終於已經氣到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課長渾身顫抖着,全身都因爲憤怒而發紅。
另外,如果有優秀的人進公司,這些管理層爲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甚至會昭然若揭地霸凌對方,早早把他們趕出公司。
原以爲只要再次站在這棟大樓的入口,頓時便會觸發我的心理創傷,甚至可能會引發過度換氣的症狀……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這間公司艮本就沒有作業指南這種高級的東西,上層還給每個人制定了不少獨特的內部規則。
(……我居然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冷靜啊。)
「誰教你在晚上悠哉地睡覺啊!白癡!都出社會了連熬夜都辦不到是怎樣啊!你這傢伙真是有夠沒用!」
(這也是我一直沒能離職的主要理由……不過真是不可思議。就算被之前那麼畏懼的課長怒吼,我現在也完全不害怕。)
「另外,我從今天開始會把累積的特休全部休完。雖然不曉得正式離職的日子會是哪一天,但總之我已經不會再來公司上班了。這段時間承蒙你關照了。」
(在第二輪的世界裏,我覺得高中時代過度在意校園階級的自己很傻……但現在我只覺得當初被這個爛上司呼來喚去的自己真的是個蠢貨。)
就算說他是把我逼到過勞死的罪魁禍首也不爲過。
他們果然也全都一臉疲憊,全無和別人笑談的開朗氛圍。
我恰巧經過某個部門的時候,便聽到裏頭一大早便傳出歇斯底里的怒吼聲,還見到一臉快哭出來的男員工不停鞠躬道歉。
「嗄……?」
「你……你是在耍我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要辭職?你以爲我能允許你辭職嗎!啊?找死是不是啊你!」
懷着無法承受的悔恨回到過去的我,因爲這股執念,無所畏懼地面對一切挑戰。
我今天會來到這裏,就只是爲了在這個時代展開行動之前先做個了斷。
不過現在我很清楚地知道這裏毫無疑問是真實的世界,即使如此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怒火狠狠砸向這個傢伙。
如果是在正常的公司,這種發言就足以讓他受到懲處了,然而最終的結果就是沒有任何人會責難他。
我走在骯髒的走廊上,對自己感到深深的傻眼。
隨後,不僅是訝異到瞪大雙眼的課長,連周圍的同事們都一臉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就在課長氣到像是被怪物附身般漲紅了臉時,我直接以響徹整個部門的音量朝他怒吼。
這一切,毫無疑問都要歸功於我在第二輪的世界裏重新活過一遍人生。
周圍的人幾乎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過那已經完全與我無關了。
自從我進公司以來,他一直都是我恐懼的象徵,強加給我的龐大工作量與每天不間斷的責罵,確實地逐漸磨滅了我的生氣。
「~~~~唔!」
「你還敢問!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是一個五十幾歲的肥胖男人,在滿是人渣的管理層當中,心腸也算得上是最醜惡的。
「課長……」
(……我到底爲什麼能在這種地方待這麼久啊……)
看着他激動到血管隨時都可能爆裂的模樣,我的心中在恍惚間萌生希望他能就這樣當場猝死的念頭。
真黑股份有限公司。
同時懷着今後這裏與自己再也沒有關係的心境,冷眼旁觀着周身這未曾改變的地獄。
「我希望正式離職的日期已經寫在郵件裏了,到時候麻煩確認後聯絡我。那麼就像我剛纔所說的,我從今天開始休假,先走一步了。」
封面上清楚地寫着「辭呈」,而這正是我今天一早遞交給人事部門的文件。
這是我在高中畢業後便一直任職的公司,是宛如將各種黑心企業的元素全塞進鍋裏熬煮的邪惡毒鍋。
前往那個我眼中的地獄。
雖然我早就預料到了,但是這個腦滿腸肥的課長果然氣得幾乎快口吐白沫。
「喂!新濱!你到底在搞什麼!」
(所有管理層的人無一例外全都很沒用,就只會壓榨底下的員工,對所有人進行人格否定層面的職場霸凌的行徑甚至已經像呼吸一樣自然……再次見到這裏的情況後覺得這裏的日常實在太厲害了。什麼企業倫理、業內規範,根本連個影子都沒有。)
我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回應後,課長頓時露出氣勢受挫的困惑神情。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被無數次地怒罵、無數次地完成多到幾乎會讓人昏倒的工作。
*
中午過後的商業區。
我在一間氣氛靜謐的連鎖咖啡店裏喝着拿鐵。
(辭職了……真的很乾脆……)
雖然還有些辭職的手續還沒有完全處理完,但是從法律上的角度來看,只要我已經表達了辭職的意願,公司便無權拒絕。
換句話說……在這個時間點,我辭去那份工作的事實基本上已成定局。
如果公司那方還想繼續糾纏我,那我就走法律途徑來處理就行。
(我在前世……到底爲什麼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呢?)
在踏入職場後不久,我就注意到了那間公司的異常。
可是,我就因爲改變現狀既辛苦又可怕這種理由,始終沒有實行辭職這種最簡單且最有效果的解決方法。
就算自己真的難以承受主動這麼做的過程,還可以找代辦離職的服務來幫忙,方法明明有很多──
「接下來……」
結束對自身的行徑感到傻眼的時間,我神情嚴肅地拿出智慧手機。
因爲有個人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聯絡。
「我記得她這個時候主要是在家遠端工作,她應該在吧……」
顯示在熒幕上的聯絡人列表中所標註的名字──是「老家」。
然而我光是看到這兩個字,就感到胃袋就像是吞下了鉛塊一樣沉重。
全身流下一道道冷汗,一陣彷彿胸口被剖開的罪惡感瞬間襲來。
不過即使是這樣,既然我都已經回到了這個世界,就必須阻止自己的錯誤再次重演。
下定決心以後,我按下撥號鍵──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有什麼事?」
「……」
再回到這個第一輪的世界後,我最先得安排好的就是逃離那間爛透的黑心企業,還有避免讓香奈子和媽媽再難過下去。
她會這麼憤怒真的很正常。
「……不過,總算暫時告一段落了。這些都是在處理正事之前該解決的基本問題。」
我在第一輪世界中的未來,將新濱家推向了「最糟糕」的結局。
「從你開始工作到現在這七年裏,媽媽一直都很擔心被黑心企業壓垮的你,你應該很清楚吧!你到底是怎樣?到現在才……!」
「你平日打來做什麼?媽媽不在家,我要掛了。老實說,我光是聽到你的聲音就──」
「……我可還沒原諒你。但是……至少你終於願意行動了,我會考慮給你加點分。拜託你,以後別再讓媽媽爲你擔心了……」
我本該走向過勞死,以及新濱家崩壞的未來。
儘管盤據在心中的罪惡感依然折磨着我,我還是小小聲地喃喃自語。
我操作着智慧手機,感受着與功能型手機完全不同次元的便利性,打開地圖應用程式。
「……你……」
「好……那就出發吧。」
手機另一頭響起已然成年的妹妹的聲音,其中滿是輕蔑。
香奈子出聲斥責我,就像累積已久的怒意被點燃了一樣。
(……香奈子勸過我好多次,要我辭掉那間黑心企業。她說只要我辭職的話,不但能避免自己的人生毀掉,還能讓媽媽不用再爲我操心,一切都會變好……她真的是對的。)
不管怎麼勸說都不願意努力從黑暗中掙脫出來的哥哥突如其來的轉變,讓香奈子的聲音流露出幾分驚訝。
對香奈子來說,我就只是個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人生與母親的身心逐漸崩壞、令人難以理解的最糟糕的兄長。
「………………你真的……辭職了嗎……?」
而香奈子無法放着媽媽不管,即使開始工作以後也一直住在老家……一直親眼看着媽媽痛苦的模樣。
不過之前我沒有勇氣辭掉工作,總是含糊地敷衍過去。
我在搜尋欄中輸入的關鍵字……是我曾在週刊雜誌和網路新聞上看過許多次的公司名稱。
「嗯,我再也不會做出讓家人傷心的事了……雖然不管我怎麼道歉都沒辦法彌補我對妳們造成的傷害,不過下次再讓我好好跟妳們聊聊吧。我們一家三個人一起。」
這是我唯一能辦到的事。
聽了香奈子那像是卸下重擔的聲音後,我結束了通話。
她那放心的語氣,對我來說就是最沉重的懲罰。
如今我終於澈底認清了第一輪人生的我究竟是個多愚蠢的男人,這種感覺就像數把鋒利的刀刃狠狠刺進自己的心一樣。
「我辭職了。」
(……雖然這一切全都是我自作自受……但還是很讓人心痛啊。)
這樣我就能心無旁騖地展開行動,去完成我在這個第一輪的世界裏必須完成的真正目標。
剛纔香奈子還滿是怒意的聲音陡然一變,語氣間流露出深深的疲憊。
「對,我辭呈已經提交了,公司那邊挽留也直接被我拒絕了。」
「…………嗯,就這樣吧。這樣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坐在瀰漫着咖啡香氣的店裏盯着手機,同時在心底暗自低語。
「爲什麼你不早點照我的話做!我明明勸了你那麼多次,但你不管怎樣都無動於衷,結果現在卻像心血來潮一樣辭職了……!」
「我明白了。那我之後再聯絡妳們。我真的……很抱歉。」
而那並非完全無法避免,只要我稍微鼓起勇氣就能夠輕鬆解決一切難題──我已經自己證明了這點。
當我告知她這個消息以後,我感覺手機另一端的香奈子倒抽了一口氣。
「嗯……」
不過她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真的已經太慢了……但我終於明白了。我一直在把自己的人生賤賣給跟地獄一樣的職場,讓媽媽一直擔心……之前的我真的蠢到令人難以置信。」
「………………你這樣算什麼啊……爲什麼……」
我靜靜地聽着香奈子夾雜着哽咽與啜泣的話語。
自從我高中畢業開始就職以後,媽媽因爲過度擔心日漸憔悴的我,導致身體狀況變得很差。
「……香奈子……」
「這樣啊。那麼……這樣就能避免最糟糕的結果了……」
當我跟她報告完近況與道歉後,對面就傳來了香奈子夾雜着複雜情緒、大爲動搖的聲音。
「咦……」
而長大成人的香奈子一直在祈禱着我們一家能避開那種結果──知道這一點後,罪惡感更加強烈地刺痛我的心。
「我下次回家再跟妳們好好談談……不過我覺得應該現在馬上讓妳和媽媽知道這件事,就先打電話回去了。之前那段時間……真的很抱歉,香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