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誰？】我的結婚對象，不是二次元

綿苗同學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她無所適從地動着腳。

相對地，那由則囂張地穩穩坐在她身旁。

這是什麼狀況……

「呃，呃……綿苗同學，妳要不要……喝個茶？」

「謝……謝謝你……」

「啊，哥，給我冰的。」

我照那由點的單，準備三人份的麥茶。

接着，我再度坐到綿苗同學對面。

我一邊喝麥茶一邊窺看她的臉。

這樣一看，就覺得她鼻樑端正，又有一雙大眼睛。

她真的是眉清目秀啊。

只是因爲戴着眼鏡，乍看之下看不出來。

綿苗同學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紅着臉低下頭。

「啊……抱、抱歉……」

「哪、哪裏……我纔要說對不起。」

「呿！你們可真純情啊。」

「妳很吵耶。別顧着碎念，幫點忙啦。」

「不要，麻煩死了。」

妳是來做什麼的啦？

「……請問你覺得我會拿你怎麼樣？」

「我是三女派！我就是很萌耳機啊。」

「……哪個48，什麼什麼坂道的，我可不知道喔。」

她仍然背對我，說道：

「我在電話裏不也說過嗎？我和對方都是高中生，法律上不能結婚。」

爲了往未來前進而說出的一句消極的話。

「就是搞所謂事實婚姻吧。而且雙方家長也都同意了。」

「…………」

「────！四……女……？」

到最後，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過那由說得也對，這不是她決定的，找她說也不是辦法。

接着在國三那件事的觸發下，我下定決心只愛不會受傷也不會傷害別人的二次元。

「我說啊……那由。」

我打斷噘着嘴的綿苗同學說到一半的話，喊了出來。

「啊，看妳這反應肯定是有吧。綿苗同學一臉乖巧的模樣，沒想到……」

「叫我去死？妳這什麼最高規格的暴言！」

「爲什麼前提是我要賣東西給你！我純粹只是！想問你的興趣！」

「那由，不是那個角色，是結奈。好好叫人家的名字。」

「啊～～夠了！請問你的思考迴路是要多扭曲！」

「哥你平常說話也莫名其妙吧。算了，沒關係啦。你就好好享受你的現實老婆吧。呿！」

還真給我用光速奔向明天。

我制止突然開始做結論的那由。

「所以我沒有什麼可以跟女生聊得開心的話題。我不知道哪間店有好喫的甜點，而且覺得珍珠和心太（注：從紅藻類煮出寒天質後凝固製成，透明軟Q，通常會做成麪條狀食用）明明一樣，也不知道J Soul Brothers現在第幾代了。我只有動畫、漫畫和遊戲的話題可以聊，會受女生歡迎的話題……我一個都沒有。」

這樣就解散，結婚這件事談完了。

「就說妳到底在生什麼氣啦？」

啊，可是詛咒爸媽的子孫，就等於詛咒自己啊。

情形好尷尬好尷尬，讓我都發抖了……

「爸離婚，讓你對結婚沒辦法懷抱夢想。國三被甩以後，變得只對二次元有興趣。我聽到耳朵都要長繭了。」

這就是我──佐方遊一。

「唔……這、這大概要看時間和場合吧……有些作品我也會喜歡比較暴露的角色……」

「妳聽了答案，是打算拿我怎麼樣？」

「那麼，你是喜歡穿衣服不要太暴露的？」

「是、是的……說是我的爸爸，和老主顧很熟……約定要讓彼此的小孩結婚……」

「是嗎？順便說，我哥也是一個人住。」

加油啊，遊一。

「啊，是。我家鄉不在關東地方……從高中開始，一個人住。」

也不顧我的阻止，迅速走出家門。

「呵呵……你這興趣好小衆喔。」

我清了清嗓子，視線轉向綿苗同學。

那由並不回答我的問題。

「綿、綿苗同學，妳說的該不會是……《除以五的未婚妻》？」

綿苗同學歪頭納悶，但我不管，繼續說下去。

◆

「啥？你想想，我們家比較大吧？而且既然要結婚，就要同居。有什麼問題嗎？」

咦？

「我是問你最近推的女角。剛剛你不是說了？如果是動畫、漫畫或遊戲，你就有話題聊。」

「唉……平常明明都說什麼想跟那個角色『結婚』啦，想『讓她幸福』啦。」

「哇……該吐槽的點是那裏嗎？」

「也好，只要組合起來，平面也可以變成立體。只要想成二次元搞了個什麼合體，對結婚應該也能習慣吧？雖然我是不管。」

接着，我把腦細胞打到最高檔，適切地解釋了她這句話。

「我也分辨不出一團四十人以上的偶像長相！」

「我啊，已經決定不和三次元談戀愛，這妳不是知道嗎？」

「妳不覺得戴耳機的女生很萌嗎？該說是特意把平常會露出來的耳朵遮起來，反而增加了悖德感嗎？」

那我還是無法不說，喃喃說起：

「妳這什麼神奇理論？完全莫名其妙。」

「我說，綿苗同學。我……是個陰沉角色啊。」

「……什麼？」

「…………」

「綿……綿苗自己就沒有比較小衆的興趣嗎？」

──敬啓者，那由小姐。順頌時綏。

總不能沒完沒了地一直維持這種膠着狀態。

「────請……請問，你最近推的女角是誰？」

──話雖如此。

那由就這麼不容分說地結束了談話。

「我從剛纔就這麼說了……」

聽到這句話，我想沒有一個御宅族會反應不過來。

那由一臉懶洋洋地問起。

唉……話說回來，對於圖謀安排這種結婚的老爸，我真的想詛咒他的子子孫孫到末代。

綿苗同學起初口氣還戰戰兢兢，但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下來，聲音的電壓也逐漸上升。

從妳離開過了一個小時，室內依然鴉雀無聲。

看到老爸和媽離婚，消沉得令人懷疑他是不是要死了，讓我知道結婚的末路就是地獄。

「對，我家老爸調任海外，然後這丫頭也跟着過去……」

我和綿苗同學互相撇開視線，卻連從椅子上起身都做不到。

可是無所謂，要受不了我還是怎樣都好。

不管聽幾次都覺得蠻橫啊。

「慢着慢着。」

「呃，綿苗同學也聽說了情形……？」

「咦，我、我又沒有……」

那由露骨地露出不悅的表情。

「就算外圍都打點好了，當事人之間可沒接受。」

「好，這件事談完了，之後就請兩位年輕人慢慢聊吧。那我走啦，哥……你就去死在幸福裏吧。」

綿苗同學肩膀顫抖，用力閉上眼睛。

這樣最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這年頭的女生講到「女角」，我還以爲是指三次元偶像團體。

「不過眼前就先請妳搬過來，這樣行嗎，小結？」

「…………什麼？」

「……順便說一下，我是四女派。她很有活力，但又懷抱着黑暗面，你不覺得這是最強的萌點嗎？」

「你、你在想像什麼啊！纔不是！我的興趣很健全！」

正當我想着這些沒營養的事情──

我說到一半，說話速度變得有點匆促，連我都受不了自己。

「小結，聽說妳是高一那陣子來東京的？」

「壺、畫，或是保健食品吧。」

意想不到的這句話，讓我不由得發出愣住的疑問聲。

那由以不敢領教的表情看着我，嘆了一口氣。

「咦～～？跟剛剛說的不一樣～～」

綿苗同學一瞬間張大了嘴看着這樣的我……然後嘻嘻一笑。

綿苗同學傻眼地看着我，噘起了嘴脣。

「什麼都不賣？那不然是怎樣，要放到社羣網站上取笑，拿去跟朋友聊……」

「這你去找爸說吧，我纔不管。」

「妳爲什麼想擅自決定她要搬家？」

我無可奈何，只好主動找話題。

「那麼，是什麼？」

「唔～～……這很難解釋。穿襯衫的時候，不是都會留着最上面的鈕釦不扣嗎？因爲會勒得脖子很難受。」

「的確。如果不是打領帶，都不會扣着吧。」

「對！那麼，如果也沒打領帶，鈕釦卻扣到最上面……如何？」

「……什麼如何？」

「你想想，那不是很萌嗎！該說是特意把平常會露出來的鎖骨跟脖子遮起來，反而增加了悖德感嗎！」

「妳這興趣也太小衆了吧。」

「咦～～！我覺得沒有你的戀耳機癖嚴重！」

「不，戀頸部鈕釦癖纔不妙吧？」

「真是的～～」

綿苗鼓起臉頰對假裝受不了的我抗議。

忽然間我們四目相對，兩人都不由得大笑。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們就這麼一心一意地大聊御宅族話題，聊得不亦樂乎。

◆

然後過了大概一小時吧。

我漸漸覺得口渴，一口氣喝光重泡的茶。

「喔～～喝得好豪邁啊。」

「沒有啦……因爲平常我不會說這麼多話。」

平常的我在家只會自言自語，在學校也只說最低限度不能不說的話。

真沒想到我會對阿雅以外的人，一開口就幾乎沒停過……

「這也許是我第一次遇到這麼聊得來的人。」

聽到這句直指核心的話，我也只能垂頭喪氣。

「咦，你要追問的是這一點？而且你要知道，我就是結奈本人耶。全世界就屬我最瞭解結奈，也最愛結奈。」

就是因爲這些無心的話也可能會傷害到別人──我纔會害怕和三次元的女生互動。

我刻不容緩地用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叉。

雖然這是爲了結奈，我並不後悔。

綿苗同學卻一反我的這種恐懼，露出看向遠方的眼神並把手伸進腰包。

「不是這種事情……綿苗同學，因爲妳是結奈。」

「這我也一樣。不過，要結婚……終究……」

「不是啦！妳不是『和泉結奈』嗎？」

窗簾的縫隙間射進橘紅色的夕陽光。

「我的確是和泉結奈，我負責演『結奈』。我有自信，全世界最瞭解結奈的就是我。可是，這和不讓我看你的房間有什麼關係──」

正因爲這樣，我希望她能找到更好的對象……得到幸福。

「我是『小結』！」

綿苗同學發言中的一部分莫名讓我非常耿耿於懷。

可是，只有這一點我不能退讓。

對因爲過往慘痛的遭遇，害怕在沒有攻略本的三次元談戀愛的我來說──

「嗯。雖然和你說話很開心……」

裏面的人不是二次元角色──是三次元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她這種情形我也很喜歡！」

我一邊說一邊忍不住苦笑。

「真虧你能做得這麼好……混在裏面幾乎完全不顯突兀，讓我嚇了一跳……」

綿苗同學視線落到信封上，露出眼睛都眯起來的微笑。

遠方傳來烏鴉的叫聲。

「我倒是覺得我比較清楚結奈。」

她拿出來的是我剛纔從樹梢拿下的粉紅色信封。

嗯，連我自己都覺得我這個人很恐怖。

就在這平靜的傍晚時分，綿苗同學踏入的這個房間裏。

「啊，對了。我想看你的房間，想知道有些什麼樣的漫畫。」

「咦～～！爲什麼不行？」

「這是入選神十一的角色纔會發售的海報。」

「怎麼會……你會不會太誇張了？」

我感受到身旁的綿苗同學倒抽一口氣。

「這海報很棒吧！」

「你說你是我的粉絲，所以剛剛那是給你一點優待。而且……我差不多要告辭了。」

我下定決心，打開了房間的門。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這樣談話。謝謝妳生下結奈，妳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

看到這樣的我，綿苗同學輕輕一笑。

在這網路全盛期。

「咦？這是《愛站》的海報……」

「妳在說什麼？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是指十八禁的事情！」

連我自己也明白，我在賭氣。

不被別人傷害，也不傷害別人。

「……粉絲信，我收到可是非常高興喔。」

「模型是限量生產的，我當天就申請買下了。」

讓我奮起的──就是這句真的真的很重要的話。

「但是，這海報上……就是結奈吧？」

對爲此決定只愛二次元的我而言──結奈就是我的一切。

「……全世界，最瞭解？」

幾分鐘後。

「因爲對我來說，結奈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我去把網路上找到的圖印出來，巧妙地加工一下……」

「…………是、是啊。」

「……我也是。不管什麼樣的結奈我都喜歡，但這句臺詞我真的特別喜歡。因爲不管我多麼難受，多麼消沉……這句話都會給我站起來的勇氣。」

「剛纔你幫我拿的這個──是結奈最死忠的粉絲寄來的很重要的信。這個人，寄了好多封好多封粉絲信來，多虧了他，我纔能有那麼多笑容。」

「啊，這是廣播節目的。」

「結奈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所～～以～～……我們一起歡笑吧？」

「剛……剛剛！我聽見結奈在說話！」

「呃～～結奈的人氣還不是那麼高，所以沒能入選這樣的海報耶。」

「好厲害。胸針、鑰匙圈……連模型都有。」

我全身一震，看向綿苗同學。

要我跟她結婚──是強人所難。

不管聊興趣聊得多開心……要讓異性進我那個房間實在太不妙。

爸媽離婚讓我對結婚無法懷抱夢想。

然後────

「沒錯。《愛站》的手鋪巾！我買了五條。」

「真希望妳不要小看我對結奈的愛。」

「房間又不是用來給人看的。」

「…………對、對啊。」

「一點都不誇張。我由衷愛着結奈，每天我都會看她的照片好幾次，從中得到活力，而且粉絲信我也不知道寄多少封了。」

「不行。」

「咦，是這樣嗎？」

她這不設防的舉止讓我不由得心動。

「這樣啊……所以妳才能那麼拚命啊。」

是《愛站》中結奈的聲音。

我稍微冷靜下來思考。

──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結奈的周邊。

「這句臺詞真的很棒呢。對結奈來說是第一句臺詞……也是我最喜歡的臺詞。」

「────咦！」

綿苗同學的表情漸漸黯淡。

「不用擔心，畢竟我也是御宅族。男生喜歡那種東西的這件事……那個，我也懂。可是，彼此間還是會弄得尷尬，所以……我不會盯着看。」

綿苗同學推了一下眼鏡，說得有些得意。

綿苗同學是個非常好的人。跟她聊過，讓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大多數人都只會傳郵件解決，卻特地寄實體信……這個人還真傳統。

「就說結奈的語音就是我配的了！」

綿苗同學朝這樣的我瞥了一眼，嘆了一口氣。

房間太不妙了。

的確，她是全世界最接近結奈的人。

當我被絕望擊垮，把自己關在房間的那一天。

「既然妳這麼堅持，我就讓妳見識見識我的房間。讓妳見識見識把一切都獻給了結奈的……男子漢的房間！」

看到她的表情──我恍然大悟。

對角色裏面的人而言，聽人這樣說大概也只會覺得噁心吧。

「是啊。畢竟是彼此的家長決定的結婚……在這年頭實在有點……」

但她不是結奈，終究是綿苗結花同學。

沒錯，綿苗結花同學──是和泉結奈。

妳把我的房間當什麼了。

綿苗同學重新綁好馬尾，靦腆地一笑。

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大概跟我很合得來。

「順便問一下，你的筆名是什麼？」

綿苗同學以閃亮的眼神朝我看過來。

「你說的粉絲信，一定是電子郵件吧？就算是電子郵件，寄了很多信給我的人叫什麼名字，我都會好好記住！因爲每個人都是我重要的粉絲！」

「啊，不、不是……我不是寄電子郵件。」

我被亢奮起來的綿苗同學震懾住，戰戰兢兢地說出筆名。

「我的筆名是『談戀愛的死神』。我覺得用電子郵件會顯得心意不夠，所以每次都是寄實體信啦──」

「『談戀愛的死神』！」

綿苗同學一雙大眼睜得更圓了。

她震驚過度，粉紅色信封緩緩飄落。

上面寫的寄件人名字是──

────「談戀愛的死神」。

錯不了……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