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我的未婚妻告別了過去的自己

我們去新年參拜，然後回到結花家。

然而岳父的工作似乎有所延宕，尚未回家。

「啊哈哈，我爸不回來，遊哥就像被殺到一半放着吧？」

「別這樣，勇海。不可以說什麼打打殺殺這種話……要是被加倍奉還，那可怎麼辦……」

「媽妳才別這樣好嗎！妳把小遊當什麼啦，真是的！」

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和結花、勇海、岳母一起圍坐在餐桌旁。

「還……還能怎麼樣……我認爲遊一先生是個很棒的人。他很有禮貌，對結花和勇海也都很好……配結花甚至有些可惜了呢。」

「……唔嘻嘻嘻嘻嘻嘻。對吧？我的小遊很棒吧？」

「結花，這不是該擺出一臉跩樣的時候……妳看看遊哥的臉，他太傷腦筋，臉都僵了。」

「就是太棒了……他是個太迷人的紳士，讓我擔心他是不是有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爲什麼？媽妳太愛妄想了啦！小遊纔沒有什麼不爲人知的另一面，小遊不管什麼時候都很紳士……嘻嘻嘻，他很珍惜我喔。」

「……說得也是。對不起，我想太多了。太好了……所以不存在那個因爲是聖誕節就盡情享用聖誕裝結花的遊一先生對吧？」

「…………不存在喔。」

「妳穿了吧？看妳這反應，就是穿了吧，結花？」

「呃……這樣遊哥會很困擾，妳們兩個先別說話了吧？」

這談話是什麼情形？

拜異想天開的岳母和傻氣爆發的結花所賜，讓勇海像個相對挺有常識的人……明明勇海也夠沒常識了。

綿苗家真是不容小覷。

雖然佐方家的成員也實在讓人不敢說別人，算是半斤八兩吧。

歷經一番波折，在結花老家的一天令人眼花撩亂地過去。

結花放低音量，以乖巧的聲調這麼說。

「……妳是覺得只要像這樣擺出可愛的表情，就能得到原諒吧？」

平常她要打電話給二原同學他們，也都很正常地直接打。

而且，妳貼這麼緊，會有軟軟的東西頂在我背上。大過年的，我會滿是七情六慾啊。

「那我們差不多該睡了吧。我們要讓遊哥睡在哪？」

……爲什麼要特地問我這種事？

我到結花的房間，深深嘆了口氣。

「──欸，小遊，睡覺前，我想打電話給一個人……可以嗎？」

於是結花用棉被矇住頭，當場縮了起來。

「謝謝你，小遊。我想打電話的對象……是我國中時的朋友。」

「……嘻嘻，小遊，好香喔～～……喜歡～～」

看吧，我就說！

她就從後面遮住我的眼睛。

結花這樣的日子過累了，在國二的冬天斷了線。

國二以前的結花是個會開朗又熱鬧地聊御宅族話題的類型。

「……嗚喵。」

而且居家模式的勇海胸部的主張極其強烈，甚至讓人懷疑她扮男裝的時候怎麼藏得起來。

見面延後到明天，確實就如勇海所說，被殺到一半放着的感覺很強烈……但畢竟是工作，不是任何人的錯。

「慢着慢着，結花！妳也替來到未婚妻老家的我着想一下好嗎？妳在岳母面前做出這種爆炸性發言，會──」

「真是的！幾乎所有東西都拿去小遊家了，所以不會很亂……但好歹也是少女的房間～～」

「……小遊，對不起喔。」

「咿～～～～……感情和睦地一起睡，這字裏行間是什麼意思啊～～……」

結果就是……攤開的棉被只有正中央隆起，形成一種像是史○姆的狀態。

她忽然在我耳邊這麼說。

結花猛地掀開棉被，有夠開心地笑着──朝我懷裏猛力撲過來。

「沒關係啦。我也要道歉，不該讓妳賭氣。」

「小結反省太多，融化了。軟～～」

「誰叫你因爲勇海胸部大，就一直看。」

「這是小結生前的靈魂在對小遊的心靈說話。小結因爲太抱歉，已經融化了……小遊，對不起喔，原諒我～～我想感情和睦地一起睡～～軟～～」

勇海戴着眼鏡，放下了頭髮，和白天的男裝模式不同，穿睡衣的模樣很少女。

這種撒嬌方式太賊了吧。

◆

但從某一天起……開始有其他小圈圈的女生以「就是看不太順眼」爲由，開始對她霸凌。

「……結花，妳先冷靜，有話好說──」

結花的房間鋪着榻榻米，幾乎沒有什麼東西。

有好一陣子──都把自己關在家裏。

應該完全不是可以開心打電話聊天的朋友。

「……原來。」

結花表示「我想要兩個人的被窩並在一起睡」，不肯退讓，所以鋪的方式讓我們兩個人可以並排睡。

「……呃，結花，妳爲什麼勾着我的手臂，卻用白眼瞪我？」

──校慶前不久，我聽結花說了她以前的情形。

雖然八成是因爲大部分的東西都已經搬到我家去了。

「沒什麼好說！總之，小遊要和我一起睡。不然……誰知道勇海會做出什麼事情！」

結花用手臂用力鉤住我的手臂。

「我是完全沒關係，不過……是要打給誰？二原同學？還是聲優相關的人？」

「孩子的爸有聯絡了……說是多半會忙到很晚，明天才能和遊一先生見面……對不起，遊一先生，大過年的就這麼忙。」

最終造成本來很要好的朋友也因爲怕被牽連，漸漸遠離她。

「小遊要在我的房間睡。我們要感情和睦地一起睡，不接受異議！」

我隱約覺得不是，但還是問問看。

「……小遊，好溫暖喔～～嘻嘻……好舒服喔～～小遊～～……」

完成了就寢的準備後，我無意間……環顧了結花的房間。

「……嘿！」

「等等，小遊！不要一直盯着我的房間看啦！」

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要晚上八點。

「就算什麼都沒有，被看到就是會難爲情，這就是少女心，真是的……小遊是笨蛋～～」

我被迫孤軍奮戰，分別安撫她們三位。

「…………妳不要緊嗎，結花？」

我以坦率的心情這麼回答。

慢着慢着，可以請妳不要閉着眼睛在那邊傻笑嗎？

岳母聽着兩姐妹這番泥沼般的對話。

唯一還放着的，就是房間深處的三層架。

由於聽到的對象太出乎意料，讓我不由得發出怪聲。

「真是的……結花，妳這樣會想睡喔。來，先把墊被鋪好。」

然後就用搬來的棉被遮住嘴，視線往上窺探我的神情。

纔剛聽到結花大喊。

結花發牢騷似的這麼說完，身體靠到我背上用力抱緊。

這種時候的勇海整體感覺和結花很像……就是會讓我不由自主地隱約有種心動的感覺。

結花將手從我眼睛上拿開，探頭過來看着我的臉。

──接下來好一會……

接着我和結花兩個人一起鋪好了墊被。

「咦，我？結花，再怎麼說這也太冤枉人了吧！嚴格說來，我可是被遊哥用猥褻的目光看的受害者耶！」

愛操心的岳母這可不是陷入了天大的錯亂嗎！

「這設定是融化了？而且結花妳都融化了，卻還在說話耶。」

結花盯着我──平靜地微微一笑。

莫名以截至目前爲止最冷靜的聲調──喃喃說着：

被她用這種小孩子似的方式撒嬌，不就只剩下原諒這個選擇了嗎？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在生氣啦。

但結花仍然不改臉上那一如往常的平靜笑容。

「…………咦？」

當這番騷動總算平息。

因爲對結花而言，國中時代的朋友……

「……太棒了！我也沒關係的！噔噔～～小結復活～～！」

就在這個時候。

勇海機靈地幫腔，像是在說給結花和岳母聽。

上面還留有幾年前的少女漫畫雜誌、幾張CD，以及學校的相簿。

結花真有一套……婚約生活久了，已經變成撒嬌專家。

「唉……累死我了……」

結花，算我求妳，幫我打圓場吧……等等。

「完全不是好嗎！請問爲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啦！」

我故意說些壞心眼的話。

每次都和幾個要好的朋友一起，過着平凡的日子。

「也就是說，遊一先生不只對結花，也對勇海下手了……是這個意思嗎？」

正因爲知道有這樣一段過去，我才忍不住問起。

「少女就算沒有什麼被看到會難爲情的東西，也要遮住人家的眼睛嗎？」

「哪裏，這是工作，也沒辦法啊。謝謝岳母關心。」

「嗯。現在的我已經……不要緊了。」

接着結花開始打電話。

打給據她說是以前──跟她最要好的女生。

『……喂？小結？』

鴉雀無聲的室內，微微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小小的說話聲。

「喂？好久不見了，咲良。」

『……嗯。好久不見……妳過得好嗎？我聽說妳上關東的高中……』

「嗯，是這樣沒錯～～我離開家鄉，到了東京，過得有夠好的！」

結花以雀躍的聲調這麼說……對方便有些破音地回答：

『……是嗎？妳過得很好是吧，小結……』

「嗯！也交到了要好的朋友，上學也有夠開心。而且，其實……我還交到了男朋友！嘻嘻嘻……沒想到吧，咲良？這樣的我會交到男朋友。」

『……不會的。因爲小結……從以前，就非常體貼……』

她說到一半便停住不說。

過了一會，電話另一頭──傳來啜泣的聲音。

『對不起……小結，對不起……！我一直想跟妳道歉……小結難受的時候，我……怕自己被霸凌……就逃避了……！』

她的呼吸紊亂，但仍繼續說下去：

『……事到如今才道歉也很卑鄙吧。我沒資格請小結原諒……我背叛了小結……』

「──嗯。我就知道咲良一定會這樣責備自己，所以……我說什麼都想打電話給妳。」

結花也同樣聲音顫抖。

但她還是對着電話另一頭的朋友──拚命說下去：

然後把頭埋到我懷裏。

「嗯。雖然有過很多難受的事情是真的，可是──和咲良她們一起歡笑的時候，那些開心的回憶也不是假的。所以，我想好好跟她們說，說我過得很好，不要擔心我……說聲拜拜，雖然只是自我滿足。」

結花發出「呃呃～～……」的聲音，手腳掙扎了一會……最終用力回抱我。

所以今天我想着但願她能在我懷裏停下來歇一歇。

這樣的她不是比喻──是不折不扣的天使。

「……小遊，今天，我可以這樣緊緊抱着你睡嗎～～？」

◆

「──校慶的時候，我心想，國中時代創造出來的好多好多回憶，留在教室就好……以後我要全力活在當下樂在其中。」

我摸摸結花的頭，她就發癢似的笑了。

「我過得很好，有着滿滿、滿滿的幸福……所以，不要再責備自己。我是真心期盼咲良妳們每天都能過得幸福──所以，好不好…………我們一起笑着過日子吧？」

我看不見把頭埋在我懷裏的結花臉上是什麼表情。

淚珠一滴滴落在結花腳邊。

但我隱約覺得大概是一臉要哭的表情，所以……我就這樣繼續摸着結花的頭。

────我由衷這麼想。

「呼啊！」

「──謝謝你，小遊。謝謝你等我講完電話。」

「嗯。」

「辛苦了，結花。」

「我啊，就算是現在……還是喜歡咲良。當時一起聊天聊得很開心的大家──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

『……爲什麼是妳道歉？妳什麼錯都沒有……錯的是，霸凌別人的那些傢伙，還有逃避的我們……！』

「嗯，好啊──結花，妳好努力。」

「……嗯。小遊，我最喜歡你了……」

結花期盼過去的朋友也能面帶笑容，因而鼓勵她們。

但結花不改臉上燦爛的笑容──說道：

結花關燈，鑽進被窩後……害臊地搔了搔臉頰。

不知不覺間，我──用力抱住了結花。

告別過去的自己。

一如往常的結花讓我覺得好惹人憐愛。

「可是，不管是教育旅行、店鋪演唱會，還是聖誕節……或是平凡的每一天，我都覺得有着滿滿的開心，滿滿的幸福──然後就湧起了這樣的心情，想好好打聲招呼。」

「跟國中的朋友？」

「之前我都提不起勇氣……沒能聯絡妳。對不起，我拖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