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 魔N與狂犬②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4067 字
她開朗活潑,臉上始終掛着相同的笑容。
就某種意義來說,比面無表情更讓人看不透內心。
「既然塞斯卡不在,我就趁現在稍微說說我的推測吧。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要對塞斯卡保密哦。」
塞斯卡是科爾塞斯卡的暱稱嗎?她們感情很好嗎? 雖然有點在意兩人的關係,但特里修拉的話更吸引我的注意力。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我想塞斯卡應該是想利用你。」
這個答案在我的預料之中。
問題在於她打算怎麼利用我。
「我聽說科爾塞斯卡是『觀星塔』這個組織的一員。是那個組織想要監視我嗎? 」
雖然我只知道那是咒術師的組織,但還是憑直覺這麼推測。
我同時也在戒備。特里修拉是咒術醫師,也就是咒術師。再加上她認識科爾塞斯卡,所以我也懷疑她可能也想利用我。
我的懷疑幾乎正確。
「嗯~雖然我也是『塔』的成員,但沒接到那種命令耶。真要說起來,『塔』並不是那種上級命令下級,服從命令和執行任務的組織。基本上很鬆散。而且我和塞斯卡是同期的孽緣,雖然會聊上幾句,但分屬不同單位,所以不太清楚塞斯卡那邊在想什麼。」
雖然我還沒辦法判斷特里修拉的話有幾分可信度,但我覺得她這番話沒有說謊。不管怎樣,她只說「不太清楚」,所以情報價值等於零。
「應該說,現在的塞斯卡與其說是『觀星塔』的魔女,不如說是以迷宮探索者的身份待在這裏。塞斯卡有非得攻略這座迷宮不可的迫切理由。所以如果要說塞斯卡有什麼利用你的理由,那就是爲了攻略這座迷宮。」
如果她的話是真的,那我就完全被科爾塞斯卡騙了。
她作爲語言魔術師爲我翻譯的態度全都是虛假的。
和我一起度過的這幾天,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
「不久前開始流傳着這樣的傳聞——『第五層的掌握者是外世界人西那莫利・阿基拉』。」
「第五層的掌握者不是不明嗎?」
我這麼說,但同時也注意到無法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
「真希望你別說出這種讓人傷腦筋的話呢 。我好歹也是醫生,不太喜歡看到有人被殺。」
當然,我已經察覺到了。
「傳聞的開端,是在網絡上流傳的我的報道嗎?」
「我保留。」
「我是冰血的科爾塞斯卡,弒殺火龍的冬之魔女。阿基拉,請成爲我的使魔吧。」
即使經過剛纔的對話,我還是看不清科爾塞斯卡這名少女的立場。
「所以科爾瑟斯卡既是用來引誘我的誘餌兼護衛嗎?」
我覺得對話有些偏離了。
始終微笑以對的特里修拉,以及態度冷淡的科爾塞斯卡。氣氛十分險惡。我原本以爲同爲咒術師,她們應該感情不錯,但看來並非如此。
「雖然說是關於你的爭奪戰,但事實上這個階層目前正受到公社,也就是『上層』的支配,『上層』沒有必要強行殺掉你。因爲你和公社以及羅德威建立了良好的關係,而且你的戰鬥能力也很高,不如拉攏你成爲同伴比較好吧?」
因爲科爾塞斯卡的指摘,我的思緒回到當下。
「我自認沒有說錯什麼就是了。」
我再次把決斷推遲了。
回過神來,科爾塞斯卡已經走到特里修拉前面,靠近了我。她把臉湊過來,像是在窺探我的表情。巨大的右眼透鏡上映照着我的臉。我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魄力,不禁倒抽一口氣,屏住呼吸。
她即將說出決定性的話語。
所以,我——
「啊啊,關於這件事。『上層』的組織好像大部分都決定站在『下層』那邊了。說穿了就是倒戈啦,不過畢竟是犯罪組織,因爲利害關係而結盟是很正常的。」
考慮到這些背景因素,首領介紹給我的科爾瑟斯卡就顯得可疑了。
「正確來說,除了第五層最強大的勢力『公社』——你也很熟悉的羅德威的組織與其旗下的組織以外,好像都站在了『下層』那邊。這幾天第五層的勢力圖大幅改寫了。我認爲這個行動是爲了對抗變得太過龐大的公社——話題扯遠了,現在就回到塞斯卡的話題上吧。」
最後,就是身份不明的第五層掌握者就是我。
她是『上層』的探索者,以攻略迷宮爲目的,與首領是合作關係,試圖拉攏我。雖然大致上明白這些,但列舉出來的要素全都是表面上的東西。我完全看不清科爾塞斯卡的內在意志——她是以什麼動機來行動的。
「我的目的是攻略這座迷宮『世界槍』。抵達最深處的第九層——地獄,打倒封印在那裏的異獸帝王,火龍梅爾特巴茲。」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不過塞斯卡的話,確實有可能做出那種事。」
「事情其實很單純。到頭來就是『上層』和『下層』的勢力鬥爭。這場競爭的目的是看哪一方的勢力能掌握第五層,也就是你這個獎品的爭奪戰。」
第一種是我在半年前就被殺,現在的我則是保有相同記憶與人格的克隆人或人造人。
她坦承自己在評估我,然後爲我標價。那一定是非常高的價格吧。
可是換個角度想,我應該爲了這件事生氣嗎?
「而且就算搞錯了,也只是我死掉而已,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困擾呢。」
片刻之後,她毅然回答:
特里修拉同樣想利用我的可能性相當高。只要煽動我對身邊的首領與科爾塞斯卡的不信任感,下一個能信任的就會是救了我一命的特里修拉。這是大前提,事到如今也不需要特別留意。不過,比起這些,科爾塞斯卡剛纔說的「不否認」更讓我好奇。
「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以爲賣了我人情。你應該也明白他的重要性吧?」
這讓我想起在原本世界時,對異世界的憧憬與夢想的「故事」。科爾塞斯卡將這段童話般的故事,當成短期的現實目標般述說,她的表情始終如冰。真要說起來,這完全就是個紮根於現實的英雄譚。
像是蓋過我的問題般發出的聲音,冰冷地響徹整個病房。與特里修拉不同,那個聲音缺乏抑揚頓挫,卻彷彿微微透露出隱藏在內側的感情。這句如冰一般的話語,出自不知何時站在特里修拉背後的少女之口。
半年前,我曾暫時從阿茲利亞那裏接過權限。之後,我遭到某人的襲擊而失去意識,醒來時發現掌握者的權限已經被其他人奪走了。
「你剛纔說,科爾塞斯卡有必須攻略迷宮的理由,那是什麼理由?」
「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上層勢力那些不三不四的傢伙會怎樣都無所謂。羅德威那種貨色,只要徹底利用之後再給他一刀就行了。再這樣下去,你一定會被那個老人豢養到死。」
「就是這麼回事。然後,有很多人這麼想:『只要殺了那傢伙,自己就能成爲掌握者』。」
「科爾塞斯卡,你的目的是什麼?」
「趁本人不在的時候談論謠言嗎?這興趣還真高尚呢。」
「而且,如果『下層』的勢力一天到晚想取你的性命,你也不得不依靠『上層』的勢力了吧。實際上,你也曾經被一羣人襲擊而差點喪命。」
平時兩者的關係就是如此險惡。
「真虧你能說出這種言不由衷的話。」
說到這裏,科爾塞斯卡停頓了一下,直直地盯着我看。雖然我無法加入這疑似舊識的兩人的對話,但這樣反而讓我鬆了口氣,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應該要爲了自己被欺騙而發火嗎?
「我既不屬於 『上面』也不屬於 『下面』哦。這次之所以會幫忙,是因爲塞斯卡是我的朋友哦。」
「如果是這樣,有件事就奇怪了。當時襲擊我的是雙方勢力的人 。平常關係惡劣的『上層』與『下層』的組織聯手,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更別說爲了爭奪掌握者而合作了。」
「也許吧。不過要這樣說的話,特里修拉,你既然協助我,不就表明你也是『上面』的人嗎?」
首領的組織變得太大,導致同鄉的組織產生反彈。
若要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我決定他人生死的那一刻。我殺死該隱的瞬間,以及在那之後與阿茲利亞相處的時間。那是在極限狀況下的選擇。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在那段時光裏,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真心——不,應該說是我希望有那樣的時光,所以過了半年仍然——
我很清楚第三種可能性爲零,但要是考慮到可能在我腦內有另一個人格潛藏,或是在無意識中被操縱這種荒唐無稽的可能性,就無法否定這種可能。而且在這個有咒術存在的世界,對我來說的荒唐無稽說不定是常識。
我不但沒被殺,也不記得有把權限轉讓給任何人。
更重要的是,從外人的角度來看,不管怎麼想最可疑的人都是我。
就算現在的第五層是魔窟,我肯定也會被列爲最可疑的人物。
「等我注意到時,已經沒有選擇了。難道說,『公社』以外的『上層』組織之所以會全部背叛,也是首領爲了限制我依靠的對象而做的安排?」
「如果和科爾瑟斯卡變得親密,你就會難以離開『上層』,而受到保護的話,你就會欠『上層』人情。和她一起生活,會讓你的心情偏向『上層』,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這還真令人驚訝。地上的種族竟然會站在平常輕蔑爲異獸的地獄種族那邊,連可能性都不曾出現在我的考量之中。
嘴上這麼說,特里修拉的表情卻依然非常開朗。她甚至沒有苦笑,態度非常乾脆。她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呢?
階層掌握者的權限只有在殺害對方,或是由本人轉讓的情況下才會轉移(這是從沃魯瓦拉那裏聽來的)。
「在這幾天的觀察之後,我有了個想法。你擁有獨一無二的xenoglossia。我想要你這樣的人。」
「阿基拉,我想你一定對我萌生了不信任感,我也不否認。但是,請你思考一下特里修拉趁我不在的時候告訴你這些話,究竟有什麼用意。」
如果她不說實話,這個問題就毫無意義,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這是一個本質上的問題,而且在這個時間點提出,將會左右我們日後的關係。就算只是謊言,這個回答也會成爲決定性的關鍵。科爾塞斯卡究竟會如何回答呢?
「請不要用奇怪的暱稱叫我,特里修拉。看來我不在的時候,你講了不少自以爲是的話呢。」
那個某人將掌握者的能力,也就是創造建築物的能力分給第五層的所有居民,然後就銷聲匿跡了。問題在於,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傢伙的真實身份。
第二種是我在失去意識的期間被強制轉讓了權限,又或者是轉讓後被消除了記憶。
既然如此,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有三個。
她試圖拉攏我,讓我成爲她的同伴。對於無法決定自己立場的我來說,這反而是值得感謝的事不是嗎?我不需要做出決定。代替我做出選擇的是周遭的狀況,我只要隨波逐流,在沒有其他選項的狀況下行動就好。是生還是死?是敵人還是同伴?如果選項被縮減到如此極端,那根本就等於沒有選擇。回想起來,我在半年前不也是如此嗎?
突然出現的來路不明的外世界人。
「歡迎回來,塞斯卡。比我想的還早呢。」
我關注的是『上層』、『公社』和首領這些對象,但特里修拉似乎明確地把注意力放在科爾塞斯卡身上。
從科爾塞斯卡的口吻來看,她應該在某種程度上聽見了我們的對話。而且她沒有否定特里修拉的推測。換言之,特里修拉說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