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 才不是什么破烂 ④

或许是得益于卡茵在我肉体中注入的「气」之类的效果，这一击发挥出了超乎预期的威力。

被踏过的地方出现了裂痕，因反作用力而深深下陷。

与这股力道同等的破坏在融合体身上炸裂开来。

表皮扭曲变形，肌肉被撕裂开来，义肢一边溅洒着蓝色的血液，一边在这庞大躯体上肆虐。右手手指如敲击虚拟键盘一般舞动，左义肢的机械臂便伸展扩张，在其体内肆意破坏。

挖出、搅动、扩大伤口。

我扒开蓝色的肉，从内侧找到了决定性的存在。

王兽卡萨里奥，融合体的本体。

领悟到继续躲藏没有意义的卡萨里奥发出咆哮，同时展露出它的巨躯。它扬起独角，准备展开反击，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深深压低身体，用左拳猛击角的根部。它尚未准备好发出冲击波。卡萨里奥在释放冲击波之前，角会微微颤动。记录下起始动作那微弱声响的『Doppler』与『赛博空手道场』联动，通过『听劲』精确地测定从角传到左义肢的振动模式。

我的右手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打字，左义肢依照操作，产生与角的振动频率完全相同的振动。

借助『听劲』造成的共振。

卡萨里奥粗长的独角发出嘎吱声，碎裂四散。

然而，王兽卡萨里奥即使陷入最大的武器遭到破坏的绝境，也不甘心就此罢休。

独角鲸的角其实是切齿，也就是门牙。大多数独角鲸只有一边不对称地伸长，不过偶尔也会有长着两只角的独角鲸。

不知是某种咒术的作用，还是被逼入绝境的肉体产生了新的变异，卡萨里奥原本较短的那支角急遽伸长。

这光景超乎现实，不过这里是咒术的世界，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

获得新武器的卡萨里奥将角对准我，打算展开反击。

这样的发展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于是，我翻转了手掌。

如同字面所示，我反转平常模式的左手，切换到能产生空间断层的战斗模式。

能量从义肢传至斧柄，再从斧柄传到斧刃，原本一体的义肢与斧头二者开始共振。重新恢复到完全出力状态的战斗用义肢发出低吼，在巨兽的体内肆虐。

不知为何，对方对我的评价不但没有降低，反而还向上修正了。我思考着到底该怎么拒绝，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还特意去找拒绝的理由，这想法实在有些奇怪。

唯有话语，在耳中不断回响。

当时我听从他的恳求，结束了他的生命。甚至将那个选择的重量都抛诸脑后。

被异形融合体吞噬的少年。

操控触手的家伙，是一坨有着蓝黑色肉体的无定形肉块。尽管比起我们刚刚打倒的那个要小些，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它的个头还是高得让人得仰头去看 。

本应受到控制、被压抑着，始终保持平静的心，此刻确实被撼动了。

这幅光景，让我不禁想起半年前被艾斯菲尔吸收同化的该隐。

毫无疑问，它与刚才被打倒的个体有着共同特征，是个融合体。

这种感情是什么？

过去我给他的斗篷敞开，从缝隙间露出的纤细四肢被紧紧束缚，因瘀血发黑。瘦弱的手脚即便被绑住也不会深陷进肉中，但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令人听了就痛。原本就白皙的肌肤因压迫而变了颜色，肉体面临着留下内伤的危险。

它将触手往回拉，就在以为它要把少年拉近本体时，本体变得近乎泥巴一般，改变了形状。

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从肩膀到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大量鲜血流出，染红了地面。

所以，接下来我会想办法解决。

我从腹部深处挤出吼声，同时奋力挥动斧头。炽热的义肢与斧刃从内向外穿出。空间的断层化作利刃，将内脏、筋骨、脂肪、皮肤全部一并斩断。血沫飞溅。

毫无保留地用尽所有技巧，毫不犹豫地将应急手段投入实战。

弹匣再度退出。义肢烧得赤红，从前端开始熔化。

不过若是如此，我的攻击可能也不管用。

这个融合体，是恶鬼们的尸体相互堆叠后诞生出来的。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阻止，右手就这么举到一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嗯——谢谢你。』

『对不起，阿基拉，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他。这样下去，修拉真的会……』

『不要悲伤，要心怀愤怒。然后将愤怒化为斗志。只要像这样运用愤怒与憎恨，被留下的人就不会沉溺于感情，就能够继续战斗下去。』

现实，变得无比遥远。

但是，对已经失去生命的存在或许就毫无意义了。

特里修拉传来惨叫般的联络。小不点修拉尖叫道：

砸上去的左义肢不通过斧头，直接产生空间断层。

就算这样，这行为在我看来与原本预想中那家伙的个性不符。难道是我的认知太天真了？

我本以为所有存活的个体都已与卡萨里奥或复合种融合了，难道还藏着伏兵吗？

不，凯因本来就是恶鬼们的同伙，要说背叛的话，跟我们站在一边才是背叛吧。

我在后悔吗？这是所谓悲伤的感情吗？

正因为如此，我才让凯因担任特里修拉她们的护卫。

不对。那些家伙的脖子和脸上的伤痕，我有印象。

话虽如此，继续袖手旁观的话，少年会有危险。

就刚才的状况来看，我担心她是不是失去了意识，随后就显示出『我还在这里哦』的信息 ，我这才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一阵脱力。

无色的光芒，一下子充斥了整个视野。

我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凯因迅速踏出脚步，朝融合体使出贯手。他的毒手在融合体左右各处连番突刺，但融合体却完全不以为意。

我记得这句话。

这正是我为了给这头巨兽致命一击而扔出，却未能成功取其性命，就这样留在它体内的，对于这条义肢而言真正的武器。

灌注到极限为止。

不用再说下去了。

这时，融合体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那具从特里修拉手中被夺走的娇小身躯，被蓝黑色的触手团团束缚，悬浮在空中。

「辛苦了。」

凯因的招式，对生物能发挥极大的效果。

身后传来科尔塞斯卡困惑的声音，但我根本无暇回应。只能希望她能察觉到状况，快点跟上来。

无所谓，继续。

从各处突出的手脚与半身。漆黑的肤色与满是皱纹的脸孔，一看就是恶鬼的模样。

破坏的断层撕裂它的体内，尽管左义肢已经破损，却仍向巨兽体内深入。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义肢前端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凭借直觉，我好不容易用仅存的两根手指抓住了那个东西。

凯因就一直守在特里修拉身旁。

「真是可喜可贺。以为只要挟持人质就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虽然我想相信那并非致命伤，但看起来实在称不上没事。

脸颊自然而然地扭曲起来。

蓝黑色肉块似乎在寻求更多猎物，慢慢逼近特里修拉。见状，凯因对拖着倒地的特里修拉远离它。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很快明白是我搞错了。

我向下沉身，躲开即将挥下的角，接着朝卡萨里奥的下颚打出一击。

倒也并非没有设想过会存在这样的东西。

猫耳少年被无数触手抓住了。

就在左臂义肢彻底损毁的同时，融合体发出惨叫，全身痉挛，最后猛地向上一蹦，随后便失去了所有力量。

要是没有特里修拉的义肢，要是没有凯因让我的身心处于万全状态，我大概无法击败它。虽然我给了它最后一击，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做什么。换言之，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价值。

是另一个个体。

小不点修拉微微低下头，也许反映了她的心境，身影就这么消失。

我转过身，立刻朝着特里修拉刚才跑走的方向冲了过去。

触手如鞭子般抽打过来，凯因不得已只能从原地撤离。

破坏不仅影响卡萨里奥的半身，还波及到周围的融合体。异兽那大到无法尽收眼底的庞大身躯上，出现无数裂痕，它一边吐出浑浊的体液，一边开始缓缓崩塌。

那连卡萨里奥都能痛击的贯手，对眼前这个对手竟完全不起作用。

「我果然还是觉得你比较好。我重新说一次，阿基拉——」

他背叛了吗？

只见特里修拉被砸倒在地上，无力地趴着。原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已被彻底撕裂，就连隐藏在里面的金属质地的皮肤也伤痕累累。

空间正被撕裂开来。

『我可不管最后会怎么样哦！』

集中于一点的破坏力，在这头异兽庞大的身躯上造成了裂纹。然而，这还不够。

那个声音，那个我无论如何都不愿遗忘的人的声音，如今仍鲜明地留在我心中。

我想起一段记忆。

其他的都无所谓。我只需应对眼前的状况就好。

别说了。

就在我迷惘，左思右想的时候。

「成功了吗？」

同样的发展，同样的光景。我又要像半年前那样，杀了那名少年结束一切吗？

即便如此，我的内心仍泛起波澜。

先不论我的推测是否正确，可以确定的是，凯因的确无法与那个融合体抗衡。

融合体张开的嘴巴完全闭合。少年直到刚才还眼前的这一事实，仿佛完全是一场谎言。

因为这些，全都是我造成的致命伤。

弹匣退出。

『阿基拉，这样下去义肢会坏掉哦！』

要对那过于巨大的身躯造成决定性的破坏，需要更强大的火力。

我喘着气，望向停止了动作的融合体。这已然是个失去生命的存在，这只生物已彻底死亡。科尔塞斯卡顺着被冰块砸出的痕迹，朝我这边走来。

从这一点来看，可以说凯因还具备正常的判断力。

那是一把斧头。

这种如涟漪般涌上又消失的，无法理解的感情是什么？

「嗯，你也是。」

活着的个体与卡萨里奥融合了，但死去的个体就那样被弃置一旁。

我甚至没跟他好好说过话，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这也是赛博空手的奥义。

只见本体中央像是张开嘴巴般大大凹陷，一口气将少年吞了进去。

『阿基拉，救命！』

巨大身躯移动产生的冲击，让其中一具恶鬼的脑袋歪向一边。那朝向不可能的角度的眼睛，已然空洞无神，失去了生命的光彩。完全就是一具死尸。

科尔塞斯卡的咒术让融合体受到相当大的伤害，如果不是它的大部分动作都被封住，我也没办法这么轻易地获得胜利吧。

再度发动。再次发动。义肢前端绽放出耀眼光芒，与此同时，眼前的景象扭曲起来，那巨大身躯也颤抖不已。

比起自己的伤势，小不点修拉更在乎自己立下的誓约以及他人的安危。我并不打算对她说些什么。

科尔塞斯卡追上来的呼喊声，也从右耳进左耳出，我完全没听进去。

因此，我再度启动左臂的功能。过度的负荷让小不点修拉发出无数警告。我无视这些警告，继续追加空间断层。

或许这副模样称不上潇洒，甚至略显狼狈。即便如此，此刻的我，还是笑了出来。

用刀刃抵着人质，就代表背负着人质带来的不利条件与敌人对峙。注意力、武器、身手，亦或是人手。若以为能在将这些战斗必备要素分散于别处的情况下取胜，就只是傲慢。

人质充其量只能作为谈判筹码，用于引出目标人物或者要求财物。一旦关系到生命与安全，由于多了人质这个累赘，挟持人质的一方反而会处于不利地位。

「野兽，你就带着傲慢去死吧。」

从冰冷的情感深处涌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如今，我能够清楚地叫出它的名字。

这是杀意。

我完全无视周遭的声音，逼近那蠢动着触手的巨大融合体。我躲避、拨开像长枪般刺来的触手，那些不足以构成致命一击的攻击，我便用身体硬抗。就这样，好不容易来到这庞然大物身前，我毫不犹豫，一头冲进那团黑暗。

『阿基拉？！』

身后传来惨叫，蓝色的黑暗逐渐淹没视野。

身体陷入如泥沼般的物质中，意识也随之断绝。

转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