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爲死者代言之人④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4496 字
這種時候,會稱頌心靈成長或精神強韌的人,大概會停止使用感覺、感情控制應用程序吧。因爲疼痛只要忍耐就好,恐懼只要克服就好。
如果在物理上可行,而且持續進行這方面的訓練,或許也有這樣的選擇。擁有強韌的精神力,憑着堅強意志開拓未來的人,應該會這麼做吧。
然而,這種思考方式從一開始就把弱者、受挫者排除在戰鬥之外。
無法忍受恐懼、不安、痛苦、難以承受之事的人,只能被心靈堅強的人蹂躪。他們會勝利後如此斷言:你是因爲心靈脆弱纔會輸。
而破壞那些傢伙的肉體,告訴他們:你是因爲肉體脆弱纔會輸,就是我最大的樂趣。
我用工具彌補不足的右臂。
用工具彌補不足的精神力,這符合賽博空手的本質。
這就是賽博空手。即使賽博空手道場結束運行,我也絕對不會忘記這個教誨。
啊啊,真是的。
沒錯,這種感覺就像學會騎自行車的時候。在拿掉輔助輪後,對於自己是否能好好騎車感到不安的那個瞬間。
我抵達了最初的廣場。地上散落着那個魔術師留下的血跡,但現在與我無關。
我放下阿茲利亞,讓他在旁邊待命。
這其實是第一次在沒有『賽博空手道場』的情況下進行實戰。雖然我有試過其他格鬥支援系APP,但最後還是回到了『賽博空手道場』。
這是瘋狂的賭博。
要是不控制情緒,我肯定會因爲無法承受恐懼而逃跑。
但是——我的身體能力並沒有降低,而且至今爲止的戰鬥經驗也不會從我的腦中消失。
賽博空手道是從集體智慧中得出的最佳動作——由於無法再參照其模式,我的戰鬥能力確實會降低,也偏離了最合理的行動。
儘管如此,我還是能重現至今爲止所練習過的『型』。而只要我的肉體做得到,理論上就算沒有『賽博空手道場』,我也能依樣畫葫蘆。
但這終究只是理論上。
真的能順利進行嗎?
我透過手指、手掌和手腕關節的細微動作,將力量的方向化開。黑棘維持着原本的氣勢,朝着從三個方向飛來的其中一根再次射出。
艾斯菲爾沒有嘴巴,但似乎能使用『心話』這種法術。這大概也是艾斯菲爾第一次意識到我的瞬間吧。
『雖然很不爽,但我就認真對付你吧。不過戰鬥的不是我就是了。』
我以下撈的動作讓右手沿着從下方飛來的黑色棘刺,抓住它。
『這是自古以來,讓擁有智慧之物陷入瘋狂的魔之象徵,與我關係密切的夜空滿月。別以爲這跟之前的單調攻擊一樣。』
聽勁。我感受到尖刺中流動的力量,以及筋骨的運動。我確信那是它的腳,於是將那股力量「化」了。
三者缺一不可,完美的賽博空手才得以成立。
「老實說,那只是歪打正着。我沒有自信能再做出同樣的事。」
聽到阿茲利亞的提醒,我立刻跳開閃避。
然而我對此並沒有感到不安或恐懼。
「上面!」
不出所料,四根尖刺雖然流着血,卻緩緩地浮在空中,在與我拉開距離後着地。
是巨大的質量攻擊。一塊巨大的岩石筆直地落下。
眨眼間解決四根黑棘的我,毫不鬆懈地擺好架式。雖然讓它受了傷,但我不認爲這樣就結束了。
「Doppler」捕捉到攻擊前兆的細微聲響,接着「彈道預報Ver2.0」啓動。好幾條紅線朝我延伸而來。
黑色棘刺從周圍的樹蔭同時射出。來自三個方向的同時攻擊一如預料。
「月亮掉下來了?」
然而作爲基礎的心若崩潰,其他兩者也無法成立。
我躲開其中一根剩下的尖刺,同樣抓住另一根,從後方朝飛往其他方向的那根扔去。
那塊岩石本身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大到足以容納一個人。話說這是——
原本掛在空中的月亮消失了。不,是原本以爲是月亮的東西。
『——騙人。你在說謊。那是引誘我的陷阱吧?』
『你這傢伙,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四根黑色尖刺不曉得是不是在警戒我,微微地顫抖着。
「人類的智慧與父母的金錢的結晶。」
沒上當嗎?要是它不死心地再試一次同樣的事,我下次就會破壞得更劇烈一點。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無論是比例尺還是高度,都跟原本的月亮不一樣。這是艾斯菲爾操縱的『某種東西』。
因此我冷靜且合理地捨棄招式的「賽博空手道場」。
我的情緒完美地受到控制。不靠打坐便達到Zen Spirit(入定),只要有【E-E】,任誰都能達到明鏡止水。賽博空手的教誨如今也與我同在。
心的「E-E」、技的「賽博空手道場」、身體的賽博義肢與活體納米機械。
尖刺與尖刺激烈碰撞。發出骨頭被壓碎的聲音,以及犬隻般的哀號。
因此,我利用了它本身的力量。
如果這是艾斯菲爾的腳,長出的無數棘刺就是它的體毛硬質化後的產物吧。
那是能輕易貫穿盾牌和鎧甲的銳利尖刺,恐怕堅硬到無法用我的握力破壞。
最後一根棘刺從我和阿茲利亞的影子交錯處筆直地朝阿茲利亞延伸。我正是爲了引誘這記攻擊,才刻意站在兩人的影子重疊之處。
實際上,賽博空手最重要的並非「賽博空手道場」,而是控制感覺、感情的應用程序「E-E」。
正如艾斯菲爾所說,眼前的月亮有種難以捉摸的感覺。我本來以爲它會活用那巨大的體積,直接用身體衝撞我們,但似乎並非如此。
接着,我想起艾斯菲爾這隻狼有多麼惡毒。
月亮上長出了人類的手臂。
那是被甲冑包覆的手臂。拿着長槍、盾牌、錘矛的手臂。
我曾經看過這些。阿茲利亞在我背後倒抽一口氣。
沒錯。艾斯菲爾對該隱做過的事,爲什麼我覺得它會沒對其他人做?
而且,爲什麼我會相信大家能在將近五十分鐘的時間內逃過一劫?
艾斯菲爾說的「先解決第一個人」,我們又有什麼根據可以相信?
爲什麼我沒有考慮到,除了我和阿茲利亞以外的人已經全滅,而艾斯菲爾只是沒有說出來的可能性?
如今,我得爲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閃耀的球體,其表面浮現了有着空洞雙眼的人臉。
基爾、泰爾、陶德、馬伕斯。
飄浮的小型月亮上長出了四人份的臉和手臂,像節足動物的腳一樣蠢動着。
「我姑且問一下,有沒有方法可以救他們?」
「殭屍化的人類只能用物理方式破壞。」
也就是隻能殺了他們。
知道直接攻擊無效後,竟然改用精神攻擊,真是個卑鄙的傢伙。
我當然不會因此動搖或受到良心苛責,只是心情有點沉重。畢竟時間很短,而且因爲語言不通,我們之間並沒有太多交流。只有並肩作戰的事實。
就算我再怎麼控制情緒,也無法輕易消除這種記憶帶來的沉重感。
但不可思議的是,一想到該隱,我就沒有收手的意思。
我舉起拳頭,一陣風從我身旁掠過。
「我不否認。抱歉,前面就拜託你了。」
賽博空手的方法論是降低壓力,讓身心經常保持在一定的狀態。然而據說活體強化系的生物空手道,是藉由腎上腺素的分泌來麻痹痛覺,維持興奮狀態,反而讓身心安定下來。
「知道了。小心艾斯菲爾那邊。」
阿茲利亞並沒有像我一樣壓抑情感。
我壓低身子,右半身向前,使出一記單調的肘擊。
本來沒有我出場的餘地。
如果左手還在,我還有其他方法可用,但現在去想沒了的手臂也無濟於事。討厭踢技的我,只剩下一種選擇。
一般人都認爲盾牌是防具。
阿茲利亞對我投以「爲什麼?」的視線,但我毫不在意地繼續前進,以手肘朝馬伕斯的腦門敲下去。這股衝擊讓『月』全體往後退。
我用右手打掉刺向阿茲利亞左側腹的一槍。
我回想起疊在右手上的黑色左手的觸感。
泰爾的盾牌與阿茲利亞的錘矛交擊,發出轟然巨響。
那奇妙的左手雖然充滿了彷彿連光都能吞噬的黑暗,卻確實蘊含着熱度。我感覺它正將力量注入我的右手。
我斜眼看着他的戰鬥模樣,思考該如何打破這種防禦。
阿茲利亞的激昂狀態,正是那種境界。
「從一起戰鬥的時候我就在想了。想和這些傢伙打打看。我知道這是很自私的理由,但請讓我參戰。」
浮現的臉龐,是在最前線持續防禦敵人攻擊的男人。
看到四名同伴變成那副模樣,他不可能毫無感覺。
雖然瞄準的是手臂防禦薄弱的部位,但另一隻手臂在異形『月』的表面滑動,以盾牌防禦。雖然傷痕累累,但仍然維持原形的盾牌正確地反彈了我的攻擊。我對這種精準的防禦有印象。
這個認知其實沒錯。
「這是我的職責。你退下!」
但我卻刻意走上前。
將激昂的情感轉換爲力量的戰鬥方式,雖然違反了賽博空手的理念,卻也不得不承認其有效性。
盾牌與手肘激烈碰撞。
「泰爾,是你嗎?」
我直接移動到『月』的側面,以貼地般的姿勢朝敵人下段打出右肘。
大概是判斷無論說什麼我都不會退讓吧,阿茲利亞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敵人身上。
「這樣啊,不是說謊,而是真心話——戰鬥狂?」
痛苦、悲傷,以及憤怒。
但只要毆打,盾牌也能當作鈍器使用,也能彈開對方的武器,讓對方失去平衡。
這句話刺進我的胸口,讓我停下腳步。阿茲利亞在面對該隱時也是這樣,對幾乎算是初次見面的我伸出了援手——不,不對。
該怎麼殺死那個「月亮」呢?
防禦、彈開、毆打,或是壓制。
除了了不起之外,我無話可說。他想親手解決同伴的意志也十分堅定。
明明等同於同時對付四個人,他卻以速度彌補了攻擊次數的不足。
阿茲利亞心中的這些情感同時爆發。
他揮舞的鈍器縱橫無阻地壓制整個空間,將盾牌、長槍、錘矛一一打飛。他以野獸般的激烈攻勢發動攻擊,彷彿那矮小的身軀只是錯覺。
「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打爛那些連頭盔都沒戴的臉,似乎比打碎岩石還要簡單。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用法。
格擋開。將攻擊往外側架開,製造出破綻,藉此反擊。
泰爾的盾牌將我的右手往外架開,我的正面頓時破綻百出。沒有左手是顯而易見的弱點。由於我不得不將右半身向前,只要破壞平衡,我就會瞬間陷入不利。
泰爾的應對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我順水推舟,利用他的力道,讓身體旋轉。
就這樣朝不擅長踢技的對手膝關節後方踢去,打亂他的陣腳,或是往前踏去,用左膝撞向他的側腹也不錯,但不巧的是這個「月」沒有腳,踢擊並非明智之舉。
泰爾的錘矛從左邊逼近,打擊力道比該隱和阿茲利亞的武器更勝一籌,無論身體哪個部位被擊中都會造成致命傷。
不過我進一步加速,像陀螺一樣旋轉身體。在視線儘可能拉到正面後,再以超高速反轉頭部。錘矛掠過我回轉的後腦勺。
我躲過盾牌的防禦與錘矛的反擊,使出肘擊二連擊。我完全看穿錘矛的攻擊,向前踏出一步,同時進行攻擊與迴避。
在手肘的另一端,是頭部被擊碎的泰爾的殘骸。
腦海閃過幾個記憶。
可靠的前衛。而且,面對親近之人的死亡,會失去平常心,擁有這種理所當然的弱點的人類。
類似感傷的某種情緒,確實讓我鬆懈了吧。
沒有放過我些微紊亂的氣息,絕妙的一擊。藏在泰爾盾牌後方的長槍,刺向我毫無防備的胸口。
「陶德。」
浮現於月亮表面的,是那張給人圓潤印象的臉龐。空洞的眼神沒有透露出任何意思。
讀取敵人的呼吸,進行出其不意的攻擊。當他是同伴時無比可靠,但成爲敵人時也相當棘手。
不過。
「吶,你還記得嗎?」
雖然沒有好好交談過。
但我想他的爲人一定是穩重又善良。因爲——
陶德曾經幫我戴上從狼人身上搶來的護胸甲。現在,它正發揮着防具該有的作用。
錘矛刺進「月亮」,甲冑被鮮血染紅。
同時,阿茲利亞那邊也分出勝負了。
我只能想象,六人之間有着我所不知道的深厚情誼。
「對不起。永別了。」
他的語氣帶着哀傷,彷彿在向年幼的孩子道歉。『月亮』就像失去了生命力般虛脫無力,墜落在地。身上出現無數的裂痕,大量血液流出,碎裂四散。
「墓前會供奉跟泰爾一樣的花。這樣就可以了吧。」
阿茲利亞小聲低語,因爲被頭盔遮住,無法得知他內心的想法。
右臂一閃,鮮血從陶德的臉部原本存在的位置流下。
「這個護胸甲是你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