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冰血的科尔塞斯卡⑤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持续着无关紧要的对话。由于我讲的日语愈多，解析就会愈有进展，因此就算无法判断这么做是否有意义，我也只能继续说下去。

「西那莫利・阿基拉吗？我明白了，我可以叫你阿基拉吗？」

「嗯，麻烦你这么称呼我。」

先不论原理，如果语言能像这样直接翻译成这个世界，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科尔塞斯卡用手操作着三角形的装置。装置是薄型的，在空中立体投影出好几个视窗。

「我会持续进行翻译。由于上传也需要时间，所以大概会和你相处一周左右，请多多指教。」

「您太客气了，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咦？」

我可没听说这件事，这是怎么回事啊，首领？

「报酬方面，罗德威已经汇过来了，所以不用担心。虽然不会特别限制你的行动，但基本上需要一直待在你身边。这段期间，请你尽量跟我说话。」

「呃——那个，我知道既然要受您照顾，我就没有抱怨的权利，但没有其他方法吗？」

「有是有。全人类都能使用高度且高价的咒术『心话』，或是准备无论在法律上还是大小上都很难带进这个楼层的翻译设备，然后您要被限制在那个地方一个星期，持续不断地说话就行了。」

「不管怎样都需要一直说话呢——」

即使如此，如果一个星期就能学会，那或许很厉害。毕竟只要随便说说话，就能分析出文法和词汇。

「咦？可是这样的话，如果我解说日文文法的规则，不就能更快学会了吗？」

「如果您愿意这么做，那真是帮了大忙，但您能正确说明母语的文法规则吗？」

「不，有点困难呢——」

岂止有点，根本是相当困难。举例来说，我能通过日文学习者会考的日文检定一级吗？

不过，文字该怎么办呢？声音语言的翻译确实可能实现，但汉字之类的应该无能为力。我试着询问，结果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在这个世界，认知会先于文字。文字不会作为『书写的东西』而确定。请理解文字并非只是作为媒介的记号，而是流动的意义本身。」

我直觉地明白，她是在解释我在这个世界无法学会文字的理由。我要求她更详细地说明。

「这个世界和你的世界不同，类推会对物理现象产生作用。文化与模仿子，模仿子与语言之间有着紧密的关联，共同形成一个构造。因此，文字是以所属的共同体、思想基础的文化圈特有的形态，被书写者与阅读者所认知。」

如果继续让日语固定下来，我这个存在所属的「日本文化圈」的情报就会固定下来，然后，我就能拥有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处。我不打算放弃这件事。就算我总有一天会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但在那之前，还是应该以能够沟通的便利性为优先。

我之所以只能在这个阶层移动一层楼的距离，肯定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我虽然一度站在「上」方，与「下」方敌对，但那只是偶然。我并非基于某种意志或信念，而决定自己的立场。

我等了一阵子，她也没有要移动的意思，我这才明白所谓的自由行动，似乎是只有我自由行动的意思。看来她真的会二十四小时跟着我。

「只要你能够『扎根』于某个特定的文化圈，你应该就能自然地学会作为声音的言语，以及作为文字的言语。不过，只要像这样让你的语言在这个世界固定下来，文字自然就会以『日语』的形式出现在你眼前。」

才这么想，就有人回答了。对了，现在还有科尔塞斯卡在。话说回来，难道她

她似乎已经获得建筑物的构筑能力。抱歉，我刚才想歪了。

「那个，虽然是我委托你的，但这样不会很痛苦吗？」

不，等等。

「我完全不懂『因此』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还看不懂文字，但只要边走在大街上边和她商量如何挑选终端机，就能同时达到对话和目的，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试着提议，她似乎没有异议。

「我明白了，那就马上开始吧。」

「不，我打算在隔壁构筑自己的住处。」

这个世界本身，才会把我视为「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打算住在我家吗？

这么说也对。报酬似乎已经付清了，我再在意也没用。总之为了尽早结束，我必须专心和她对话。继续站在仓库里说话也不太好，就到外面去吧。

这句话仿佛刺穿了我的胸口。因为那确切地表达了我目前的状况。

「这是我的工作。」

既然决定好了，我们就直接往外走。仓库里和刚才一样安静。

「总之，要不要先确保今晚的住宿地点呢？您家在哪里呢？」

我向她解释自己没有固定的住所，每次都会在适当的地点构筑房子过夜，于是科尔赛斯卡说：「那么在晚餐前都是自由行动。」

「也就是说，你看不懂文字，是因为你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容身之处。」

所以，我才会被判定不属于任何一方。

没有人回答我孤独的独白。

「我到底该去哪里——」

不过，我可以一直当个异乡人吗？与地球的通讯无法接通。我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总有一天会离开吗？还是说，我会葬身于此？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发现？除了我和科尔赛斯卡，还有其他人潜伏在极近之处。恐怕是某个组织的刺客。为什么我会允许对方如此接近？我咒骂着自己的粗心大意，同时启动「赛博空手道场」与「弹道预报」。虽然我也经历过不少次不使用赛博空手道场的战斗，但有与没有的稳定感果然不同。

现在科尔赛斯卡就在我身后。虽说是首领介绍的人，也不能随便让她卷入危险。与我共同行动，就表示也会被卷入这种危险。

我今后必须在保护她的同时工作。不过她看起来像是咒术师，很有可能能自己保护自己，但这是两回事。这不构成让她面对我所处状况的理由。我应该认真思考将她藏身的方法。虽然不想欠人情，但还是找首领商量看看吧。

「科尔赛斯卡小姐，请稍等一下。」

映在视网膜上的Q版人体下半身发光。我踏穿地板飞奔而出，奔向躲在木箱后方的敌人。右手如长枪般伸长，贯穿木箱刺向另一侧。

将躲在遮蔽物后的敌人连同遮蔽物一起打穿。赛博空手的打击渗透技术之一「穿透」炸裂。

木片飞散，手感却很轻。我立刻抽手后退。

一道人影跃起，在木箱上弹跳。

那人手中拿着长约两米的战棍（顺带一提，第五层常用的长度单位是「上」的身体尺寸，称为「菲提」。基准是一般食指的长度七公分）。服装没有特别显眼之处，仿佛埋没在街景中。容貌也十分普通，有着灰色的坚硬岩石表面，是「下层」出身的男性。

虽然「上层」人称他们为异兽，对他们投以敌意，不过在这个第五层，表面上不会发生战斗。因为一旦被一定数量以上的人看见，双方在这个第五层就会变成没有价值的人。换言之，变成被杀也无法抱怨的状态。

群众可以从违反规则战斗的人身上夺走「物体建构的权利」。第五层的居民一旦发生争执就会起哄，期待争执演变成互相残杀，然后争先恐后地夺走物体建构能力。这就是这个地方的规则。

因此，抓住弱者，威胁他们互相残杀，再由集团夺走权利，最后再把两人杀掉——这种手法在好几个组织中频繁发生，让暴力组织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但总之在城市里不会发生战斗。然而，这种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进行的暗斗、暗杀，却是日夜都在进行。

岩石皮肤男挥舞着棍棒，接连在木箱上跳来跳去。我没有追击，而是故意摆出等待的姿势。没必要追着对手，在不稳定的立足点上战斗。

敌人可能是因为我迟迟没有上钩而感到不耐烦，于是高高跃起，朝我挥下棍棒。这一击将高度转换成威力，不过如果是奇袭也就算了，这种攻击躲不掉才有问题。我轻轻往旁边一闪，避开攻击，然后从侧面使出肘击。

这一击应该直接命中了头部，但他没有倒下。我往后跳开，闪避从下段往上弹的反击，同时后悔自己误判了对手的实力。虽然攻击准确命中，但对方的耐打程度超乎我的想象。

我偶尔会看到那种类型的种族，但还是第一次和他们战斗。如同外表所示，他们的皮肤就像岩石一样坚硬。第一击的贯手和下一记肘击，似乎都只对对手造成轻微的伤害。尽管攻击方式单调，但身体数值很高，很难击倒。

这表示敌人也会学习。因为我的攻击手段只有物理攻击，所以他们才会想到派出物理防御很高的敌人吧。当然，至今的刺客中也有人会用铠甲巩固防御，但只要把他们打倒在地，折断脖子就能解决。然而，这家伙的脖子和头盖骨似乎也很坚硬。

我一边后退，一边闪避接连挥来的棍棒横扫。因为动作很大，所以很容易看穿，但面对长武器的横向攻击，我只能往后退。我渐渐被逼入绝境。不进攻的话，就会输掉。

我趁战棍从左到右划过时，往前踏出一步。就算肉体的防御力很优秀，眼球和口腔内部应该也不会很硬。

我遵照赛博空手道场所提倡的战斗理论，接连组合出攻击。当我打算以肘击破坏对手的架式时，瞬间被拉回的棍棒从右方袭来。早就预料到了这点，我以右手防御，错开身体轴心，准备以左肩撞向对手，这时又受到意料之外的冲击。右手的棍棒异常沉重。超乎想象的冲击袭向我，别说前进，我甚至完全失去平衡。我判断情况危险，反射性地往左跳，滚倒在地。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飘浮在科尔塞斯卡身旁，发出淡淡白光的那个球体不是水晶。

被她这么一说，我感到有点不甘心。但看到刚才的战斗，我也无法反驳。

「嗯，请便。还有，敬称就免了。因为我想收集礼貌用语的示例，所以请你暂时使用。如果明天就能停止礼貌用语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看来你似乎陷入了比想象中还要严重的苦战。他刚才说你是个高手，是我听错了吗？」

虽然不觉得会输，但接连因为大意而没跟上未知的攻击。也许是我松懈了。我此感到十分焦躁。

「那个～还没结束吗？不，我是无所谓，但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边说话边战斗。」

男人的手冻住了。

是冰。

空间折叠技术开始普及，就表示武器可能脱离外观的性能。比外观更巨大的质量。我无法承受这个冲击。过去的战斗方式不管用。甚至必须提防暗器。这个敌人的攻击力与防御力都凌驾于我。

男人拼命想把棍棒从球体上扯开，但无法如愿。棍棒就像被强力磁铁吸住般，紧贴在球体上无法动弹。

我立刻起身，但随后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棍棒静止在半空中。

不，正确来说是撞上飘浮的透明球体，因此停止动作。那大概是水晶吧。大小与人头差不多，没有任何支撑就静止在半空中。

这不是比喻。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冰霜，将他的指尖到肩膀全部冻住。他的身体和脸上也结了一层白色的霜，呼出的白色气息说明了他体表的温度。

细长的棍棒只有与我接触的部分瞬间异常膨胀，然后立刻恢复原状。只有在碰撞瞬间巨大化的武器。将巨大的钝器暂时放大的技术。

「不好意思，科尔塞斯卡小姐，可以请你再等一下吗？我马上就会解决。」

「如果委托人阿基拉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就无法完成委托，所以我打算介入。不过罗德威保证过阿基拉的实力，我才会袖手旁观。不过——」

错不了，科尔塞斯卡是咒术师。不过在她不靠机械就能翻译未知语言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

「哎，真是麻烦。」

敌人松开棍棒，往后跳开，准备从怀里拿出铁球。不过，他似乎晚了一步。

我打算再次与敌人对峙，但这次敌人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敌意转向了科尔塞斯卡。虽然她与这件事无关，但也许是从刚才的对话中，她被认为是我的同伴吧。

「怎么突然动手？我可没有妨碍你们的意思哦。」

我在街上和迷宫里看过好几次类似那种球体的东西。使用咒术的人几乎都会使用某种道具。那些道具可能是法杖、书本或卷轴，有各种各样的形态，其中也有球形的道具。虽然大多是刻有十字的球体、头盖骨或果实的模型，但也可能也有那种透明的水晶球。

这时我察觉到了。

面无表情地望着我和刺客战斗的科尔塞斯卡，说出让人提不起劲的话。她没有紧张感或者说危机感。也许是没必要吧。

刺客先发制人，冲向科尔赛斯卡。我连忙追上去，但男人从怀中扔出的小铁球化为巨大炮弹袭向我，我只好大幅往旁边闪避。这段期间，双方的距离拉开了。棍棒高高举起，来不及了。我原本想大喊「危险！」，但注意到科尔赛斯卡毫不动摇地看着袭击而来的男人，便打消了念头。

毫无变化的平淡语气。战斗的步调被她打乱了。

「好的，我明白了。」

「让我来解决他吧。」

棍棒结冰，掉落在地。同时男子发出惨叫，用勉强还能动的右脚踢出一脚。也许是寒冷的影响，动作既无力又迟钝。科尔塞斯卡甚至没有做出闪避的动作，只是将左手放在踢击的路线上。

「常有人说我冷淡，或是像冰一样。」

踢出的脚碰到左手。虽然要说是防御实在太过随便，但光是这样就让脚的动作停了下来。科尔塞斯卡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对手。

「你也这么觉得吗？」

随着这个问题，男子全身无声无息地被冰块包覆。完全无视皮肤的防御，全身的血管、肌肉、骨头，甚至是内脏都完全坏死。压倒性的威力，无视防御的即死攻击。科尔塞斯卡的实力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啊，原来你是那种会把想法老实表现在外的人啊。你用不着用这种态度回答我。」

就连这句像是玩笑的低语，也直接穿过我的耳朵。

我该不会是跟非常恐怖的家伙扯上关系了吧？跟艾斯菲尔一样让人毛骨悚然？我缺乏眼光的程度也差不多达到严重的等级了。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我确信了。科尔塞斯卡比艾斯菲尔还要来得更加难以捉摸。

她是怪物。

「说我冷漠无情？这话可真够刺耳。」

冰之魔女不再看伫立不动的冰像一眼，朝我走了过来。冰球就像卫星一样在她周围绕行。我只能呆呆地注视着她。

「真是有失公允。」

在她背后，冰冻的人体粉碎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