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轉生者《xenoglossia》②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4172 字
我躲在建築物的陰影處,把攜帶口糧和水塞進嘴裏。十秒內喫完食物後,我前往樓層的北端。由於我無法使用通往地上的大門,於是走向旁邊在地面開口的樓梯。這是直接通往第六層的樓梯。
這個樓層在東西南北四個地方,都有通往上下層的大門和樓梯,就像高樓大廈裏有電梯和樓梯一樣。我從北側的樓梯往下走。
樓梯長得看不見盡頭,如果滾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四周是之前看過的外面景色。無數的長槍連接着鐵製天篷和廣大的大地,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樣貌。只有無限延伸的樓梯飄浮在其中。樓梯兩側有類似隱形牆壁的東西,無法走到外面。
連接樓層的「樓梯」連接着不同空間的異空間,據說視角會配合世界槍正中央的高度。
這些知識不是首領告訴我的,我還有另一個情報來源。可以的話,我不太想依賴這個情報來源,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走下階梯一段時間後,視野被光芒籠罩,回過神來時已經抵達第六層。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裏比第五層更加混沌。
不同於以無機質的灰色石頭構成的第五層,這裏以藍色與象牙色爲基調,再加入綠色與紅色等色彩,略顯刺眼的豐富色彩首先映入眼簾。與上層的落差讓人幾乎頭暈目眩。
不過比起色彩,更令人驚訝的是內部裝潢與內部景觀。複雜的線條、以橢圓爲中心的細緻裝飾。漩渦般的花紋與雕刻呈現出令人震撼的立體感。徹底貫徹的非對稱性扭曲,左右、上下沒有任何一處是相同形狀。甚至讓人感受到偏執的堅持。
再加上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莊嚴音樂。類似管風琴的高音,讓人聯想到教會音樂。
最可怕的是從牆壁各處伸出的血肉之手。那些手彷彿要將人拖進去般蠢動,發出微弱的呻吟聲。據說那是死在這座迷宮的人們最後的下場,但真相不明。
不管怎樣,這真是精心設計的演出。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第六層的掌控者是用什麼表情構築這裏的。如果可以,我一輩子都不想和擁有這種興趣的人扯上關係。幸好我現在的目的不是稱霸第六層。
「你在聽嗎,沃魯瓦拉?在的話就出來吧。」
『我從剛纔就在這裏了,我的敵人。』
「我不記得自己主動與你敵對過。」
『違反我制定的秩序者全都是敵人。你最好記住。』
擁有角與翅膀的貓出現在半空中飄浮着,雖然說出敵對的話語,卻沒有采取進一步的行動。只有從眼睛射出的光芒一瞬間照在我身上。雖然外表沒有任何變化,但這樣我就被認定爲第六層的『敵人』了。對於這個樓層的守護者們而言,我變成了應該排除的入侵者。
沃魯瓦拉不會直接動手,而是像這樣試圖排除我。雖然她本人表示這是作爲審判的公正行動,但毫無疑問是對我不利的判定。畢竟不只這裏,就連前往第四層,我也會變成地上的敵人。
「我有事想問你。回答我。」
『我拒絕。我沒有理由回答身爲敵人的你的問題。』
她煩惱一陣子之後採取的行動就是這樣,果然很好騙。
「你先等等。這是前提,只要聊下去,遲早會問到與規則相關的問題。」
「如果只讓我和特定勢力的敵人戰鬥,煽動敵意和憎恨,讓我在思想上傾向其中一方,我有可能加入那一方的勢力嗎?」
「我不管去哪個階層好像都會變成那個階層的敵人,不過這表示只要打倒所有掌握者,就有可能前往上層或下層吧?」
不過,首領指定那種不引人注目的倉庫作爲碰面地點,以及之後彷彿看準時機發動的襲擊,讓我很在意。
我懷疑那名刺客是首領派來的。爲了讓能和我溝通,甚至特地找到數量稀少的語言魔術師,這種行爲實在很矛盾,而且那名刺客是下層出身,實在不像是首領這位上層人士的部下。
——應該說,感覺她不太能靈活思考。雖然現在還不明白這代表什麼,但我至今仍無法確定這種單純是否必定對我有利。
『我聽說如果是被稱爲語言魔術師,擅長使用「咒語」的一部分高階咒術師就有可能辦到。不過現存的語言魔術師非常稀少,要見到他們恐怕也很困難。話說回來,這是關於規則的問題嗎?』
『視問題的內容而定。』
語言魔術師這個名稱與科爾塞斯卡本人自稱的頭銜一致。回想起那可怕的冰之咒術,說她是高階咒術師也讓人能夠接受。關於科爾塞斯卡的能力,我沒有理由懷疑(但爲什麼不是語言咒術師呢?難道有什麼細微的差異嗎?)。
「你把我定位爲第六層防衛方的『敵人』。在規則上,我就是與下方勢力互相競爭的參加者。」
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何如此無法信任首領和科爾塞斯卡。
「關於之前你告訴我的語言翻譯裝置,那是個人可以辦到的事嗎?」
如果不需要大型設備,根本沒必要把人叫到那種地方。
『你並不屬於上方勢力。』
「我還有一個問題。假設你們用咒術奪走我的意識,讓我成爲某一方勢力的傀儡,我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我隨便回答,同時陷入沉思。
不過,像我這種看報酬決定要加入上層或下層的傭兵也很多,乍看之下不可能的真相其實很常見。
「不管是方便還是暫定,規則就是規則吧?裁判要打破自己制定的規則嗎?」
雖然強硬,但只要堅持這個道理,至今爲止我好幾次從沃魯瓦拉身上套出片段的情報。儘管覺得這次應該行不通,但因爲每次都會成功,我漸漸開始覺得這隻貓說不定意外地好騙。
只是直覺。
『會加入行使咒術的勢力。視情況而定,也有可能重新在你身上加上敵性標記。』
『就規則上來說是這樣。但我想現實中不可能辦到。』
我原本以爲科爾塞斯卡和我在那裏會面是爲了避免她那特異外貌引人注目,但既然她能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地和我一起走在街上,就表示並非如此。
雖然毫無邏輯可言,但我的內心某處正在催促我保持警戒。或許是因爲我害怕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不過對於在這個世界孤立無援的我來說,這是必要的恐懼。
『幾乎不可能。我之前應該也說過了。』
「身爲裁判,你不是有義務回答參加者的問題嗎?」
『那是爲了方便而採取的措施,是爲了在身爲裁判的我不出手的情況下排除你,不得已才那麼做。』
「既然你說幾乎,就表示不是絕對不可能吧?」
對於這個問題,沃魯瓦拉以沉默回應。我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爲最近派來的刺客都是下層種族。明確盯上我的組織有兩個,各屬於上層和下層。雖然看起來像是其中一方急着想解決我,但也可以推測並非如此。
「沃魯瓦拉,你能判斷我的內心嗎?」
『我會根據行動下達審判。如果你的行動能夠讓我接受,或許可以。』
「我有可能不是雙方的敵人,而是其中一方的同伴,成爲另一方的敵人嗎?」
沃魯瓦拉再度以沉默回應。
不過,這個想法應該不會太離譜。
第五層標榜中立。身份不明的掌控者在半年前向內外發表了這樣的聲明。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說詞。
無數犯罪組織在繁榮的背後展開暗鬥,其中混入了表面上追求利益,實則企圖建立侵略敵方陣地的橋頭堡的基層尖兵和高層間諜。首領主張自己是上層的互助、營利組織,但我懷疑這句話有一半以上是謊言。完善的基礎設施設備,以及由此在第五層內確立的事實上的地盤。如今在第五層成爲最大規模的勢力,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無法忽視的存在。
不管再怎麼高喊中立和上層與下層的共存繁榮,這裏的命脈被上層組織掌握的事實,任誰看了都一目瞭然。如果首領繼續擴大勢力,這個第五層實質上不就會被納入上層的勢力範圍嗎?
——那又怎麼樣?
你們自己去打不就得了?我纔不管哪邊會比較有利。再說,雖然只是順勢而爲,但我不是一度站在上層那邊嗎?我彷彿聽見了這樣的聲音。沒錯,我根本不需要在意任何事情。在我不知情的地方有着巨大的洪流,推動着世界。那不是一個人能夠干涉的事情,只能順其自然。
但是,我並不想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成爲任人擺佈的傀儡。
首領給了我工作,在第五層獨自徘徊的我,給了我許多方便,還積極地與我交流。我卻將這位難得的恩人視爲敵人。
那個老人的行動,其實和該隱對我的態度沒什麼兩樣。甚至以相處的時長和給予的恩惠來說,首領更勝一籌。但是我的理性告訴我,恩人就是敵人。
我偶爾會這麼想。
如果我就那樣繼續和該隱、基爾、阿茲利亞他們一起行動,我應該會與那六人和「火炬騎士團」爲敵吧。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況下,被異世界第一個遇到的勢力利用,那種不快感令人難以忍受。就算該隱個人沒有那個意思,我最後也會甩開他的手。
奪走該隱性命的瞬間,我的感情因爲罪惡感和對艾斯菲爾的憤怒而偏向「上」。
然而在阿茲利亞原諒我,又打倒了艾斯菲爾的現在,我無法決定自己該置身何處。如果能再見到阿茲利亞,會有什麼改變嗎?
「我的問題就這些。抱歉把你叫來。」
『這樣啊。那我就此告辭。』
少女沒有回答,只用左眼朝我看了過來。那是一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讓我感到背脊發涼。
「我沒有想得那麼深。」
「有很多人看到我的力量後感到害怕。因此有些人遠離我,也有人反而爲了利用我而接近我。然後,也有極少數不以爲意地接近我的好事者。你不屬於任何一種。你判斷我的力量是一種威脅,同時基於這個判斷冷靜地思考着該如何殺死我。」
我之所以無法完全信任他人,是因爲無法順利溝通。同時爲了保護自己,我需要保持警戒心。
被她看到了嗎?爲什麼?什麼時候?疑問在腦海中盤旋,我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然而,我和科爾塞斯卡能夠溝通的事實,揭穿了這個藉口,揭穿了這個拙劣的謊言。
「我哪有殺意。」
這句話讓我很難做出反應。我完全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聽起來也不像是拙劣的求愛臺詞。如果這是美人計,那也太可笑了。
她有些寂寞地這麼說道,然後先一步走上樓梯。她的想法依然不明。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從她身上感覺不到惡意。
「——我多嘴了。你的精神狀態很穩定。本來我應該沒有必要插嘴。但是——」
「我們不是約在這裏碰面,時間也還沒到。」
在那之前,我必須決定該如何存在、該站在哪一邊。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無法將視線從你身上移開。也許是因爲你讓我想起過去的自己,讓我無法對你置之不理。」
如果是我自己割捨了原本應該存在的歸宿,那我說不定一直都在做着愚蠢的選擇。我應該待在哪裏?沒有答案的問題一再折磨着我。
看來比起我在觀察對方,這名少女觀察我的程度更勝一籌。而且她和我不同,毫不掩飾這一點。這是爲了證明她沒有惡意的行動嗎?我無法判斷。
——你這樣下去,一定會在這個世界上孤獨一人。
距離結論還有一週。
貓拍了一下翅膀,留下幾根羽毛後當場消失。它一定還躲在某處監視我,但介意也沒用。等到能夠溝通後,我將不得不面對這個世界的現實。一週後,當我的意志能傳達給這個世界時,就是做出決定的時候。
回到第五層後,科爾塞斯卡站在樓梯旁邊。我努力掩飾內心的動搖,若無其事地問道:
「我能理解身爲外世界人的你對這個世界抱持着戒心。不過,像這樣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意,應該會錯過很多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