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無彩S的左手,鎧甲的右手⑬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4215 字
被壓在樹下的艾斯菲爾變回狼的形態,只有那雙暗色的腳消失無蹤。
至於狼的軀體上,鎧甲的四肢和軀幹等部位朝四面八方突出,靠近肩膀的地方還浮現出該隱的臉。由於頭盔掉落在地,所以能夠辨識長相。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艾斯菲爾剛纔說「先解決一個」,所以肯定有人犧牲了。這我能理解,然後犧牲的那個人肯定是該隱。這我也能理解。只能這麼理解。
但是,我無法理解爲何會演變成如此駭人的事態。
冷靜下來,好好思考。這肯定是某種我不知道的魔法,或是咒術之類的力量。
雖然只是我的想象,但艾斯菲爾最先遇到的人肯定是該隱。
然後該隱一定是回想起遭遇時的情況,當場設下了陷阱。
他恐怕是用了某種特殊道具或技術,先讓樹木倒下,再引誘艾斯菲爾靠近,成功地把它壓在樹下。
一定是這樣。我不認爲那個該隱會自己落入自己設下的陷阱。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他是我在這個世界接觸最多的人。
狼身上的四隻狼腳就像我的左手一樣,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艾斯菲爾說過,自己的名字是「暗之腳」的意思。
雖然這是相當異想天開的想法,但那傢伙的本體會不會就是那四隻腳呢?
在被樹木壓扁的前一刻,它的腳逃離現場,然後用某種魔法的力量把該隱塞進它的身體裏,使其一體化,反過來打倒了他。
這是極爲可怕的想象。也就是說,如果隨便對那匹狼的身體造成致命傷,腳會當場逃走,而給予它傷害的對手會受到致命傷。
隨便攻擊那傢伙等同自殺行爲。
說不定,那個魔術師的自爆攻擊之所以不管用,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不知道這個情報就去對抗那傢伙,實在太危險了。
就這層意義來說,該隱告訴我這件事的行動是有價值的。可是——
代價實在太大了。
「阿基拉,我們的『鎧甲之手』。用你的右手,把這個移開。」
因爲在我原本的世界裏,死亡也是隨處可見。
在我茫然佇立的面前,該隱的人臉發出尖叫。他雙眼充血,彷彿在忍耐着什麼,以拼命的表情告訴我。
「救救我。」
能讓他恢復原狀的大概只有艾斯菲尓本人,而要達成這件事,首先必須和阿茲利亞會合並取得勝利。
有方法可以拯救變成這樣的該隱嗎?
「好痛苦。」
浮現在狼身上的臉孔悲痛地扭曲。我非常清楚那股迫切。在痛苦、恐懼與絕望中,拼命擠出的叫聲。
「我知道,別擔心,我去叫同伴過來!」
又弱又小的該隱的臉反覆低喃。
「咦?」
該隱的臉因悲痛而扭曲。和我聊天、歡笑、認真尋找陷阱的過去,已經蕩然無存。
讓他維持人類的模樣死去——殺了他,難道不是一種慈悲嗎?
就算有,我能夠使用那個手段嗎?
「我不想死。」
你應該看過人死去的瞬間。
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別人,就是該隱告訴我的。
尋找阿茲利亞,打倒艾斯菲尓,讓他它救該隱。這肯定是最好的選擇。
我見證過許多死亡的瞬間。
「拜託了。」
治癒符應該來不及治療吧。
「不要走,等一下,我們是同伴。」
我在這個異世界看過許多屍體,那些在迷宮的半路上倒下的衆多戰士。
活生生被改造成怪物的恐懼,究竟有多麼可怕呢?
是我親手殺的。
「我肚子餓了。我想喫。殺了你。喫了你。喫了基爾。喫了泰爾。喫了陶德。喫了馬伕斯。喫了阿茲利亞。喫了他們。」
但是,理性卻在耳邊低語。
就算現在這個瞬間把樹移開也沒用。他的肉體已經被大面積破壞。
「艾斯菲爾。艾斯菲爾是同伴。不對。是敵人。要殺的是艾斯菲爾。基爾。阿基拉。不對。不對。想喫。想喫。要殺的是——該隱。」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剛纔,該隱說了什麼?
呼吸非常痛苦。
既然救不了,是不是應該趁他的意識完全變成狼之前,給他一個痛快?比起死亡,他的意識應該會先變質成其他東西。
不行,我不認爲還有那麼多時間。
所以我知道,該隱確實會死。
但是,我從未因爲看到那些而感到慌亂。
「殺了我。阿基拉,殺了我。」
你很清楚已經太遲了吧?
我該做什麼?怎麼做纔是最好的?我不斷猶豫着。
「我要殺了你。」
我——
我正要離開現場,卻被懇求的聲音拉了回來。
該隱的意識正被這頭狼佔據嗎?
「好痛。」
我應該行動。
應該要找人來幫忙吧。就算我辦不到,只要阿茲利亞或那個拿着巨劍的男人來幫忙,也許就有辦法。
就算用上我的全身重量,也無法移動倒下的樹木。就算想用槓桿原理把樹抬起來,也沒有能用的道具。
與該隱同化的狼頭髮出低吼聲。猙獰的目光貫穿了我。
正當我悲痛欲絕地打算離開現場時,我的思緒在下一秒完全凍結。
就算移開樹木救了他,之後又該怎麼辦?
而且,讓我感到不安的是,似乎反映出該隱意志的「好痛」、「救救我」之類的話語越來越少,反而是對我抱有敵意的話語變多了。
狼的頭部還有意識。
我用力握緊右手。
該隱確實對我說了「殺了我」。
聽好了,戰鬥中遇到危險的時候,就對我們這樣喊。
他用我所知道的詞彙,用該隱告訴我的所有語彙向我求救。
我不能說清楚瞭解他的爲人。但是,我可以允許他失去人性嗎?
而且,該隱浮現在狼身上的臉和手腳,正逐漸埋入內部,即將消失。
我勉強組成有意義的句子。但是,該隱臉上浮現的依舊是不變的痛苦、恐懼,以及不安。
他流着淚,擠出聲音般地這麼說完後,又憎恨地大叫着要殺了我、喫了我,然後反過來哀嘆着好痛、不想死、救救我,不斷說着完全相反的話。也許是精神變得不穩定,他感情的起伏幅度似乎相當大。
不想死。救救我。殺了我。
這些懇求在他心中並不矛盾。
不想死、希望有人救他、與其活生生變成怪物,不如殺了他,這些全都是想維持自我的表現。
我無法實現所有人的願望。
那麼我——
我緩緩舉起右手。
這樣真的好嗎?沒有其他方法了嗎?我是不是隻是想依賴這種粗暴的做法?
我是不是隻是覺得這種草率的手段對自己來說比較輕鬆,只是想逃避困難?
我捫心自問。
這是否爲正確答案?時間仍在流逝。
我猜,這個答案是錯的。
最佳解答應該就在某處。
但知道答案,並能實行的人,並不是我。
『會讓人想向神祈禱的時刻,就是這種時候吧。』
那個人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
她是我尊敬的人,是能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各種困難的人。所以我不希望她說出那種話,當時的我到底說了什麼?
聽到我的話,那個人苦笑着說了句「真像你會說的話」。
沒錯。我是這樣回答的。
「如果面對無法解決的不合理,比起向神祈禱,更應該做的是採取行動,不對嗎?」
我的低語是日語,所以該隱應該無法理解。
沒有猶豫。「No Pain」運行地很完美。我揮下右臂。
他們會對試圖殺死自己的人送上信賴與感謝的話語。
所以,我「沒有任何感覺」,「甚至心情高昂」。
『你正在做正確的事。』
這真的能稱爲「殺人」嗎?
殺人很快樂。我的感情被調整成這樣。
停止了「無痛」。
親手結束一個人的壓倒性快樂。
殺手是殺人魔該做的工作。
工作用的工具。
我不是很習慣嗎?
在現代日本,安樂死在社會上是被允許的,爲了避免執行安樂死的人因爲責任和壓力而痛苦,會由好幾個人同時執行,讓人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我是「正確的」。
但是,他看到我的表情後,似乎安心了,痛苦扭曲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這對我來說只是日常行爲。
在牽涉到利害關係的殺人行爲中也可以使用,由於暴力集團、強盜殺人犯,尤其是殺手們都在使用,因此情緒管理型應用程序的洗腦效果也曾經成爲社會問題,是一款有爭議的應用程序。
這樣我就能從痛苦中解脫了。
我不會向神祈禱。
人類甚至可以將決策權交給技術。
我正在做「正確」的行爲。
每個人都對我說謝謝。
——啓動介錯輔助應用程序『No Pain』。
這是重複過無數次的事。
我毫不猶豫地接起電話。
我一直覺得活着很痛苦。
「我殺了人。我是殺人犯。我是罪犯。」
這是用過無數次,已經熟悉的工具。
我想成爲殺人魔。
大量的詞彙充斥我的視野與腦海。
我以爲轉生後就能從那份苦差事中解脫。結果只是這份安心感稍微搞錯了而已。
雖然我不知不覺間,犯下了「得知委託人的爲人」這個最大的禁忌。
我揮動右手。
來世就能獲得幸福了。
殺手雖然是罪犯,但委託人不會冷淡地對待將自己從充滿痛苦的現代社會送往充滿希望的來世的人。
它會保證自己行爲的正當性,將思考誘導到安心的方向。
這是來自原本世界的通訊,我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
被骨頭與肉被壓爛的聲音蓋過的那句話,毫無疑問是日文的感謝。就像我從他那邊得到了許多話語,他也學會了我說的話。
我——
說起來,這不就是我原本的期望嗎?不是戰鬥與競爭的盡頭的殺人?沒有賭上性命的爾虞我詐?那都是小問題。因爲現在的我很幸福。殺害夥伴與打倒敵人之間「完全沒有差別」。
來電鈴聲響起。
就算不是天生的連續殺人魔,也能用技術控制感情,創造出殺人魔。
該隱教我的身體部位、道具、基本動詞、表示人際關係的詞彙、人稱代名詞、夥伴、幫助、錢幣、「給你」、「你被允許了」。
『您被允許了。您被允許了。您被允許了。您……』
但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會因爲自己的行爲而痛苦,而這個『No Pain』就是爲了這些人設計的應用程序。
這是絕對「被允許」的行爲。
在充滿內心的充實感背後,「鎧甲之手」這句話令我顫抖。
這是一種能夠消除精神痛苦的思想、情緒管理型應用程序,能夠抑制自責和罪惡感等情緒。
這些詞彙全被數量龐大的「允許」覆蓋過去。
沒有這個就做不下去。因爲有這個,纔會變得無可救藥。我啓動這個程序啓動到了厭煩的地步,每次用完都會再啓動另一個情緒管理應用程序。
我感覺到「No Pain」正在干涉我的思考。
謝謝你殺了我。
「謝——」
『客人?請您冷靜下來,異世界的殺人罪,雖然依世界而有所不同,但基本上是根據該世界的法律……』
被殺的對象會憎恨我,在絕命的瞬間會感到痛苦。他們會吐出怨恨與詛咒,對無情的命運感到悲嘆與絕望。所謂的死亡、所謂的殺人就該是如此。他們絕對不能感謝殺人犯。如果他們感謝殺人犯,那該給予的懲罰、殺人犯的邪惡究竟該何去何從?
這不是我期望的殺人,而是不講理又輕率的死亡。
在擴增的現實中,漫畫化的天使微笑着。
就這樣,我說出了致命的一句話。
我只是不斷重複着愚蠢的行動。
只要我的右臂有足夠的重量、硬度,以及充分的速度,要殺死無法動彈的對手相當容易。這具義肢根據使用方法不同,也能成爲十足的兇器。該隱應該也看到過我打爛狼人的頭部的瞬間。
「不是的,聽好了,不只在這個世界,我在原本的世界、在生前也殺了人!我是殺人犯,就算來到這個世界也沒有任何改變!就算死了,笨蛋也治不好啊!」
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這個殺人者,彷彿我是引導他們前往來世的天使。
在拳頭逼近該隱的臉的前一刻,我聽見了。
——但是,這非常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