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冰血的科爾塞斯卡④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4065 字
在倉庫和發電廠密集排列的樓層外圍部分。
由於空間操作技術逐漸普及,初期建造的倉庫也逐漸不再被需要。雖然有些倉庫因爲成本問題而繼續使用,不過這裏的景色遲早也會發生變化吧。
郊區的倉庫是用從第五層外帶進來的資材建造而成。
爲了方便搬遷,住宅和店鋪幾乎都是用速成的簡易建築物,而且大多位於樓層的中心地帶。與之相反,這種倉庫和便宜的租賃住宅等建築物則大多位於樓層的周邊地帶,我前往的區域就是倉庫街。
我進入首領的組織所管理,用來暫時保管高層(密)輸入品的倉庫。
倉庫中堆着好幾個木箱,不過大概是因爲已經做好分類,所以並沒有顯得雜亂。箱子堆成牆壁,我在有點像迷宮的內部前進。
等我的人獨自站在那裏。
我有點驚訝。
沒有顯眼的器材。聽說語言翻譯裝置是巨大的裝置,難道不在這裏嗎?
不過比起那個,更吸引我目光的是靜靜佇立的那名女性(從年紀來看或許該稱爲少女)的側臉。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那張側臉的五官就像用冰塊雕刻而成般端正。藍色的眼眸、纖長的睫毛、長度及頸的白銀短髮,細長的眼睛給人一種冷淡的印象。
長度及膝的白色連身裙,寬大的領口和短袖上有着精巧的鏤空刺繡,色調雖然簡單,但看得出縫製得十分複雜。看起來像是禮服用的高級長手套,將上臂到手腕完全包覆起來。只有那雙不適合在迷宮裏行走的黑色楔形鞋和掛在肩上的小提包,與整體的輪廓顯得格格不入。
我本想向她搭話,卻失敗了。
——美、美少女!
不小心接觸到俊男美女會很不妙。要是不小心做出什麼舉動,甚至會被逮捕。
我彷彿聽見警察、自動化信用評估組織、異世界人權問題相關的NPO等各種團體發出「這是對異世界人的人權侵害!」「這是惡質的性商品化!」「這是打着21世紀型戀愛模式的性剝削!」等抗議聲浪。這是幻聽。
如果要這麼說的話,異世界轉生這件事本身就已經相當不妙了。
關於扭曲異世界歷史的對錯,至今仍在持續爭論。
爲了調整轉生後的難度,現在的日本甚至有專門設計異世界的職業,負責調整文明水平和該世界的國家間勢力。
異相。
我倒抽一口氣。我剛剛聽見了日語。自從與阿茲利亞和艾斯菲爾以「心話」交談以來,這是第一次。
而且就算有錢,也有人會選擇死亡。
雖然從巨大的右眼看不出感情,但左眼卻透露出些許關心,以及觀察我的氣息。
就在這時,洋裝睜大眼睛。
以女性來說是平均體格,身高比我略矮,但不知爲何感覺比眼睛所見的還要大。
然而,我的猶豫被更強烈的衝擊打消了。
看到側臉時,我判斷她是「令人不禁嘆息的美女」,我的眼光沒有錯。但當她轉過來面對我時,我看到她另一側的臉,不禁屏住呼吸。
「三叉的槍。」
與服裝同色的眼睛也注意到我,看向我。
或者說是異形。
——感覺快要想起討厭的回憶,我便切換了思考。
我想說些什麼,卻無法順利說出口。
那是平板的女低音。不知爲何,那串聲音聽起來像是具有明確意義的單詞。
正當我像魚一樣嘴巴開開合合時,對方主動開口。
看到她,我聯想到螳螂之類的昆蟲。眼睛是光滑的鏡片,雖然不是複眼,但感受不到意志與溫度的無機質印象有點相似。
異樣的原因在於她的右眼。
「——已抽出圖像性意義羣。開始進行模擬與推測的嘗試。抱歉,自我介紹晚了。我是受託分析您所使用的語言的語言魔術師。請稱呼我爲『科爾塞斯卡』(Corsesca)。」
感覺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令人毛骨悚然。就像與艾斯菲爾對峙時的詭異感。
「你剛剛是說三叉的槍嗎?」
幾乎所有人都在邁入壯年之前,就因爲無法支付高額的醫療費或是過度的社會壓力而死去。
現代日本的國民有四分之一會在六十歲前自殺,對貧困階層來說,受傷或生病就等於人生結束,是所謂的末法之世。如果沒有對來世的信仰——異世界轉生,甚至會失去活下去的動力。
覆蓋右半張臉,質感如冰的巨大藍色眼球。額頭與臉頰的皮膚被擠開,看起來就像硬把橢圓形的鏡片嵌入臉中。
我曾經在某處讀到,以前的日本自殺是自己的責任,而且健康保險也相當完善,讓我大喫一驚。
我就是如此。
四目相交。
我不禁往後退一步。
眼睛轉動,看向這邊。
這部分的歷史就先不提了。
前所未有的高死亡風險、還有人們的不安,有人說過時代回應了這些訴求。
並非絕對不能接觸俊男美女。
據說過去的日本也流行過奇特的整形時尚,但即使在那個時代,如此大膽的風貌應該也是少數派吧。
這名少女是咒術師嗎?
而是有其限制。一般而言,職業的轉生設計師會透過纖細的平衡感,迴避法規限制。轉生後,建構關係的計劃會以資訊的形式傳送到大腦。由於異世界間允許資訊往來,因此只要不做出違反服務器自動傳送的指示與規則的行動,就能正常接觸。
布料的裙子部分表面,浮現巨大眼睛般的圖案。不,不是『般』或『圖案』,那是存在於衣服上的平面眼睛。
不可能。對方應該不懂日語纔對。但是——
像我這樣出生在富裕的家庭,能夠接受尖端技術的機械手術的人是有限的。
現在的異世界轉生之所以能成爲一門生意,是經歷了各種議論、鑽法規漏洞成立灰色地帶的制度,或是因爲政局混亂而以人質法案通過,或是受到國際社會的譴責,還有日本化爲異世界轉生天堂的來龍去脈,總之在各種曖昧不清的情況下,異世界轉生事業就這樣持續發展下去。
在限制較寬鬆的初期,似乎可以隨心所欲,但最近爲了健全化,制定了各種限制,因此輕率的行動很危險。
不,「心話」雖然能理解意思,但聽見的是未知的語言,所以除了自己的聲音以外,我真的很久沒聽見日語的聲音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名女性只靠那短短的對話,就學會了日語?
異樣的翻譯技術——這就是魔法,這就是咒術嗎?
「對言語魔術師來說,這點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自稱科爾塞斯卡的少女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如此說道。
「啊,我並不是在讀心。爲了順利完成翻譯,可以請你再多說一些話嗎?」
「呃,不是已經翻譯好了嗎?我們好像可以對話耶。」
「不,你可能覺得對話成立,但實際上並沒有。我透過具有催眠效果的特殊發音,讓你自己想象出『正在和自己對話的我』。」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意識到,我隱約能感覺到她的聲音中夾雜着複雜的旋律。是這個聲音造成的催眠暗示?也就是說,我的大腦在接收她的聲音後,自動將她的臺詞組合起來嗎?
不,可是——
「感覺就像沒有理解語言的意義,計算機卻能給出規律的回答,好像有點勉強,又好像沒有,就像圖靈測試一樣。」
「實際上,你等於是在和人工無能對話。你被自己誘導,說出事先準備好的對話模式,只是覺得好像在進行有意義的對話。在這段期間,我會從你的發言中分析、推測單詞和文法,學習日語。等到學習到某個階段後,就會從催眠狀態轉移到實際對話。我會記住你所有的發言,配合對話內容,無縫地連接有意義的發言,藉此讓對話回溯到過去。」
果然翻譯的是她嗎?那麼,這表示她可以不靠裝置,以個人的力量進行翻譯。和我聽說的差很多。
我記得她說過「語言魔術師」,和咒術師是不同的東西嗎?
話說回來,「回溯到過去的語言翻譯」實在讓我無法理解。不過,既然能溝通(接下來會變得能溝通?)那就好。
——不,一點都不好。不管怎麼想,這理論都有破綻。如果她所說的是事實,那麼這段說明就只是我的腦內妄想。換句話說,這段冗長的解說並非事實,也就是發生了自我言及悖論。話說回來,如果我發瘋了,那麼就不會有任何矛盾,不過把這種事當成結論也沒意義。
應該有哪裏有破綻纔對。
——啊,有破綻也沒關係嗎?
如果理論上具有整合性,那就是科學技術。
她究竟想表達什麼?她似乎透過只有咒術師才懂的視角,發現我身上有被施加過某種咒術的痕跡。意思是那並非什麼不好的東西嗎?想到這裏,我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這就是異世界。
我簡單說明了過去發生的事情後,她自顧自地點點頭,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我不曉得她明白了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句話,我立刻想到了答案。就是與魔將艾斯菲爾的戰鬥,那件事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我說明完後,科爾塞斯卡有些無法接受地皺起眉頭。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所以纔會產生這樣的改變。我明白了。」
我完全搞不懂科爾塞斯卡想說什麼,這段對話又有什麼意義。她好像別有深意地看向我失去的左手,但沒有要繼續說明的意思。沒辦法,我只好改變話題。我完全不覺得向她尋求說明後,會得到我也能理解的答案。
「啊啊,我完全搞不懂了!」
「啊,這是我的腦內妄想!異世界人不可能知道海德格爾!」
當我的精神陷入錯亂時,他朝我伸出沒有顏色的左手。金色的圓環碎裂四散。當時,阿茲利亞不顧自己的利益,對我做了某件事。雖然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但就結果來說,我因此得救了。
「不過,還有另一個標記。恐怕你在自己也不知道的狀況下,遇見了致命的對手。」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阿茲利亞。
科爾塞斯卡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第二次的標記對你來說是救贖吧。但第一次的標記似乎不太安穩。你最好留意一下最初遇見的咒術師。」
與我們的世界相似,卻有着不同法則,屬於不同體系的世界。
「啊,原來如此。咦?那『現在在這裏的我』是過去嗎?我現在感受到的思考是未來我感受到的記憶嗎?那我到底在哪裏?」
「——真奇怪。你身上有註釋,而且還是兩次。」
「不,這不是帶有敵意的咒術——你有認識對你施加友好咒術的人嗎?」
「你去看海德格爾的書不就好了?(隨便敷衍)」
「在遇到我之前,你有被誰施加過強力的咒術嗎?」
「那麼,實際上這算得上是對話嗎?」
「只要解釋成這段對話與你的思考本身都是你事後才生成的『被捏造的過去』,就能消除這個矛盾。像我這樣的語言魔術師,把這稱爲『無法信任的時制與敘事者的解決』。」
明明有破綻,卻有着表面上沒有破綻的感覺與氣氛,所以是魔術也是咒術,基於這點,她的確是異世界的居民。
「這可難說哦。有可能是現在世界裏出現類似海德格爾般的存在,然後被翻譯成其他語言。至於翻譯的主體是未來的你還是現在的我,這個瞬間是無法得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