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 魔N与狂犬④
《幻想再归的隐喻者》 · 最近 · 3078 字
我盘腿打坐,静静闭上眼睛,所有杂音随着光芒逐渐从意识中隔绝。
正确来说,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光线,即使捂住耳朵也能听见声音。但是,人类可以选择感受到的资讯,专注于一件事情上。
尽管特里修拉吩咐我要安静休养,但我还是溜下床,像这样独自打坐。由于头发在手术时剃掉了,从旁人眼里看来,我或许就像个修行中的僧侣。
话虽如此,我并非坐在地上。我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飘浮的正方形物体上。
过去我一直以为第五层居民获得的物质创造能力,是用来即时建造建筑物。但是,在之前的袭击中,敌人使用这个能力制造障壁,遮蔽周围的视线。说不定,这个能力还有更广泛的应用性?
我这么想着,从刚才开始就以「盖房子」以外的想象来使用能力。
结果就是这个。构成最基本的简易建筑物的板子。我将用来当作墙壁或地板的板子固定在空中。
目前这样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的想象力似乎不足以创造出构造复杂的东西。如果我能想象出更精细的意象,应该就能创造出盾牌或钝器之类的武器。目前最值得一提的,大概就是能够将物体固定在空中这一点吧。只要利用这一点,或许就能弥补失去左臂的不利。这么一来,要战胜那个曾经打败我的男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虽然得想办法把他引诱到第五层才行)。
一旦独处,我就会忍不住思考这些事。如果对那个人质少年见死不救,我和那个男人就不会再战。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思考。我该怎么做才能杀死那家伙?如果要再次战斗,我该用什么招式进攻?
赛博空手道的修练不需要透过肉体实践。在闭上眼皮后投影出来的虚拟道场中,一个模仿我外貌的虚拟角色和我一样正在打坐。从纪录中重现的敌人现身,再现了那交织着炮弹般的踢击与致命贯手的攻击。透过模拟器重现的那男人的招式极为凶暴,每一击都沉重无比。我的虚拟角色屡次挑战,但每次都落败。假想中的敌人实力比我强上好几倍。为了获胜,需要足以弥补实力差距的要素。那么,该如何准备那个要素呢?
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很蠢。说起来,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刚才也对科尔塞斯卡说过,我不想对别人的性命负责。救了那个少年的结果,就是被迫负起责任,说穿了就是我自作自受。
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不像我会做的事?因为觉得不快。因为感受到压力。既然如此,只要我连这些情绪都不产生,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我就是讨厌那种感觉,才会用机械控制感情。
这时,我突然觉得记忆有种不协调感。
我从三报会那些家伙手中救了少年,将外套交给他后就离开了。应该只是这样才对。我的记忆是这些。但不知为何,我的感觉似乎在主张那段记忆不只如此,还有其他重要的情报。
在感觉的驱使下,我回溯记忆,详细地清查。虚拟道场消失,过去的场面逐渐重现。我扛着少年疾奔。为了甩掉追兵,我拐了好几个弯,有时还运用投掷或从转角反击,在第五层到处逃窜。之后,我在无人的仓库放下他,给他外套让他遮住脸,避免被三报会的人认出来。少年对我说了些什么,但当时的我无法理解他的话语,判断那大概是道谢之类,便离开了现场。
不对。
异样感就是在这个场景。我将播放的影像暂停,倒转后再次播放。收下外套的少年开口说:
『谢谢你。你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我能够理解话语的意思。
我认为那和别无选择是一样的。重视人命的前提、难以原谅杀人的前提、对于暴力所拥有的责任和重量的共识。只要活在人类社会,任谁都会意识到这一点。
我将服装从病人服换成被送来这里之前穿的衣服。衣服包含内衣裤都已经洗过,折得整整齐齐。虽然不知道帮我洗衣服的是特里修拉还是科尔塞斯卡,但我暗自感谢。
所以人命必须轻贱。我轻视那名少年的性命。企图加害我的那群人认为他的性命重要,因此期待我会去救他。我就背叛他们的期待吧。抱歉,我这个人没有重情重义到会重视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没有那么讲道义。
因此我选择了赛博空手道。因为赛博空手道是以将这些能力外包为前提的武术,适合用来训练驯服暴力所需的精神与身体。
阿兹利亚。
我回想起少年说「谢谢」时的表情。那张脸庞如少女般纤细美丽。在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眸中,蕴含着纯粹对他人的善意。那是如花一般的微笑。
「决定了。」
所以,这个行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救他或不救,就跟在路边摊要不要买轻食差不多。就只是这种程度的意义。
我睁开眼睛,把翘起的脚放到地上。
我再度确认自己的内心。对于把选择委任于杀或不杀的极端二选一,我感到抗拒。我肯定不适合行使暴力,无法控制力量的我也没有资格修习武道。
我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呢喃,离开病房。
但是,就算责备记忆中他人的发言,又能怎样呢?更何况他现在是阶下囚。
「走吧。」
「得把斗篷要回来才行。」
「启动格斗动作控制APP『赛博空手道场』。」
那些全是狗屎。
所以我才想成为杀人魔。
最让我搞不懂的,是这名少年的意图。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不值得尊敬。像我这种自私自利,以自保为优先,理性判断应该舍弃他的人,只会被轻蔑,不可能受到尊敬。
我从最末端依序弯起右手手指,确认动作。没有问题。应该能充分战斗。
即使如此,我也没办法忽视这件事。我终于找到了与他重逢的线索。偏偏是这么巧合的事。我有了行动的理由。去救他,和与阿兹利亚重逢这个最优先目标并不矛盾。那么,接下来只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就能为行动赋予合理性了。
生命很廉价。所以要大量消费,随意浪费。我想成为把生命、暴力、杀人当成娱乐享受的纯真消费者。若非如此,我无法为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赌上性命。我想当个邪恶的人。善良或正义,我不想在转生后还被这种压迫人的规范束缚。
为什么我会漏听这句话呢?是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吗?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所以放弃理解,只把这句话当成单纯的字句吗?当时的我的耳朵和大脑肯定出了问题。如果特里修拉是耳鼻喉科医生,我一定会请她帮我看看。
我混乱的思绪,被下一句话彻底粉碎。他朝着我离去的背影,抛出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感到冲击,将我的思绪染成一片空白。
同时,我也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但那到头来,不就是为了利用我而撒的谎吗?还是说,连特里修拉的话都是谎言?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如果还能顺便享受令人雀跃的斗争与掠夺就更完美了。一雪败北的耻辱也不错吧。恢复我的自尊,驱逐敌人。对我来说只有好处。理由这样就够了。最初期望这种世界的就是我。事到如今根本不用选择。我在转生到这个世界前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不去是不人道,去了又会危及性命,明知如此还是只能去——这种事情我可敬谢不敏。我之所以期望来到严苛又野蛮的异世界,就是因为受够了这种事情。
想成为那种会随当天心情随意消耗廉价的生命,把暴力当成无聊日常的普通杀人魔。
尽管我毫无单词、文法这类知识,却能回溯过去的记忆,将语言替换成日语。我有种错觉,仿佛少年说出异世界语言的这项事实,从过去开始就被改变了。这不可能。但不知为何,我却能理解他的话。超常现象让我想起科尔塞斯卡说过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理论,以及与语言相关的咒术。
感觉、感情控制APP『E-E』是常驻APP。剩下的资源要怎么用?如果默认是多对一的集团战斗,应该选择索敌能力优秀的『Doppler』,不过『弹道预报』也不错。『残心预设』因为第二次奇袭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优先度较低。我稍微思考后,决定选择『Doppler』。
少年确实说出了这个名字。也许那是同名的别人,也许他们毫无关系。
他搞错了。
『对我来说,您是仅次于阿兹利亚最重要的人。有缘的话,我们再见吧。』
如果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必须拯救无辜被卷入的少年。这是极其正常的感性。要将这件事往我的名誉或道义这方面解释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