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转生者《xenoglossia》⑥
《幻想再归的隐喻者》 · 最近 · 4282 字
「你来晚了呢。」
「抱歉,稍微费了点工夫。」
科尔塞斯卡已经在郊外的仓库前等候。我向一脸无聊地把玩着终端装置的她搭话,她也一脸无聊地回应。她将视线转向我,有些惊讶地睁大左眼。
「——你刚刚不是还披着斗篷吗?」
「那个给了别人。」
「你说的别人,是指他吗?」
「如果你指的是我从那个地方带走的少年,没错。」
在那之后,我一边等待他的眼睛恢复,一边在街上奔走。为了不让集团跟踪,我穿过小巷,抵达离三报会势力范围很远的地方时,他的意识也清醒了不少。
我硬是让无法理解状况而发呆的他穿上斗篷,拉起兜帽遮住脸,然后离开现场来到会合地点。
那件斗篷是阿兹利亚给我的,这半年来我一直使用着。要说不觉得可惜是骗人的,但都牵扯到这种地步了,就这样把他丢下也让人觉得不痛快。
他应该会有一阵子遭到追杀,但身上似乎没有能遮住脸的东西,我只好让他使用我带来的斗篷。
「既然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干脆保护他到最后不就好了吗?一句话也没说就丢下他,他一定很伤脑筋。」
我们本来就语言不通,什么话也没说也是无可奈何。话说对方虽然说了些什么,但我完全听不懂。
「我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如果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搞不好到了明天,我甚至有可能杀了他。这种事在这个城市里是家常便饭。因为有人类生活在这里,所以很容易让人误会,但这里是迷宫的一部分。互相残杀才是正常现象。
「我实在搞不懂你的伦理观念。真亏你能做出那种行动。」
「善行这种东西不需要什么理由或意义。只是一时兴起。」
「你有自觉自己做了善行呢。」
「坏人有时也会拯救他人的性命,同样的,好人有时也会夺走他人的性命。刚才的行动无法定义我的本质,我明天说不定就会杀人、抢劫、纵火或强奸。」
善行和恶行都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每个人都会做,其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虽然听起来很矛盾,但善行并不等于善良。
「听起来像是在韬光养晦,或者是在掩饰害羞。如果你是认真的,那还真是了不起。」
「嗯,是啊。我也不打算对这一点提出异议。只是——」
我不想与社会扯上关系,也不想与人接触。如果要接触,除非是彻底利己的目的,否则我无法忍受。再不然就是毫无意义的游戏或一时兴起。与拥有自我意志的存在扯上关系,对我来说太过沉重,无法承受。就算控制情绪,我也会感到痛苦。
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异兽,这是什么意思?
「再说迷宫里哪有什么善恶之分。杀人和抢劫,那不正是这里的规则吗?」
「异言?」
「我实在搞不懂您的行动基准。」
「呃,是袖套吗?用来保护手臂的防寒衣物?」
「异兽在现代是单纯用来指称敌对异种族的词汇,但在古代则是包含Glossolalia或xenoglossia的概念。也就是异言之民。」
「我就心怀感激地借用了。不过你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从不同的语言中找出神秘性,巴别塔神话的反面。除了与前世记忆、超越者、灵性存在的关联之外,根据文脉,有时也会用来指称只有构造,意义已经消失的语言。」
「啊啊,原来如此。您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一头异兽呢。」
「因为您似乎有手套,我想说应该有东西可以遮住手臂。」
对了,我第一次见到科尔塞斯卡的时候,她也是把手完全藏在手套里。难道她是有意不让人看到皮肤的人吗?又或者是用来防止紫外线?
我本来想自己戴上去,但被科尔赛斯卡制止了,于是我便交给她处理。黑色的针织材质伸展开来,完全遮住了我的义手。科尔塞斯卡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我,低声说道:
半年前也是,如果没有阿兹利亚的话,我一定会痛苦到发疯。忍耐痛苦不是我的做法,也不是我做得到的事。用工具回避、无视痛苦才是最适合我的生存方式。我想就这样永远不与任何人深交,独自轻松地活下去。
科尔塞斯卡从肩上的包包里拿出某个东西。那是用毛线编织成的筒状衣物。我一开始以为是袜子,但形状太直了。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异兽?那应该是用来指称「下面」居民的蔑称才对。
「这说法太极端了。不过,我稍微明白您为何要说出这种含糊的话了。您不想成为当事者吧。」
「没错。与他人扯上关系而产生的责任都去吃屎吧。与其背负那种东西,我宁愿当个彻底依赖暴力的罪犯。」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应该说,她好像在看我露出的右臂。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让她清楚看过。我并没有隐瞒义手的事,所以她应该知道。罗德威应该也有告诉她我独臂和义手的事。
科尔塞斯卡的话有些跳跃,却也精准地刺中了我的本质。就算是她自己猜测,也未免太准确了。难道她拥有某种能看穿人心的神秘力量吗?我感到背脊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科尔塞斯卡那双冰冷的右眼正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硬要说的话,就是心血来潮、运气和乱数。我没有什么一贯的意志或信念之类的特别东西。再说,有理由才帮助别人,不就像是在人类身上标价一样傲慢吗?我觉得,帮助好人,用暴力击退坏人的行为,本质上和严格区分优劣,进行排名或排除没有两样。」
「等等,你说巴别塔……」
虽然知道没有关系,但我还是忍不住反问。这也是把巴别塔置换成这个世界相当的概念后才翻译出来的吗?
「在世界起始时,语言是单一的。在这个世界,也确认到复数文明存在着类似的神话。我们假设存在着所谓的『绝对语言』,认为『心话』之术是只重现声音的不完全的『绝对语言』。」
感觉像是原型论吗?不,那种事现在无关紧要。自己把话题扯远了,在搞什么啊。
「因为我讲日语,所以是异兽?」
「就是你对这个世界来说是外来者这件事。」
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容身之处。我想起她曾经这么说过。这段对话一定是那句话的后续。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她想说什么。科尔塞斯卡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活在与这个世界不同的文脉中。语言、思考、世界观、文化样式、人格、技术体系。这些在非咒术的世界中只是异质性,但这里是让物理法则屈服于类比谬误的咒术世界。你的存在方式本身就具有神秘性。」
嗯嗯——我从中途开始就听不懂了哦?
是在嘲讽我『入乡随俗』吗?我认同这个理论有一定的正当性,但我也有话要说。
「我承认插手管别人的事很愚蠢。我平常也会见死不救。只是,我刚才是一时兴起,反射性地冲动行事。其中没有理性或知性的运作。那是自私自利、为了自我防卫的行动。」
「在我看来是利他行为。」
「生物本质上只会在脑内活动。我的利他行为是在我的脑内完成,最后也回馈到我的脑内。」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真稀奇。竟然有除了我以外的人类不懂的事。话虽如此,我的说明也有问题。我补充说明:
「就是你常说的类比。应该说是同理心吗?有人受伤时,即使与自己无关,也会唤醒类似的记忆,或是想象那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种时候,大脑会承受负荷。所谓的压力,是在脑内发生的物理现象。换句话说,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有人受伤时,那个加害者等于对只是看着的我的脑细胞造成危害。」
「这不会太跳跃吗?」
「言语或表现造成的压力也会使人死掉。人类是会将『自我』扩张到能够感觉、想象的范围的生物。例如我的右手臂是机械义肢,如果这个破损,我应该会感受到强烈压力。因为我强烈认知这是『自我』。」
我轻轻举起右手给对方看。长年使用的工具,对使用者来说等同于自己的手脚。我的情况是如同字面意思的「手」。举例来说,宠物或导盲犬也一样。再扩大范围,有时也会发生在亲近的其他人身上。我继续说下去。
「就是给予压力的行为?」
「我来自比这里更不容易产生共感的世界,所以无法完全对应这个落差,不小心产生了共感?」
半夜。双方讨论完明天的预定行程后便道别,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在四面八方都是冰结晶的异样空间里,相貌奇特的少女正陷入沉思。巨大的右眼与伶俐的左眼,正透过冰块凝视着义手男子的住处。昨晚的警告似乎奏效了,对方并没有像昨晚那样贴在自己家的墙壁上偷听,而是乖乖地睡觉。
「这种『自我』与肉体并非完全相同,存在模糊的偏差,所以会为了逃避压力,产生破坏自己肉体这个痛苦来源来解决问题的想法。也就是自杀。说穿了就是肉体的错误运作,但也是由功能所导致的机制。有一种方法能针对人类的这种脆弱性,间接性地黑入大脑。」
「对暴力的依赖。对人类标价的忌讳。对人情或人情债等特定倾向的社会性。以及对赠与的无批判信仰。啊啊,这的确只能说是『兽』了。」
「什么意思?」
「所以我说了,平常不会做这种事。」
面对着宛如大理石墙壁所构筑的箱子。少女仿佛能透视其中般,持续着毫无温度的凝视。过了一会儿,冰之室内响起并非对任何人说的低语。
该隐,以及阿兹利亚。
没有人知道那无机质的冰瞳究竟在看哪里。但不论是谁,都不得不感受到一件事。
如果是这样,也许必须把感情抑制等级再往上提升一阶。如果对他人感同身受到无法维持自我同一性的程度,控制感情就没有意义了。我有些犹豫。感情控制应用程序依然持续运作。只要稍微扩大扩增实境的搜寻列就好。明知如此,却不知为何有所犹豫。
当时真的不太对劲。一般来说,只要当作没看到就能忘记压力。我为何做不到呢?这半年来,我一直不太对劲。
至今仍无法整理的记忆盘踞在脑海中。继续思考没有结论的事也没用。我吐了口气,重新振作精神。然而,与吐出自己的论点后神清气爽的我相反,科尔塞斯卡似乎在思考什么。
「很奇怪吗?确实有这个可能。」
「是的。你平常默认的『这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判断基准,和这个世界有所差异。即使是平常能够无视的事态,因为共感的范围比默认的还要大,所以你才会反射性地行动。」
「——果然很像异兽。」
不,我可能早就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会那么拼命地对科尔塞斯卡说出那么长的借口?因为害怕将内心明确化为言语,所以让思考停止在更早的阶段。
「可以提出这样的假设。咒术、类比在这个世界,比你所认知的还要有力量。因此你才会更强烈地对他人产生共鸣。刚才提到的自我认知范围的扩张、以及同情造成的压力误认,在这个世界中可能更容易发生。」
「正好相反。正因为世界会引发共感,人类才会习惯借由切断处理,将事情当成与自己无关。正因为是容易产生共感的社会,人类才会变得更加冷淡。」
「没错。也就是说,那些家伙想杀了我。刚才只是单纯的自卫。当误入习惯吃人的文化圈时,尊重对方的文化乖乖被吃掉——这种道理谁也不会接受。为了保护自己,我会蔑视这个世界。」
「如果是这样,感觉应该会变成共鸣性更高、和平互助的社会。」
科尔塞斯卡似乎边说边整理思绪,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寒气。
那是对亲近对象不可能会展现的冰冷情感。在声音、表情中都带着这种色彩的她,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
如冰一般。
「得好好驯服——调教一番才行。」
没有人听见她的独白。她的真正想法被封在冰中,不会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