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死儒
《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 · 小林湖底 · 4505 字
冰雪的寒冷,她已經感受不到了。
想必是自己的心燃燒得如此熾烈纔會那樣吧──光耶醫師在心裏想着。
這裏是法雷吉爾郊外的森林。
她被黛拉可瑪莉的煌級魔法打飛了。當自己在冰雪上蠢動,她便察覺身上有血液流出,但不至於造成致命傷。那個吸血鬼似乎有手下留情──真是太天真了。也太善良、太愚蠢。
「下次……下次可不會輸給妳。」
手緊握成拳頭狀,光耶醫師因憎恨而渾身顫抖。
大約在五十年前,她誕生於夭仙鄉的偏僻鄉村。從小身體就很虛弱,這是靠魔核也無法治癒的「病弱」體質,只要稍微淋到一點雨就會感冒,身體只不過動一下,馬上就會變得氣喘吁吁。因此光耶醫師纔會有那種想法,知道有些人就跟自己一樣,正在爲「不受魔核影響的特異體質」煩惱,而她想要爲這些人做些什麼。
接着她研讀過往的文獻,學會跟「醫生」這個行業有關的入門知識。就連睡覺都捨不得,接着學會了各式各樣的技術。以研究經費爲名目做些開銷,害她們家的家計陷入困境,因此被逐出家門。即便如此她依然堅持不懈,繼續努力下去。
她獨立研究開發出藥品,當救助了因爲憂鬱症而煩惱的孩子時,光耶其實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那男孩曾笑着對她說「謝謝妳,醫生」。自己就是爲了這個而生──光耶醫師心中有了這樣的感慨。
然而光耶醫師的思想並不爲世人所理解。
因爲這個世界儼然是個魔核社會。
「妳的研究沒什麼用。」「就算受傷了,還是有魔核在呀。」「這些都是紙上談兵的空談。」「做這些對社會沒什麼幫助。」「妳趕快去找個正常的班來上啦。」──她持續暴露在這些無情的話語下。
最終還被魔核崇拜者臭罵成「惡魔」,遭到暴力相向。
擁有的金錢被人搶走,研究書籍遭到焚燒,連住處都遭人破壞。
那她做過的事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都沒有任何人願意接受自己不是嗎?當時的她爲此深陷絕望,在暗巷中爬啊爬的,碰巧就在那個時候。
──真漂亮呢!在說妳喔!
她開始在路上過活,跟個無家可歸的遊民沒兩樣,這人堵下她這種女人在鬼扯些什麼啊。
那名少女手裏搖晃着紅色的糖果。可能是吸血鬼吧。但同時又從她身上嗅到跟自己相同的夭仙氣息。
──妳是阿呆呀。小孩子趕快回家。
淚水流了出來。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有一對溫柔的雙眼,每次回想起來,光耶醫師心中就燃起熊熊怒火──同時又覺得自慚形穢。
「咦?」──光耶醫師口中發出呼喊,同時還流出鮮血。等到她回過神,人已經在鮮血飛散中仰躺於雪地之上。從胸口深處撲簌簌地流出滾燙的東西,腦袋也變得昏昏沉沉的。尼爾桑彼卿擁有的左輪手槍正冒出陣陣白煙。
當下光耶醫師聽了只覺得大出意料。
她用一對死魚眼垂望此處,同時說了些話。
在心裏迴響無數次的,是那個紅色吸血姬說過的話。
緊接着那位少女又說出決定性的話語。
原本還想再跟絲畢卡大人見一次面的──就連這個願望都沒能實現。
──莫妮卡正感到悲傷。
「──辛苦了,光耶醫師。」
槍聲再度響起。
「普洛海莉亞•茲塔茲塔斯基在搜索妳。如果妳活着被抓,她有可能循線找到我,所以我要先把妳收拾掉。」
她能做的就只有繼續做研究而已。
「若是少了『信賴』,人跟人之間的關係就難以成立。妳背叛我了。看樣子妳想要彌補人生的過錯,但我性格上可是連一點小過錯都不會放過。尤其是面對愚蠢之人,更是如此。」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她那雙眼睛。
若是要對那傢伙還以顏色,該怎麼做纔好。
「拜託妳……住手……」
嘴角流下鮮血和唾液,光耶醫師還在那時發起抖來。
最重要的是,絲畢卡人很好。
──我要前往常世。
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總之先洗個澡吧。來去找看看哪邊有溫泉好了。
──今天是妳的生日對吧?所以我纔會招待妳來喫晚餐!來吧特利瓦,趕快把蛋糕拿過來!天津去準備煙火!不是仙女棒之類的,要那種可以在夜空中炸開的!做不到就判你們死刑!
「尼爾桑彼卿……」
「假如妳沒有背叛,我原本還打算告訴妳『弒神之惡』在哪──但那些其實也不重要了。反正透過莫妮卡•克雷爾做完實驗後,我已經對意志力的運作組成有了約略的概念了。看來爲愛蘭朝天命帶來新變革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就緒了。」
跟這個人說不通,根本不覺得她們在用相同的共同語言溝通。
在那之後,光耶醫師的命運就出現轉折。逆月願意大方提供協助。有些症狀是沒辦法透過魔核治癒的,這些研究開始有了進展。逆月確實是殘酷無情的恐怖組織,可是對光耶醫師來說,那也是用來改變世界的重要歸宿。她就待在這個組織努力一番吧。爲了那些受疾病所苦的人,再努力一次看看──光耶醫師打從心底這麼想。
莫妮卡•克雷爾……那是個不幸的孩子。可是爲了找到絲畢卡•雷•傑米尼的所在處,就只能犧牲那個女孩了。她形同是成就豐功偉業的基礎。就這點而言,自己跟絲畢卡很像。
疼痛的感覺讓腦髓都爲之搖盪。
裏頭充滿了可以覆蓋整個世界的強大意志力,是一雙燦爛的眼睛。
──跟莫妮卡道歉。
她好不容易纔找回初衷,下定決心要拯救那些生病的人。
「──太偉大了。是以爲說些看似胸有大志的話就能獲取同情嗎?如果只知道說漂亮話,把外表弄得人模人樣,那樣還是稱不上偉人。」
她是從哪開始誤入歧途的?
怎麼會這樣?怎麼能夠讓事情變成這樣?
這個人是夭仙鄉的軍機大臣,「死儒」蘿莎•尼爾桑彼。
她單手拿着點燃的香菸,慢慢走了過來。
砰。
那個黑衣女子身高很高。
這世界上的人們都認爲光耶醫師是「不被需要的」,要將她割捨掉,絲畢卡卻認可她。
曾經讓莫妮卡那麼痛苦,光耶醫師可是一點都不後悔。
「哎呀看看,若是要把我比喻成一種鳥,那我不過就是一隻小麻雀罷了,不能理解大師的思維。拯救人們,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避免死去有什麼意義嗎?有的時候死掉還比較好吧。」
──妳比我更像小孩子。算了──這些事情不重要,妳的心靈很美麗。是真的爲了這個世間着想,爲了他人着想,纔會一直做那些事情吧!
「多謝妳了,光耶醫師。還有再見了。我會厚葬妳的。」
那個黑衣女子轉身離去。一些夭仙從樹木後方現身,不知要將光耶醫師的身體運往何處。可能要直接拿去海里扔掉吧──當光耶醫師想到這邊,思考就完全中斷了。
照理說她應該不會感到後悔纔對──
手用力捏緊成拳頭狀,光耶醫師眼裏流下滾滾的淚水。
──我一定要實現夢想。
「開……開什麼玩笑……我想要拯救那些受苦的人……!怎麼能夠死在這種地方……!」
──可是光靠我一個,力量不足。我還需要你們大家的力量。
「『過而不改是謂過矣』──這還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呢。妳不這麼認爲嗎?光耶醫師。」
因爲她是醫生,所以才明白。這樣下去會死。自己已經沒救了。
「下次……下次一定會……」
「……哈哈,我身上都是血。」
這也是拜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之賜。
──妳應該要學會悔改。
她的夢想只在頃刻間便消散了。
在新月之夜的晚餐會上,她曾經這麼說過。
「因爲我聽說出現了『黃泉幻寫』現象。雖然才一下子就沒了,令人惋惜。另外我還順便來這邊泡個溫泉,讓身心皆獲得靜養,這是長生的祕訣。」
光耶醫師拚命壓下手腳的震顫,同時開口。
「……原諒我……原諒我……我也是走投無路纔會那樣……」
「尼爾桑彼卿……來這邊有何貴幹?如果是爲了莫妮卡•克雷爾的事情……那我今天也順利替她診療過了,有使用《思維杖》讓消盡病的傷口擴大。因此您用不着特地過來確認。這裏很冷,您還是先回去會比較──」
光耶醫師無法動彈。因爲她太過恐懼,連腳都在發抖,不聽使喚了。
「唔──」
就在那個時候,一股散發死亡氣息的風吹了過來。
莫妮卡又不是敵人,她打從心底信任自己的主治醫師。自己做過的事情,跟絲畢卡的思想背道而馳,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光耶醫師覺得她這套思想纔是正確的。
對,絲畢卡對待敵人很嚴酷,但是對於自己人卻很溫柔,溫柔到讓人目瞪口呆的地步。
意識逐漸變得淡薄,身體沉入黑暗之中,所有的記憶隨之消散。
而這些話逐漸浸透了光耶醫師那千瘡百孔的心。
可是在某些部分,光耶醫師無法退讓。她的想法已經變了,沒道理對這種莫名其妙的殺人狂言聽計從。沒錯──爲了夢想,她不能退讓。
「啊、啊……」
「嗚……嗚嗚……」
光耶醫師的身體就像一顆球一樣,跟着滾動起來。
另一方面,在「弒神之惡」的前行之路上,屍體堆積如山。若是爲了達成理想,這也許是必要之惡。而絲畢卡不惜做出這樣的犧牲,就這點而言,她跟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算是有很大的差別。
她就是對光耶醫師下達指令的幕後黑手。
「您怎麼會在這?」
尼爾桑彼面無表情地扣下扳機。光耶醫師知道自己的身體再次跳動。除了流下血跡,她還在冰雪之上滾了好幾圈。在這之後,身上就再也感覺不到疼痛。
像莫妮卡•克雷爾這樣的少女,明明是她應該拯救的對象。
那都是謊言。這個女人才不是來觀光的。
蹲坐在雪地上的她,嘴裏發出囈語般的低喃。
絲畢卡並非專制獨裁,而是時常受到夥伴們的支持,因此才能立於這顆月亮的頂點。正因爲她理解這點,纔會那麼珍惜協助自己的人。聽說就連在七紅天爭霸戰中犯下致命失誤的奧迪隆•莫德里也被寬恕了。
「我……!我是不會輸的……!如今回想起來,妳總是那麼傲慢!都沒把別人當一回事!跟絲畢卡大人差太多了!還有我也跟妳不一樣!我從一開始就想爲了他人在做事!我也會把消盡病治好。所有正在受苦的人,我都會救助他們。所以……」
她不會原諒黛拉可瑪莉。但也因爲她說過那些話的關係,自己纔會獲得重要的啓發。她心中有一套不容曲解的中心思想,可以說是因此被喚回了吧。
卻碰到這樣的結局,不會太過分了嗎?
──所以那些仰慕我並跟隨我的夥伴,我是不會拋棄他們的。若是有想做的事情,大家都可以利用逆月沒關係。我會替你們的夢想加油。
──所以說,我們現在就來開慶生宴吧!
接着她大喫一驚。
那還用問。這次一定要找出治療消盡病的方法,然後爲了這個世界、爲了世上的人們努力。不再爲了大局割捨小我──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吧。
──我是絲畢卡•雷•傑米尼!反正妳就要死在這了,還不如加入「逆月」好了?
那下一次……該怎麼做纔好?
光耶醫師並不打算爲罪孽贖罪,也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贖清。
想到這邊,她就此邁開步伐。
一記槍聲響起。
肚子那邊流出的血一直都止不住。
光耶醫師反射性回頭。
在銀白色的世界裏,有一顆異物混雜在裏頭,那是身上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很像停在圖片上的蒼蠅──但光耶醫師現在可沒餘力悠悠哉哉勾勒這一連串感想。
絲畢卡纔夠格統治這個世界。也因爲如此──對於那個毀掉一切的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光耶醫師纔會無法原諒。
「別、別這樣……」
光耶醫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爲了那些因魔核受苦的人。她要找回最初的初衷,試着努力看看──就像這個樣子,光耶醫師的心靈出現不一樣的變化。
※
等到普洛海莉亞•茲塔茲塔斯基抵達,已經是過去十分鐘之後的事情了。
冰雪之上還留下血跡,卻不見光耶醫師的蹤影。
人是不是還在附近?──普洛海莉亞懷着這樣的想法,持續搜索。但到頭來還是沒能找到她要找的人。
「被逃掉了吧,可惡。」
埋頭四處奔跑一陣後,普洛海莉亞最終選擇放棄,決定打道回府。若是她回去得太慢,生日宴會就結束了。難得有這個機會,她想要替對方慶祝一下。
如此這般,發生在紅雪庵的騷動算是落幕了。
而知道真相的人,就只有那個黑衣女子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