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鹽之大地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 佐藤真登 · 2.3萬 字
天亮了。
遭遇襲擊的聖地漸漸恢復平靜。驅除魔物的工作順利結束,聖地的神官大部分都在花時間清理魔物的屍體。當前的課題是如何處理聖地外面的巨大屍體。在讚賞連如此巨大的魔物都能打倒真不愧是大主教的同時,神官們也在苦思該如何處理這具搞不好比聖地還大的屍體。
更嚴重的問題是籠罩着聖地的濃霧。現在依然讓聖地一片霧茫茫的並不是朝霧。仍然停留在聖地外的不死怪物,南方的「霧魔殿」的結界讓聖地的結界效果大幅降低。關於這個問題只能等待霧自己散去,但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在瀰漫的白霧中,有個戴眼鏡的神官慌慌張張地在聖地中徘徊。
是芙茲雅德。
如果要說通常都待在大聖堂的車站大樓裏的她在這裏做什麼,答案是在尋找桃子。
時間要回溯到昨天,她在向同樣到聖地外迎擊的愛爾卡米詢問桃子的現狀時,得到了「似乎是去沖澡」這個莫名其妙的答案。
由於芙茲雅德沒有跟桃子進行過教典的同調作業,因此無法用通訊魔導進行連絡。這麼一來,芙茲雅德如果不到大聖堂外等待的話,桃子就沒辦法進去。
所以她在將和服少女轉移到大聖堂內之後,自己又來到外面等待。
然後,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雖然在太陽西下的時候,芙茲雅德就已經明白這不是衝不沖澡的問題,但是想着應該就快回來了而拖拖拉拉的結果,過了將近半天的時間還是無法知道桃子的行蹤。
心想不管怎麼說也過了太久的芙茲雅德於是拖着睡眠不足的身體,開始尋找桃子的下落。
會是在跟魔物的戰鬥中遇到什麼意外嗎?或者單純只是在偷懶摸魚而已呢?雖然從桃子的性格來看是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不過輕易斷定未經確認的事情很危險。
這次的騷動中不僅是巡禮者,就連神官之中都出現了一些死傷及失蹤的人。就在芙茲雅德想到桃子或許有可能成爲其中一名被害者,含着淚水在聖地到處徘徊的時候。
「芙茲雅德小姐!」
遠方傳來了桃子的聲音。
儘管基本上是白服的神官服,但經過改造滿滿荷葉邊的裙子以及有着成串愛心相連之尾巴標誌的黑色褲襪非常引人注目。正在尋找的人出現在眼前,讓芙茲雅德高興得都忘了斥責桃子無故遲到的事。
「桃子妹妹小姐!」
「是~的,我是桃子~」
桃子回答的語調比芙茲雅德知道的還高八度。
面對比想像中還要嚴重的事態,芙茲雅德嚇得臉色都發青了。
「爲什麼一開始的時候會被懷疑……」
她迅速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取出護身用的鐵扇遮住嘴巴。
「嗯,有的。」
最近這陣子從沒笑得如此燦爛的芙茲雅德帶着桃子一起進入大聖堂。
完成一件工作了。就在芙茲雅德用力地伸懶腰的時候。
瑪儂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我太大意……不,該說真不愧是能夠進入大聖堂的神官嗎。」
「……嗯。就算否定也沒有意義。跟瑪瑙小姐料想的一樣。」
「妳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找那個纔到聖地來的吧?」
跟往常一樣,桃子跟自己分頭行動。值得信賴的後輩已經被她交付了其他的工作。
「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吧?」
「那是記憶的蒐集裝置,同時也是保管庫兼補給裝置。聖地保護的東西,其真面目是古代遺物『星之記憶』。」
「這樣的話,反過來說,瑪瑙小姐可以提供什麼東西給我呢?」
比起叛逆的桃子,還是這樣的桃子比較好。宛如從天而降突然登場的理想後輩,讓芙茲雅德高舉雙手歡迎桃子在短期間內出現的變化。
雖然再次入侵大聖堂基本上算是順利,不過有件事讓她無法理解。
連接着聖地的地脈可以說是地脈中的大動脈,相當於遍佈在大陸各地之支流的根幹。其中所蘊含的導力量,並不是人類能夠輕易處理的程度。就算找來十位高階的神官,恐怕也只能引出一小股微不足道的力量吧。
列車出發了。起動時噴出導力光的列車在軌道上前進,然後像是被直徑十公尺左右的「龍門」吸進去一樣地消失了。
在房間入口跟瑪瑙站着說話的瑪儂用鐵扇指着室內的沙發。
「哎呀,瑪瑙小姐。」
果然瑪儂已經推測到可以達成自己目的的東西在什麼地方。只是判斷現在實在無法出手干涉,所以纔想離開聖地。
負責直達聖地之魔導列車的運行管理是芙茲雅德的工作之一。
「要是有辦法把聖地這個結界都市連同大聖堂一起剷除的話,如何?」
「這、這個……」
用怒髮衝冠這四個字來形容現在的愛爾卡米實在是太貼切了。失去貴重的魔導列車。失控的地脈可能會讓聖地難以維持下去。會慢慢發展成「龍害」的現狀。不論是哪一件事情都足以讓她感到憤怒。
在消除名爲聖地的魔導結界時,這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原本已經計劃好要威脅芙茲雅德,不過要是能夠讓擁有使用資格的人提供協助,那就再好不過了。
只要瑪儂提出要求,「盟主」就不會拒絕。這點有很大的魅力。
「妳這個笨蛋!到底爲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
「好~喔,交給桃子吧──!」
瑪儂的眉毛挑動了一下。
「那是當然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歡迎光臨,很高興妳來到這裏!跟『盟主』閣下獨處的狀況實在是悶到讓人受不了!待辦的事也已經完成,想說要早點回去,所以請人準備了列車。」
比平常還要響亮的高音,讓跑過來的芙茲雅德的眼鏡從鼻樑上滑了下來。
並未失去記憶的瑪儂之所以要去那裏的理由,大概是爲了「萬魔殿」。或許是想要讓她的力量更上一層樓,又或者是──更情緒化的理由也說不定。
「在大聖堂內殿裏面的東西。」
地脈變得非常紊亂。而且是亂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這次也無事可做,只是目送踏上歸途的卡加爾瑪離開。至於跟他一起來到聖地的那位名叫瑪儂的少女,也確認過已經搭上剛纔那班列車了。
「是嗎,這樣剛好。」
不能這樣放着不管。聖地的維持受到地脈大動脈不少的恩惠。如果那股導力流斷絕的話,會動搖聖地的根本。必須想辦法將地脈修復纔行。雖然表情因爲憤怒而變得兇惡,但內心卻在摸索着能夠挽回局勢的方法。
對於突如其來的訪問,裏面的房客完全沒有露出訝異的表情。站起來歡迎瑪瑙的是和服打扮的少女,瑪儂。在瑪瑙逃亡的時候調換過來侵入大聖堂,併成爲卡加爾瑪隨行人的她走到將房門打開的瑪瑙面前,以優雅的動作雙手合十表達歡迎之意。
芙茲雅德仔細端詳着主張自己跟平常一樣的桃子。
從筆直延伸的中殿入口附近,走上旁邊南塔的樓梯。
變身成桃子跟着芙茲雅德進入大聖堂的計劃成功了。
「嗯?」
「交易嗎?」
「是、是嗎?嗯,被妳這麼一說好像也沒錯……真的是這樣嗎~?」
桃子周圍的空間出現扭曲。從頭髮顏色到服裝、身高都出現變化,顯現出的是瑪瑙的身形。
「導力列車在地脈中爆炸了!?」
「不、不會吧……!?難道是剛纔的導力列車!?」
在愛爾卡米的叫罵聲中,芙茲雅德拼命地張開發紫的嘴脣,開始說明。
「請進,瑪瑙小姐。關於這件事我想應該會談很久,請坐下來讓我們繼續聊吧。」
「……那還真是──」
現在的地脈卻如同火山爆發一樣朝四周發泄着【力】。
「那麼,桃子先走一步。」
在作爲桃子前輩的資歷上,自己應該是不會輸纔對。雖然沒有小看對方而鬆懈的意圖,但芙茲雅德的眼鏡似乎不是白戴的。瑪瑙一邊對她的銳利眼光感到欽佩,一邊朝着卡加爾瑪下榻的房間前進。
「欸?」
「可是要拿『星之記憶』來交易有點奇怪呢。那可不是瑪瑙小姐可以自由使用的東西喔?」
「是的。不過,瑪儂。」
瑪儂來這裏就是要尋找這個東西。雖然瑪瑙不知道名稱,不過有東西可以讓異世界人補充記憶這件事就是瑪儂告訴她的。
瑪瑙沒有敲門,毫不客氣地打開門走了進去。
知道異常事態的原因後,愛爾卡米一時陷入茫然的狀態,然後她渾身顫抖着發出憤怒的吼聲。
「妳在說什麼啊~?桃子一直都是這樣的啊~!」
「噫!根、根據我的猜想,應該會發生『龍害』。對維持聖地、恐怕也會造成、不小的、影響……」
爲了很少會造訪的【使徒】所準備的房間。那裏也是瑪瑙直到前天爲止下榻的地方。她以毫不猶豫的腳步前進。由於瑪瑙很清楚大聖堂的內部沒有什麼人,因此沒有遇到障礙就到達了目的地。
讓聖地消失。那是瑪儂判斷就算自己跟萬魔殿的小指聯手都做不到的事。因爲想不到有什麼辦法可以破壞從大陸首屈一指的地脈獲得龐大導力的結界都市,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藉由讓霧之結界流入的方式使聖地用來防止魔物入侵的結界失去效力。
「……必須着手修復地脈。這是當務之急。」
在從芙茲雅德那邊接到這樣的報告時,大主教愛爾卡米在喊出這麼一句話之後啞口無言了一段時間。
「不不不,請不要放在心上。列車就快要開動了,請上車。」
雖然如此,卻被質疑情緒高漲還有自稱很怪。
桃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露出一副不明白芙茲雅德在說什麼的表情。
卡加爾瑪爲了離開聖地而申請了在地脈中潛航的魔導列車。而列車失控了。雖然地脈很難從外部進行干涉,但從內側爆炸的話根本不堪一擊。在能夠推測的範圍內,那是能夠對地脈造成直接傷害最有效率的手段。
過於巨大的轉變,讓芙茲雅德在擔心之前先感到害怕。
回答她的是桃子可愛到極點的笑容。極度睡眠不足的芙茲雅德所抱持的疑惑被那非常坦率的笑容貫穿,直接打動了她的心。
「那是當然的~!」
這兩者都是隻要決定好目的地,就能夠自動運作的先進魔導具。雖然最好的作法是不要做什麼額外的調整,不過爲了預防萬一,還是希望能有優秀的儀式魔導專家在一旁監督,所以芙茲雅德也到場了。
在報告的同時,芙茲雅德悄悄地瞄了愛爾卡米一眼。在看到自己上司的臉色時,她就後悔了。
是地震嗎?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但馬上就發現那是誤解。能夠立刻就察覺到異常,是因爲她對地脈的狀態非常敏感。
瑪瑙是桃子的直屬上司。就算沒有這層關係,兩人也是在同一間修道院長大的。瑪瑙自傲地認爲已經完全掌握了桃子的言行舉止。包含到剛纔爲止的演技在內,從動作到聲調應該都是以前所未有的精確度完美地重現纔對。
那是一直被瑪儂提到的東西。瑪瑙認爲她不可能不知道那裏有什麼,果然不出所料。
「就是說啊!這樣才正常嘛!」
「這次受到妳的照顧了呢,芙茲雅德。」
愛爾卡米的臉因爲憤怒而漲得通紅。
拿着芙茲雅德交付的文件走了幾步,桃子在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之後放鬆下來。
地面劇烈地搖動起來。失去平衡的芙茲雅德爲了不讓自己跌倒,慌忙站穩腳步。
關於與月臺連接的「龍門」以及導力路的調整,完全沒有可以插手的餘地。這些都是千年前古代文明的智慧結晶。其中在被定名爲地脈的導力路中潛航的導力列車系統,其完成度更是高到讓人無從下手。
瑪儂笑容的本質變了。
聖地的中心。也就是被現在瑪瑙等人所在的大聖堂覆蓋,受到嚴密保護的場所。聖地的內殿區域,受到比用來前往大陸各地的轉移中樞「龍門」更加嚴格的管理,是甚至不存在物理或是魔導出入口的封閉地帶。
瑪瑙回到大聖堂的目的之一,就是魔導列車。
承接了命令,得幫忙處理各種雜務的桃子──包含照顧來這裏避難的修女與巡禮者等等──離開位於大聖堂內的車站大樓。
「嗚哇~噢~!?」
不過。
「總之,成功了。」
雖然從表現出來的態度看起來她是真的這麼認爲,可是果然還是怪怪的。具體來說,語氣比平常要有精神多了,舉手投足也散發出一種刻意在裝可愛的氣氛。看不到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一直流露在外的傲慢與不認真的態度。現在的桃子表現出來的態度簡直就像非常想讓喜歡的前輩喜歡上自己的後輩一樣。
「我、我明明就、沒有失敗。可是──」
忽然感受到一陣劇烈的震動。
「笨蛋!我不想聽藉口!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瑪瑙輕輕搖着馬尾邁步向前。
在變身成桃子之後,講出第一句話就被芙茲雅德指謫不對勁時,以爲纔剛見面就失敗的瑪瑙嚇得心臟都快停了。
「我們回大聖堂吧~!事後處理的工作似乎很多的樣子,有一堆事等着我們去做呢!一起加油吧──!」
「吶,瑪儂。我想跟妳做個交易。可以談談嗎?」
「星之記憶」位在完全被隱藏起來的地方。比芙茲雅德住的車站大樓還要更裏面。位於大聖堂內殿的深處。那是大主教盡全力想隱藏起來的東西。瑪瑙對於瑪儂懷疑自己根本接觸不到這點表示肯定。
「怎、怎麼了?妳看起來好像很有精神,發生了什麼事嗎?」
纔沒那種事。應該完美得跟平常的桃子一樣纔對。瑪瑙很有自信可以完美地演出自己所知道的後輩可愛的模樣。
「那麼,我有東西可以提供給瑪瑙小姐嗎?」
待人和善且天真爛漫的態度,散發着可愛而率直的氣氛。現在的桃子非常接近芙茲雅德在心中描繪的理想後輩。
「能、能夠調派到多少人來幫忙呢……?」
「在聖地的人不論是神官還是巡禮者都讓他們去避難。往導師『陽炎』管轄的修道院墓地去,這是暫時的處置。」
「欸!?」
芙茲雅德突然發出怪叫。然而愛爾卡米是認真的。她用通訊魔導將聯絡事項發給主要的神官們。
「『陽炎』那邊……聯絡不上啊。那傢伙在這種時候到底跑哪去了……!」
聖地會消失。這件事已經沒有辦法阻止了。要維持聖地這座結界都市的運作,經常需要龐大的導力。若是有一條主要的地脈被切斷,聖地的消失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那樣的話,不能讓在那之後剩下來的東西被其他人看到。
目前愛爾卡米與芙茲雅德所在的車站與轉移中樞的「龍門」。更裏頭的內殿深處的另一個設施「星之記憶」。雖然覺得應該不可能──不過要是連更裏面的東西都曝露出來的話,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在「主」即將歸還之際,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愛爾卡米氣得咬牙切齒。
必須要以最快的速度,用避難的名義將人員疏散到看不見聖地的地方。
「那、那麼關於地脈的處置……剛纔我也報告過了,沒有處理好的話會變成『龍害』──」
「只能由我跟妳來進行了。」
「只有兩個人!?」
「囉嗦!還在那邊發什麼呆!快點制定對策!妳不是隻有跟龍脈有關的事才能派上用場嗎,廢物!」
「是~……」
面對不合理的要求,淚流滿面的芙茲雅德爲了知道地脈現在的狀態往外走去。
在這個時間點,她們兩人都遺忘了一件事。
教典的通訊。通過那個指揮系統發出的避難指示,有一個人是收不到的。
在聖地所有設施的輪廓逐漸變淡,騷動迅速擴散開來的狀況下,時任•燈裏被留在了大聖堂內。
「竟然想得出這種事,瑪瑙真的很腦洞欸。」
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瑪瑙用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
「那我這次真的要回去了。」
萬魔殿舉起她纖細的手臂,伸出小指指着天空。
名列四大人災之一的她以非常自豪的態度,指着浮在天上的白色月亮如此斷言。
伴隨着巨響從地面被撞出的大洞吹出的風帶動周圍的大氣,形成旋渦。導力的波動讓大地被擠壓得嘎吱作響、大氣翻騰,世界發出悲鳴。隨機散落在四周的導力脈動漸漸變強並匯聚起來。
沒有發生任何致命的問題。
「不知怎麼着,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這是瑪瑙妹妹乾的好事嗎?」
貪得無厭地吞喫着地脈,想蛻變成生命的「龍」。
另一個是在車站後面,圓柱狀的獨立建築。
明確地留下有意義形狀的是一個軌道沒有連接到任何地方的車站。
超越人智的強大自然現象,讓桃子眯起眼睛。
「就是說啊。」
這一定是很特別的建築物吧。瑪瑙仰望着單獨聳立在眼前的房子。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保護這些東西,瑪瑙並不知道原因。瑪瑙也無法想像第一身分的人對這些只是暫時顯露在外的設施會有什麼想法。或許會對這些東西感到驚訝,也或許意外地會輕易接受。
原本不斷供給由魔導構成的結界都市的導力,被剛剛誕生的「龍」吞噬殆盡。爲了成就自己,它極盡所能地吞喫周圍所有的東西,讓自己不斷膨脹,迫切地想要降生到這個世界。
「這個,會不會變成『龍』?」
「會變成龍喔,這玩意。」
「瑪瑙妹妹……不是來這裏殺死我的嗎?」
龍害有大主教跟芙茲雅德會去處理。只要地脈恢復平靜,聖地應該會重新構築起來吧。雖然因爲建築物消失的影響而散落在四處的那些傢俱雜物沒辦法補救,不過關於這點也只能請她們網開一面了。
瑪瑙把手背在背後,得意地揚起下巴。然後故意用跟剛見到燈裏時的演技類似的俏皮語氣這麼說道。
「那個是『龍』?哪怕只是【龍】的殘滓,也變得那麼小了。實在讓人感到遺憾。」
用來蒐集、保管、供給記憶的「星之記憶」的所在地。
「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啊!」
「瑪瑙、妹妹。」
在前來殺死燈裏的途中,瑪瑙被導師打敗了。在沒有順利將導師殺死時,瑪瑙的道路就已經被徹底擊垮。直到現在,瑪瑙都還沒找回失去的意義。
「如果瑪瑙妹妹認爲自己沒辦法決定的話,就由我來決定!現在馬上逃走吧。帶着桃子妹妹,爲了活下去逃走吧……」
足以改變天候的現象,被認爲很小。被瑪儂抱着的萬魔殿在空中搖晃着雙腳,把嘴噘了起來。
聖地的輪廓逐漸變淡。
「但是呢,現在的我沒辦法下手殺人了。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今後該怎麼做纔好。」
桃子一言不發地抬頭仰望天空。
在所有的神官都去避難的狀況下,瑪瑙悠閒地漫步在原本是聖地的地方。
結果就如同眼前的景象。跟軌道被扭曲的列車一樣。從地脈這條軌道上脫軌的導力列車完全失去控制,衝出地面炸開了。貴重且無可取代的古代遺物化爲殘骸散落在被撞出大洞的地面上。
「嗯,非常、非常小。小到跟原來完全無法相比啊。」
「腦洞是什麼意思?」
在稍微觀察一段時間之後,瑪瑙走到車站的月臺上。在瑪瑙來到大聖堂時踏上的月臺,依然殘留在散亂的傢俱殘骸中。她在那裏看到了人影。
從天脈與地脈的束縛中解放出來,開始掙扎着想要獲得自由。
「答、案……?」
「天曉得?總會有辦法的。」
瑪儂重新看向遠方的「龍」。從天連接到地,不停旋轉着將周圍的物質捲入。巨大的龍捲很快就會變成無法一窺全貌的颶風,將一切都吞沒。
「嗯~」
「很小嗎?」
「『盟主』坐在那個上面吧。是不是死掉了?」
在心滿意足地看着「龍害」逐漸成形的瑪儂身旁,有個看起來感到很不滿的小孩。
狂暴的導力不斷將周圍所有物質吞沒而持續巨大化的現象,在這個世界被稱爲「龍害」。
「那樣子,還算小嗎?」
「那可真是……原本的【龍】究竟有多大呢?」
然而要是讓變成導力體在地脈中順流而下的魔導列車通過被桃子扭曲的地脈,會發生什麼事呢?
原本如無頭蒼蠅般失控的導力出現了一道指引的方向。透過龐大導力的收斂,天候也隨之變化。把雲捲進來,捲起土砂,原本無法成爲生命的無機物纏繞在與天地連接的導力上,漸漸形成肉眼可見的形狀。
「現在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是的。所以說,燈裏。接下來,我要說一些非常沒出息的話。」
燈裏側着頭,似乎感到有點困擾。消失的聖地。她望向四周堆積如山的垃圾,然後將視線移回瑪瑙身上。
「怎麼樣?高興嗎?」
燈裏抬起頭來。表情有點尷尬。跟瑪瑙不一樣,燈裏肯定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如果是在這樣的狀態下,要靠言語佔據優勢很輕鬆。瑪瑙在內心露出惡作劇的笑容,但是沒有表現在臉上。
「一開始我是這麼打算的。」
從被打出大洞的地脈噴湧而出的導力光,與天連接起來了。
「嗯,瑪瑙小姐已經遵守了約定呢。」
在遠離聖地的田園地帶。兩名少女一邊眺望着如間歇泉般從地面洶湧噴出的導力光,一邊以在如此急迫的狀況下不該有的悠閒態度在閒聊。
一定是在聖地消失的時候,慌慌張張地逃了出來吧。之所以會來到與監禁她的北塔距離最近的地方也是必然的結果。
看起來似乎不知如何是好的燈裏站在裸露在外的車站月臺上。沒有連接到任何地方的軌道跟迷失自我的燈裏十分相稱。
不管怎麼說,瑪瑙的目的並不是這兩個設施。
看著有時甚至會膨脹到足以吞下一個國家的巨大現象,萬魔殿很難得地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看着她驚訝的表情,瑪瑙清楚地表白自己的想法。在一開始她的確是來殺死燈裏的。
光只是這樣無法成爲什麼大不了的現象。這次桃子干涉的地脈跟瑪瑙過去幹涉的地脈規模不同。即使以桃子如此龐大的導力,最多也只能讓流向稍微偏移。
「到底要殺燈裏,還是不殺。到底自己想活下去,還是想死。我完全找不到答案。在跟導師的勝負中,我所有的一切都被擊碎然後消失不見了。我該怎麼做,該走什麼樣的路,都從我的心中消失了。……妳有什麼看法,燈裏?」
「哈啊……」
「嗯,沒錯。爲了見妳一面,我讓聖地消失了。」
稍微沉思了一段時間之後,瑪瑙目不轉睛地盯着燈裏。在這樣的注視下,燈裏感到有點心驚膽跳。
燈裏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因爲她怎麼樣都想不到,瑪瑙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感受到燈裏的感情,瑪瑙輕輕地聳了聳肩。
位於遙遠西方的聖地,以及位於遙遠南方的「霧魔殿」。將這兩個本來根本不可能連接起來的地方連接起來的是個稚氣的小女孩。在跟愛爾卡米戰鬥之後一直處於被封殺狀態的她,身邊站着那個名叫瑪儂的少女。她在跟卡加爾瑪一起搭上列車之後,透過被萬魔殿召喚的方式避開列車的事故,出現在這裏。
瑪瑙設計的讓地脈失控的方法非常單純。首先讓桃子干涉地脈,製作出小規模的導力間歇泉。這裏使用的是過去在古裏札力卡戰鬥時用來扭轉地脈的魔導。
「明明都做出這樣的事了?」
「嗄?搞什麼啊。只能判死刑了嘛。」
「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不是嗎?她可是罪犯,死掉對世界比較好喔。」
「更重要的是瑪儂沒有坐在那上面吧。要是波及到那孩子的話,『萬魔殿』的反應很可怕欸。」
「聖地是很重要的地方吧!做出這樣的事,瑪瑙妹妹到底打算怎麼辦!?」
「我、我的結論是不會變的!要是瑪瑙妹妹會遇到危險的話,我寧可被瑪瑙妹妹殺死!就算不是那樣,我也希望瑪瑙妹妹能活下去。」
「我啊,是來這裏爲自己該走的路尋找答案的。」
在霧氣湧出的中心地點。
結界都市已經消失的現在,四處散落着各式各樣的物品。雖然建材是以結界構成的,但傢俱與日用品都是實物。在建築物消失的同時,這些東西就像雪崩一樣傾瀉而下。簡直就像是個亂七八糟的垃圾場。
「什麼事?」
她擔心的並不是聖地蒙受的損害。而是做出讓聖地消失這種事的瑪瑙今後的人生該如何是好。
燈裏的主張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
噗通。世界產生了脈動。當然,那是錯覺。只不過是足以人讓以爲整個世界都在脈動的導力波動朝四周擴散開來的緣故。
瑪瑙把手伸了出去。
得到的是憤怒的大聲斥責。燈裏漲紅着臉,怒不可遏地責備瑪瑙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她的眼中浮現淚水,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
「我想想。曾經是最大且最快最優秀的純粹概念的那個人──」
一直以來以大聖堂作爲象徵凝聚信仰的聖地,其實只是用來保護現在看得到的這兩個設施而設置的結界。
「很小喔。」
天脈與地脈──兩者合起來被稱爲「龍脈」。在沒有魔導使用者的控制下,兩者若是連接在一起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
「吶,燈裏。」
「我履行諾言追上來了喔,燈裏。」
由於實在太過龐大的導力席捲着周圍的一切,讓人誤以爲世界在那裏誕生了有意志的生命。
「死掉的話就好了。那個大叔從來到大聖堂之後就一直跟前輩待在同一個房間喔。」
「明明都做出這樣的事了。」
更重要的是能夠像這樣再次見到燈裏。瑪瑙已經達成自己的目的了。
面對燈裏的疑惑,瑪瑙爽快地點點頭。
擬似生命現象漸漸擴大其影響範圍,連被愛爾卡米劈成兩半的巨大魔物屍骸都被吸收成爲食糧。即使如此卻彷彿還不知足一樣,將大地挖開卷起。
面對與人災並列的世界最大級災害,撒哈拉竭盡全力逃走了。
「……」
「曾經是最大的純粹概念【龍】會變成這副模樣,實在讓人難以置信。真的是有夠小的。」
注意到朝自己走過來的瑪瑙,燈裏臉上的表情僵硬起來。瑪瑙不介意地露出微笑。
「就是腦袋有洞的略稱啊。」
瑪儂一邊破壞將萬魔殿釘在空中的釘子,一邊望着連蔓延在四周的濃霧都被吹散的現象。
「──能夠變得像那個那麼大喔。」
「話說回來,桃子。」
「希望妳不要誤會,燈裏。妳現在做的事,已經走進死衚衕裏了喔?我只希望妳好好看看結果……妳這樣隨意地讓時間倒流,一個人反覆經歷相同的時間,有讓什麼事情得到改善嗎?」
燈裏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用瑪瑙說出來,她自己也很清楚。導師「陽炎」不知道爲什麼有時間循環時的記憶。霧之結界受到擠壓讓「萬魔殿」的小指逃了出來。燈裏只是不斷失去自己的記憶,甚至連自己是誰的認知都開始產生動搖。
就算回到起點,事態也沒有好轉的跡象。重複的次數越多,情況就變得越糟糕。
「妳打算就這樣繼續欺騙自己嗎?只看『因爲是這樣』的結果,而不去看周圍。」
就跟不久之前的瑪瑙一樣,一股腦地向前衝。
「想用那樣的自我滿足來拯救我是不可能的。」
被瑪瑙如此勸說的燈裏眼中燃起怒火。
「那樣的話,我該怎麼做纔好!?」
精神的枷鎖脫落,靈魂產生的導力從全身噴湧而出。隨着感情顯露出來的【力】,其深邃的程度不輸給在遠方呼嘯的「龍」。
「因爲我是笨蛋,搞不懂啊!所以我纔會照我想做的方式去做!如果我死了,瑪瑙妹妹還活着就好了。我對活下去的慾望並沒有強到想要殺死瑪瑙妹妹啊!」
燈裏大聲喊叫。像小孩子在鬧彆扭一樣,說出自己的慾望。
瑪瑙把這些全都正面承受了下來。
「要是能跟瑪瑙妹妹一起活下來的話,那當然是最好的啊!沒有比那樣還要幸福的事情了!可是,就是沒辦法啊~!不論怎麼做,瑪瑙妹妹都會死掉。我活着是不行的,爲什麼妳就是不明白啊!?」
瑪瑙的死是讓燈裏無法忘記的心靈創傷。
因爲自己的關係,讓重要的人死去。這件事一次又一次地傷害着她的心靈。
「求求妳,理解我的選擇吧!」
燈裏的情感風暴,瑪瑙全部承受了下來。
承受之後,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很在意燈裏。沒有像桃子那樣來往那麼久。沒有像導師那樣特別的關係。即使如此,瑪瑙依然感受到燈裏有某些吸引自己的地方。
所以瑪瑙伸出手。
剛纔瑪瑙已經接受了燈裏的人生。
瑪瑙失去了身爲自己的意識,以燈裏的視點看着自己。
瑪瑙碰觸到本質。不是支配也不是侵蝕,就只是存在着。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像是大海的洶湧波濤,或是烏雲的雷雨交加一樣,純粹概念不會去考慮人類的狀況,只是依照法則而存在。
──可是,那裏不會有燈裏。
突破了【時】的瑪瑙抵達了燈裏原本的靈魂。瑪瑙伸手輕輕碰觸將身體縮成一團的她。燈裏的現在透過感觸傳遞了過來。
然後是在跟燈裏相遇之後的,最後三個月的旅行。
因爲瑪瑙並不像燈裏看到的瑪瑙那麼強。
就算道路只有一條,也沒有必要一個人去走。
沒有任何的辦法可想。
還不夠。光是這樣還不夠讓自己得到答案。只有燈裏的答案,對瑪瑙來說是不夠的。
希望可以活下去。
燈裏的願望是希望瑪瑙可以活下去。這份感情超越了瑪瑙認爲自己殺過人,所以不能被原諒的道理,讓瑪瑙活下來。
此時,很不可思議的是,【時】之純粹概念接受了瑪瑙的進入。
還連接在一起。
導力連接明明應該已經結束了。兩人的靈魂卻依然有所連繫。有一條很細、肉眼不可見,但確實地將彼此的靈魂連接起來的導力路徑。彼此的感情產生共鳴。有種讓人覺得被分成兩個人很不可思議的一體感。
「必須去把能殺死妳的方法破壞纔行。」
「所以燈裏,妳的答案也跟我一樣啊。」
身邊有人陪伴。路上不會孤獨一個人。只要在孤立之前,先跟身旁的人打聲招呼就好了。然後,兩個人第一次得到了一樣的答案。
這一定只是暫時性的吧。儘管如此,瑪瑙還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還要理解燈裏。同樣地,燈裏也理解了瑪瑙。現在她們兩個已經接收並經驗了彼此的人生。
對於瑪瑙的道路,燈裏早就有答案了。
「嗯,瑪瑙妹妹。」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
然後用自己的額頭猛然撞向燈裏的額頭。
有燈裏溫柔的心,也有燈裏感受到的恐怖。其中還混雜了不知道有多麼害怕,多麼想大聲喊叫的情感。
懷抱着相同想法的兩人走在軌道上,穿過了通往遙遠彼方的道路。
被開拓的道路看起來像是正確的。自己無論如何都贏不了導師「陽炎」。所以,瑪瑙爲了活下去必須逃走。反正,身爲處刑人的信念在輸給導師之後已經完全粉碎了。或許自己比較適合在不斷逃亡的同時躲避第一身分追兵的人生。
跟瑪瑙以前看過的白色世界不一樣。過去跟導師來到這裏的時候,包含多雲的天空在內,到處都是鹽巴的世界只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
雖然有很多事要做,不過首先是那裏。兩人同時望向同樣的地方。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吧?我是來這裏找屬於我的答案的。」
「既然妳要我理解的話,就試着讓我理解啊。」
「鹽之劍」。
以慎重、精細、流暢地像是要讓兩個人變成一個人一樣的方式。幾乎感受不到本來應該會有的阻力。燈裏將靈魂與精神託付給瑪瑙的信賴,即使到了這個階段也沒有動搖。
看不到可以踩踏的地面產生的錯覺,讓瑪瑙不由得差點跌坐到地上,然後因自己確實身處在重力之下,用雙腳踩踏着地面的事實而恢復正常。
「我會活下去。」
燈裏不斷重複到現在的旅途,是個完全陷入僵局、沒有任何辦法可想的時間牢籠。
如今在這裏,兩人的答案是一致的。所以,首先有件事不得不做。
瑪瑙死了。被殺死了好幾次。從再會的喜悅到死別的悲傷。不斷重複的孤獨與絕望。無法言喻的感情落差的循環。瑪瑙徹徹底底地理解了燈裏的心。同時也對她想要瑪瑙活下去的盼望產生了共鳴。
導力的相互連接。主要是被瑪瑙用來引出燈裏龐大的導力以增強魔導威力的這個行爲,在兩人之間已經進行過好幾次了。然而導力的相互連接在本質上,其實是透過肉體與精神來接觸靈魂的行爲。
瑪瑙以像是在祈禱的動作,用自己的手包住燈裏的雙手。突然的動作讓燈裏感到困惑。瑪瑙不顧燈裏的反應,把臉湊到她面前。
提出疑問的聲音變成慘叫聲。瑪瑙再次發動導力連接。碰觸燈裏的靈魂。
瑪瑙的精神從燈裏分離出來。經過完全同步的心,充分理解了燈裏從異世界來到這裏之後的心情。
瑪瑙裝模作樣地這麼回答。
無視燈裏因爲事出突然感到的困惑,瑪瑙牽起她的手。
如果這個東西消失,就沒有方法可以殺死不死身的燈裏了。
將一整個大陸變成鹽的必滅之劍。不論誰都能用來殺死不死身的手段。
所以這次要把自己的人生灌注到燈裏的靈魂中。
被轉送過去的地點在空中。
燈裏死盯着瑪瑙。
見識過、知道了燈裏一直重複至今的時間,但瑪瑙依然說道。
在燈裏的靈魂中,跟過去一樣有着龐大到令人不寒而慄的【力】。本來不會寄宿在人的身上,應該是星之概念的某種東西。相當於無窮宇宙的【力】是過去的自己感到畏懼的場所。
瑪瑙只有一次深入過燈裏的靈魂。就是在跟大主教歐威爾的戰鬥中施展決定勝負的魔導的那個時候。其他時候都只有沿着精神的表面汲取最上層的【力】。
像是在配合自己的靈魂般注入導力。像是人格要融合在一起般地連接導力。
瑪瑙有一種可以比透過語言更深入理解燈裏的方法。
這段短暫而平靜的旅行,一定是瑪瑙浮現最多笑容的時間。
瑪瑙與燈裏兩個人經歷過的旅程以不同的視點展開,再重新編排成一個。不同的人生混合在一起。兩人各自走過的不同道路合而爲一。

所以瑪瑙也要把現在的自己攤開在燈裏面前。燈裏也不知道的自己的人生。被導師撿回來之後的旅程。在修道院爲了成爲處刑人的訓練。與桃子的相遇。成爲處刑人不停殺人的日子。將形成瑪瑙人格的過程赤裸裸地傳達給燈裏。
就連這樣的瑪瑙都敵不過導師「陽炎」。
芙茲雅德在那裏準備了通往鹽之大地的導力路。與聖地無關,屬於獨立的轉移魔導陣確實地殘留了下來。
「欸?」
悲傷得讓人想哭的願望。純粹地祈求,脆弱的願望。想要以自我犧牲來達成目的,閃耀的意志。這就是燈裏期望中的瑪瑙的生存之道。
燈裏眼中的自己一直都很值得依靠,不會做出什麼錯誤的行動,做決定時也毫不猶豫。總是當機立斷地衝進危機中,不論什麼時候都會來拯救燈裏脫離困境。對燈裏來說簡直像是英雄一樣的存在。
瑪瑙睜開眼睛。額頭貼在一起的姿勢,讓燈裏的臉比想像中還要近。
「那麼,我要開始囉。」
『時任•燈裏──肉體•精神•靈魂──』
「要走了喔,燈裏。」
第一次跟瑪瑙相遇時的困惑與警戒心。在一起旅行的過程中逐漸敞開的心扉。笑容開始變多,捨不得分離──然後是瑪瑙被導師殺死時的慟哭、伴隨着真相而來的混亂、時間回溯後再次與瑪瑙相遇的喜悅、受到提防,不被理解的悲傷與孤獨。打算一個人改變命運的決心。
「燈裏,我現在要開始跟妳進行導力連接。」
現在她們兩個人站在月臺上,位於旁邊軌道前方的光之門「龍門」。
「燈裏在不斷重複的時間之中,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什麼、在想什麼。讓我透過導力連接,來感受這一切。我會成爲那個時候的燈裏。將妳的感情全部承受下來。要是到時候的我得到的答案跟現在的妳一樣的話,我就照妳說的逃走。」
一定是下雨了吧。
「……我明白了。」
在燈裏的心中有瑪瑙。
在瑪瑙的心中也有燈裏。
「還在猶豫嗎?」
瑪瑙重新體驗着燈裏不斷重複的時間之旅。
「瑪瑙妹──好痛!?」
「嗯。」
「人生就只有這麼一次吧。老是猶豫不決的話,會後悔的喔。」
她們兩人站着的地方是美麗的鏡面世界。
不是爲了利用從靈魂產生的導力,而是爲了觸及與導力相連的靈魂,瑪瑙進入了燈裏的內部。
「當然狡猾啊。因爲我是壞人嘛。」
「可是……」
就在瑪瑙冒出這樣的想法,想放開燈裏的手的時候。
從額頭與額頭接觸的部分讓導力連接起來、注入。只有自己理解燈裏是不夠的。自己已經接受了燈裏的情感。所以也必須讓燈裏理解自己。就像瑪瑙在看過燈裏迴歸的時間後差點給出答案一樣,燈裏在接受了瑪瑙的記憶之後,應該也會給出不同的答案。
希望自己的朋友、好友,比任何人都重要的瑪瑙可以活下去。
這次,瑪瑙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比以往更加深入燈裏的靈魂。
「瑪瑙妹妹太狡猾了……」
儘管映照在眼中的只有天空的景象,但現在瑪瑙等人所在的地方並不是空中。
還以爲被拋到天上了。
在那裏直接存在着構成人類的感情、記憶、人格。
穿過「龍門」的前方。眼前的光景,讓瑪瑙忽然喪失了平衡感。
燈裏不高興地鼓起臉頰。自己死掉的話就能讓瑪瑙活下來的感情,因爲瑪瑙的道理而得到不同的答案。
『導力:連接──』
瑪瑙維持着冷靜的精神走了過去。不只是精神而已。瑪瑙透過足以讓自己的靈魂轉移到燈裏肉體的導力連接,進入燈裏的內部。
瑪瑙微笑着繼續深入碰觸。從現在到過去的記憶,再從知識上的記憶到當時的感情。接收讓燈裏變成現在這樣的一切。
瑪瑙從兩人牽着的手注入導力。
這會是自己的答案嗎?
兩人理解了彼此的心。一直都在殺人的瑪瑙想自我懲罰的心,被燈裏的感情溶化。燈裏不斷重複至今的絕望,在瑪瑙的道理下得到答案。
不惜讓聖地消失也要趕走礙事的人讓自己跟燈裏獨處,還是有意義的。
在不斷重複的時間軸中,燈裏的感情不斷填滿瑪瑙的靈魂。
瑪瑙停下動作。
自己在不斷重複的過程中得到的經驗。只要知道不斷累積下來的時間有多麼令人絕望,瑪瑙一定也會放棄的。燈裏十分肯定瑪瑙應該可以理解想要幫助自己的行爲是多麼沒有意義。
在無限接近平面的鹽之大地上可以看到一層薄薄的水。覆蓋着鹽之大地的水面淺到連浪花都激不起來,就像一面反射着陽光的巨大天然鏡子。
放眼望去,只見天空倒映在地上。
地平線的境界消失,天地宛如連成一線。在藍天上飄浮着白雲。地面反應着天空的變化。到了黃昏就會變紅,到了夜晚就會有繁星點綴着天地吧。
「……好漂亮。」
瑪瑙坦率地說出有如小孩子一樣的感想。
在說出口之後,瑪瑙才發現自己說了很像燈裏會說的話而笑了起來。轉過頭看了看當事人的反應,結果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
「好。」
「好?」
「好~棒!」
燈裏大聲歡呼。
她在往前跑的同時把腳下的水踩得到處亂噴。完全像個小孩子一樣興奮地張開雙臂,轉過身來。
「瑪瑙妹妹妳看!真~的漂亮極~了!」
燈裏的喜悅透過藉由導力連接在兩人之間建立的靈魂路徑直接傳達給瑪瑙。
臉上帶着微笑的瑪瑙再次環顧四周。
天空與大海不分的世界絕對稱得上是絕景。如果要說第一身分是爲了保護這個景色才把這裏納入管理,大部分的人應該都可以接受吧。這個寧靜的世界,讓人覺得即使必須花很多勞力也有保護的價值。
瑪瑙向前走了一步。
波紋在鏡面上擴散開來。水面回應瑪瑙的腳步泛起漣漪。漣漪擴散的速度,比往前走的瑪瑙還要快上一些。
過去曾經是大陸的鹽之大地。天空倒映在水面的鏡子世界,美得讓人無法想像這裏即將展開一場生死搏鬥。
不能一直這樣玩下去。
「喂,在這邊。」
首先要做的是從導師制作出來的森林地帶逃出去。布好導絲的瑪瑙把拉緊的線當成立足點跳了上去。利用地面所沒有的彈性高高跳起。把布在周圍的【導絲】當成立足點,像在彈跳牀上彈跳的躍動感。自己做不到的動作,讓燈裏的心情跟着激動起來。
導師打從心底覺得有趣地笑了。跟其他人進行導力連接。導師早已看出瑪瑙終於接觸到其真正價值的一小部分。
避免殺死導師的瑪瑙,被導師再次詢問。不管那樣東西有多麼貴重,不管那樣東西蘊含了多大的【力】,不管那樣東西有什麼樣的傳承──對導師「陽炎」來說,道具就只是道具而已。
所以瑪瑙這麼告訴她。
「是啊。因爲要是繼續待在大聖堂,很有可能會被愛爾卡米命令去處理『龍害』。所以我先到這裏來等妳。」
瑪瑙用短劍擋開瞄準頭部的樹枝,然後發動紋章魔導。
地面碰地一聲隆起。
不管在哪個時間軸,導師都以不殺死燈裏爲前提,小心謹慎地展開行動。甚至徹底到如果瑪瑙打算殺死燈裏,就會先把瑪瑙殺死的地步。
「真令人期待啊。」
看到瑪瑙變得能以自己的意志選擇要殺的對象,導師大大地張開嘴笑了起來。
不能讓這些事白費。也不會讓燈裏失去這個時間軸。
從這邊開始,應該由瑪瑙一個人過去。
雖然她拔劍的動作充滿破綻,但瑪瑙並不想衝上去。
「用什麼方法?」
導師「陽炎」。
「原來如此,是導力連接嗎?這也是一種答案。」
眨眼間完成魔導構築。瑪瑙身旁的導枝變成磅礴的雷擊。在把纏繞的導絲燒掉的同時瞄準瑪瑙發動了攻擊。
瑪瑙身體的鮮明動作,遇到危險也不退縮的冷靜精神,與從靈魂湧現的鬥志。瑪瑙看見、聽見、聞到、感受的一切都跟燈裏共享。
這樣的樹不只一棵。在瑪瑙的周圍有無數導力樹開始萌芽。
如此斷言的導師,忽然揮動手臂。
導師把手繞到背後。
每一棵都在導師操縱下的樹木將瑪瑙包圍起來。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
導師的魔導構築速度跟瑪瑙不相上下。因此沒有餘力像平常那樣看到對手的反應之後再進行防禦。瑪瑙從魔導構築的氣息感受到【迅雷】的發動,把導絲當成立足點,以不規則的立體機動躲開攻擊,並繼續前進。
因爲戰鬥產生的波紋在某處有不自然的反射。那就是有看不見的物體存在的證據。大概是明白自己的藏身處已經被發現,紅黑髮色的神官解開導力迷彩,現出身形。
導師破壞「鹽之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我會竭盡全力阻止導師讓燈裏化身成人災。」
跟燈裏不一樣,瑪瑙對導師能夠馬上做出應對這點毫不懷疑。因此在被擊中之前,瑪瑙就已經抓住另一條導絲,在空中轉換了方向。感受着從頭上掠過的雷擊產生的熱量,再度進行跳躍。
「妳一個人到這裏來的?」
瑪瑙的回答沒有一絲迷惘。爲了保護身後的燈裏,爲了自己今後要走的道路,戰鬥的意志堅定不搖。
連星球也能毀滅的劍終於進入兩人的視線範圍。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最清淨的劍就這樣變成了碎片。經過千年的歲月始終存在的「鹽之劍」,就跟其外觀一樣被輕易地擊碎了。
瑪瑙抓住燈裏的袖子催促她移動。
連瑪瑙心目中的形象都能加以利用,這就是一流的處刑人導師「陽炎」。
「把妳殺死。」
導絲與樹枝摩擦的聲音嘎吱作響。
從燈裏的位置無法看到導力樹林的內部。然而在彼此的靈魂進行導力連接的影響下,瑪瑙的感情會跟五感一起傳達給燈裏。
瑪瑙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導師沒有理會瑪瑙的反應,只是專心地踩碎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至今爲止只會讓燈裏感到恐怖的對手。心靈創傷的象徵。
橫向一掃。揮出的手臂碰到了插在鹽之大地上的「鹽之劍」。
燈裏下定決心,準備踏出腳步。
「就像妳說的。我不打算殺死時任•燈裏。這次也只要讓她化身爲人災就結束了。」
在已迴歸的時間軸中,瑪瑙沒有經歷過的記憶。現在依然與燈裏靈魂相連的歡愉。
過去毀滅了一整片大陸的劍失去了原本的形狀。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挽回,就這樣變成了普通的鹽。
「那麼瑪瑙,接下來妳要做什麼?」
將四大人災消滅或封印的【白】所創造出的清淨化身。能夠持續不斷地侵蝕被切到的東西,使其變成鹽,讓一整個大陸溶化在海中,最惡劣的魔導兵器。
瑪瑙冷靜地回答。
跟不是自己的人共享一切的感覺,是燈裏至今爲止未曾有過的體驗。自己做不到的動作、想法。對於讓自己看到未知世界的瑪瑙的思考與動作,燈裏感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舒適與興奮。
那些導力樹不是因爲糾纏在一起停止動作,就是被拉起來的線擋住。
好厲害。燈裏的眼睛亮了起來。燈裏以爲自己知道瑪瑙很厲害。然而站在瑪瑙的視角之後,才更明確地感受到瑪瑙的厲害之處。果斷的判斷力以及纖細的導力操作技術。這些都是燈裏所沒有的。
沒花多少時間就形成了一片以導力構成的,閃閃發光的森林。
小幅度的震動擾亂了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鏡面出現扭曲。肉眼可見的異常,讓瑪瑙的意識往下方集中。
燈裏驚訝地屏住呼吸,小聲地說了聲「危險」。
老實回答了問題的導師看着站在前面的瑪瑙與在她身後緊張地吞着口水的燈裏,大大地張開嘴笑着說道。
對導師來說,讓燈裏失控纔是最重要的事。爲了蒐集魔導──真的只是這樣嗎?瑪瑙無從得知導師的真心。
跟記憶中的一樣,那裏有一把破舊的劍。
她把短劍朝下,然後放開。
自由落下的短劍輕易地插進由鹽巴構成的鬆脆地面。導師接着踩住劍柄,讓短劍的劍身完全插進去。
太過刻意的動作讓人懷疑有陷阱。瑪瑙相信如果以爲是自己想太多而衝上去的話,一定會受到致命傷。那是知道膚淺與深謀遠慮都會成爲絆腳石的人所做出來的動作。
「不打算做什麼。因爲之後的事不是我的工作。」
但是這對瑪瑙來說在意料之中。
「鹽之劍」。
不明白瑪瑙爲什麼能夠知道看不見的對手身在何方的燈裏在接收到瑪瑙的思考之後理解了。就像燈裏共享瑪瑙的視野一樣,瑪瑙也共享着燈裏的視野。站在離導師與瑪瑙戰鬥的地點較遠的燈裏有着較寬廣的視野。
「……讓她化身爲人災之後,打算做什麼?」
導力枝破開水面、捲起構成地面的鹽巴,向上延伸。從插在地面的短劍生根的導力枝在導師的操作下,轉眼之間就成長爲一人合抱的大樹。
但是現在看到導師「陽炎」,燈裏的心中也沒有恐懼。反而還處於像是喝醉酒一樣的興奮狀態。跟燈裏使用純粹概念的戰鬥完全不同,以身體能力爲主的戰鬥。藉由體驗瑪瑙感覺的方式,讓燈裏覺得自己簡直像是變成另一個人,情緒隨着對戰鬥的爽快感變得激動起來。
『導力:連接(路徑•導枝)──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離戰場有段距離的燈裏感受到瑪瑙所有的動作。
「真虧妳能發現呢。」
感覺只要碰一下就會碎掉,比生鏽的劍還不可靠,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實用性。
導師制作出來的森林地帶,具體的規模只有不到五十公尺。瑪瑙利用自己佈下的導絲在有時會變成雷電的樹林間穿梭。吹拂在臉頰上的風,以及擺脫重力來回跳躍的靈活動作。這些都讓體驗着瑪瑙感覺的燈裏感到興奮。
被制止而感到困惑的心情,透過導力路傳遞到瑪瑙心中。透過相連的路徑一言不發地把理由傳過去之後,燈裏也理解了。
聽到燈裏的回答後,瑪瑙露出微笑,自己一個人走了過去。
「知道了,我等妳。」
隨着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導師的聲音,尖銳的樹枝從全方位刺了過來。
那是可以俯瞰戰場的,第三者的視點。
瑪瑙短劍上的紋章之一【導絲】纖細而堅韌。導力樹越是想動,纏繞在樹枝上的導絲就會變得更難解開,並妨礙動作。
「導師並不打算殺死燈裏吧。」
「嘎哈!」
正前方的景色搖晃着,泛起了波紋。被水潑到的部分像是油漆剝落一樣,出現了一名女性。
努力閃躲的瑪瑙被導力枝擦過頭髮。犧牲了幾根頭髮撐過第一波攻擊。沒有給瑪瑙休息的機會,以時間差用導力枝向她的腳掃去。
沒有不利用這點的道理。爲了找出導師所在地的瑪瑙注視的地方,是燈裏完全沒有注意的水面。
「是的。」
不過肯下工夫的話,【導絲】可以用在很多地方。瑪瑙在避開攻擊的同時,將導絲纏繞在蠕動的導力樹上。
「不要這樣就死了喔。」
只要破壞能將不死身的燈裏殺死的「鹽之劍」就沒事了嗎?背對導師一溜煙地逃走就結束了嗎?導師想透過將「鹽之劍」破壞的行爲,導出瑪瑙還沒有說出來的真正意圖。
在導師的神官服上有個以教會的象徵性標誌作成的帶扣,將皮帶扣在胸口。她緩緩地把藏在皮帶多餘部分的短劍拔了出來。
「妳沒能把這玩意破壞呢。」
「妳們那邊是兩個人啊?」
從短劍的握柄編織出導力的絲線。這並不是用來防禦攻擊的魔導。從防禦的意義來說,刻在神官服上的【障壁】比較適合現在的狀況吧。
刻在導師短劍上的紋章有兩個。【導枝】與【迅雷】。這次發動的是前者。
「妳應該是來破壞『鹽之劍』的吧……可是妳做得到嗎?像妳這樣連殺個人都會猶豫的菜鳥。」
「燈裏,等一下。」
沒被雷電擊中就逃出了森林。瑪瑙的視野一口氣變得寬廣起來。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水天一色的景象。明明沒有障礙物,卻看不到導師「陽炎」的身影。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瑪瑙毫不猶豫地朝向某處大聲吶喊。
「做得到。我已經取回跟燈裏有關的記憶了。」
瑪瑙也在接受燈裏迴歸中的記憶時有所發現。
使用導力迷彩讓自己溶入背景、埋伏起來的導師,被瑪瑙看穿了。
只是因爲瑪瑙要來破壞,所以她才搶先一步用自己的手毀掉。因爲對現在的導師已經沒有用處,又可以用來否定瑪瑙、挫挫她的銳氣,所以才動手破壞的。導師這手已經可以算是在故意找麻煩的精神攻擊,僅僅因爲破壞的是獨一無二的「鹽之劍」,所以威力大到足以讓瑪瑙失去語言能力。
然後從踩住短劍的腳底灌注導力。
按照小時候的記憶前進,來到令人懷念的地方。
只要思考就可以知道了。
瑪瑙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破壞「鹽之劍」。自己在到這裏來之前說的話,被導師粉碎了。啊~,好想大喊「妳竟敢這麼做」啊。自己的內心還有言語都被推上無法掩飾的舞臺。
離開停下腳步的燈裏,來到還差幾步就能碰到「鹽之劍」的距離。瑪瑙用腳尖踢起水花。雖然積水淺到只能淹過腳邊,不過不需要太多的水。被瑪瑙踢起來的水滴,撞上空無一物的空間。
瑪瑙用力踢向水面,筆直朝着導師前進。同時發動短劍的紋章【疾風】,進一步加快速度。
激動的心情。手指握住短劍的感覺。快跑的速度感。跟瑪瑙成爲一體的燈裏興奮得像是自己在戰鬥一樣,在瑪瑙刺出短劍的瞬間大喊。
「瑪瑙妹妹──不要輸──!」
──怎麼能在這裏輸掉~!
聽到正常應該聽不見的燈裏的加油聲,激起了瑪瑙的戰意。
被興奮得大叫的燈裏影響,瑪瑙的心也放開了。把冷靜什麼的扔到一旁,展現出自己的鬥志。完全沒有一點處刑人該有的樣子,從正面與對手碰撞。
交叉的刀刃發出金屬撞擊聲。
白刃交鋒只維持了瞬間。刀刃互擊的聲音還在迴盪,兩人就揮出第二劍、第三劍。將對砍的兩人包覆起來的導力強化磷光點綴着天空的世界。
腳下水花飛濺,運用短劍鬥術你來我往。抓到瞬間破綻的人是瑪瑙。運用整個身體向前撞的突刺,準確地刺中了導師的心臟。
但是跟高興叫好的燈裏所認知到的情況相反,瑪瑙的手上傳來不像人體的硬質手感。跟刺在人身上的手感有着決定性的不同。導師把事先發動的【導枝】當成盾牌,並用導力迷彩隱藏起來。
然後緊接着發動另一個紋章魔導。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導力:連接──神官服•紋章──發動【障壁】』
發動的【迅雷】與【障壁】互相抵消。
同時瑪瑙往後遠遠跳開。除了眼前的導師之外,在燈裏的視野中還映照出另一樣讓人在意的東西。
當瑪瑙注意到的時候,背後的導力樹林中已經有一部分的導力樹把樹枝伸長糾纏在一起。
那些樹會一起發動攻擊嗎?還是假裝成那樣,從地下攻擊呢?或者只是在誘導,然後由導師從背後用短劍殺過來呢?
不,這些猜測都不對。
看到那美麗到沒有意義的樹木搖籃在眼前成形,瑪瑙發現。
那是儀式魔導。
「所以,導師。我在今後──要獲得能夠改變世界的力量,跟燈裏一起幫助『迷途人』。」
然而燈裏希望瑪瑙能夠活下來的願望超越了懲罰自我的感情,流入瑪瑙的心中。燈裏的心情從靈魂的連結傳達過來,從背後推動想要停下腳步的瑪瑙。
「可是啊,瑪瑙。妳決定自己要活下去,然後還想讓『迷途人』活下來。這樣真的好嗎?」
瑪瑙也有身爲處刑人的使命感。藉由處理禁忌保護了無辜的人們也是事實。爲了某人而殺死他人的行爲,並非都是錯誤的。
跟上次的戰鬥一樣,導師爲了動搖瑪瑙的心而指出問題的本質。
「呼、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能夠改變世界的力量?妳要跟那邊的【時】一起?幫助『迷途人』?啊哈哈哈哈哈!──妳真的是笨到極點啊。」
瑪瑙的目標只有一個。
「很簡單啊。因爲有人命令我殺人。」
「我跟燈裏在一起,不會讓她使用純粹概念。有必要的話,我可以用導力連接補足燈裏的記憶。」
所以瑪瑙決定改變做法。今後自己一定還是會殺人。自己是會爲了某人而殺人的處刑人這點不會改變。只不過不再是依照第一身分訂的規定殺人的處刑人。
然而關於今後依然會出現的異世界人,瑪瑙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怎麼對應。
她想起了過去的教導。沒有救贖、沒有正當性、沒有回報、沒有讚賞、沒有人感到惋惜,受到憎恨與怨恨,不斷殺死禁忌的傳說處刑人「陽炎」──只有被用完就扔這件事,不曾經歷過。
面對瑪瑙的殺意,導師露出微笑。不知不覺間,瑪瑙也面帶笑容。還能夠戰鬥這件事,不知爲何讓她感到很開心。
「很意外的是,我一次都不曾以自己的意志殺過人呢。」
不曾因爲憎恨而殺人,也不是因爲正義感而揮刀。只是依照規定殺人的她,在某種意義上是社會機構的齒輪。
知道她追求的心願,瑪瑙的猶豫化解了。
在教導瑪瑙的同時,「陽炎」沒有實踐的那句話。
導師給的答案實在太老生常談。
「按照被教導的方式來殺人。依照別人的命令來殺人。遵循既定的規則來殺人。沒有崇高的理由、沒有目的、沒有意義、不管是否會遭人怨恨,不爲回報也不爲讚賞地殺人。就連殺死朋友的時候也是這樣。因爲那傢伙是禁忌,所以我殺死了她。我就只有這個理由。」
不需要導師來指謫。瑪瑙個人要防止燈裏一個人的人災化就已經是極限了。
「瑪瑙,妳曾經是個合格的處刑人。」
紋章啓動而生成的導力絲在風中刷地往上描繪出螺旋的軌跡。
藉由不讓異世界人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方式,將純粹概念這個禁忌本身從世界上抹殺。不只是人爲的召喚。連自然發生的異世界人召喚,瑪瑙也會找出原理並加以阻止。如果是收集新種魔導的【使徒】,有可能知道自然召喚的原理。
瑪瑙一直以來都是以處刑人的身分活着。
「是的。」
那是瑪瑙在小時候立下的誓言。在進入導師統管的修道院後,看到接受殺人訓練的少女們漸漸精神失常的模樣,瑪瑙決定代替她們去殺人。
『導力:連接──紋章•短劍──發動【導絲】』
因爲,她是處刑人。
這是多麼深不可測的導力技術啊。在車站大樓戰鬥的時候,導師果然完全沒有拿出真本事。
『導力:連接──導力枝•儀式紋章魔導──發動【月桂之冠】』
「導師。爲了不讓『迷途人』再次來到這個世界,需要多大的犧牲?」
在忍受着麻癢感的同時,瑪瑙並沒有使用從燈裏身上拉過來的導力進行魔導構築。她把這股龐大到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產生的【力】,灌注到以導絲連接起來的導枝。
導師左手的教典泛起導力光。她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動用的武器,從現在起,將會發揮出真正的價值。
嗯,瑪瑙理解了。
瑪瑙可以藉由與燈裏的靈魂進行導力連接的方式,維持她的記憶。雖然無法取回過去失去的記憶,不過今後燈裏使用純粹概念可能失去的記憶都在瑪瑙的心中。
在當處刑人時沒有被人用完就扔的導師「陽炎」希望能夠被跟自己一樣的人殺死。
「哼……時任燈裏的人災化,妳打算怎麼辦?」
不知爲何,這點讓瑪瑙感到很高興。
不是殺死異世界人,也不是做出大量的犧牲將他們送回原本的世界。
如果要替他人承擔責任的話,今後的瑪瑙要爲了身爲「好人」的異世界人,成爲處刑人殺死這個世界的某人,改變世界的機制。
「只要是完全信任妳的【時】,就不會化身爲人災嗎?那麼,今後還會繼續造訪這個世界的那些異世界人要怎麼辦?跟所有人打好關係,像異世界一樣搞個友善班級說不定可以解決問題呢。哈!……妳也夢想得太美了。」
她在尋找的是懲罰。並不是想死。而是等待着自己盡全力抵抗,並且想盡辦法之後依然無法逃避的懲罰降臨到自己身上。
這種魔導連瑪瑙都不認識。可怕的是──這應該是導師的原創魔導。不但每一發炙熱的光束都有致人於死的威力,魔導效果的持續時間也很長。優秀到令人難以相信是獨創的魔導。
沒有考慮就馬上回答了。導師一定在很久以前就得到了如何改變世界的答案,然而卻一直沒有辦法實行。
「背棄『主』並殺死【使徒】。」
「……唉。」
「所以,做好心理準備吧。」
在紋章發動的同時,瑪瑙扔出短劍。以疾風加速的劍刃插在導力樹林的某棵樹上。
「沒有罪惡感,也沒有絕望。就算殺了人,我也沒有任何改變。我從第一次殺人開始,一直都還是原來的我。妳懂嗎,瑪瑙。我這樣的人能夠悠然自得地活到現在,就是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天罰的證明。」
在散落四處的導力樹林殘骸中,導師一個人站在那裏。
『流入【導枝】』
在瑪瑙的心中一直都有想死的念頭。
從好幾朵盛開的美麗花朵的中心,射出一道光線。
導師的眼神就跟她說的話一樣,像是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笨蛋。瑪瑙對依然止不住笑意的導師這麼問。
「這麼說起來,導師是爲了什麼而殺人呢?」
接着,鬨然大笑了起來。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想要我活下來。」
「只要那麼做,世界自然就會改變。雖然我連一個【使徒】都殺不死就是了。」
沒有選擇神官服的紋章,而是選擇教典魔導來防禦是正確答案。樸實而秀麗的導力之花接連綻放。每開一朵花,就會以時間差瞄準瑪瑙的要害射出光線。
「妳的意思是事到如今還有辦法改變?」
所以瑪瑙才能這麼說。
因爲被命令,所以殺人。成爲處刑人的神官不論是誰都是這樣。
『導力:連接──時任•燈裏──萃取【力】──』
要操作導力必須先建立路徑。就像瑪瑙發動【導絲】的話一定會從握柄延伸出導力的絲線一樣,導師的【導枝】也可以從根部連接到短劍上。
那麼,瑪瑙就要走在她前方。這份決心不用說出口應該也能傳達出去吧。
瑪瑙立刻這麼回答。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羣的牆壁不會崩塌】』
不論是她的靈魂、精神、還是肉體,都不具備拯救世界的功能。
「首先是──看招~!」
面對應當跨越的目標,瑪瑙不打算再次裹足不前。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雙重發動:【導絲•疾風】』
「我嗎?」
要是贏了,就沒辦法問了。
她始終像個處刑人一樣執行着任務。
「我當然有罪惡感,我也認爲自己做錯了。」
「我會殺死異世界人召喚這個概念。」
沒有進行物理上的碰觸,燈裏的導力便經由連接起來的路徑補充到瑪瑙身上。
每次殺死某人都提高身爲處刑人的完成度,而在以處刑人的身分殺人所到達的最終結果,就是導師「陽炎」。
瑪瑙一句話也沒說,將握着短劍的右手筆直向前伸出。
從地面生長出來的所有導枝都被破壞了。
導師知道自己是個壞人。所以導師纔會培育瑪瑙。
不是以自己堅定的意志成爲處刑人,而是表現得像個處刑人在殺人。
因爲這麼做的話,就可以稍微減少其他人殺死好人的機會。

導師變得啞口無言。她仔細端詳着睜大眼睛,沒有任何迷惘的瑪瑙。
「導師不是也對我說過嗎?『妳的生存之道是錯誤的』。」
導枝無法承受灌注進來的龐大導力而接連破裂。毫無智慧可言,全憑暴力的處理方式。
「我就是那樣的壞人。」
「此時此地,不殺死我的話,死的就是妳。」
「而妳跟時任•燈裏相處的時間所獲得的幸福把這些給破壞殆盡,重新改組。」
瑪瑙沒有壓抑心中的興奮,握着短劍擺好架式。大概是感情跟燈裏連接在一起的關係,明明在戰鬥中,卻有着往常沒有的興奮。
「是的。」
在那句話中包含了導師的願望。
「嗯、嗚……」
「不錯。」
導師想問的是,瑪瑙對自己過去殺死的那些人沒有罪惡感嗎?
導力被拉走的過程有種像是肌膚被撫摸的感覺。瑪瑙沒有預料到因爲跟燈裏共享感覺的關係,連那股麻癢感都傳了過來。
「……我在過去因爲自己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所以決定替他人承擔責任。」
輸掉的話,導師應該會殺死瑪瑙吧。想要來救她的燈裏會變成人災而失控,來救人的桃子也會被殺死。所以瑪瑙這次爲了不讓自己後悔,對自己接下來要殺死的對手問出觸及心靈深處的問題。
月桂樹的花苞綻放了。
如果要救燈裏,應該要更早背叛第一身分纔對。瑪瑙的理性告訴自己,事到如今有什麼臉說要救人?要怎麼去面對自己在過去殺死的少年少女?經常有一股罪惡感讓瑪瑙想用短劍刺穿自己的喉嚨結束生命。
然而,對於只是被召喚過來的異世界人,應該有其他方法可以解決。
路徑連接起來了。瑪瑙將導力連接到在遠方觀戰的燈裏。
「我要出招了。」
「來吧。」
在過去年幼時,決定要成爲導師的約定之地。
爲了推翻「想要成爲妳這樣的人」這句幼稚的話話,戰鬥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