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地消沉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 佐藤真登 · 2.6萬 字
包圍着聖地的魔物大致上都變得無法動彈了。
有些魔物被桃子與撒哈拉的戰鬥波及,有些魔物則是無視兩人繼續前進。再加上雖然她們兩個不知道,不過在愛爾卡米的戰鬥中被「萬魔殿」拿去獻祭的魔物也很多。
出於各種因素,她們周圍已經沒有活着的魔物了。
沒有妨礙者的一對一決鬥。撒哈拉一邊牽制想要拉近距離的桃子,一邊維持着適當的距離。
雖然在跟瑪瑙戰鬥的時候選擇了近身戰,不過跟桃子戰鬥的話,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跟只要抓到空隙就會發動高威力教典魔導的瑪瑙不一樣,桃子最恐怖的攻擊是經過導力強化的拳頭。
反過來說,如果在拳頭碰不到的距離,桃子的攻擊手段就會大幅減少。
子彈威力也已經調整成能夠打穿桃子的導力強化。被打中的話不會只覺得痛的子彈從化爲導力槍的右臂射出。威力增加會讓導力的消耗變多,不過撒哈拉還有餘力。
在算好被拿來當成盾牌的樹木差不多快倒下的時候,桃子將線鋸纏在樹幹上。
不是一棵樹,而是兩棵要兩個大人才能合抱的大樹被桃子用線鋸支撐着。撒哈拉合理地推測桃子打算繼續用這兩棵樹當盾牌,可是她的預測落空了。
桃子一邊從正面用兇狠的目光回敬撒哈拉的敵意,一邊將導力注入線鋸。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發動【固定】』
在紋章魔導的效果下,柔軟的線鋸被固定成纏着樹幹的形狀。
桃子一言不發地舉起手臂。樹木被子彈打中、變得脆弱的部分應聲折斷,成爲握柄的線鋸被重量壓得嚴重彎曲。
那不是盾牌。桃子想做的是鈍器。
身材嬌小的桃子雙手抓住用線鋸綁住樹木製成的速成巨槌,旋轉起來。
「給我去死!」
在大喝一聲後,順着離心力朝水平方向用力橫掃出去。
猛然往後跳開的撒哈拉雖然平安無事,但運氣不好被波及的魔物屍體飛散得到處都是。
簡直像是巨人的鐵槌。驚人的威力讓撒哈拉皺起眉頭。
爲了估算槌子的攻擊距離而往後退的撒哈拉小聲地嘲笑道。
一直保持警戒的桃子雖然有點驚訝,但很輕鬆就躲開了飛過來的手臂。沒什麼威力的手臂就這樣抓住桃子身後的魔物。
把自己的死當成觸發條件的條件啓動型,有九成以上的機率是要跟殺死自己的對手同歸於盡的自爆。雖然桃子做好魔導具的右手會大爆炸的心理準備而拉開距離,不過在軟弱無力的火箭飛拳之後卻沒有要發生任何事的跡象。
預料的狀況沒發生,桃子再次望向撒哈拉的屍體。
有人從霧的另一側對自己說話,是個中氣十足的老婦人。至於會是誰,根本不需要確認。
嘲諷到一半的撒哈拉僵住了。
脖子,被線鋸套住了。
難怪就算把頭割下來也能連續使用魔導。桃子在理解之後隨意地點點頭。
由於線鋸是以纏住手臂的形式施加【固定】,因此要扯下來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她搖晃着微卷的銀髮,有點氣憤地咂着嘴說道。
爲了預防自爆而拉開距離是錯誤的決定。敵人躲藏在隨着時間經過而變濃的霧中,讓桃子無法判斷是否該追上去。
被割下的頭部掉落地面,發出鈍重的聲響。
桃子用線鋸製造的速成巨槌中的木材部分被打碎之後,會剩下什麼呢?
套在撒哈拉脖子上的線鋸圈不受阻地漸漸縮小。壓迫着聲帶的線鋸讓她連想尖叫都叫不出來。把肉挖下來甩開的殘酷割肉聲很快地就變成切削頸骨的硬物碰撞聲,幾秒後。
「在打倒魔導兵的時候,要注意三原色輝石核心的數量。如果沒有全部破壞的話是永遠不會停下來的。」
撒哈拉用膨脹扭曲的右臂擺好架式,扣下扳機。
如果不能在發動之前脫離包圍的話,只有死路一條。回過神來的撒哈拉爲了把線鋸撥開而伸出手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桃子在咂嘴的同時很乾脆地放棄了將撒哈拉整個人做成絞肉的計劃。她將作戰目的改成騷擾,並以手腕的動作操作線鋸,纏住對方的右手。
「發動【振動】。」
讓身體再生的撒哈拉帶着一股恨意瞪了桃子一眼之後,便消失在濃霧中。
答案是將木材捆住的線鋸。預料到撒哈拉會把木材打碎而揮下的速成巨槌,在失去槌子的部分之後,搖身一變成爲將她整個人罩住的牢籠。
「雖~然不知道妳以爲自己懂些什麼~,不過我最討厭的事就是對前輩的事不懂還裝懂的行爲。妳這個人實在讓人火大,我要把妳整個人都變成廢鐵!」
桃子立刻回過頭。
撒哈拉的左手伸向纏繞在自己脖子上的那細而不規則的殘酷刀刃。即使知道這麼做已經太遲,沒有任何意義,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求生慾望。然而在指尖碰觸到之前──
「嘿~」
線鋸的包圍網變形扭曲。即使威力夠大,重量太輕的武器有着容易被彈飛的缺點。雖然直接碰觸到高速振動的線鋸會被撕成碎片,不過如果是導力槍的話,不用直接碰觸就可以把線鋸彈開。
還以爲會針對這件事說教很久,沒想到很乾脆地就獲得寬恕了。桃子趁機改變話題。
保險起見,桃子遠遠地向後跳拉開距離。
金屬摩擦的咔嘰聲傳入撒哈拉的耳中。
「是~的。」
「至少要先確認敵人的殘機啊,單細胞~」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啓動【技能:打樁】』
「啊~……的確。」
展開跟她想像的一樣。在解除發動中的【固定】的同一時間,爲了發動線鋸上的另一個紋章而注入導力。
這麼說起來是這樣沒錯。擁有複數核心的魔導兵並不罕見。歸根究柢,剛纔跟桃子戰鬥的撒哈拉,其本質已經不是人類,而是跟魔導兵一樣了。
雖然覺得可能性很低,不過那招奪取魔物肉體的攻擊──
「哦~?」
等到撒哈拉的氣息完全消失之後,桃子才解除戰鬥態勢。
「那個的本體不是人類的身體,而是看起來像人工物的義手。下次遇到的話,要破壞那個部分。」
「嗯,算了。」
受到更多重視的是靈魂與精神二者。
從撒哈拉右手打出的樁子,擊穿逼近而來的大槌,使其碎裂。
撂下無情的話語後,桃子操縱線鋸縮小包圍的範圍。
桃子並未沉浸在把頭割下來的感觸中,用力地把線鋸上的血甩掉。
「雖說妳只是輔佐,不過既然是處刑人的話應該知道。把衰老的肉體轉移到其他東西上的構想,在禁忌之中是極爲常見的。有許多研究者處心積慮地尋找着要用什麼樣的儀式轉移到什麼東西上,結果淨是些無聊低級的失敗。……明明不死的本質就不在那種事上。」
「笨~蛋。」
『導力:活物獻祭──原罪之印嫉妒•肉體──召喚【肉人偶】』
「又是諷刺又要別人換武器什麼的,妳對自己的應對能力沒有自信呢。覺得害怕就老實說出來比較好喔?」
「只靠蠻力的武器真適合妳這個矮猩猩呢。要不要乾脆放棄使用線鋸?」
導力量得天獨厚,藉由無與倫比的導力強化,憑藉力量來戰鬥才能發揮最大戰力的桃子,到底爲什麼會使用線鋸這種沒有重量的武器?察覺到理由的撒哈拉冷笑道。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發動【振動】』
正因如此,撒哈拉毫不猶豫地採取攻勢。
「啊、嗯嘎~、喔!」
動作的意識完全被看穿了。在被看穿以前,自己的行動就被誘導到將部分意識放在右手的變形上了。從好幾步行動之前就已經看穿撒哈拉把意識集中在右手時會產生的破綻,桃子展現出今天最快速的箭步。接近目標並在擦身而過時取出預備的線鋸,套在撒哈拉的脖子上。
要是桃子碰觸到那隻手臂的話,也有身體被奪走的可能性。想到這點就讓人不寒而慄。
偶爾會遇到魔導具在擁有者被殺死之後啓動的情況。只要把啓動的條件設定成在自己死亡的同時啓動即可。
預料之外的現象讓桃子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即使是桃子也尷尬地忍不住抓了抓臉頰。
「那麼,請妳去死吧。」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啓動【技能:射出】』
鮮血隨着嗡嗡的振動聲飛濺到空中。
「那個,有點稀奇呢。靈魂寄宿在原色概念構成的義手上,然後以原罪概念製作出人類的身體。雖然還不完全……不過成長起來的話可能會很麻煩。讓她逃走是妳的失誤。」
「……真噁。那傢伙是從馬戲團跑出來的嗎。」
早已將關於撒哈拉的記憶忘得一乾二淨的桃子沒有理由手下留情。
「──嗚!」
「做不到的事不要講出來比較好。」
「唉。真的非常抱歉。話說回來,殘機指的是什麼意思?」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啓動【技能:近距離霰彈型】』
聽到瑪瑙被拿出來當例子,桃子露出猙獰的笑容。
「哼~嗯?」
「啊~……」
這是相當惡劣的騷擾手法。撒哈拉再次將意識集中在義手上想讓手臂變形,等義手恢復原來的形狀後將手抽回。然而義手變小就會自然脫離線鋸的想法,是在桃子誘導下的產物。
耳尖聽到撒哈拉嘲弄的桃子把槌子放到地面上,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
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桃子判斷既然已經猶豫了,就不該追上去。包含最後的魔導在內,這個敵人超乎想像地難以捉摸。
儘管有點棘手,但也是場毋庸置疑的勝利。做到這種地步的話,愛爾卡米應該也能夠接受魔物的襲擊跟自己無關了吧。就在桃子爲了報告勝利而蹲下身,想把頭撿起來的瞬間,她感受到背後傳來魔導構成的氣息。
她的確已經死了。失去頭部的身體四肢無力地下垂,切斷面支離破碎的頭彷彿死不瞑目地睜大眼睛。
「剛纔那個是不死身法的一種嗎?那是使用了魔導兵的禁忌吧。」
「因爲優點是導力量的暴力女就算模仿有點靈巧的瑪瑙使用的【導絲】也不倫不類。」
「話說回來,殘機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那樣只會丟臉而已──啊。」
「笨蛋的想法單純,真的很輕鬆。」
就在桃子歪着頭思考究竟是怎麼回事,差點鬆懈下來的時候。
這次的武器手臂是適合近距離壓制的霰彈槍。儘管擁有強大到近乎犯規的導力強化讓桃子即使被導力槍直接命中也不會死,不過這次的目標並不是她。
講得極端一點,肉體只不過是用來維持兩者的端末裝置。
桃子在撒哈拉的背後。
這次換成桃子露出殘忍的嘲笑。
如果要說有什麼跟這個很像的話,就是原色魔導兵的製作現場。以義手爲中心,瞬間將魔物的肉體揉捏成人體的形狀。儘管是相當可怕的製造過程,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內被製作出來的卻是一絲不掛的美麗少女。
「怎麼會呢。這是親切的忠告喔。」
「嗯,不過如此而已嘛。」
義手從撒哈拉的屍體射出。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雙重發動【固定•振動】』
「會死掉的果然是妳呢。」
魔導連接着人類的精神與靈魂。雖說肉體也是不可忽視的要素,不過人類的肉體被視爲只是讓靈魂持續存在的容器。
簡直像是大蛇的絞殺一樣。無路可逃。由於修道服跟神官服不一樣,沒有【障壁】的紋章,因此沒有防禦的手段。試圖將獵物大卸八塊的線鋸振動着逼近撒哈拉。
發射導力的霰彈。
經過適度鍛鍊的肢體以及與年齡相符的胸部曲線。
就算無法將格外堅固還會變形的右手切斷,只要纏上去就能將線鋸的振動傳遞到全身。從右手傳遞到全身的振動,讓撒哈拉連牙齒都無法合攏,想要口出惡言都做不到。
桃子很清楚她讓一個弱者逃走了。要是被指摘太過輕敵的話,桃子也無法反駁。
高速振動的線鋸把義手彈開了。
「哈!被那種程度的傢伙逃掉了嗎。『陽炎』的教育也不過如此。」
要是用左手去碰的話,手上的肉一定會被挖下來。雖說是義手也無法完全不受傷,一直傳遞到右肩的衝擊讓撒哈拉失去平衡。
喉嚨有種無法呼吸的壓迫感。冰涼的觸感是桃子的殺意纏繞在撒哈拉脖子上的見證。
那條右手臂突然將魔物的肉體吞沒。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
被敵人逃走的桃子瞪着濃霧,非常懊悔地叫罵。
「……?」
「話說,我的嫌疑洗清了嗎?」
「洗清了一半。另一半則是確認了像妳這種程度,不管做什麼都不可能影響到我。足夠了。」
「……那真是太好了。」
「妳明白就好。」
是不是該再說些什麼回嘴?心中正這麼想的桃子在轉過身的瞬間變得啞口無言。
巨大到幾乎無法看到全身的魔物,被一把光劍砍成兩半。
桃子呆呆站在原地。那是光憑巨大的身驅就壓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太古魔物。即使已經變成屍體,其超乎尋常的規模也會讓看到的人有種脫離現實的感受。
將單獨就能毀滅一座城市的魔物斬成兩半的光輝之劍宛如神話中的光景。
看到桃子精神恍惚的模樣,愛爾卡米將魔導解除。構成劍形狀的導力殘光像雪片般落下。
「妳還站在那邊做什麼?該回去處理進入聖地的魔物了。」
「……是~的。」
這就是,大主教。
桃子終於認清跟歐威爾戰鬥時的她們到底有多幸運。
教典魔導的精髓有時甚至凌駕於一般的禁忌。
營造出那幅神話般光景的人所說的話,桃子根本起不了反抗之心。這樣的回答以桃子來說算很老實了。
「只要看剛纔的戰鬥就可以知道,妳完全沒有用心鑽研導力操作技術啊。」
「……沒錯。」
與生具來就擁有豐富導力量的桃子曾被許多人勸過要鑽研導力操作技術。
她苦着臉,以爲又要聽到千篇一律的說教,但接下去的臺詞卻令她很意外。
「維持這樣就好。」
只要是爲了封印位於南方盡頭的萬魔殿,霧之結界便會不斷湧現。雖然這個結界是將身爲人災的她放在第一順位持續束縛起來的強大魔導,但並不是用來抗拒魔物的結界。
爲了讓自己能夠踏入原本進不去的地方,瑪儂才做出用魔物進攻聖地這麼誇張的手段。之所以會做出用魔物進攻聖地這種沒有勝算的事,並不是爲了對第一身分造成打擊。單純只是用來讓瑪儂進入聖地的準備工作而已。
不斷加深罪孽的和服少女朝着大聖堂走去。
在像車站大樓這樣有限的空間內,老練的戰鬥員使用小刀應該要比紋章魔導還快,不過她們兩人卻是以數秒的間隔互相施放紋章魔導。
大概也只有還在接受訓練課程的小修女纔會輸給這種程度的魔物吧。
站起來的動作一點都不像被嚇到腿軟的少女轉身望向外面。正因聖地沒有城牆,才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
教典魔導展開的白色牆壁將導師隔離在房間的另一側。
「真的很感謝妳的好意。」
「啊,您是搭列車過來的客人呢。是瑪儂閣下吧。爲什麼您會在外面呢?我有讓您出來嗎?」
隨口亂編的故事騙過了戴眼鏡的神官。由於芙茲雅德被瑪瑙打暈之後才被扔到大聖堂外面,因此無法銜接起來的混亂記憶就這樣被她擅自曲解了。
畢竟就只是強大而已。
然而第一身分以外的人卻不是這樣。
儘管她們的強大讓瑪儂感動得全身顫抖,但她並不害怕。
兩人的動作並沒有因爲這種程度的聲音而停頓。用左手的教典擋下瑪瑙刺出的短劍後,導師以右手反握住的短劍朝她的側腹刺了過去。
「好的,我明白了。再次感謝您的幫助。只是、那個……很不好意思,我被嚇到腿軟了……」
她被自己的腳絆住,跌倒了。
少女伸出的手與神官遞出的手交錯而過,輕輕地從兩側包住她的臉頰。
魔物逼近少女的背後,沒有因爲可愛的尖叫聲放過她。
「嗯嗯?是、是這樣的嗎……」
畢竟魔物的數量很多,儘管只是少數,但依然對聖地的巡禮者造成傷害。這些信仰虔誠的人大多是沒有受過戰鬥訓練的普通人。對於沒有能力對抗魔物的人來說,即使只有一隻也難以應付。
「那我就隨便了~」
瑪儂知道爲什麼。
「果然像我這種程度根本就贏不了呢。神官們真的都很強啊。」
回到大聖堂的話就有可能會遇到瑪瑙。桃子不想在那個時候讓她看到髒兮兮的自己。
「能夠遇到這麼親切的人,真是太好了。」
似乎要將對手的腳踏碎的氣勢,被導師後退躲開了。
不讓魔物逃離,關閉在內側的結界。
只有直到最後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露出疑惑表情的頭部留在瑪儂的手上。瑪儂很鄭重地將手中的頭放在腳邊之後,她的影子緩緩地沉了下去。
『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羣的牆壁不會崩塌】』
「這麼大的騷動讓我有點感興趣。我不是有說想跟妳一起出來看看嗎?之後遇到魔物的攻擊,好不容易纔逃過一劫。」
面對魔物的侵入,聖地的神官們也沒有陷入混亂。
爲了防禦導師的攻擊,瑪瑙將腳抬起。
在離神官們所在的主要道路還差一步之遙的地方。
這雙連小腿都包覆起來的高筒皮靴雖然不是魔導具,但也是工匠精心製作出來的精品。擁有與防具匹敵的強度。瑪瑙利用這雙厚實的皮靴不是垂直接觸刀刃就不會被割破的特性,使揮刀的軌跡偏移,將導師的攻擊架開。
「非常感謝妳。」
所以瑪儂策劃了讓自己能夠進入聖地的方法。
「好的,我就在這邊等。」
在往前踏步的同時構成的教典魔導。高等魔導具的教典綻放出導力光輝。
瑪瑙一邊用靴子彈開導師的刀子,一邊把身體重心移到前方。然後順勢把高高抬起的腳猛地往下砸。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
第一身分接受過的訓練讓她們可以應付任何異常事態。正因爲突破了嚴苛的試煉,她們才能自稱是第一身分。像芙茲雅德這樣的軟腳蝦是非常罕見的例外。
「非、非常感謝您救了我一命。」
「所以纔會跟我格格不入。」
連續攻擊被躲掉。不過瑪瑙也不覺得單純從正面攻擊有辦法幹掉導師。
「哈!……呼……」
「總之,先嚇嚇瑪瑙,再對『盟主』先生抱怨幾句吧。」
「要是脫離了常軌,就會陷入得拋棄一切的狀況。」
愛爾卡米看向桃子的視線帶着容許,以及不知爲何有點欣羨的情感。
跟在愛爾卡米背後,沒有仔細聽她在說什麼的桃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儀容,然後望向平安殘存下來的修道院。
萬魔殿召喚的魔物,還有能夠輕易將其打倒的魔導使用者。
這個少女很明顯不是聖地裏的第一身分。應該是到這裏巡禮被波及的。
「來,我扶妳站起來,跟我一起去避難吧?」
到外面迎擊的神官恐怕是強大到難以想像的魔導使用者。瑪儂打了個哆嗦。
瑪儂穿過芙茲雅德啓動的光之門。
爲了將魔物關起來而存在的霧,換句話說就是以內部有魔物存在爲前提而構築出來的結界。因此只要讓這樣的霧流進聖地,魔物就能在有霧的地方生存。
那是一位戴着眼鏡的神官。看到她,瑪儂靈機一動。
在彼此的紋章魔導相互抵消造成的衝擊所產生的餘波尚未消散之前,瑪瑙搶先做出了下一步行動。
直到剛纔還被魔物追趕的少女身上穿着很少見的和服。把顏色與深藍色神官服色調很接近的頭髮綁成麻花辮的少女似乎受過良好的教育,她明明倒在地上,無力站起來,卻依然很有禮貌地低頭道謝。
所謂的聖地原本就是作爲用來抵禦四大人災的據點而構成的場所。擁有抗拒魔物,甚至是四大人災的效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不把這些算在內,聖地內的神官──包含剛纔被捕食的女性在內──都比瑪儂強大。實力並不是特別強的瑪儂能夠正面戰勝的對手究竟有多少呢?
導師毫不遲疑地把教典當成盾牌。
沒有注意到瑪儂並未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芙茲雅德啓動了「龍門」的轉移陣,發動剛好可以穿越一面牆的極短距離【轉移】。
在千鈞一髮之際伸出援手的神官這麼說着,走進人煙稀少的小巷子裏,靠近倒在地上的少女身邊。
然而鮮血飛濺的慘劇並沒有發生。
留下態度始終沒變的桃子,愛爾卡米自己一個人先回到聖地。
經過金屬強化的厚重封面要作爲盾牌擋下短劍可謂綽綽有餘。只見教典與短劍接觸的瞬間響起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
「外面的魔物馬上就會被驅逐,請到裏面避難。有很多神官的地方就很安全。現在這樣的狀況下,請絕對不要進入像這樣的小巷子。」
「……隨便妳。」
「如果是像妳這麼受到導力眷顧的人,這麼做會比較好。人類不需要太多導力。人災就是最好的例子。人類有所謂能夠讓人繼續當人的【力】之容許量。」
她們兩個人都是高超的魔導使用者。彼此的魔導構築速度可以說是並駕齊驅。
「───咦?」
桃子不知道她想說什麼。聽起來也不像是對桃子那種用拳頭打比較快的理論表示贊同。
「咦?我記得愛爾卡米大主教變成了另一個……嗯,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我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嗯,一定是這樣。請等一下。我現在就從外面打開。」
本來瑪儂連想要進入聖地都做不到。因爲現在她用來維持生命的機制在本質上跟魔物一樣。聖地的結界會抗拒魔物的侵入。
聖地很小。瑪儂很快就找到自己想去的建築物。
地板隨着巨響一震。往前踏步變化成震腳,並搭配角度刁鑽的突刺進行追擊。瑪瑙瞄準身體的突刺,讓導師遠遠地向後跳開。
「那個~,我可以稍微去衝個澡嗎?」
連裏面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瑪儂便隨着瀰漫在四周的霧氣一起進入了大聖堂。
儘管闖進聖地的魔物是「萬魔殿」精心製作的,但製作這些魔物時的祭品數量並不夠。依照原罪概念的性質,魔物這種東西的強度要看傷害人數的多寡。剛誕生的魔物由於累積的原罪實在太少,因此無論如何都很弱小。
神官整個人被吞食了。
看著作爲聖地象徵而高聳的大聖堂,瑪儂心想瑪瑙與「盟主」一定也在那裏。
「啊,原來如此。」
瑪瑙的意識已經進入抱在左手上的教典裏。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被劈成兩半的巨大魔物屍體。
如今就有一位正被魔物追逐的少女,從小巷往大街上跑。還非常年輕的她拚盡全力,氣喘吁吁,死命地想從背後迫近的威脅逃離。
「喂,醒醒啊。」
這句話與其說是要說給桃子聽,更像是她的獨白。
這些清高的神官不夠卑鄙。
在外面戰鬥的萬魔殿從位於南方盡頭的「霧魔殿」召喚出太古魔物。藉由將小指作爲標記進行連接的方式,讓霧之結界在聖地中形成飛地,納入其效果範圍。
以爲少女過度驚嚇陷入混亂的神官,爲了安撫少女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然而神官並沒有注意到和服少女的影子以很不自然的方式從自己的腳下伸長到後方。
瑪儂雖然覺得自己也犯了不少的罪而變強,但那樣的光景實在太讓人震撼了。
現在她想要的是導師向後退開的這段距離。
「我只是做了身爲神官該做的事,請不用在意。」
將少女從危機之中拯救出來的神官出自善意,對似乎還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少女伸出手。
輕輕搖了一下,神官馬上就恢復了意識。應該是第一次見面的她,果然如瑪儂的預料是認識自己的。
在溫柔地替少女加油打氣的神官背後,影子無聲無息地浮了起來。不知道有張虛無的大嘴從死角想吞下自己的神官正想繼續用充滿親切與善意的言詞來鼓勵少女時──
她從大腿上拔出短劍向前刺出。從紋章魔導發動到使出突刺動作之間的時間甚至連眨眼都來不及。
因爲在附近有位神官敏銳地察覺到細微的尖叫聲,趕過來把追趕着少女的魔物解決了。
瑪瑙與導師的戰鬥是從交互施展紋章魔導開始的。
「妳沒事吧?」
「呵呵,感謝招待。」
就在瑪儂繞着大聖堂思考該怎麼進去的時候,看到有位女性睡在地上。
「啊。」
「請穿過這道門。」
「哎呀哎呀,竟然拋下我就這樣走掉,『盟主』先生還有瑪瑙小姐也實在太冷漠無情了。」
與構成這個聖地的牆壁相同性質的魔導有如原本就在這裏一樣,跟房間融爲一體。
當然,導師位在牆壁的另一側。在很多情況下,魔導都是防禦魔導比攻勢魔導優秀。如果是教典魔導的防壁,想將其打碎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由於導師並不像桃子或亞修娜在導力量方面過人一等,因此應該跟瑪瑙一樣不擅長處理得靠力量解決的狀況。
防壁的顯現時間上限是十秒左右。
爲了在這段時間進行追擊把精神集中在發動教典魔導上的瑪瑙,忽然敏銳地察覺到空氣的流動。
劍刃已經逼近到瑪瑙的鼻尖。
「──!?」
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瑪瑙驚訝到心臟都差點停了下來。在思考跟上之前,身體就已經爲了迴避生命的危機而自己動了起來。筆直刺過來的刀刃擦過瑪瑙的額頭。
下意識地順着深灰色的劍尖、劍柄、握把看過去,握着短劍的主人映照在瑪瑙的眼簾中。
瑪瑙與刺出短劍的導師四目相對。
「……運氣不錯嘛。」
單純靠着偶然躲過自己必殺的一擊,並沒有讓導師產生多大的感慨。她握着短劍的手腕一轉。
這次的目標是喉嚨。硬是壓下爲什麼應該被隔開的導師會出現在這邊的疑問,瑪瑙扭動身體閃躲。儘管勉強的動作讓身體失去平衡,但還在容許範圍內。瑪瑙解除將房間隔開的防壁魔導。這次瑪瑙成功地退到牆邊,把距離拉開。
導師擋在出入口前。她單手握着短劍的架式沒有絲毫破綻。
有種全身墜入冰窖的感覺。
剛纔的一擊要是自己再晚一點注意到的話,就會被一劍從眼球刺穿到腦髓。瑪瑙突然感到沉重的壓力。從剛纔自己的攻擊順利成功的希望一轉,變成接連到來的死亡恐怖。巨大的落差讓瑪瑙的精神遭受打擊。
瑪瑙檢視着車站大樓內的狀況。
自己明明已經將導師關在牆壁的另一側了。瑪瑙無法理解導師爲什麼能夠對自己發動攻擊。
不可能是穿過了強韌的防壁吧。就算是用了導力迷彩也很奇怪。剛纔跟自己戰鬥的導師有着明確的實體。瑪瑙也不覺得導師有時間掉包。
瑪瑙在房間裏發現了一個可疑的地方。
「……那是──」
自己竟然會對殺人這件事感到猶豫。是因爲跟導師的對話注意到自己的感情?還是因爲其他的原因?
因爲是殺人犯,所以要繼續殺人。停留在這個階段的話,就跟導師「陽炎」沒有任何不同。
那不是陷阱。剛纔只要刺下去的話,就贏了。就能殺死了。
「無法成爲清廉正直的神官,也無法成爲殺人不眨眼的壞人,妳到底打算成爲什麼樣的人?」
「殺死時任•燈裏?無聊。這種答案也未免太讓人失望了。都下定決心要背叛第一身分,爲何在那裏停下來。爲何不去找不會讓她死的方法?殺人。妳只做得到這種事嗎?妳也要在那裏停下來嗎?跟我一樣。」
完全不覺得無法勝過眼前的對手。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寄生鷲之種】』
「謝謝妳沒有殺我。」
瑪瑙喘着氣,勉強瞪嚮導師。
實在不像導師會說的這番話,讓瑪瑙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啓動【疾風•導絲】』
「……。」
腦袋變得一片空白。麻痺的大腦讓思考完全停止。
很強。也出現過讓人冷汗直流的場面。不能大意。
瑪瑙只知道這樣的生活方式。在同樣的道路上走得比自己更遠的導師所說的話準確地引出了瑪瑙的本質。
狂風呼嘯。從瑪瑙的短劍中伸出的導力絲線在房間裏不規則地隨風飄蕩。
最可怕的是導師不但用導枝製作出模仿聲帶的構造,還操作這個構造實際發出聲音。還有跟瑪瑙對招的過程也是一樣,其精巧度就算說是分身都不過分。
在來到這裏時之所以能馬上看穿僞裝成燈裏的導力迷彩,就是因爲聞到熟悉的煙味。
前來迎接瑪瑙的人,從一開始就是擬態成燈裏的【導枝】。
「──啊?」
沒有在什麼不自然的地方被勾住。
難道導師要自己去救她嗎?要瑪瑙去救燈裏?
殺、死?
瑪瑙殺過很多立場跟燈裏很像的人。燈裏跟那些人之間的不同,只有殺得死跟殺不死而已。
瑪瑙回答了導師在戰鬥中的質問。她還保有回答的餘力。
瑪瑙咬緊牙根。不是因爲悔恨。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後悔。爲了承受即將到來的痛楚,咬緊牙關。
有煙味。
碰地一聲輕響。
瑪瑙在呼氣的同時從口中吐出問號。
應該是在跟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強敵戰鬥,瑪瑙卻能預見戰勝導師的景象。
所以瑪瑙不打算依賴耳朵。有意地切斷聽覺。
「爲了幫助朋友,毀滅世界也值得。」
所以纔會有那三個月的旅行。要是燈裏沒有不會死的純粹概念,兩人的關係在古裏札力卡王國的王城內就會結束,不會有任何進展。瑪瑙現在也不會對自己的生活方式產生任何疑問纔對。
是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喀哈!」
瑪瑙把可以奪去導師生命的刀鋒硬是往旁邊挪開。
瑪瑙平靜地吐出一口氣。
自己能夠殺死導師。
看到取勝的機會了。
「嗚!」
如果沒有其他實體的話,站在那裏的導師就是本人。瑪瑙在停止發動紋章的同時衝了過去。
「就是因爲沒有其他辦法,我們纔會選擇殺戮不是嗎!?」
連「好人」都殺死了好幾個的自己。
在剛纔被瑪瑙隔開的另一側,只有導師的教典掉在地上。
刻在導師短劍上的兩個紋章魔導之一【導枝】。導師透過操作導力枝,以導力迷彩映照出自己的身影。雖然會多一個步驟,但跟只能做出虛像的瑪瑙不一樣,導師可以做出擁有實體的假像。
「那樣的話,只幫助燈裏一個人是不合情理的。」
因爲勉強改變短劍的軌道,讓瑪瑙的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她只能呆呆地注視着導師發動的魔導,什麼都做不到。
要她這個一路殺人至今的處刑人去救燈裏?爲何明明跟自己選了相同道路的導師要責備現在的自己呢?
瑪瑙完全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這麼做。無法相信剛纔自己做出來的事。就在確定導師會死而想起種種往事的瞬間,避開了。避開了會把互相殘殺的對手殺死的一擊。不是經過判斷,也不是自己做出的決定。
「跟我完全一樣,有什麼意義可言?我應該已經充分讓妳見識過沒有任何價值的人生了。」
瑪瑙毫不猶豫地決定用嗅覺追蹤從視覺中消失的導師。
導師赤手空拳。短劍被打掉的衝擊讓她失去平衡。也沒有要抵抗的樣子。真的,什麼動作都沒有。只要這樣繼續將短劍往前推,瑪瑙就能確實地刺中導師的脖子造成致命傷。鮮明的未來在腦中一閃而過。瑪瑙清楚地看見自己的短劍貫穿導師的頸動脈,使鮮血從她的脖子噴出的景象。
如果正視導師說的話,恐怕內心會有什麼東西崩潰。
當代傳奇。沒有血淚的執刑人。
眼前的導師忽然消失不見。是導力迷彩。即使腦袋可以理解,但視覺受到欺騙還是會不知所措。
不論在過去還是未來,都只會留下鮮紅的腳印而已。
導師的短劍發出類似導力槍發射的聲音。
原本應該貫穿頸動脈的短劍只砍到空氣。瑪瑙看着自己完全伸直的手臂,還有短劍的尖端。世界似乎跟維持着揮劍姿勢、停止思考的瑪瑙一起靜止了。
「陽炎」。
如今在戰鬥的對手跟瑪瑙同等。明明是在跟那個導師戰鬥,瑪瑙卻無法抹去對手不該只有這種程度的疑慮。
答案是「不知道」。
應該被瑪瑙打掉的短劍在空中旋轉着,回到導師手中。理所當然地用單手抓住短劍的導師將導力注入其中。
「……殺死、燈裏。」
目前擋在出入口前的導師,究竟是不是本人?
瑪瑙知道導師用來掉包的手法了,從她的口中喃喃說出了兩個字。
來這裏是爲了殺死在這三個月的旅行中成爲朋友的燈裏,這樣的自己竟會做出這種事。
「像我這樣的人──根本就沒有資格幫助他人不是嗎!」
「【導枝】……!」
令人無法置信的事發生了。
「愚蠢。因爲妳用理性在思考纔會變成這樣。先看清自己的情感吧,瑪瑙。」
人們通常不會注意到自己的體味。憑藉着嗅覺,瑪瑙對繞到自己背後的氣息揮出短劍。用來牽制的一擊,不知爲何把導師手中的短劍打掉了。
肩膀傳來一陣痛楚。在用視線確認發生什麼事之前,導力果實已經在瑪瑙的體內破開種皮,出現萌芽的跡象,同時爲了吸收瑪瑙的血肉與導力而紮根。
藉由從燈裏變成導師的方式,讓瑪瑙相信眼前的人物就是本人。這是利用先入爲主觀念的手法。
瞄準了頸動脈的一擊,被導師用短劍接下。
就算着急也不可能會讓自己變得有利。至少知道了導師的其中一張底牌,這樣想就好了。
「不需要資格。」
在金屬的撞擊聲中,導師的短劍飛到正上方。
「不然妳要我怎麼做!」
已經鑽出種子的根部扎進瑪瑙的體內。瑪瑙立刻下定決心將自己的短劍插進肩膀,無視肌肉被撕裂的劇痛,用手指夾住核的部分拔了出來。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跟剛纔完全相反,變成不用魔導,只用短劍的短兵相接。沒有大幅度的動作。兩人在近距離下,一步也不相讓地用短劍相互碰撞。彼此用手撥開對方手臂改變揮劍的軌道,相撞的兵刃迸發出激烈的火花。
殺得死。
「就是這麼回事。」
「沒錯。沒有其他的辦法。被召喚的異世界人會變成人災。這是世界爲了從星球掠奪概念而促成人災化的結果。老實說,這個世界實在無藥可救。」

偏偏是比誰都還要像個處刑人的導師「陽炎」開口要自己幫助燈裏。聽到導師說的話,瑪瑙的腦袋一片空白。思考逐漸麻痺。
自己已經殺過人了。所以根本沒有救人的資格。
在不斷殺人的道路上,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思考終於啓動了。生命的危機讓受過訓練的身體比心靈更早一步動了起來。
「瑪瑙,妳是來做什麼的?」
在戰鬥中大吼大叫這種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沒做過了。導師隨着殺意說出的話讓瑪瑙忍不住吼了回去。有餘力在戰鬥中對敵人大吼的事實,不知爲何讓瑪瑙變得更加焦躁。
殺死這個人。這個會張大嘴巴哈哈大笑的人。將年幼的自己撫養長大的人。跟自己一起旅行的人。會把手放在自己頭上,粗暴地把頭髮搔亂的人。自己想要成爲的那個人。
她只是偶然無法將燈裏殺死。
就算瑪瑙停了下來,世界的時間也不會停止。導師張開嘴大笑。
該不會有其他的隱藏手段、惡劣的陷阱、還是壓倒性的魔導?替瑪瑙打下基礎的人就是導師。就算有什麼無法預測的策略也不奇怪。
避免把人殺死。
但是,眼前的這個人──一點也不強大。
導師直接否定了瑪瑙的發言。
瑪瑙不顧一切地把手中的短劍向前刺出。
然而瑪瑙覺得很不可思議。
疑問化爲空白佔據了瑪瑙的內心。
瑪瑙知道導師極其偶爾會抽菸。
因爲瑪瑙沒辦法下殺手,導師才活了下來。
有種想吐的感覺。自己避免殺人這件事,讓瑪瑙感到比殺了人的時候更加嚴重的自我厭惡。瑪瑙拍了拍因爲這樣而疼痛的頭部。跟精神所承受的負荷相比,肩痛根本就不算什麼。
「所以,妳是什麼?」
是妳栽培出來的處刑人。
瑪瑙沒辦法這樣回答。
自己沒有幫助任何人的資格。所以就算是燈裏,也要殺死。
說出這種話的自己,竟然在殺人的時候猶豫了。
不是實力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心拒絕殺死導師。
這個錯誤是決定性的關鍵。
在以處刑人的身分不斷殺人的瑪瑙心中,有某樣東西破碎了。她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氣。
明明殺得死,卻殺不下手。沒有殺死應該殺死的對手。
違背自己作風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讓瑪瑙內心挫敗的導師,一臉無趣地眯起眼睛看着意志消沉的她。即使如此,她跟瑪瑙還是不一樣。她沒有停止殺人的動作,將短劍高高地舉起。
瑪瑙沒有躲開。她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了。
死亡。
在腦部依然麻痺的狀態下,受到非現實感支配的瑪瑙即將被賜予死亡的時候。
「雖然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
平靜得不合時宜的聲音傳進衆人的耳中。
不只是瑪瑙,連導師的視線都望向聲音的主人。
不知爲何,從車站大樓的門縫後面露出的是瑪儂的臉。
還想說對方怎麼這麼美,原來是瑪瑙。然而撒哈拉無意中發出的呼喊,讓瑪瑙抬起頭來。
兩人就這樣看着對方。
被自己刺傷的肩膀很痛。至今爲止自己也輸過很多次。戰略性撤退的次數更是多得數不清。
當然她的理性認爲那時應該殺死導師。該怎麼做纔對,她也能馬上回答出來。她的頭腦推算得出符合目的的正確解答。模範解答毫無疑問是存在的。
瑪瑙利用瑪儂的攻擊產生的衝擊逃走了。
雖然一度消失在濃霧中,但她又悄悄回到與桃子戰鬥的地方。
不對。想死的話,只要站在那邊不動就好了。
「看到母親大人的仇敵出現在眼前,一時氣憤就那麼做了。」
「……呵、呵呵呵!」
儘管如此,自己卻沒有殺死她。
蹣跚的步伐。用左手護着右肩的姿勢。看樣子是受傷了。與其說是追擊,更有種殘兵敗將的感覺。
還以爲讓她的內心完全挫敗了,看來似乎還有求生的力氣呢。平常是關閉狀態的大聖堂出入口因爲瑪儂剛使用過的關係可以讓她通過也很幸運。
看着霧的另一側的對手,爲了可能再次進入戰鬥而做出準備的撒哈拉感到有點不太對勁。
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現實,發生了。
魔物襲擊的目的,只是爲了抵消結界的效果,讓瑪儂可以進入聖地而已。效果大致上跟瑪儂想要的一樣,不過她並沒有說出真相,只是露出高雅的笑容。
「我有什麼理由要受到這樣的責備嗎?我明明從一開始就是以『盟主』大人的隨從身分,經由正當的管道進入大聖堂的。」
「妳堅持自己跟這件事無關?」
「哦~?」
明明已經做好沒有退路的心理準備了。也早已捨棄了自己的性命。打算直到精力耗盡、肉體疲憊不堪、像條破抹布一樣死掉爲止,都要拼盡全力。
看到周圍留下的斑斑血跡就可以理解了。就算剛逃走的時候沒有餘力,但途中應該也會進行僞裝吧。
承受了瑪儂一擊的導師看着室內的狀況,皺起眉頭。
漂亮的肌膚,被長睫毛包圍着的水汪汪大眼。被黑絲巾緞帶綁着的淺褐色頭髮也很細,充滿了光澤。
這絕對不是在逃避桃子。自己會這麼做的理由是爲了要從那個恐怖的小怪物「萬魔殿」的手中逃走。雖然還沒有決定逃走之後要做什麼,但嚐到了很大苦頭的撒哈拉已經決定即使沒有任何計劃也要逃走。
颳起了一陣將所有的一切都毀掉的旋風之刃。
導師用懷疑的眼神望着她。
「嗚嘔。」
「……撒哈拉?」
「……。」
好想一死了之。
笑意湧上了心頭。瑪瑙對自己丟臉的樣子感到非常滑稽。
在這方面瑪瑙也一樣。瑪儂的【風刃】被神官服的【障壁】擋下了。
瑪瑙無法殺死導師「陽炎」。
「闖進?您用的詞還真是奇妙呢。」
那是事實。
在確實可以殺死導師的場面,沒有殺死導師。只要獲勝,就沒有障礙可以阻礙自己達成目的了。通往鹽之大地的道路已經開啓,強敵的大主教也在聖地外。只要帶着被幽禁在北塔的燈裏前往鹽之大地,就可以讓所有的事情畫上句點。
撒哈拉也認識那個人。
短劍偏離導師脖子的那個瞬間,一直深深地烙印在瑪瑙的腦海中。
而且還是以最惡劣的形式。無法向前踏出一步,也無視了過去的紅色腳印,只是扔下了武器。因爲跟導師之間的對話引出了自己的感情,變得無法再下手殺人。
瑪瑙想要嘲笑自己的滑稽,卻突然感到噁心想吐。
無法殺人的處刑人有什麼意義?
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就是相對於以趴着的狀態展開【障壁】來架開風刃的導師,瑪瑙則是故意站着承受風之刃,讓自己被吹跑。
「就算退一百步當成事情是這樣好了,對於這場魔物騷動,妳也不打算負起責任嗎?」
身材雖然不算高,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頭身跟手腳長度非常均衡的關係,對方的站姿非常有存在感。隨風飄蕩的神官服被改造成開衩到大腿卻不會顯得過度花俏,更兼顧了實用性與美觀。
然而現在的瑪瑙不禁覺得,連想吐都吐不出東西,彷彿象徵着自己空虛的內在。
沒能給瑪瑙致命的一擊。導師望向半路殺出來攪局的罪魁禍首。
那只是因爲自己不曾有過「想要守護某樣東西」的心情。
跟瑪瑙還有導師相比,紋章啓動的速度十分緩慢。即使現在纔開始發動也能輕鬆追上她構築魔導的速度。然而由於眼前還有對手要應付,兩人都無法阻止瑪儂的攻擊。
跟瑪瑙四目相對的她以開心的表情揮了揮手。
『發動【風刃】』
她在前方感受到某種氣息。
「『萬魔殿』的小指好像在外面吧?妳是那傢伙中意的人。然後因爲那傢伙跟南方的『霧魔殿』連接起來的關係,霧都跑進大聖堂來了。聖地的結界也因爲這樣失去效果。」
「剛纔妨礙我的事怎麼解釋?」
「沒辦法再陪她們玩下去了……。就這樣從萬魔殿身邊逃走吧就這麼做。」
是自己捨棄了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的道路。
不知道是因爲霧的關係,還是因爲傷得太重,瑪瑙似乎也沒有發現撒哈拉。
不對。
就算現在立刻使用燈裏的純粹概念【時】之魔導回到正要刺殺導師的瞬間,就算以現在進行式讓瑪瑙有機會可以抹去這個讓她感到痛苦的失敗──即使如此,瑪瑙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讓短劍不像那個時候一樣偏掉。
反正是個殺也殺不死的傢伙。導師決定無視卡加爾瑪的存在。
簡直像是撒哈拉在腦中勾勒出來的理想女性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一樣。在看到入迷過了幾秒之後,她纔回過神來。
撒哈拉帶着戒心望向前方。從腳步聲的重量感來判斷並不是魔物。在霧的另一側隱約可見的輪廓也有着人的外形。從出發的方向是來自聖地這點來看,說不定是爲了追擊而派出的神官。
明明知道爲了目的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卻無法選擇正確答案。
──謝謝妳沒有殺我。
如果不是臉上掛着微笑的瑪儂正掐着卡加爾瑪的背,他那馬上就能掌握狀況並加以配合的應對,或許還挺有模有樣的。
導師將視線移向她身邊。大概是察覺到瑪儂進入大聖堂而特地出來迎接的吧。卡加爾瑪就在那裏。
藉由紋章魔導【風刃】在無路可逃的封閉空間內施展由複數風刃構成的範圍攻擊。如果有桃子那麼豐富的導力量就能靠導力強化防禦下來,不過一般來說都會被撕成粉碎。就連導師也需要暫時停止攻擊來發動【障壁】的紋章。
殺過人的自己,只因爲是禁忌就把沒有罪的異世界人殺死的自己,決定要殺死燈裏的自己──偏偏無法殺死導師「陽炎」。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哎呀!那個孩子真是愛搗蛋呢。」
風聲停息了。
她穿着跟平常一樣的和服,手裏握着鐵扇。那是在裏貝爾戰鬥時也有使用過的護身用武器。在她的鐵扇上只刻着一個紋章。
然而,在被問到是否能夠依照理性來行動的時候,瑪瑙的內心卻無法給出答案。
然後堂而皇之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導力:連接──鐵扇•紋章──』
跟導師交手了。得到的結果卻連勝利或失敗都不是。如果是輸掉被殺死的話,自己應該也不會感到後悔纔對。
更重要的是,那個人長得很好看。
然而以如此雜亂的心境逃走還是第一次。自己心中的情感分裂到這等相互矛盾的狀況,或許從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一次。
捂着喉嚨的瑪瑙不停地乾嘔。吐不出來。感覺胃都要翻過來了,卻吐不出任何東西。原本的預定是在轉移到鹽之大地後要躲藏起來埋伏導師,所以才把胃都清空了。
在揮舞鐵扇扇起一陣微風之後。
不過,儘管如此。
「意外地對活下去很執着嘛。」
聖地周圍被因萬魔殿的召喚魔導而不斷產生的霧氣籠罩着。
瑪瑙沒有哭過的記憶。被導師帶在身邊旅行,在修道院進行嚴苛訓練,還有失去重要的事物時,都不記得自己有流過淚。或許在還小的時候曾經哭喊過,然而在瑪瑙的記憶中,自己並不曾因爲悲傷而哭泣。
「可是這次的騷動應該是其他人在指揮吧?那個孩子一定是受到某個人的唆使纔會玩這樣的遊戲。我這次被排擠在外,真讓人傷心。」
在瑪瑙將短劍移開的瞬間,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是其他人,是她自己背叛了自己。
因爲在製造出肉體的時候是全裸的關係,所以需要衣服。在確認過愛爾卡米這個可怕的魔導使用者還有可恨的桃子都不在這裏之後,她一邊感謝着將裸體遮掩住的濃霧,一邊進行「從自己的屍體上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這種會把正常人逼瘋的行爲。
「瑪儂•裏貝爾嗎。真虧妳能用那樣的身體闖進聖地裏呢。」
在遇見燈裏之前,自己就已經有這種心情了。
笑容端莊的瑪儂朝着兩人在戰鬥的室內揮下閃耀着導力光輝的鐵扇。
原本想說如果是虛弱的神官就看情形放過對手,不過慢慢浮現的輪廓讓準備躲進霧中的撒哈拉無法移開視線。
「瑪、瑙……?」
「是的。」
就在撒哈拉讓自己接受這樣的決定,穿好修道服的時候。
在自己的體內有着一片鮮紅的虛無。自己走過的紅色腳印。這些全部都蒸發成虛無,意圖將瑪瑙吞沒。無法戰鬥,無法殺死,連語言都沒有的虛無。膚淺得可怕的空虛就是瑪瑙的整個人生。
「嗯,跟我無關。這些野生魔物竟然有骨氣敢攻打聖地,讓我深深感到佩服呢。」
這就是特地讓撒哈拉混進魔物羣中的理由。只是爲了藉口,把撒哈拉當成另一個主謀來利用的瑪儂用袖子按着眼角,裝模作樣地哭着抱怨。
跟導師「陽炎」之間的回憶,纔是最大限度地削弱了瑪瑙的殺意的原因。
放下袖子停止假哭的瑪儂笑了起來。
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導師非常清楚就是這個男人協助瑪瑙侵入大聖堂。身爲「陽炎」仇敵的男人倏地冷冷一笑,挺起胸膛。
瑪瑙對沒有殺死導師這件事,卻完全不感到後悔。
「一切都跟她說的一樣!」
在田園地帶,撒哈拉悄悄地從四處散落的魔物屍體下方露出臉來。
跟燈裏之間的友情一定就是這樣的心情。要是親手殺死燈裏的話,自己應該會哭泣吧。
即使面對導師的質問,瑪儂依然很冷靜。她用從袖子裏伸出的鐵扇遮住嘴,以跟平常一樣沒有什麼不同的平靜語氣發揮着口才。
將瑪瑙的內心粉碎的那句話,不停地縈繞在她耳邊。
不顧一切地逃了出來。心情宛如墜入五里迷霧中。
然而,爲什麼自己要逃走?
就在瑪瑙變得無法相信自己的一切,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時候。
「瑪、瑙……?」
有聲音傳進耳中。
瑪瑙抬起頭。在濃霧的包圍中,看見了撒哈拉。
「……撒哈拉?」
啊,到此爲止了嗎。
在瑪瑙的心中比起放棄,更多的是感謝之情。偶然的相遇在瑪瑙眼中就像是必然的救贖。
輸給導師,好不容易撿回一命。然後在逃亡的途中被撒哈拉殺死。以如此毫無脈絡可言的方式結束自己的人生,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
這個狀況對撒哈拉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如果是現在,不論誰都能殺死瑪瑙。
打起來的話,毫無疑問可以獲得勝利。瑪瑙現在已經弱小到這種地步了。不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衰弱到極限。
然而,撒哈拉放出的不是用來攻擊的子彈,而是疑問。
「……妳在…做什麼?」
看着明顯被人打敗的瑪瑙,撒哈拉用顫抖的聲音這麼問。無意識地握住的右手義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輸給導師了。我真的很丟臉。」
瑪瑙笑着這麼回答。
「不是因爲實力輸掉的。可是我卻無法殺死她。大言不慚地說要殺死朋友,除了殺人以外一無是處的處刑人──偏偏在殺死敵對的導師時猶豫了。真是愚蠢的輸法。」
瑪瑙是怎麼輸的,撒哈拉根本就不在意。
「妳不是來救燈裏妹妹的嗎?」
兩種想法僵持不下。而這跟被導師「陽炎」囚禁,只能在這裏等待的燈裏到底如何期望也沒有關係。瑪瑙會來還是不會來,端看瑪瑙本人怎麼決定。
就連像這樣受傷的時候──都如此美麗。
不希望瑪瑙來這裏。
但撒哈拉纔不管那麼多。
「會嗎?」
「看到妳一臉想死還幫妳實現心願什麼的,我纔沒有這麼好心。」
忘記日本的事,忘記自己是異世界人的事,直到最後變得什麼都不記得而成爲人災爲止,還有一點時間。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希望瑪瑙可以活下去。
瑪瑙總是那麼漂亮。
「我、是……」
要是撒哈拉在這裏給自己最後一擊,一切就結束了。撒哈拉可以終止這一切。
「……就這樣?」
「……真的嗎?」
撒哈拉根本沒有必要伸出援手。反而應該在這裏結束瑪瑙的生命。

豈有此理的言行讓瑪瑙感到困惑。
面對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撒哈拉不知爲何卻把瑪瑙背了起來。
撒哈拉揪住瑪瑙的前襟。瑪瑙幾乎沒有抵抗。持續失血的身體沒有剩餘的體力。導力在戰鬥後也已經消耗殆盡。只能任憑擺佈。
不給機會讓撒哈拉解釋,桃子的拳頭便打在她的臉上。
「我輸了啊。」
爲了拯救瑪瑙,要被她殺死。要是能夠像這樣留在瑪瑙的心中,就算燈裏會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
傷重到很可能會就這樣死在路旁的瑪瑙在撒哈拉的背上氣若游絲地問道。
「……什麼意思?」
所以,就算忘記自己的事也沒有關係。
「當然不對。」
「說到底,瑪瑙妳實在太容易放棄了!」
希望瑪瑙來這裏。
「──去死!」
同時也因爲跟瑪瑙有關的記憶就是燈裏的全部,她纔不想失去更多的記憶。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重新體會到日本的記憶有多麼殘缺不全。已經連父母的名字都想不起來的事實,讓她感到害怕。
瑪瑙只有在童年時期曾經輸給撒哈拉。然後瑪瑙也曾經輸給撒哈拉以外的人無數次。這種事情撒哈拉當然也記得。
一股怒火猛然從桃子的眼中竄起。
揹着瑪瑙的撒哈拉全身上下充滿了破綻。在以爲沒有人的場所,與剛剛在修道院裏衝完澡的桃子在玄關相遇。
「就是因爲妳這樣的態度──」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顫抖了起來。
連理應存在的人生都想不起來的自己,真的是時任燈裏嗎?
──妳讀哪個學校的幾年幾班!?
瑪瑙的反應彷彿在質疑撒哈拉爲什麼打得這麼輕。現在的自己想要的不是這樣的懲罰。
在重複的時間之中,燈裏決定無論自己會變成怎麼樣都要幫助瑪瑙。決定要用自己的死來換取瑪瑙的生存。
重複的次數越多,狀況就會變得越糟。魔導使用得越頻繁,自己的記憶就會流失越多。重複着無意義行動的報應,確實侵蝕着燈裏。
來這裏殺死想幫助瑪瑙的自己。
「妳在…做什麼……?」
想看到討厭的對象露出醜態有什麼不對?要哭的話就哭到臉上都是眼淚鼻涕;要憤怒的話就不要顧慮那麼多,盡情地發泄。撒哈拉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不論是朋友、父母,還是自己的事情都想不起來。失去了記憶的連續性,現在的記憶是從被斷絕的過去開始的。
「……嗯,從廣義來解釋的話,應該算是吧。」
輸了。
就在氣到上氣不接下氣的撒哈拉伸出手要推開修道院大門的時候。
從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燈裏的記憶就開始了。重複過好幾次的過程。跟瑪瑙一起走過的旅途。跟瑪瑙在一起的回憶,支撐着時任•燈裏的人格。
「反正妳一定覺得自己已經盡了全力,不該有非分之想吧。」
可是從燈裏的口中卻始終無法說出具體的記憶。
不會哭鬧。不會大吼大叫。臉上總是掛着和善的笑容。無論何時都很冷靜沉着。
「喂,妳是不是誤──」
每次使用魔導都會遺忘過去。純粹概念的持有者要戰勝那樣的恐懼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燈裏之所以能夠克服自己漸漸變得不是自己的恐懼,是因爲擁有明確的希望與消極的自棄。
突如其來的遭遇,讓三人的思考停止了。
「就算妳這麼說……我常常輸掉啊。」
「欸?」
「欸……?」
要是連爲了什麼纔要讓時間重複的理由都忘掉的話,那就真的是不知道爲了什麼纔要做到這種程度了。
那是用來確認自己是不是異世界人的質問。現在的自己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嗎?
「瑪瑙輸給我以外的對手,更讓我覺得討厭……!」
現在充斥在撒哈拉心中的,只有一種感情。
瑪瑙以緩慢的動作按住自己的臉頰。那茫然的模樣讓人懷疑她是否有感覺到疼痛。
燈裏這麼說服自己。
撒哈拉麪色猙獰地大喊。喪家犬的反駁她連一句都不想聽。
感到一股怒火衝上腦門的撒哈拉將義手高高舉起,用力地揍了瑪瑙一拳。
「已經沒有時間了吧。」
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在日本時的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自己的名字是時任•燈裏。這點應該不會錯。
在濃霧中,撒哈拉穿過田地,來到修道院的大門口。
「沒有了。」
第一次遇見瑪瑙時,她問自己的問題。
「啊。」
然而,燈裏並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注意外面的事。雖然門沒辦法從內側打開,但即使沒有被監禁起來,燈裏應該也不會離開房間吧。
瑪瑙說過,無法原諒有人要幫助她。所以瑪瑙應該會來這裏。
所以,那又怎樣?
「我也不知道啦!」
想要幫助燈裏,卻被導師打敗。在某種意義上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瑪瑙理所當然地敗給導師,好不容易纔保住性命逃了出來。
「我纔會這麼討厭妳。」
導師「陽炎」說的話像根尖刺一樣紮在她的胸口。
如果容易放棄的話,自己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自己就是因爲無法放棄燈裏纔會來到這裏的。瑪瑙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服,但撒哈拉完全無法認同。
希望讓瑪瑙結束這一切。
這點令人火大。
撒哈拉大聲吼了回去。
燈裏已經放棄自己了。
壓着肩膀傷口的瑪瑙,一點也不後悔地這麼回答。
「就是因爲妳都靠着理性思考來行動,纔會弄到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啦。」
桃子的視線從僵着不動的撒哈拉,轉移到受傷的瑪瑙身上。
「……不對嗎?」
「長得漂亮的傢伙就是這樣才讓人火大。」
在燈裏心中,有兩種想法在互相拮抗。
「吵死了!」
「不懂放棄的人才不會有這麼清澈的雙眼。」
自己是不需要的。自己被瑪瑙殺死就能幫到她。燈裏覺得反正都是要死,自己的記憶就算沒了也無所謂。
撒哈拉閃電般的回應,讓瑪瑙不高興地閉上嘴。彷彿在主張行事果斷乾脆,應該是自己爲數不多的美德。
「我……還好。」
「討厭死了,討厭死了,討厭死了!」
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撒哈拉下意識地小聲咒罵着。就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救瑪瑙。撒哈拉就這樣一邊不停地咒罵,一邊拖着瑪瑙走到附近的修道院。
儘管待人和善,可是卻沒有任何感覺。驅使瑪瑙行動的原動力是使命感,還有義務。
自己漸漸變得不是自己。
然而。
身上穿的是水手服,毫無疑問是某間學校的學生。而且自己是十六歲,所以一定是高中一年級。應該不會是二年級。
在大聖堂中發生的騷動,連燈裏在自己被監禁的房間裏都可以聽到。
燈裏希望瑪瑙不要來這裏的懇求,已經被瑪瑙否定了。
所以瑪瑙會來。
燈裏也沒有其他辦法。難道要重新來過嗎?然而現在的狀況下,想那麼做也做不到。純粹概念的魔導受到了限制。燈裏也不認爲自己有辦法在導師「陽炎」的監視下找到機會逃出去。
不論在其他人的眼中多麼扭曲,但燈裏毫無疑問是相信瑪瑙的。瑪瑙應該會來這裏殺死如今已經想不到其他辦法的燈裏。
即使如此──要是瑪瑙死了,就沒有意義。
跟最初想要重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不同。
瑪瑙死了,桃子也死了,自己也被紅黑髮的神官殺死。就是因爲討厭這樣的結局,燈裏纔會不斷回溯時間。
燈裏還記得第一次遇見瑪瑙時,覺得這就是命運的感覺。
「救救我啊……」
不是爲了自己。
一直都在尋找有什麼方法能讓瑪瑙活下來的燈裏嗚咽着,捂住了自己的臉。
因爲魔物的侵攻而進行避難,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修道院中的某個房間裏,有三名少女。
在與導師的戰鬥中受了傷的瑪瑙,臉上被砸了一拳而失去意識的撒哈拉,以及三人之中唯一毫髮無傷的桃子。
三人分別是神官、神官輔佐、修女,在某種意義上很平衡。受了傷的瑪瑙躺在牀上。桃子則在旁邊用修道院的急救箱殷勤地幫瑪瑙治療。
至於把瑪瑙背到這裏來的撒哈拉,在修道院的出入口喫了桃子一記大動作的直拳之後,到現在都還沒醒過來。在暈倒之後,撒哈拉被桃子隨便拖進房間扔在地上。雖然桃子想給她致命一擊,但還是被瑪瑙阻止了。
「前輩~,桃子覺得還是應該殺死這傢伙~。這傢伙怎麼看都是個該死的禁忌,而且還是襲擊聖地的主犯之一!好像只要把本體的導力義肢破壞就會死掉,應該趁機除掉她~!」
「好了,別管她。」
看到桃子想對撒哈拉處以死刑,瑪瑙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讓她冷靜下來。桃子跟平常一樣沒變的言行,讓瑪瑙勉強恢復了內心的平靜。
撒哈拉確實觸犯了禁忌。照理來說應該趁失去意識的時候把她處理掉,不過瑪瑙因爲她救了自己而決定暫緩對她的處分。
不對。瑪瑙在心中自言自語。
即使看到兩人的反應,瑪瑙依然笑到流出眼淚。
卡在胸口的那根刺逐漸化解開來。瑪瑙重新定義自己的目的。原本無法看清的前方道路一口氣變得明朗。
「前、前輩?」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而且不是單純的失敗。瑪瑙放過了可以殺死導師的機會。簡直像是不喜歡殺人的普通人才會做的事。包含這些在內,她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像個笨蛋一樣。」
「一、點、都不好!」
「只不過是從導師點明的道路上往外踏出一步而已,我就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的生存之道了。」
「不用說謝謝啦!」
粗糙的木製椅子整把粉碎。修道院的設備被打爛,撒哈拉也散發出險惡的氣氛,但桃子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問道。
藉由導力連接的方式。
「因爲這些事,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了。」
瑪瑙曾經接收過他人的感情。以非常直接的方式。包含無法用言語傳達的感情在內。瑪瑙的確曾經體驗過他人的經驗。而她曾經體驗過的,正是眼前的撒哈拉所擁有的情感。
撒哈拉亂七八糟的發言,引來瑪瑙像是看到白癡一樣的視線。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躲避瑪瑙的視線,撒哈拉以抱膝坐着的姿勢將臉埋進雙膝之間。事到如今她纔開始後悔自己救了瑪瑙這件事。
「如果是跟戰鬥有關的人也沒辦法。不管是神官、騎士、還是進入未開拓領域的冒險者、主動攻擊我們的惡棍們。面對這樣的對手,我不可能叫妳不殺人。」
「我沒有把自己身爲處刑人的意義完全捨棄,卻違背了比誰都還要更像處刑人的導師所教導的事。」
只是。
燈裏願意爲了瑪瑙賭上自己的一切。
聽到撒哈拉的嘀咕,桃子臉上掛着笑容,一言不發地抄起手邊的椅子就砸了過去。突然的攻擊雖然讓撒哈拉有點驚訝,但她依然用義手擋了下來。
自己或許已經連處刑人都算不上了。
「所以說,前輩爲什麼會跟這種傢伙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在注意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答案時,瑪瑙先是感到一陣茫然。
對撒哈拉而言,這些充滿了諷刺味道的臺詞並沒有除了挖苦以外的意義。桃子的目光變得銳利,嬌小的身軀在憤怒的引導下泛起了導力光。
纔剛爬起來,撒哈拉跟桃子的視線就擦起了火花。畢竟這兩個人直到幾個小時前還在互相殘殺。要她們和平相處是不可能的。
至少對瑪瑙來說,桃子比較重要。所以她不否定桃子爲了活下去而殺人的做法。
「啥!?」
不是來到這裏之前那種用來自虐的笑容。
讓燈裏能夠對瑪瑙這麼想的記憶。沒有虛假的羈絆。
「哎呀,不是都丟下我一起跑去旅行了嗎?」
「……真的,不用對這種人道謝。」
瑪瑙從頭到尾說明了一遍。
「撒哈拉,妳對燈裏有什麼看法?」
瑪瑙的行動中產生的雜音,是燈裏造成的變化。
「……燈裏妹妹是個好孩子。跟那邊的暴力裝置不一樣。」
敗給導師之後,過了數小時。狀況完全沒有好轉。
「啊哈、啊哈哈哈哈!」
「這個嘛。」
「一點都不好。完全沒有進展。」
「那就來幫我。」
「嗯~?」
自己跟着卡加爾瑪•達塔羅斯潛入聖地的大聖堂的事。還有準備要去搶回燈裏時輸給了導師的事。在逃走的過程中不知爲何被撒哈拉施以援手的事。
「有什麼事?」
「……怎樣啦?」
然後瑪瑙轉頭望向桃子。
瑪瑙沒有好好遵守導師「陽炎」的教誨。
她醒悟了。
撒哈拉慢慢坐起來,甩了甩頭。
她救了自己這件事只不過是藉口。單純只是現在的瑪瑙連自己有沒有辦法殺人都不知道了。
「啊啊~?妳有什麼意見嗎?」
「啊。」
「嗯?」
無意識下託付給桃子的生活方式,或許正是瑪瑙夢寐以求的理想。
「做起事來婆婆媽媽的,還擺出一副好像看破了人生的態度。把那種不論是誰都會思考的理所當然的事說得好像很特別一樣,很有趣嗎?搞不清楚自己要用什麼方式活下去而陷入迷惘,這根本是很常見的事。自己搞不清楚?哈!搞不清楚的話不會去問別人啊?」
即使如此,瑪瑙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她的臉上自然地浮現笑容。身體產生了繼續前進的動力。
那銀鈴般的笑聲就連從小跟瑪瑙一起長大的桃子也沒聽過。那是青春洋溢,與年齡相稱的少女的笑聲。
答案什麼的,從一開始就存在於自己的心中。過去已經有事實證明了只要跟燈裏一起,就能借着自己才能做到的事去做更多的事。
雖然無法理解桃子爲什麼會偏袒自己這種人,不過後輩的親愛表現讓瑪瑙在高興中又覺得有點難爲情。
「吶,桃子。」
接着,一股笑意打從心底翻湧而上。
望向抱着膝蓋的撒哈拉,瑪瑙忽然靈光一現。聽到撒哈拉剛纔說的話,瑪瑙想到了一個充滿革命性的全新方法可以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我要回去。」
瑪瑙望向窗外。
自己應該擁有的生活方式與實際面臨的現實之間產生的矛盾,將瑪瑙的內心層層包圍了起來。
相較之下,瑪瑙不管做什麼都是半吊子。
桃子提出了非常合理的問題。
這個人打算回哪去啊。
搞不懂瑪瑙在說什麼,桃子疑惑地偏過頭。然而瑪瑙毫不在意地吐露出自己的心情。
兩個人互瞪了一會兒之後,桃子轉頭看向瑪瑙。
從沒能殺死導師的那瞬間起,瑪瑙的心中就盤據着一股「妳有什麼臉說妳能殺死其他人」的感情。
桃子立刻就果斷地表態。
從遇見自己時就說出「這是命運」的燈裏。她擁有與跟現在的自己不同的瑪瑙之間的回憶。那段記憶足以讓燈裏下定決定賭上自己的一切。
就在瑪瑙覺得撒哈拉差不多該醒過來了的時候,她正好睜開了眼睛。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一直被瑪瑙盯着的撒哈拉感到很不舒服地扭動着身體。
「嗯?啊,嗯。我沒事。」
雖然撒哈拉隨着驚訝的叫聲抬起頭來,但瑪瑙不予理會。強制決定把她牽連進來。
「──訂正。原來不是在做夢。竟然跟小型猩猩待在同一個房間,這比惡夢還要糟糕。」
自己一路走過來的鮮紅道路。從現在站立的位置該採取什麼行動纔好,瑪瑙還沒有找到答案。然而爲了獲得勇氣往前跨出一步的方法,已經出現在眼前。
瑪瑙失敗了。
所以──瑪瑙也很想擁有那樣的時間。
瑪瑙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淚水。
過度的不殺甚至會危害到桃子的安全。
「桃子跟燈裏的感情有變好嗎?」
撒哈拉在一旁出聲責罵說着泄氣話的瑪瑙。瑪瑙與桃子兩人的視線望向撒哈拉。她繼續用諷刺的口吻說道:
只要讓自己成爲壞人,就可以想都不想地把燈裏交給導師。這纔是正確的做法,沒有必要尋求除此之外的東西。只要貫徹身爲處刑人的立場,就能毫不猶豫地將導師刺死。
血液流過瑪瑙的全身。她很久沒聽見自己心臟的聲音了。
「好奇怪喔。剛纔夢到想要去修道院避難,卻不知道爲什麼偶然撞見一隻野生的粉紅色猩猩──」
只要利用這種方法,瑪瑙就能接收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與燈裏之間的回憶。
瑪瑙笑了起來。桃子驚訝地睜大眼睛。撒哈拉則露出不快的表情。
「不過,我不希望桃子殺死沒有犯下任何罪的人。」
然而瑪瑙這邊──
「有件事之前沒什麼機會問。」
「我啊,並不想讓桃子殺死好人。」
既然已經進入處刑人的世界,瑪瑙對於殺人與暴力便採取了容許的態度。因爲如果不容許殺人與暴力的功能,就會有人受到殺人犯與暴徒的擺佈。
「謝謝妳,桃子。」
瑪瑙已經是無法回頭的人了。從以前到現在,那些擁有夢想卻被瑪瑙殺死的人多到連她做夢都會夢到,從以前到現在被她殺死的人多到讓她開始尋找殺人的意義──結果到了最後,瑪瑙卻發現無法殺死他人的自己,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
「撒哈拉打算怎麼做?」
自己的生命無所謂。瑪瑙早就做好了捨棄性命的心理準備。然而瑪瑙並不願意爲了幫助燈里舍棄而身爲處刑人的自己。她沒有捨棄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而是想借由殺死燈裏來解決這件事。
「我要再去見一次燈裏。桃子,妳願意幫忙嗎?」
儘管如此,瑪瑙還是無法殺死導師。
然而,她無從得知已經消逝的時間。
首先,感受着桃子的存在。接着回想起自己心中與燈裏有關的記憶。
燈裏的笑容讓身爲處刑人的瑪瑙產生了變化。跟燈裏之間的對話,讓瑪瑙的心軟化了。由於是以「爲了特定的個人」這種天真而軟弱的行動原理跟導師戰鬥的關係,讓瑪瑙的信念被挖出一個大洞,變得無法殺死任何人。
在太陽已經西下的天空,點綴着滿天繁星。
「啊哈哈,我真笨呢。明明從一開始就有辦法解決。竟然沒有注意到這點,我真的很笨。」
桃子連續兩次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太過強調的否定,讓瑪瑙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樣啊,她們的感情變好了呢──瑪瑙不可思議地接受了這點。
燈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跟很容易與人產生共鳴又待人和善的她在一起很快樂。讓人忍不住被燈裏的人格特質所吸引。
「那樣的話,如果今後也能夠一直在一起就更好了。」
「……欸~?她很礙事的說~」
「燈裏妹妹比那傢伙好一千倍呢。我是燈裏妹妹派。」
「吵死了!話說回來,妳到底是誰啊──!」
「欸?桃子妳不記得撒哈拉了嗎?」
曾在導師領導的修道院中一起生活的三人妳一句我一句地吵鬧着。彷彿一場小型的同學會。
可是,還缺少一些東西。
所以瑪瑙首先必須做的,就是把那些東西取回來。
燈裏知道,可是瑪瑙不知道的事。
爲了讓自己跨出下一步所需要的東西,瑪瑙已經知道了。
「把聖地──剷除吧。」
「瑪瑙壞掉了。」
撒哈拉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着瑪瑙。桃子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也沒辦法啊,因爲必須這麼做。」
世界最大的結界都市。
首先必須把那裏隱藏的東西全都攤開在陽光底下。
「要不要跟導師戰鬥,等那之後再決定。」
「前輩怎麼可能會笨──!」
用仇恨來回報導師養育自己的恩情吧。在宣揚愛的同時,充分利用膽小卑劣卑鄙下流的手段。不是爲了正義,不是爲了教義,也不是爲了和平──只是爲了自己。
爲了尋求自己,進行自私自利的殺人行爲。
桃子一直都知道瑪瑙的弱點。
「不,我真的很笨。」
「如果要跟導師戰鬥的話……前輩有辦法殺死她嗎?」
瑪瑙眯起眼睛。
瑪瑙如此斷言。
這麼優秀的後輩跟着自己這樣的人實在太糟蹋了。桃子比瑪瑙自己還更清楚瑪瑙的心。
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因爲導師很強大。她的花招多到讓人想像不到要怎麼做才能殺得死這個人。
不是爲了世界,也不是爲了和平,只是爲了讓自己變成壞人,開始進行沒有任何意義的殺人行爲吧。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指摘,讓瑪瑙的嘴角染上一絲苦笑的色彩。
桃子不安地這麼問。
瑪瑙一直都不瞭解自己。
如果期望自己能夠成爲像那個人一樣的人,瑪瑙就必須變得不論是誰都有辦法下手殺死纔行。
自己沒有因爲把導師看得太強大,而在無意識下產生逃避的心理嗎?在自己的心中,沒有因爲打不贏,所以殺不死的天真想法嗎?
「我好笨啊。」
瑪瑙現在依然無法想像導師死亡的模樣。
自己還有辦法繼續前進。只要知道自己內心所沒有的東西,就可以得到些什麼。
只要把依然拘泥於貫徹過去生活方式的自己殺死,就能進行下一步。
可是,到頭來,瑪瑙是個無法成爲「陽炎」的瑕疵品。
不是因爲實力,不是因爲導師深不可測,也不是因爲有什麼陷阱。只是因爲導師「陽炎」對瑪瑙來說是跟雙親一樣特別的人,所以才無法下殺手。
「爲什麼妳會覺得我可能沒辦法殺死她?」
認爲自己必須是個處刑人而作繭自縛,用這種標準來決定自己與他人的關係的自己。
「……不是比那個巨乳女還要特別的人嗎?」
「沒問題的。」
桃子一定比瑪瑙還清楚。因爲對自己來說是特別的人,所以瑪瑙纔沒辦法殺死導師。桃子一直都知道瑪瑙也有這麼一顆跟正常人一樣的心。
首先必須殺死的不是別人,就是過去的自己。
直到有一天自己死掉爲止都會深深烙印在心中,惡劣到極點的殺人行爲。
「我只是個這樣的壞蛋。」
桃子吞吞吐吐地講到一半,然後下定決心接着說道。
瑪瑙連自己的內心都不明白。
替尋找生存之道的明天,揭開序幕。
「因爲,導師對前輩來說……」
不管遇到多少挫折,不管對自己多失望,都要站起來。爲了讓違背教誨的自己能夠從自己走過來的道路繼續向前進。
「我既不清廉,也不強大,更不夠正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