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艾爾莎述說往事

因爲二十四日這一天要走的路程很長，他們一行人一大早就從莫夫特村啓程了。雖然如此早，卻有許多小孩前來送行，讓人相當感動。

仁把他們的身影與自己長大的孤兒院小孩子重疊在一起了。

「特地來爲我們送行的嗎？謝謝。」

「大哥哥，這個給你！」

「大姊姊，要照顧好身體喔！」

「禮子姊姊，要再來玩喔！」

大家分別說著道別的話語，其中也有個孩子拿了一塊漂亮的石頭給仁，似乎是那孩子的寶物。

「再見嘍，大家都要保重。」

仁一一輕撫孩子們的頭。

艾爾莎在孩子們的環繞下，雖然還是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依依不捨。

「我們一定還會再來。在那之前，大家要保重喔。」

「大姊姊，一定唷！」

就這樣，仁他們在滿腔不捨的心情下離開了莫夫特村。

「結果還是沒做出減震器……」

在晃動的馬車中，仁有些心情低落。

「仁，我想跟萊茵哥哥會合以後就可以了。」

「是這樣嗎？」

「別看萊茵哥哥那樣，他是個創作狂。」

「嗯，這個我懂。」

「……果然？」

「……」

「不……不想……改變。」

「……萊茵哥哥。」

可是艾爾莎卻這樣表示，並繼續說下去：

儀態、禮儀之類的規矩，她都已經學過一遍了，也得到教師們的誇獎。只是艾爾莎對自己的不善言辭也有所自覺。因爲怕生，她無法貼切地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很難過吧？」

「大小姐！」

「因此年齡比較相近的我們常常玩在一起。」

哭得告一段落之後，艾爾莎對萊茵哈特如實吐露自己聽到的事。

那是她的堂哥萊茵哈特。受邀前來替艾爾莎慶生。

艾爾莎躲在後庭最深處，一個灌木叢生，充滿陰影的地方。

太陽西斜，周圍也昏暗了下來。

「大小姐！」

（……咦？）

艾爾莎也從她身邊少數幾個認識的同性那裏聽說過那樣的事。有些遺憾的是，不能肯定地以朋友這個詞表明那幾個女孩子是她朋友。

「我家有父母與兄長二人，家父是萊茵哥哥父親的弟弟。」

（……我不是母親的女兒……那我是誰的孩子？我……到底是誰？）

艾爾莎有時候也會喊他爺爺。溫柔又嚴格，是位可靠的管家。

艾爾莎停下手的動作。一聽就知道那孩子指的是自己。她察覺到雙親正在談論關於自己的話題。

回想起無憂無慮，大家不分男女一起玩的年幼時光，一道名爲懷念的疼痛就划進艾爾莎胸中。

一瞬間，艾爾莎眼前彷佛一片漆黑。

「……」

隨口就把這種驚人的事實說出來，可是這種事適合跟一般的外人說嗎？仁這麼想。

當時艾爾莎的父親在對她母親表達感謝之意，感謝她對待並非自己所出的艾爾莎也一視同仁，不分彼此。

正準備敲門的艾爾莎，發現門開了一條縫，然後從那裏面泄出聲音。

貴族家的女孩子，大致上一到十二三歲就要進入社交界了。

＊　　＊　　＊

艾爾莎在走廊上以小跑步奔跑著。

「我不禁逃離當場……」

萊茵哈特與他的哥哥們相差超過十歲。

「……原來你在這裏啊。」

「呃，喂……」

但是艾爾莎好似沒有任何感覺，只是抱著雙膝埋頭啜泣著。

「沒關係，我想告訴仁。」

艾爾莎自問自答著。去問父親的話，或者可能會有答案。可是她不想去問身爲當事人的父親。

那就是，萊茵哈特的母親並非正室這件事。艾爾莎表示她聽到這件事時嚇了一大跳。

「不過現在的母親對我很好，兄長們也很疼愛我。所以我長久以來一直都不知道，我的母親原來是其他人。」

（小時候明明不是這樣……）

「……萊茵哥哥。」

──有大家閨秀應有的樣子了喔。

「艾爾莎？」

她的話聲變得更加微弱了。

從萊茵哈特有些用力摸著她頭的手上，感受到一種非常溫暖的感覺。艾爾莎說出沒有任何矯飾的話：

「我那三位兄長是正室之子。然後，我是側室之子喔。」

「咦？」

身上穿的洋裝到處是被勾破的痕跡，白皙的肌膚上也有刮傷，隱隱滲著血。

「我的母親已經辭世。聽說是家父以前去外國赴任時，在當地遇上母親。」

現在她只生活在名爲家的封閉世界之中。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才變得不善言辭吧，她這樣覺得。

「我也是喔，我跟兄長們也不同母親。」

今天的艾爾莎用一如往常……不，比較親近一些的態度說話。

（……？）

「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吧？只要跟一直以來一樣就好。艾爾莎是艾爾莎，沒有任何改變。既然如此，艾爾莎的父母也沒有任何改變。」

「艾爾莎！」

在怯懦不安的感情渲染下，艾爾莎眼中又盈滿淚水。

艾爾莎是在某次偶然聽到父母談話以後才知情，那時的她十二歲。

那天是艾爾莎的十二歲生日。

「可是那種事沒有關係。所謂一家人，並不是只靠血緣維繫就足夠的東西。」

「那時候，我好想直接消失到某個地方去……可是，萊茵哥哥告訴了那樣的我……一件事。」

原來曾經有過那樣一番互動。仁覺得是挺像萊茵哈特會說的話。

「萊茵哥哥是四男，家裏四個小孩都是男孩的四兄弟。」

萊茵哈特注意到艾爾莎沾滿淚水的臉，拿出手帕想要幫她拭去淚水，但情緒已經很激動的艾爾莎粗魯地打開他的手，一個人奔到後庭去。

萊茵哈特說的話讓艾爾莎輕輕搖起頭。

這時候，出其不意從頭頂傳來說話的聲音。

『那孩子到今天也十二歲了呢。』

仁只能閉上嘴安靜聆聽。

「哦？怎麼啦？」

可是現在的艾爾莎完全湧不起回應他們的念頭。

只有和萊茵哈特在一起時，艾爾莎才能夠做最接近自己的自己。

唯一的例外是堂哥萊茵哈特。

「萊茵哥哥！」

「大家都很擔心喔。」

但因爲是低著頭跑，不知道撞上了什麼人。

在周圍的大人之中。與她年齡最接近，小時候一起玩耍的對象。

在一個孩子的心目中，這是很痛苦的事吧。仁這麼覺得。

從那時候起，艾爾莎就一直不知道什麼叫作真正的自己，直到現在。

……並非自己所出的艾爾莎。

甚至聊起了家裏的事。

她本來是想請母親幫她挑選今晚的生日晚宴要穿的禮服。

「知道自己和哥哥們不同母親，艾爾莎打算改變對父母親的態度嗎？」

（不對……一定是因爲，我自己在拒絕融入周圍。）

「……」

艾爾莎說著垂下了頭。

萊茵哈特喊著她的名字，但艾爾莎沒有回頭。

奶孃的聲音傳了過來。總是溫柔對待艾爾莎的奶孃，可以說是另一個母親般的存在。

感覺在那之前所相信的一切都崩塌般襲向自己，艾爾莎匆匆離開那裏。

然後不能粗魯，必須理所當然地學會客套，屬於大人的世界開始了。

這次是管家的聲音。

總是那麼開朗的萊茵哈特，也跟艾爾莎一樣與其他兄弟異母。

「有種自己的棲身之地突然消失般的感覺。」

「……」

艾爾莎在母親的起居室前面停下腳步。

在這之前壓抑住的感情爆發出來，萊茵哈特像是最後一根壓垮的稻草般，令艾爾莎大聲哭了起來。

「當我聽到這件事時……眼前一片昏暗。」

也許是會那樣吧，仁在內心點點頭。

那個人輕輕攙扶失去平衡的艾爾莎，溫柔地問道。

『是啊，感謝你對並非自己所出的艾爾莎也一視同仁，不分彼此。』

「是的。不過，其實……我和兄長們不同母親。」

「可是萊茵哥哥告訴我，那種事情沒有關係。」

「……」

「是喔，所以姓氏才一樣啊。」

＊　　＊　　＊

「嗯，說的……對。謝……謝，萊茵哥哥。」

萊茵哈特溫柔地摸著艾爾莎的頭，說出意料不到的話。

在父親這樣一句話之下，她就悄悄與充滿歡笑的外面世界隔離開來。永遠地。

（我……會怎麼樣呢？）

「啊，所以才喊他萊茵哥哥嗎？」

「是的。」

「萊茵哈特算是艾爾莎的依靠了吧。」

仁的話讓艾爾莎默默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