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武士道十八歲

3 平正眼

《武士道系列》 · 譽田哲也 · 6094 字

提到新年度的第一場大型比賽,不必說,就是關東大賽個人賽的縣預賽。今年東松女子派出的選手有我和久野、田村,以及二年級的田原。

結果是我連續兩年壓倒性奪冠。至於另外三人,田村到第六輪,久野和田原則晉級到半準決賽。由於神奈川縣參加關東大賽本戰的名額才四個,所以久野和田原只能說可惜了。不過,對東松女子而言,或許可以說是個還不算太差的成績吧?

而在三個星期後,這次則準備迎戰同一個比賽的團體縣預賽。從今天起要更換成針對預賽的練習方式,但在那之前,指導老師小柴要先說段話。

「……參加個人預賽的選手們,辛苦了。包含奪冠的磯山在內,我認爲是場顯露出優點和缺點的比賽。」

嗯?我有做什麼不好的舉動嗎?難道是指我踩到摔倒的對手的事?我就說了那不是故意的嘛,是意外啊。

「關於每位選手自己的課題,我已經在賽後稍微說過了,所以我希望妳們各自能活用在未來的練習裏。從今天起,將會階段性恢復到以團體賽爲中心的練習。隊伍編排就照前幾天說的,和選拔比賽一樣。而沒有被選爲代表的選手……尤其是二年級的,我希望妳們心想:『得打敗被選上的選手。』拚命去挑戰她們。那對代表選手而言,是最好的練習……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有沒有什麼事?……好,那麼戴上頭盔!」

像那樣子啊,因爲是個人賽所以要這樣打,是團體賽就要這樣打之類,是沒辦法那樣完美地分割打法的吧——我一面吐槽,一面戴上頭盔。

附帶一提,我以前常常事先把頭盔繩綁好,只要戴上頭盔再把繩子拉下來,就能準備完畢。這不是因爲我覺得綁繩子很麻煩,而是基於如果能快點戴好,就能和強的對手練習、自己能選擇練習對手等理由而這麼做的。另外,還有在特別狹窄的會場比賽時也是。這倒不是快慢的問題,而是我討厭在戴頭盔的時候,放在身旁的竹劍被人從上方跨過去。

這是因爲父親曾對我提過,說他還在機動隊時一直都是那麼做。那段時期他無論如何都想變強,想要儘可能和強的對手練習,因此爲了縮短戴頭盔的時間,預先把繩子綁好。

所以反過來說,我已經不再那麼做了。因爲我已經不再站在選擇練習對手的立場。我認爲自己應該慢慢戴上頭盔,看看在這段時間裏誰會站在我面前,以及誰想和我練習。

「磯山學姐,請和我練習。」

是一年級的長尾啊。目前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強項,但積極的態度很不錯喔。

「好,來練習吧。」

以前肯定都是田原第一個跑過來呢。

最近那傢伙到底是怎麼了啊?

當然,練習是一般的「向右一步」的方式,所以對手會依順序不斷更換。因此只要輪到了,我也會像平時那樣和田原練習。

「請多指教。」

互相行禮。由於擊打練習已經整套跑完,因此從現在開始是互角練習。儘管沒有裁判,但和比賽一樣,是一面盯着對手動向,一面積極地以拿下一支爲目標的練習。

雙方都構持在中段,用劍尖試探距離。

沒錯,其實我就連田原對着我構持中段這舉動都感到很不爽。

重新調整跪坐的姿勢,雙方不知所以地互相低頭行禮。

不過,所謂歐巴桑力量果真不是蓋的。

「香織……妳今天有什麼事嗎?」

「……就無須擔心。先去對旁觀的家長們說明一下,等時間到了就開始練習。我要在裏頭……稍做休息一下。」

「……不好意思,成田太太,請問現在方便嗎?」

「好啊……如果能讓小香來看着練習,我們當然很高興。只不過,老師他沒事吧?」

「哦,辛苦了!」

不對,是我不想管了。我想田原也許發現了平正眼的某種可能性,爲了讓自己能辦到而進行研究,基本上不算壞事。但是,我認爲那必須先克服數項條件,才能獲得承認。

從橫濱轉搭橫須賀線或是湘南新宿線,我在保土谷站下車。

「妳忘了練習的任何一點嗎?」

「辛苦了——!」

「好的,有什麼事?」

真要說起來,我現在比較擔心的是老師。

「小美,聲音再大一點!要『面耶耶!』『面耶耶!』這樣……沒錯,喊得出來嘛!」

「磯山學姐、田原學姐,辛苦了!」

那是座從保土谷車站步行約六、七分鐘,靜靜佇立於有些高的山丘上、有點像寺院的建築物——我很想這麼介紹啦,但是……

我原本心想要是有空,就約她要不要一起去桐穀道場練習,不過既然有安排,我也不勉強人。

「好,那麼戴上頭盔後來這裏……我們要做直線的長距離切返練習。你們應該知道吧?就是從這頭到那一頭,一直做切返,再邊做切返邊回來。大家都做過吧。有人沒做過嗎?沒有吧。那麼……健之和允,你們先過去那邊……典子和裕太,你們接着去……好啦,快點過去……再來是仁司和誰呢……妳是誰啊……啊,允的妹妹。小美是嗎,已經長大到可以戴頭盔啦……很好、很好,那麼小美就和信吾吧。呃,仁司就……」

「討厭啦——成田太太。叫什麼小香真是太失禮了,得叫『香織老師』啊。」

「啊啊,辛苦了。後天見。」

接着他在走廊中央停下腳步,回頭面對我。

由於時間到了,因此我跪坐在上席。

老師的表情一點也沒有改變,有如貫穿我的眼睛似地凝視着我。就這份沉默而論,有着令人無法想像他身體正不舒服的魄力。

緊接着老師帶領我到連接主屋的內廊。

我記得那應該是去年冬天吧,田原在練習時不論對誰都會構持在平正眼。所謂平正眼,基本上是面對使用諸手左上段的對手而採取的構持法,在我們社團裏就是久野。當然,田原對久野嘗試使用平正眼,我也不會多嘴什麼。只不過,她若對其他對手也那麼做,我就會想念幾句:「爲什麼要對中段對手採取平正眼?」

這個,唉,雖然事情是那樣啦——好吧。

然而,不知爲何她不對我那麼做。

「嗯,事實上老師的身體不太舒服,想在裏頭休息……今天接下來的練習突然改由我代替老師看着……請問這樣子可以嗎?」

「……嗯。那麼,老師的事就交給我們,小香就負責練習吧。嗯,那麼麻煩了。」

嗯,光是聽着就讓人愈來愈高興,這麼有精神真是件好事。

非常教人束手無策的是,田原認爲只要是參賽隊伍以外的選手就沒關係。嘗試新的可能性,企圖以該發現作爲武器而進入參賽隊伍——我認爲人應該要有這樣的野心。

老師「嗯」地點了一下頭。

最近我和田原的相處似乎一直是這種感覺。彼此心中都有事瞞着,因此無論如何都無法熱烈地對話。然而,因爲也不到互相對立那般惡劣,所以並沒有乾脆各自回家。這讓人覺得:「受不了,到底是怎樣啦!」

「……我的月票快要到期了。」

「不,我一點也沒忘記。」

直到今年春天爲止,似乎偶爾會由內弟子的澤谷先生負責小學生的練習。那件事我聽他自己說過因此知道。然而他今年加入警視廳,因此已經離開這間道場了——

首先,田原自己得能清楚說明和中段選手對戰時使用平正眼的意義。如果她只是因爲有些不同的構持或許會很有趣、對手如果退縮了或許會比較好打等等,抱持這種程度的想法而嘗試中段之外的構持法,那麼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最好的構持法就是中段——這是長久以來劍術,或者說是劍道歷史中所架構起的理論,可不是區區一名高中生因爲好玩而能推翻的膚淺道理。

的確,我在空間的時候經常幫小孩子們練習。可是,那不過是憑着身爲這間道場的師姐身分,壓根兒不是代替師父。

「仁司!我說要直直地舉起來啊!」

意思是要我接替那位子?

噢噢,大家都照我說的去做呢!小孩子真厲害啊。

然而,現在的田原並非如此。她是個實力獲得充分肯定,在新人賽、選拔、關東大賽等等也時常被派爲隊伍前鋒的選手。她現在受到的期待,就是毫無保留髮揮她目前所擁有的力量,並且爲隊伍的勝利做出貢獻,而不是將時間浪費在嘗試不知道能不能有所加分、不習慣的構持上,而且還逐一質疑過去學會的技巧。

要我代替老師這句話是認真的?

「好了……香織,妳來一下。」

「是!」

話雖如此,既然受人之託就不能不照辦。

儘管這絕不是爲了調適心情,但我今天仍決定繞去桐穀道場。

「唉呀,也是呢。對老師加上『小』真是沒禮貌呢……那麼,香織老師,就麻煩了。」

「有,像是……可能會和父母去買東西吧。」

「老師,嗯……雖然是小學生的練習,但由我這種人來指導真的好嗎?」

「那麼……」

再來,就是不能給周遭添麻煩。

「……,開始十分鐘的休息。當時鍾……走到四十五分以前戴好頭盔,然後再次開始練習……拿掉頭盔。」

「是。」我才一這麼回答,

「不,我已經結束社團練習了,因此沒什麼安排。」

「呃,那樣……」

會對本人有用嗎?蠢材。

做好返家準備後,我便迅速走出道場。

老師的聲音有些沙啞,究竟是怎麼了?

再者,她想避開我做測試的舉動,也讓我非常看不順眼。要是有不論被人說什麼都想完成的心,就應該正大光明地在我面前做。就算是對上我,也應該用她自己堅信的平正眼朝我攻擊。

順道一提,由於今天是星期日,因此中午過後練習便結束了。

我走上玄關,看向道場入口。在學生們進行練習的木地板房間對面、最裏頭的神壇下方,桐谷老師正跪坐於那。怪了,他平常都是站着觀看練習,是怎麼了?

「……呃——由於桐谷老師有些感冒跡象,所以後半段的練習由我看着。我是磯山。」

她會回說「對不起」之類的,馬上停止。可是,只要一沒有盯着看,或稍微遠離練習組,她對上其他用中段的社員時又會構持在平正眼上。之後我也對她說對上中段對手時不要用平正眼,而每次田原都會道歉說「對不起」,只不過沉寂一陣子之後,她又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試着用平正眼。這種有如你追我跑的互動持續了一段時間,而我漸漸覺得麻煩,不知不覺便不再對平正眼說些什麼了。

老師只說完這些後便再度起身,接着朝我這裏筆直走來,我趕忙起立。

數道衝擊將我的腦袋從右到左、從前到後襲擊。

從中川到橫濱若是搭地下鐵,約要三十分鐘。

「我不是說那些。我問的……是妳接下來有沒有安排什麼事?」

於是從這件事又開始了媽媽談話。這個那個地談了一番後,決定由一名姓吉村的伯母去看看老師的狀況。

我敬禮後走進道場,並直接朝着木地板房外的榻榻米走去。那裏坐着好幾名小孩子的家長,其中有幾位我認得的,看到我後露出「唉呀」似的表情。只要我稍微招呼示意,每個人都笑容以對。

「學姐辛苦了。」

我叫住了現在負責處理道場事務的伯母。

嗯?這是怎麼了?這種感覺非常懷念,又彷彿搔不到癢處。

「咚!」有如用渾身精力對日本太鼓敲下一擊般的心悸——

小學生的練習已經開始了,所以真是吵死了、吵死了,根本不會有人聽到我的招呼聲。

「好久不見了,老師。今天……」

「……這裏,桐穀道場。」

「是啊……那隻小熊的手結果還是斷了,所以我讓它退休了。」

妳以爲那種因爲和平正眼交互使用而變鈍的擊面……

「……啊啊,妳換手機吊飾了啊。」

「香織……妳是在哪裏學劍道的?」

老師或許已經注意到我了吧,只見他一眼也不看我,只管注視着學生們的練習。我在有些距離的地方跪坐,等待問候老師的時機。

「……妳等一下有沒有什麼事?」

老師清了一下喉嚨,他的胸口似乎有些難過。

老師說想要休息是什麼意思?

「啊,是的……其實,昨天舉辦了關東大賽的個人縣預賽,而我拿下了冠軍,所以……」

她構持在一般的中段,並從正前方朝我做出擊面。

爲了讓自己就算雙手空空地來也能練習,因此我放了套道場服在這。等換上之後……

「請多多指教!」

「啊啊,真的耶……」

嗯,不錯的回答。

大概還是擊打練習吧,在「呀啊」的發聲後,是「面——」、「叭恰叭恰叭恰叭恰——」、「咚咚咚咚——」然後馬上又是「面——」、「叭恰叭恰叭恰叭恰——」、「咚咚咚咚——」不斷反覆。

「面耶耶——呀!噠啊——哦啦啊啊——!」

「咿呀!面耶耶——啊!」

「……很好——一開始要大動作、慢慢地做喔。要用力又正確啊。不可以像這樣子,往旁邊抖來抖去地揮哦。那種的叫作竹蜻蜓,可不能那樣子囉。要好好地、直直地舉起來,左擊面就『唰!』、右擊面也『唰!』這樣……不是打對手的竹劍喔,而是好好對準頭盔啊。一支、一支都很仔細……好,開始!」

畢竟是星期日,這輛公車上的東松學生非常稀少,顯得空蕩蕩的。

老師說聲:「停止。」起身。學生們馬上排成一列並且坐下,老師也坐在他們對面。

「那麼不好意思……妳能不能替我看着那些孩子們的練習?……我這身子感覺實在不太好。」

「耶?」露出驚訝表情的成田太太說着:「來一下、來一下!」於是叫來周圍的伯母們。接着她將我剛纔說的話傳達給那些伯母們。唔——這種架構還真是方便呢。

而那機會意外地早早到來。

東松學園雖說是在橫濱市內,卻是在十分偏遠的山裏,因此若不搭公車晃個十幾分鍾,根本到不了最近的中川車站。

「是小香!」如此喊着的小學生,有三人。沒說話的,有七人。共十個人,所以兩人一組的話正好有五組。

嗯,聲音很好。

「典子!那樣子不算一支喔!就算是切返也不能小看!要是打一百下,就要能拿下一百支!」

「是!」

咦,好奇怪,究竟是怎麼了?

我怎麼,鼻子好像有點酸……

之後除了桐穀道場那令人熟悉的練習,我也嘗試了一些在國高中學到的練習方式,雖然進行得不是很順利,不過最後我也加入互角練習,於是小學生的課就此結束。

一如最初,我令他們坐成一列,自己也跪坐在上席。

「好……今天就到此結束。」

「對老師,行禮!」

指揮的是六年級的健之。

「謝謝您的指教!」

「對神明,敬禮!」

大家對神壇低頭後,馬上朝這靠過來,在我身旁圍成一圈坐下後,又行了一次禮。這時候,老師如果有什麼建議便會提出來。

「那個……由於我沒有一直看着你們的練習,所以不清楚你們平時怎樣,不過今天你們似乎有點沒精神。是不是因爲不是桐谷老師,所以有點緊張?不過,可不能因爲老師換人,就做出不同的劍道喔。那樣就不是桐穀道場的學生了。雖然以後不知道我會不會再來看着你們的練習,但如果有機會,下次你們要表現得更有精神。要不然,我可會被桐谷老師罵喔。」

「是!」這反應倒是不錯啦。

「那麼,解散……趕快換好衣服,回去時要小心喔。」

這時候,成人部的人已經來了,各自開始做揮劍練習等等。

之後我向成田太太他們打招呼,被他們一羣人低頭道謝:「真是謝謝您了。」還真是教人很不好意思。一問之下,老師並沒有就寢休息,而是在和室飯廳。由於成田太太會替我向成人部的人說明狀況,因此我便前去和老師會面。

「老師……請問您的身子狀況如何?」

雖叫飯廳,但卻是漂亮的和室,還有壁龕。老師在和室桌的主位前,坐在有着高挺椅背的和室椅上。

「……沒有。不過,沒關係……沒事的,無須操心。」

桐谷隆明老師是我拜入這裏門下時的老師,也是玄明老師的親哥哥。雖然我只跟着他學了一年左右,也仍記得很清楚。在我記憶裏,他是位沉靜、溫柔的人,儘管他早已在十幾年前去世。

「……嗯,讓妳擔心了。我已經沒事了。」

他的聲音仍有些沙啞。

「不知爲什麼……這陣子啊,我莫名常想起那個男人。還有,在後院練習的日子也是……彷彿昨日之事般……十分鮮明。」

渾厚、強勁的氣勢。

竹劍激烈碰撞的聲音。

看隆明老師和玄明老師的練習。

「是,我記得。」

儘管老師這麼說,但我依舊很擔心。哪怕是再高強的劍道高手,仍然是個年近七十的獨居老人,誰也不知道何時會發生什麼事。

成人特有的沉重踏步聲。

「老師……我想請問您一件有些多嘴的事。除了澤谷先生……這附近還有沒有您的親人呢?」

老師說道,看向屋檐下的外廊。緊閉的窗戶外頭是後院,正受到強烈的西曬。

「妳還記得隆明嗎?」

道場那一頭突然吵鬧起來。

「我說香織啊。」

真是罕見,老師居然露出了苦笑。

啊啊,我也好想見識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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