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2.5萬 字
加茂在露營拖車裏等着大家過來,視線落在綠色的紅酒酒瓶上。
這是昨天晚上裝了自來水拿過來的瓶子,加茂確認過瓶塞牢牢地塞住了瓶口,然後把瓶子丟進了露營拖車後方裝衣服的抽屜裏。
雨應該已經小多了,可敲打在車頂的聲音格外惹人心煩。加茂打開借來沒還的懷錶看了看,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就夏天來說天過於黑了,不過只要拉開窗簾,車內也不需要點燈。
加茂望向車窗外,看到文香他們從被破壞的大門裏出來,正向這邊走來。打着傘走在最前面的文香板着臉,讓他擔心,但不管怎麼說他們四個人都沒出事,他還是鬆了一口氣。
加茂確認鏈子上的吊墜確實放在胸前的口袋裏之後,前去打開了露營拖車的門。
把搬來的水和食品隨便地擺進廚房後,五個人就把牀當成長凳並排坐下。
「剛纔在儲藏室,我和雨宮說了。」文香一坐下來就開口道。
幻二沉着地問:「說什麼了?」
「我跟雨宮解釋了一下穿越時空的規則,結果……可能解決了。」
「解決了什麼,冰塊嗎?」[1]
加茂想到了儲藏室裏的冰箱,這樣問道。
文香搖搖頭,說:「不是,是解開了兇案的謎底。」
加茂有種名副其實迎頭遭到一棒的感覺。
之前他也想過,只要能阻止「死野的慘劇」,不管由誰來主導,都無所謂。這想法現在也沒變,他甚至覺得,龍泉家的人能比他先看穿真相也不奇怪。然而,他完全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竟是文香擔起了偵探的角色。
加茂瞥了其餘三人一眼。看起來幻二和月惠最爲震撼,他們怔怔地看着文香。
雨宮極爲認真地點點頭,說:「她沒告訴我真相是什麼。可是……文香小姐確實有了重大發現哦。」
加茂幾乎苦笑出聲,他勉力壓了下去。
幻二一臉疑惑地問文香:「真的嗎,文香?這麼可怕的事情是誰幹的?」
這個問題讓文香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用力深呼吸之後她才下定決心般開口道:「從二十一號晚上到今天早上,可以說發生了四起兇殺案。第一起是父親和光奇被害,我們找到了被殘忍肢解的屍體。第二起是爺爺失蹤,並在比薩窯裏發現了一具燒焦的屍體。」
見她激動得喘不過氣來,加茂替她說道:「第三起是刀根川被毒殺,第四起是漱次朗和月彥被殺,對吧?」
雨宮的問題讓文香痛苦地垂下眼。
「然後兇手找了個東西包住光奇的頭,帶到大浴場去了?」
「是的。而第一起兇案之所以說帶有不可能犯罪的色彩,是因爲父親的頭部和光奇的軀幹不可能悄無聲息地被搬到外邊。」
「這樣就足夠了。」
這句話促使文香用力深呼吸,然後開始說明。
「你不會是想說,我們之中有一個是兇手吧?」
「爲什麼不在戌狗間,而是在究一的房間下手呢?」
這麼想的話,究一和光奇的頸部斷面都參差不齊的理由也有了。
雨宮仍覺得迷惑,喃喃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麼,究一是在碰面的地方遇害的嗎?」
「兇手把父親的頭部割下來放在散步道邊,我想他是希望第二天早上月彥他們能發現。然後把軀幹丟到了九頭河的旁邊,他特意脫下父親的衣服,讓人看不出那是誰的軀幹……」
邊說加茂邊巡視另外三人。他們都鐵青着臉看着文香。
「嗯。因爲父親有穿同樣款式衣服的癖好,所以就算穿的不是晚飯時穿的那套,別人也看不出來。給屍體換完衣服後,兇手割下了光奇的頭部,然後在他身上倒上洗髮水掩蓋煙味,好讓人覺得那是父親的屍體。」
「關於父親被害一事,這樣想的話,就能解釋得通了。」
加茂聽完點點頭,補充道:「那通電話應該是晚上九點二十分左右打的,這個時候他們三個都在自己的房間吧?」
在文香回答之前,雨宮先拋出反論。
加茂明白她爲什麼不提。只有第三起兇案不是不可能犯罪,誰都有機會給刀根川下毒。因此,要藉此找出兇手也很難。
她的解釋沒有疑點,加茂只能在內心呻吟。
聞言幻二微微點頭,說道:「是的……而且在屍體遭到殘忍肢解的狀態下,可能誰都沒注意兩個人的身體被調換了。」
聽到文香如此斷定,幻二苦笑着說:「那我也一樣。我八點前出去的,在庭院裏閒逛到快九點。回到別墅,到十點四十五分雨宮來房間找我爲止,沒有不在場證明。」
文香閉上眼睛,繼續說道:「最後,兇手又做了一項僞裝工作。那就是爲了讓人以爲父親在房間裏,而用內線打了通電話。」
月惠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加茂檢查過別墅裏的所有窗格,知道她的推測是對的。
雨宮像是恍然大悟般抬起頭,說:「兇手用那把鑰匙進了申猴間,在浴室勒死了光奇,對吧?然後奪走光奇手中戌狗間的鑰匙,並給他穿上了壁櫃裏的衣服。」
片刻的語塞之後,雨宮吸了一口氣,回答道:「我是七點二十分出去的,在外邊待到快八點半。回別墅後立刻回了自己的房間,九點半左右去了娛樂室。」
這句話似乎讓他們感到害怕,一直努力反駁的月惠和雨宮也都沉默了。
「啊?」
月惠也幫着雨宮,揚起柳葉眉,反駁道:「第四起兇案也一樣。就算兇手在我們之中,那個人穿越了時空,也無法解釋所有疑點。」
「是啊,要想爭取時間,就只能回到過去。可是不能穿越回剛發生過的過去吧?」雨宮不太自信地問。
月惠也無奈地嘆口氣,說:「我不到七點十分就出去了,四十分回來的。以同樣的邏輯來說的話,我在外面待了三十五分鐘左右,回來之後也沒有不在場證明。」
雨宮不解地眨着眼。
文香的表情變得更爲痛苦,但仍繼續說明下去。
「嗯,叔叔在外面待了一個小時,回來之後有一個半小時以上的時間沒有不在場證明。也有可能行兇。」
可文香邊微微搖頭邊說道:「不,兇手有可能利用穿越時空的能力爭取時間……因爲不是兇手,而是我們穿越了時空。」
這個反駁的觀點加茂可以接受。
「那是兇手爲了讓人覺得父親在別墅裏而製造的假象……我想真相應該是這樣的,父親跟兇手說好在別墅外見面,他不知道自己被騙了,晚飯之後就馬上出去了。」
「嗯。而我們以爲是父親的,其實才是光奇。」
「在外邊待了一個小時,回來之後也有一個小時沒有不在場證明啊……很遺憾,要是有這麼多時間,那是可以完成這一連串行動的。」
加茂承認這是事實,點了點頭,說:「那天晚上,漱次朗他們幾個在娛樂室待了個通宵,在那樣的情況下,確實無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別墅裏把屍體的一部分帶到外邊。」
既然是光奇的頭部配究一的軀幹,究一的頭部配光奇的軀幹,那傷口不可能吻合。所以,爲了不讓人發現不是同一個人的屍體,就故意弄得參差不齊了吧。
加茂輕聲嘀咕,文香抬頭看着他,點點頭,說道:「可怕的是,兇手不僅割下了父親的頭,還割下了他的手臂和雙腿。」
「兇手還把光奇本來穿着的衣服一起拿到了浴場的更衣室。大浴場裏放着通過窗格丟進去的手臂和腿,兇手把父親的手臂和腿跟光奇的頭部,還有戌狗間的鑰匙放在一起,就造成了看起來好像只有光奇的軀幹消失了的情形。」
之前加茂聽雨宮和幻二說過,用大浴場的人很少,特別是晚飯後,泡溫泉的只有光奇……兇手把包裹丟進大浴場之後,大概不慌不忙地離開了。因爲他知道只要殺了光奇,就不必擔心被人看到,可以在大浴場裏慢慢地做手腳。
對於這個問題,文香板着臉,面無血色地回答:「是的。如果兇手是一個人行兇的話……能下手的就只有那天晚上出入過別墅的人。」
文香繼續淡淡地說:「往在父親房間裏發現的無頭屍上倒洗髮液,我想這是爲了掩蓋光奇身上的煙味。爲了僞裝成不抽菸的父親的屍體,不得不這麼做。」
只要知道兇手是誰,再反過來推算,應該就能推理出兇手是在什麼時候下的毒。如她所說,現在要先就第二起和第四起兇案展開推理。
同樣回想起當時的情形的雨宮納悶地嘀咕:「可幻二隻出去了五分鐘就回到了車裏,我也只在外面待了幾分鐘。至於加茂,感覺好像不到一分鐘。」
「對了,之前雨宮說過吧,說究一和光奇兩個人的身高都是一米六七左右。」
「我們什麼時候穿越時空了?」
「那不是父親打去的。」
文香的話讓雨宮半張着嘴僵住了。她繼續說道:「霍拉說過的吧?這兩個時空轉移裝置不僅能帶着人穿越時空,只要是和人一起,最多還能同時轉移邊長六米的立方體內的物品。」
「去外邊抽了一根菸的月惠,去過柴火房的雨宮,去庭院散步的幻二,以及早晨出去清掃的刀根川。就這四個人。」加茂補充道。
加茂同意雨宮的意見。
聞言加茂開始在記憶中搜索。
「首先,我想兇手應該給一些人下了安眠藥。月惠也說那天晚上困得不行吧?除了我和月惠之外,還有人說感覺格外困、格外疲勞,比如爺爺和刀根川他們兩個人。」
霍拉曾這樣說明過。若穿越回剛發生過的過去,會造成同一時間存在兩個同一人物的扭曲狀況,從而引發時間悖論。
「我想是一進露營拖車就穿越了。因爲唯獨那個時候出現過只有一個人在車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在車裏的情況。」
加茂陷入沉思,這時月惠小聲叫出來:「等等!你剛纔說的那些事,能做到的人有限吧?」
「之後兇手用防水布包着父親的手臂和腿,去了地下庭院。只要提前打開大浴場的窗戶,應該就可以把包裹丟進大浴場裏。」
跟其他人相比,月惠在外面的時間較短,但這不足以洗清她的嫌疑。
聽着她的描述,加茂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雙腿。
最後清理痕跡時,兇手應該把身上披着的雨衣和究一的衣服一起丟進九頭河裏沖走了。想象着那樣的情景,加茂止不住地發抖。
加茂邊說邊想起文香的日記裏寫着:「究一和光奇外表相似」。
加茂一邊在腦中反芻文香說過的話,一邊反問道。
文香用力點頭,說道:「刀根川顯然不是兇手,因爲她只出去了不到十五分鐘。」
加茂身高近一米八,單說手臂和雙腿的話,似乎能通過十二釐米的空隙。究一比他矮,且身形偏瘦,手臂和雙腿要通過窗格的間距更是綽綽有餘吧。
「比擬是個誤導(misleading)哦。」
幻二沉思着,用指尖摸了摸下巴,開口道:「除了被殺害的兩個人和在娛樂室裏的四個人,剩下的所有人都覺得很睏倦吧?」
「確實,爲確保安全,最先進入露營拖車的是幻二和雨宮兩個人吧?我們都進來之後幻二出去抽了根菸,等幻二回來之後,雨宮去車外取雨傘。最後是我出去了一趟。」
兇手那時也準備了雨衣以免濺上血嗎?或者他用淋浴洗掉了濺到身上的血,之後才離開了申猴間?不管是哪種情形,都讓加茂感到極爲反胃。
「不對啊,手臂和雙腿被割下來的是光奇哦。光奇被用來比擬狸貓,因而僅剩軀幹……」
「嗯,因此他們三人都有機會做這項僞裝工作……雨宮說接到了父親的電話可能就是謊言,叔叔或者月惠都有可能模仿父親的聲音,從自己的房間打電話過去。」
文香又繼續說:「大浴場的窗格,空隙有十二釐米左右。兇手用防水布包住父親的手臂和雙腿,帶到地下庭院,從窗格丟進了大浴場。」
「那就不對了,至少第二起兇案中明顯沒利用穿越時空的能力。不是說了時空穿越的四條規則是障礙,因此沒法兒用嗎?」
剛喫完晚飯,那時漱次朗父子還沒去娛樂室。七點十分之前,究一是有可能在不被漱次朗等人目擊的情況下出去的。到目前爲止,跟加茂所知的信息沒有矛盾。
聽到幻二呆呆的低喃,文香傷心地點點頭。
這句話讓露營拖車裏一陣沉寂,只有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響。終於,幻二毫不掩飾困惑地悶聲說道:「滿足這個條件的只有四個人。」
「既然沒人能把頭部和軀幹帶到外邊去,那反過來想想呢?兇手把屍體的一部分從別墅外邊帶到了裏面。」
在提燈的光亮中浮現出揮起斧頭行兇的兇手……這個人應該準備了雨衣之類的東西,以防自己身上濺到血。萬一手上沾到血,旁邊有九頭河,應該能在回到別墅之前洗掉。
幻二一臉理解不過來的樣子,納悶地問:「那也就是說,殺人現場不是在別墅裏,而是在別墅外?」
文香依次看向幻二、雨宮和月惠,又開口道:「遺憾的是,這兩起兇殺案不能以普通的想法去思考……因爲兇手行兇時利用了D.卡西歐佩亞。」
「我想再確認一次……雨宮去砍柴是從幾點到幾點?又是從幾點開始,去娛樂室和漱次朗待在一起的?」
究一和光奇的頭部均置於沒有水的地方,而其餘部位散佈於河邊、大浴場、房間裏的浴缸,全都浸在有水的地方……這也是兇手故意爲之的吧,爲了讓除頭部以外的部位皮膚腫脹,就更不容易被察覺到身份的調換。
「兇手從D.卡西歐佩亞那裏得知了當晚誰會跟漱次朗一起在娛樂室待到天亮,爲了降低行兇過程被目擊的危險,就給其他人都下了安眠藥……做好這些準備後,兇手找了個理由,把父親約到外邊,殺害了他。」
月惠沒提第三起兇案。
「確實如此,這麼短的時間,是不可能殺害究一併肢解屍體的。還要考慮處理濺到身上的血跡的時間,行兇過程至少需要三十分鐘。」
文香又低聲繼續道:「那之後,兇手回到別墅,殺害了光奇。殺人現場應該不是在大浴場,而是申猴間。」
幻二保持着沉着的口吻,繼續說道:「就算兇手穿越到了未來,也就是穿越到兩個小時之後,也無法爭取到行兇所需的時間……因爲這麼一來,對兇手而言是一秒鐘,對其他人而言則是兩個小時零一秒,兇手反而損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
「就算這樣仍有疑問啊。兇手是怎樣把割下來的手臂和雙腿帶進別墅裏的呢?」
「嗯,大概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文香不慌不忙地回答。
想象着那樣的情形,加茂的臉扭曲了。
幻二似乎察覺到這句話裏的意思,睜大了眼睛道:「你不會是想說,兇手利用穿越時空行兇吧?」
月惠插嘴提了個一針見血的問題。這時文香第一次露出不太自信的表情,說道:「我想兇手把光奇約到了申猴間,不過方法還不知道……兇手殺害父親的時候,應該能偷到申猴間的鑰匙。」
這時,剛纔一直在沉思的月惠低聲說:「總結一下就是說,在冥森發現的頭部、在九頭河發現的軀幹,以及在大浴場發現的手臂和雙腿,都是究一的?」
文香的話讓雨宮怔住了,幻二解釋說明道:「這個詞的意思是『把人引向錯誤的方向』。通過某種手段引開他人的注意,讓人無法看到真相。」
*
雨宮像是要對幻二的話進行補充說明一般,開口道:「幻二說得對,我是九點二十分左右接到的電話。」
加茂露出苦笑,開口道:「人是很奇怪的,遇到不明緣由的事物會奮力追根究底,可一旦找到一個差不多像樣的理由,就馬上滿足,不再追究下去了。兇手是故意讓人以爲『肢解屍體是比擬殺人』,以此攪亂調查吧。」
「只是把手臂和雙腿帶進來的話,就不需要走正門了……我沒直接看到,父親的手臂是從大臂正中被砍斷,腿是從膝蓋下方被砍斷的,對吧?那樣的話,應該能通過大浴場的窗格塞進去……」
「可是,哥哥那天晚上在別墅裏啊,我忘了是幾點了,他還打內線找過雨宮,對吧?」
文香說得毫不容情。雨宮眼裏露出絕望的神色,反覆強調自己沒有說謊;月惠也不斷表示自己不可能模仿究一的聲音;只有幻二沉默無言,視線落在牀上。
可文香看起來不打算給他人一丁點喘息的機會,她抬起頭,緩緩開口道:「誰是兇手,只要想想第二起案件,也就是爺爺失蹤,又發現燒焦的屍體,以及第四起案件,大叔伯和月彥遇害,自然就能明白。」
如果要從別墅裏穿越到其他地方,至少邊長三米的立方體內的東西會一起轉移,也就是說天花板或者地板一定會被掀掉一塊。反之,如果要穿越到別墅裏,到達地點的誤差會成爲障礙,應該無法順利進行。
聽了這話,幻二用手指敲了敲牀,點點頭,說:「月惠說得沒錯。要行兇就必須弄破房門,殺害兩個人並砍下漱次朗的手臂,做這些最少也需要一個小時吧?」
文香邊說邊張開雙手比畫着整個露營拖車。
「看,這輛露營拖車大概只有兩米乘四點五米乘兩米大。這個大小,D.卡西歐佩亞是能帶着穿越時空的哦。」
從剛纔起一直皺着眉沉思的月惠開了口:「也就是說,兇手讓我們和露營拖車一起穿越了時空?」
「嗯,這麼想的話,就能解釋爲什麼大家都沒聽到砍壞玄關大門時的聲音了。因爲那時我們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也就不可能聽到聲音。」
文香邊說邊在口袋裏翻找,最終拿出圓珠筆,在從本子上撕下來的紙片上寫着什麼,同時嘴上說着:「我們是下午八點五十分左右進入露營拖車的。兇手把D.卡西歐佩亞藏在車內某處,自己一人離開了拖車。D.卡西歐佩亞確認他出去後,就帶着整個露營拖車穿越了時空。」
說完她把紙片展示給大家看,上面寫着:
——※假設PM九點穿越時空,目標定爲次日AM零點
——出發時間 到達時間
——PM九點→PM十點(誤差爲負兩個小時)
——PM九點→AM零點(無誤差)
——PM九點→AM兩點(誤差爲正兩個小時)
「像這樣,把目標設定爲凌晨零點,實際到達的時間就會在當天晚上十點到第二天凌晨兩點之間。因爲根據第三條規則,時間上最多會有正負兩個小時的誤差。」
加茂在腦中迅速計算,然後點點頭,道:「確實如此……最終穿越到晚上十點的話,就是我們在不知不覺間過了一個小時,而兇手沒有穿越時空,就爭取到了這麼多的時間……最終穿越到凌晨兩點的話就更糟了,殺人者能獲得五個小時的時間。」
幻二似乎無法接受這個說明,他歪着頭說:「如果兇手在露營拖車之外的話,那車裏就是沒有時空旅行者了,在這種情況下,D.卡西歐佩亞要怎麼穿越時空呢?」
「只要是約一米範圍內的人,時空穿越裝置都可以強行讓這個人成爲時空旅行者,對吧?這樣的話,只要露營拖車裏有一個人,就足夠了。」
關於這一點,加茂已經體驗過了。他自己就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成了霍拉的時空旅行者,被帶來了過去。文香繼續說道:「兇手就是這樣用獲得的額外時間,進而行兇的。我想殺人之後,兇手就在門廳裏耐心地等待,等到穿越了時空的露營拖車出現。」
突然,月惠抬起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莫非早晨看露營拖車所在的位置與原本停着的位置偏離了幾米就是……」
「當然不是風的原因,是穿越時空時發生的誤差導致的偏離。露營拖車進行穿越的時候地皮應該還被揭掉了一塊,只是周圍全是積水,我想誰都沒注意到那個痕跡……然後兇手一臉若無其事地與完成穿越後出現的我們會合,取回了D.卡西歐佩亞。」
「手錶呢?我們穿越了時空,手錶顯示的時間應該會和實際時間相差幾個小時,當然,跟兇手的表也不會一樣。」月惠提出質疑。
文香搖了搖頭,說:「昨晚,我把懷錶放在了牀邊的桌子上,幻二叔叔和雨宮也都摘下了手錶,兇手完全可以趁大家不注意時調快我們的表。」
「嗯。所以如果那是爺爺的表的話,應該會停在八點半前後。停在六點四十六分的懷錶,肯定不是爺爺的。」
文香繼續責問:「你以爲藏在懷錶裏就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吧?」
在加茂的記憶中,幻二的手錶一直放在桌子上,雨宮的手錶放在廚房附近。確實如她所說,很可能有人對錶動過手腳。
幻二定定地看着加茂,似乎終於恢復了平日的冷靜,開口道:「莫非文香開始推理之前,加茂就知道他是兇手了嗎?」
面對他的質疑,文香也沒顯出一絲慌亂,她回答道:「我們第一次進入辰龍間的時候,只是爲了找爺爺,所以並沒有仔細搜查整個房間。搜索獵槍的時候也是,一心在找獵槍和裝了二十四發子彈的彈夾,對吧?沒有專心去找一個小小的沙漏,就算看漏了也不奇怪。」
「你是說,爺爺每天上午和晚上八點半左右,會回房間給表上發條?所以他必須在八點半之前回房間?」
「決定委託加茂調查之後,叔叔去辰龍間和爺爺談過話。那個時候就能動手腳。」
這話讓幻二有些狼狽。
一陣沉默之後,雨宮問道:「我還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說老爺穿越了時空,那辰龍間的某處應該藏着沙漏吧?可我們搜索房間的時候沒發現那樣的東西。」
「這次是時空悖論?」雨宮失措地嘟囔。
這話聽起來就像承認了自己是兇手。根據文香的推理,符合所有條件,並且能夠從辰龍間取回沙漏的,只有幻二。
文香看着他,難過地往下說:「要是像我這樣隨身帶着懷錶,就可以隨時上發條。但爺爺不是這樣的,他的懷錶一直放在房間裏,不定時上發條,表就會停。」
這回答讓幻二瞪圓了眼睛,但他立刻露出苦笑,說:「哦對,龍泉家的懷錶是有暗格的。」
加茂盯着保持着危險的沉默的兩個人,也許下一秒他們之間的均衡就會被打破。
「你倒是胸有成竹。你們幫我盯着他,別讓他把那東西藏起來了,好嗎?」
加茂撿起滾過來的沙漏,說:「正如你們所見,兇手不是幻二,而是雨宮。」
加茂對事情的發展感到滿意,嘻嘻一笑,道:「那個『燈』,和你以爲的不一樣。」
「嗯。兇手沒辦法,只好用那具屍體比擬老虎的後腿。而只要把屍體燒掉,就不會被人發覺那不是爺爺。」
「我想那具屍體是兇手從外邊帶到別墅來的,爲什麼要這麼做我也不知道。因爲加茂的出現,D.卡西歐佩亞不得不改變計劃。但我們無從得知改變之前的計劃是什麼,所以也就沒辦法知道兇手準備屍體的理由。」
「不……我不是兇手,文香的推理錯了。」
其他三人點頭同意加茂的提議,幻二聳了聳肩,說:「請,隨你們的便。」
「晚飯的時候那把鑰匙自然在爺爺身上,而後來我們在辰龍間找到了鑰匙,也就是說……加茂和我開始監視前,爺爺已經回了辰龍間。」
「懷錶裏啊。」
文香再次看向幻二,直視他的雙眼深處充滿哀訴。
幾乎與此同時,加茂聽見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東西擦過玻璃。
「最後說說剩下的第二起兇案,還是跟穿越時空有關。」
加茂沒回答雨宮的問題,把他的雙手綁了起來,用來綁住露營拖車車門的繩子又派上了用場。確認繩子已綁緊,加茂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鏡框歪了,鏡片上有裂紋,他放棄了戴上的打算,把眼鏡放在了桌子上。
他手裏的霍拉立刻插嘴道:「就是這樣,所以我想說話也不能說啊。」
「你要幹什麼?」
幻二深深地嘆了口氣,沒精打采地說:「結果就是發生了時空悖論,爺爺這個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對吧?」
幻二直視着文香,說:「我不是兇手。既然你監視過二樓的走廊,應該知道吧?那天晚上我早早就回了丑牛間,不可能從二樓的房間溜出來,去比薩窯燒屍。」
幻二這樣反駁,可加茂冷冷地盯着他,說:「即使你否認,結果也不會改變。既然知道了誰是兇手,那要怎麼做,也不必多說了。」
「昨天晚上我說過要抽查隨身物品吧?」
加茂拉出塞進胸前口袋裏的吊墜鏈子,當然,那上面沒有沙漏。剛纔掛在他脖子上的只有鏈子。
文香的話讓加茂回過神來,他苦笑着說:「好像發現了我的存在之後,D.卡西歐佩亞和兇手就馬上改變了計劃呢。」
可加茂不認爲這是真相,立即反問道:「你認爲發生了時空悖論的依據呢?」
「求求你,請住手吧。叔叔心裏很傾慕羽多憐人吧?是這份心情讓D.卡西歐佩亞鑽了空子。叔叔被騙了。」
加茂看向雨點密集的車窗,開口說:「這麼想的話,能犯下第四起兇殺案的,肯定是曾獨自去到車外的人……也就是我、幻二,還有雨宮,對吧?」
「你不會是想說我趁着大家都沒注意的時候,用自己的懷錶調包了裝有D.卡西歐佩亞的懷錶吧?」
「嗯,兇手事先把D.卡西歐佩亞藏在了爺爺的房間裏。D.卡西歐佩亞在屋裏等着爺爺喫完晚飯回來,然後看準時機帶着爺爺穿越到了過去,而且是剛剛發生的過去。」
「不,叔叔的話應該沒問題,因爲你有一塊相同的懷錶。」
「那我是如何把沙漏藏到爺爺的房間裏的?」
露營拖車中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加茂立刻追問:「你說的證據是?」
加茂忍住咳嗽,說:「你該不會是想說,那具屍體會沒有雙腿……是因爲成了野獸的食物吧!」
雨宮趕忙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從他的指縫間傳出一個悶悶的聲音:「很不巧,我不是D.卡西歐佩亞。」
「連她都落到你手上了,我們好像沒有勝算了呢。」
「那是兇手特意丟在那兒的,爲了製造出那具焦屍是爺爺的假象……晚飯時,兇手割斷了爺爺鑰匙上連着根付的繩子,偷來了根付,而爺爺應該沒太在意,認爲只是弄丟了根付而已。」
「說了。」
可是,有件事加茂怎麼也想不明白……兇手是以怎樣的心情傾聽文香的推理的呢?是事到如今仍心存僥倖,認爲他們不可能找出真相?還是發現自己正慢慢被逼進死路,爲此感到心驚膽戰呢?
加茂一邊監視着雨宮的舉動一邊點頭。
「爲什麼,也許是停在早上的六點多了啊?」幻二驚訝地反問。
雨宮像是遭到了沉重的打擊。
瓶子裏的東西激烈地閃着光,綠色的瓶子時明時暗。仔細聽,能聽見遠遠傳來的尖聲叫喊,可被水和玻璃阻擋着,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瓶子裏裝着D.卡西歐佩亞。
「這確實有可能……」
見狀雨宮深深嘆了口氣,問道:「那她呢?D.卡西歐佩亞在哪兒?」
一邊解釋,加茂一邊從裝衣服的抽屜裏拿出一個紅酒瓶。
「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叔叔有這個機會,調查辰龍間的時候你去過抽屜旁,而且是最後一個從房間裏出來的……另外還有其他證據。」
「你可以提前準備好焦屍。發現屍體被動物啃咬的時候,叔叔可能就已將屍體轉移到了能關上門的比薩窯。這樣一來,只需在準備晚飯的時候從廚房溜出來,往窯裏添柴,再用定時裝置點火就好。」
「首先要搜身,看你是否帶着沙漏。如果找不到的話,就只有重新搜索露營拖車和別墅裏面了。」
文香繼續說道:「如果說爺爺進入了辰龍間的話,那能不被監視的我們看到而成功行兇的方法就只有一個了,那就是利用時空悖論殺人。」
文香深深嘆了口氣,說:「那叔叔就是承認自己犯了罪?」
雨宮頻頻眨眼,問:「那在比薩窯找到的屍體是誰的?」
「既然是抽查,事先預告就是犯傻了……可我這麼一說,兇手就會提防着,怕被搜身,就會把D.卡西歐佩亞放在露營拖車裏纔出去。然後我再找個理由回到露營拖車,找出沙漏藏在哪裏。」
文香用力搖了搖頭,說:「那塊表是象徵着龍泉家族的重要物品,所以爺爺一直堅持給它上發條。我問你們,知道爺爺爲什麼晚飯之後,一定要在八點半之前回房間嗎?」
幻二震驚地低喃道:「可是,龍的根付是在比薩窯邊找到的吧?」
「假設是穿越到了十分鐘之前的世界,受到時空悖論的影響,十分鐘之前的爺爺就會消失,最終整個世界也都回到了十分鐘之前。」
「而加茂和我再次去房間搜查,是下午兩點之後。兇手完全可以在那之前拿回沙漏。」
明白過來的雨宮流露出敵意瞥向加茂。
霍拉所在的沙漏最寬的地方不到一釐米,高有三釐米左右。而留在辰龍間的懷錶有一個一釐米乘四釐米乘兩釐米大的暗格,應該能裝下時空轉移裝置。
文香重重地點頭。
囑咐完加茂就命令幻二站起來。他老老實實服從,依加茂的指示走到露營拖車後方,舉起了雙手。
拆下辰龍間的房門進入屋裏後,加茂立刻就看到並收起了那把彎折的鑰匙。可以肯定,兇手沒有機會調包鑰匙。
「你給我下了個圈套?」
「正如霍拉說的,她大概由此判斷穿越時空一事已是衆所周知的,於是利用時空悖論,奪走了爺爺的性命。」
「可那裏不算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因爲取回沙漏時不得不打開懷錶的蓋子,那樣會發出聲音。」
「辰龍間裏的懷錶停在六點四十六分,可這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也能犯下第一起兇殺案的,就是幻二和雨宮兩個人。」
一直盯着地板的幻二抬起頭,平靜地回答:「他沒進過辰龍間。」
說這句話的是月惠。可語氣裏沒有自己洗脫了嫌疑的喜悅,只有哀傷。幻二和雨宮互相對看,什麼都沒說。
這毫無疑問是霍拉的聲音。
加茂掩飾不住內心的驚訝,一時說不出話來。倒是月惠喃喃冒出一句:「原來是象徵着龍泉家紐帶的懷錶揭示了兇案的真相啊……」
說到這兒,文香垂下眼簾,用幾不可聞的聲音繼續說道:「可怕的是……我想兇手先是把屍體藏在了別墅以外的某地,然後,冥森裏的野獸聞到了屍體的味道。」
聽了這番話,加茂開始回想都有誰進過辰龍間,誰沒進過辰龍間,然後他開口道:「第一次,弄壞房門的合頁進入房間的,只有我、文香和幻二三人。找獵槍的時候負責辰龍間的應該是漱次朗、月彥和月惠三個人……我們之中沒有機會取回沙漏的,看來只有雨宮一個人。」
*
加茂回過頭,看到了驚訝的文香和月惠,以及在她們背後、右手正伸向掛着的提燈的雨宮。剛纔的聲音應該就是他弄出來的。和加茂四目相對,雨宮像是嚇了一跳,馬上抱歉地說:「我想着搜身的話車裏太黑了,打算把提燈點亮。是不是做了多餘的事?」
「這我怎麼可能知……不、不會吧!」幻二口中嘀咕着,表情嚴肅起來。
幻二的聲音不見慌亂,與此相對,文香卻罕見地露出嚴厲的表情。
「哦,因爲霍拉在提燈裏,假裝成D.卡西歐佩亞等着呢。」加茂答道。
「我們在辰龍間找到了房間的鑰匙。」
「我還覺得奇怪呢,那麼囉唆的霍拉竟然進入露營拖車之後就一直默不作聲。」
「除了那兩次搜索辰龍間以外,我們還曾分頭在別墅裏進行搜索。那個時候雨宮應該是和叔叔一起行動的。叔叔,雨宮沒進過辰龍間吧?」
過於震驚的雨宮身體繃緊、鬆開了右手,沙漏掉在了地上。不過經受過一萬年漫長歲月的沙漏沒有損傷半分。
「也許是這樣……那我把它藏在了哪裏呢?」
根據穿越時空的第四條規則,他們二人所說的在邏輯上說得通。
「我明白了,這麼一來,爺爺穿越時空時本該留下的天花板及地板上的痕跡也就不見了。」
受害者已能確信面前的這個人就是兇手,他可能還不願接受,還抱着最後的希望——文香的推理是錯的。而兇手,應該會竭力把罪行推到對方身上。
「爺爺回屋後恐怕準備洗澡,所以脫下了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D.卡西歐佩亞記得那是幾點幾分幾秒發生的,就把這個時間點設置成目標時間,讓爺爺穿越了……用這個方法的話,就不會被我們目擊到行兇過程,兇手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間。」
「哦,那把彎曲的鑰匙啊。」
他們是兇手和受害者。
「反正不可能找到任何東西。」幻二這樣嘟囔着。
「確實,找錯了地方可就沒辦法了。」
經歷了短暫的搏鬥後,加茂和幻二把他按在了地上。加茂的眼鏡被打掉了,雨宮受了點傷,沒人受重傷。
像是明白了抵抗也沒用,雨宮在牀上坐了下來。文香、月惠,還有剛纔還被當成兇手的幻二都掩飾不住心中的驚疑,看着雨宮。雨宮的視線則落在被綁着的雙手手腕上,露出苦笑。
「嗯,知道。」
聞言文香臉漲得通紅,悶悶地說:「知道的話爲什麼不早點說出來啊?」
看她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加茂低下了頭。文香的指責合情合理。
「抱歉。第一次在露營拖車裏從霍拉口中聽到D.卡西歐佩亞的事情的時候,我就在心裏一點點完善自己的推理,但我沒有信心認定那就是真相。雖說邏輯上是講得通的,但沒有具體的物證……所以,我決定準備一個圈套。」
「圈套?」
「對。我想,只要雨宮上鉤,就能證明我的推理不是紙上談兵。」
文香的眼裏落下一串眼淚,說:「就算是這樣,你也可以阻止我說那麼一堆推理啊。我真不敢相信,我對叔叔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幻二看不下去了,苦笑着說:「這個你不用在意,污衊我應該也在雨宮的計劃之中。」
聽了這話,雨宮衝文香微微笑了一下,說:「你還沒注意到嗎?你會推導出錯誤的解答,正是因爲我在儲藏室裏誘導你去這麼想。」
雨宮滿意地看着這冷酷的一句話讓文香的表情僵住了,他又轉向加茂,開口道:「不過,加茂似乎發覺了我想讓文香做出錯誤的推理呢。」
「嗯,我猜想是你教唆她的。」
「難怪文香進行着錯誤的推理,你卻不阻止她,而是任她折騰。這是爲了讓我上鉤。」
這時月惠搖着頭插嘴道:「可我不覺得文香的推理哪裏不對啊,任何一點都是完美的。」
「那麼,就從第一起兇殺案開始,再重新梳理一遍吧。」
加茂說完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正式說明。
「其實,關於第一起兇殺案,我的推理和文香的推理基本是一樣的。究一是在別墅外被殺害的,兇手把手臂和雙腿帶到了大浴場。兇手調換了兩位受害人的頭部和軀幹,打造出不可能犯罪的場景。」
雨宮眯起眼睛,點點頭,說道:「你說對了。首先,我把究一叫到了冥森,我騙他說有私密的話想跟他說。老實的究一很早就出來了,而且因爲喫了摻有安眠藥的晚飯,他熟睡過去,完全不知將要被我殺掉。」
他哀傷地笑着,可笑容裏似乎不帶一絲悔意。
「然後你就殺了究一,並肢解了屍體,對吧?」
「是的,之後也和文香所推理的一樣。當然,堆在柴火房的柴是我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提前準備好的。話說回來,光奇那人很膚淺吧?我早就知道他沉迷賭博,金錢上十分困窘。可我只是給他表演了一番我有盜竊癖,他就黏上我了,真逗。」
「可是,太賀應該不會不帶任何武器伏擊兇手的,他大概是拿着獵槍鑽進小型物品升降機裏的吧?」
聞言,文香恍然大悟地睜大了眼睛,問:「東京的本宅幾次遭賊,莫非都是你?」
這番草率粗暴的邏輯分析讓幻二皺起眉。
「黑色的信封?」
「有了這二十分鐘,老人家就能順利進入升降機。在那之後我只要看準時機,讓升降機降到一樓就好了。」
「什麼意思?」
「是倒是,可小型物品升降機那地方很特殊。載物廂停在二樓時,人也可以在一樓操作,讓二樓載物廂裏的東西送到一樓,這是不被我們看見而把太賀帶到一樓的唯一辦法……實際上太賀確實從二樓消失了,那就只能認爲他進了那個狹小的空間。」
若以加茂所在的現代的觀點來看,認爲因生病而失去雙腿是個「弱點」,這個想法本身就很奇怪。但是在太賀艱苦地與病魔抗爭的時代,對殘疾的歧視肯定比現代要根深蒂固。
在加茂看來,雨宮那當遊戲般說出這些話的態度就讓他無法容忍,可現在似乎只能接受。
加茂繼續說道:「雨宮弄壞了辰龍間和卯兔間兩個房間的房門合頁,把房門拆下來靠牆立在了走廊上。我們調查卯兔間的時候,他應該能找到機會對調放在走廊的兩扇門,把卯兔間的門移到辰龍間旁邊。」
加茂的視線從雨宮身上移開,看向幻二問道:「能請你說一下那天晚上你爲什麼要去荒神之社嗎?」
「實際上,要是利用了穿越時空的技術,文香的推理才更有無法說通的部分。比如比薩窯裏的屍體。文香認爲那是兇手帶來的不明身份的屍體,可現在這個季節,這麼做太不合適了。」
幻二堅決不肯明說,肯定是爲了保護照片上的少女,那恐怕就是文香吧。
雨宮重重地點了點頭,之後開口說道:「那天晚上,準備晚飯的時候我去了辰龍間,趁着說比擬殺人的事情的時候,把預先弄彎了的卯兔間的鑰匙放在了牀腳。老人家對我極爲信任,毫無疑心地聽信了我的話。最後我都沒怎麼誘導,他就自己說要躲到小型物品升降機裏去。我隨便編了句謊話,說我會在自己的房間監視酉雞間。」他露出一個微笑,接着說道,「不過,喜歡偵探小說的人真有意思啊,會像故事的主角一樣一頭撲進危險中。鼓足了勁兒,就想親手抓住兇手。」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第一次進入辰龍間的時候,我看到抽屜裏有一個黑色信封,再去的時候信封卻不見了……第一次進房間時只有我、文香和你,文香是跟我在一起的,所以能拿走那個信封的,只能是幻二你了。」
「怎麼會!加茂你試過那把鑰匙的吧?」
「那把彎折了的鑰匙不是辰龍間的鑰匙。」
「爺爺年輕的時候身高有一米七左右吧?由於年齡和生病的原因,身體大概更爲僵硬,我不認爲爺爺能鑽進升降機裏去。」
再追究下去,文香可能會注意到照片背後的隱情,加茂刻意轉移了話題。
「我讓他先在自己的房間等着,等我做好準備,然後我們一起去申猴間。幹掉毫無防備的他,簡單得毫不盡興。順便說一下,殺究一時我用的是預先藏在屋外的斧頭,肢解光奇的屍體時用的是留在屋內的柴刀。」
「恐怕是的。但因爲他的父親和叔叔這對雙胞胎之間曾發生過骨肉之爭,太賀不願對親人坦白這一弱點,一直隱瞞着雙腿截肢並裝了義肢的事。」
「說說第二起兇案吧。關於這起案件,我的推理和文香的有極大不同。」
「可不管在二樓的什麼地方,雨宮都做不到避開我們的監視殺害爺爺啊。」
憋不住插話的是霍拉。
聽到月惠難過的低喃,加茂點點頭。
「嗯,那領帶夾應該是放在桌子上的,不知爲何掉了下來,在爺爺沒注意的情況下夾進了輪椅吧。」
他指的是誰顯而易見,是文香的雙胞胎妹妹文乃。
「這就是比擬鵺進行殺人的另一個理由吧?即使爺爺的屍體沒有腿,也不會讓人覺得不對勁。」
「太賀上了二樓。無論是從升降機停在二樓,還是兩輛輪椅都在二樓來看,這一點都是肯定的。實際上,在我躲進清潔工具間之前,輪椅就放在樓梯旁邊的空間。」
文香垂着頭,聲音哽咽地說:「可憐的爺爺……可是,雨宮是怎麼唆使爺爺進入小型物品升降機的呢?」
雨宮的笑意加深了,看他的表情,文香意識到加茂的推理是正確的,可她仍掩飾不住疑惑地說:「爺爺是七點到餐廳的,如果是在那之前上的發條,錶針停在六點四十六分倒是確實說得通。」
「那這樣的話,爺爺晚飯之後跑到哪兒去了呢?」
文香露出難以理解的困惑表情,月惠和幻二也茫然對看了一眼。幻二像在替衆人說出心中所想般開口道:「可是,那臺升降機連我都進不去,一層只有一米一乘七十釐米乘二十七釐米左右的空間而已。」
雨宮像在揭露一個祕密般繼續道:「那名少女喜歡上了一名學生,可這個學生敗給了金錢的誘惑,於是他下藥迷倒少女,拍了照片。而我買下了照片,拿來利用了。」
加茂拿出文香的懷錶,盯着刻在上面的龍圖案,說道:「停止的錶針並非暗示着懷錶被調包了,還可以證明太賀晚飯之後沒有回辰龍間。」
「不好意思,照片上的女性跟你有關係嗎?」加茂追問。
「那也就是說,彎折的鑰匙是卯兔間的鑰匙?結果你是把卯兔間的鑰匙插到了卯兔間的房門鎖上,所以就吻合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在你的計劃中,應該是早就打算讓幻二當替罪羊,那麼,恐怕他去庭院散步也不是偶然吧?」
「那難道是……」
「我也是這麼想的。」加茂贊同道。
「你猜對了。光奇脅迫我一起偷盜,偷來的東西他應該賣掉了,可我一分錢也沒分到。」
「爲了讓假象看起來像真的一樣,兇手需要把辰龍間的鑰匙留在房間裏,這樣讓人以爲太賀是回了辰龍間的。爲此,兇手玩了個花樣……從屋內的狀況來看,鑰匙應該是不會彎折的吧?那是兇手故意弄彎的。」
幻二猶豫着,眼睛盯着地面,終於,他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大概兩個星期前,我在公司收到了一封信,黑色的信封。」
「是的,和防水布一起藏在地下倉庫的天花板夾層裏。這樣的話,就算遇到最壞的情況,這些東西被發現,也不會暴露所有的真相……幸好沒人發現。第二天晚上,我取回柴刀和防水布,藏到了冥森的樹洞裏。好了,關於殺人的過程,如果你的推理正確的話,我答應你全都說出來。怎麼樣?」
「回想起來,躲在清潔工具間的時候我好像聽到過升降機運行的馬達聲。但那時我以爲是地鳴聲,和文香都沒多想,現在想想,這樣就合乎情理了。」
「正因爲有你這個可能看過文香的日記的人在,我纔不得不改變原定的行兇順序……說實在的,這讓我和D.卡西歐佩亞都苦惱了一番。對我們而言,霍拉是一個未知的時空穿越裝置,我們不知道他是否跟你說了D.卡西歐佩亞的存在。不過,來到『這裏』的你,似乎沒有做出什麼着重調查是否有人藏着沙漏的舉動。」
已知曉這一切的加茂就算知道了照片上的不是文香,卻也還是沒辦法高興起來。幻二和月惠陰着臉,大概他們也在想同樣的事吧——有一個少女遭遇了不幸。
「證據不僅如此。還記得從放在辰龍間的輪椅上掉出來的珍珠領帶夾嗎?」
這次是月惠驚訝地開口:「可就算爭取到了時間,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同啊。」
聽到這裏,文香還是一副無法相信的樣子。
「不,有一個地方我們看不到。那就是小型物品升降機。」
雨宮點點頭,答道:「要是沒有槍,再怎麼莽撞的老人家說不定也會害怕。我幫他換上便於行動的甚平,順便準備了用於替換的、顏色相近的另一件甚平擺在椅子上。我做這些,就是希望你們認爲發生了時空悖論。晚飯之後,老人家偷偷去了小型物品升降機,而我只要等待下在餐後咖啡裏的安眠藥發揮作用就好了。可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你,加茂。」
對這點沒人提出異議。加茂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道:「可是,不管太賀如何小心地隱瞞自己裝了義肢一事,平時照顧他的人還是瞞不住的。所以至少刀根川和雨宮都知道,對嗎?」
「怎麼會沒有不同呢。兇手猜到我們會把辰龍間旁邊的房間,也就是卯兔間的房門合頁也弄壞,他預料到我會要求去鎖住的房間調查……而別墅的房門全都一樣,是桃花心木顏色的,光看外表區分不出來。」
「做飯的時候我檢查過冰箱,確定裏面沒有屍體。如果把屍體放在別的地方放好幾天的話,肯定會有一定程度的腐爛。可那具死屍燒損不太嚴重的地方也沒有發出腐壞的臭味,因此,那不是兇手從外邊帶來的,就是太賀的屍體。」
加茂無言以對,雨宮又繼續說道:「於是我們推測,由於霍拉十分不想透露瑪麗斯的事情,因此,就連D.卡西歐佩亞的事都沒告訴你。如果你不知道還有一個沙漏在,那就很容易猜到你會根據日記的內容,在清潔工具間裏監視。果不其然,你本想緊緊跟在老人家後面離開餐廳的吧?而我叫住了你,跟你說話,以此絆住你。」
正如他所期待的,文香馬上揪住這句話追問:「我的推理哪裏不對?」
「聰明。我勸他帶上獵槍自衛,老人家就把存放獵槍和子彈的儲物櫃的鑰匙給了我,我把東西拿出來,事先放在了升降機裏。」
「是的。我在荒神之社等了快一個小時,意識到被放了鴿子。」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文香面露疑惑,反駁道:「可懷錶停止的時間確實表示懷錶被調包了。」
「我耽誤了二十分鐘……」
「嗯。我不是被懷錶吸引,而是因爲別的東西。」
聞言幻二深以爲然地點點頭,插了一句:「確實。氣溫太高,屍體大概很快就會腐壞。」
文香似乎沒察覺到那照片和她有關,一頭霧水地聽着。雨宮看到她這樣,說道:「那個信封也是我放到抽屜裏的,當然是爲了讓幻二在辰龍間做出可疑的舉動……機會難得,我還是說出謎底吧,照片上的,不是幻二以爲的那個人。」
「我?」
「拆下義肢後,太賀應該就能鑽進只有一米一的空間了。而且太賀的手臂肌肉很結實,平時他自己能照顧自己的吧?」
幻二喫驚地睜大了眼睛,又馬上露出苦笑,說道:「你注意到了啊。抱歉我自作主張地做了些事,因爲那信封跟寄給我的威脅信是一樣的,我怕裏面又是照片,因此馬上藏了起來,後來一看裏面是空的。」
「這是爲了讓太賀在進入升降機時不會心生懷疑嗎?」加茂問道。
「首先,第二起兇案兇手沒有用到D.卡西歐佩亞。兇手殺害太賀用的不是穿越時空的方法。」
文香立刻皺眉反駁道:「可是辰龍間的鑰匙在房間裏,那應該是爺爺回了房間的證據吧。」
「太賀是幾天前丟失了那個領帶夾的,如果他每天都用那輛輪椅的話,丟失的次日,早上打開輪椅的時候領帶夾應該就會掉出來,從而『失而復得』。而事情卻沒有這麼發展,這就說明太賀這幾天都沒用那輛輪椅。」
「嗯,裏面有一封信和七張照片。收件人是我,但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聽了這話雨宮呵呵地笑了起來。
略作沉思之後,加茂開口道:「這麼說來,你進入辰龍間之後極爲關注那個抽屜呢。莫非也是?」
「那事情就簡單了。你假裝發現兇手在比擬鵺,給太賀老人灌輸『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住寅虎間的漱次朗、住巳蛇間的月彥和住酉雞間的刀根川』的想法,還向他推薦了絕佳的監視場所吧?只有太賀老人能進入的地方,讓兇手想不到的地方,就是那個小型物品升降機了。」
「當然是我下的套,可理由幻二無法對任何人說。這是憑你掌握的信息無法推理出的部分。」
「對,房間裏的是備用輪椅,放在樓梯旁那個空間裏的纔是他平時常用的輪椅。而常用的輪椅放在房間外,就說明太賀沒回辰龍間。」
「若在屋內撿起鑰匙,我應該會立即插入辰龍間的門鎖,確認是不是這個房間的鑰匙。可當時大家急着尋找失蹤的太賀,在那樣的情況下,沒有時間把彎折的鑰匙弄直查證。兇手的目的就是這個。」
發現文香的眼神飽含着絕望,雨宮的語氣反而越發愉悅,他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找到光奇,跟他說我偷到了申猴間的鑰匙,問他要不要趁究一不在的時候去找找有沒有好東西。而且我說可以假裝成有外人來偷,光奇就徹底放心了。」
「或許是吧。」
加茂不由得低吼:「你就是這樣把光奇引誘到申猴間的?」
「是這樣的。爲了不被看到,兇手應該是趁大家都在沉睡的時候把屍體搬運到了比薩窯。而幻二在我們進入清潔工具間後馬上就回到了丑牛間,到早上都沒出來過,所以他沒有機會轉移屍體。」
「就是這麼回事。那把彎折的鑰匙跟其他鑰匙相比感覺更舊,兇手多半是弄到了太賀保管的卯兔間的鑰匙吧。」
「但有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照片上的就是這位少女。」
雨宮好像有一絲驚訝,不過馬上又說道:「之後,我把睡着了的老人家勒死,取走了辰龍間的鑰匙,因爲不能讓這把鑰匙留下來。然後我把屍體和義肢放進比薩窯,點火焚燒,在窯前丟下龍的根付,準備工作就結束了。第二天,我的工作就是趁人不注意時,把弄壞了合葉的辰龍間的房門和卯兔間的房門對調。」
加茂繼續說道:「在比薩窯找到的屍體沒有雙腿,但那不是被殺害時割下來的。這麼一想,找不到被割下來的雙腿也就理所當然了……兇手是爲了隱瞞太賀沒有腿,才燒了屍體的。」
月惠點點頭承認他說的是對的。
「啊?」
這句話讓除了雨宮以外的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氣。獨自坐在牀上的兇手說:「有意思,我是怎麼做的呢?」
「同時寄來的信裏宣稱寄信人就是一起出現在照片裏的人,還要求『要是不希望照片散佈出去,就準備好錢』。照片上能清楚看到那個男人的長相,但對方威脅不許跟任何人說,更別說報警了,所以我也未能查出對方的身份……一個星期之後又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指明瞭收錢的地點,我按照上面的指示,二十一號晚上去了荒神之社,信上說要在那裏用錢交換底片。」
雨宮發出低沉的笑聲,歪着嘴,抬起頭,說道:「你答對了。我和刀根川知道老人家的腿的事。」
見他如此,加茂反問道:「這次的兇案牽扯到穿越時空這一特殊技術,可要是這種特殊技術毫無轉折地直接與案情掛鉤的話,你不覺得太沒技術含量了嗎?」
聽了這話,幻二露出無力的笑容,說道:「感謝你爲我洗脫嫌疑……那麼,在比薩窯的灰燼中找到的塗了塗料的木片,那應該不是塗了塗料的柴火,而是義肢燒剩的部分吧?」
「晚飯之後,太賀本來就沒打算回辰龍間,並做好了長時間不回房間的打算。他打破了平日的習慣,晚飯前給表上好了發條,才離開辰龍間……爲了儘量不讓錶停下。」
此刻,加茂對問了剛纔的問題感到深深的後悔。
幻二開始躊躇是否要說出更多內容,雨宮接過了話頭:「我往信封裏放了某個少女的照片,選的還都是和男人一起,見不得光的那種。」
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幻二的表情愈發苦澀,雨宮饒有興趣地看着他,說:「不是哦。我很意外,幻二居然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如果是他自己身上的不光彩之事,大概命案剛發生時他就放棄隱瞞了。」
「可那不過是爲了把你騙到別墅外而說的謊言。」
「也就是說,那天晚上,柴刀是藏在別墅裏的?」
加茂沒有理會幻二的反駁,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太賀是因爲糖尿病惡化,纔不得不坐輪椅的吧?糖尿病這種病,若疏於治療,後果會很可怕,好像會出現身體末梢部分血液不流通,甚至壞死的現象。」
幻二像是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雙頰抽搐,說道:「你不會是說……爺爺因爲糖尿病併發症,雙腿截肢了?」
「嗯,這點他總是很自豪。」
「這樣的話,在二樓樓梯旁從輪椅上下來,摺疊起輪椅藏到油畫後面,再利用手臂的力量移動,他應該可以自己進入小型物品升降機。」
有一陣子沒人說話,打破沉默的是霍拉。
「第三起兇殺案,是爲了封住刀根川的嘴吧?」
「嗯,要讓第二起兇殺案成立,就必須把知道老人家有義肢的人殺掉。幸好加茂說要調查窗格,所以刀根川讓我們進了她的房間。那個時候,我趁人不注意,在她的杯子上塗了大量的毒藥。」
他像在聊家常一樣敘述着殺死刀根川的過程。得知是自己的要求害死了刀根川,加茂一時說不出話來。
雨宮的視線充滿挑釁意味,他瞥向加茂,說道:「那麼,第四起兇殺案的真相是怎樣的呢?」
加茂回瞪對方,開口道:「關於第四起命案,文香的推理大致正確。這次你確實利用了穿越時空的技能。」
這話讓幻二一臉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剛纔你不是說利用穿越時空的技能殺人太小兒科了嗎?」
「我說的是毫無轉折、直接利用的手法沒有技術含量。第四起兇案並非沒有轉折地直接利用。」
「好吧,讓除了兇手和遇害的兩個人之外的所有人都穿越時空,這確實是個讓人意外的方法。」幻二說着,卻仍是半信半疑的樣子。
加茂進一步說明道:「首先我們來想想文香的推理哪裏有問題吧。第一點是,從昨晚到今早,我們經歷的時間原本應該是晚上九點到清晨六點的九個小時。」
說着,他用圓珠筆在文香寫的筆記上加上了幾行信息。
——※假設PM九點穿越時空,目標爲次日AM零點
——出發時間 到達時間 實際感覺到的時間
——PM九點→PM十點(誤差爲負兩個小時) 八個小時
——PM九點→AM零點(無誤差)六個小時
——PM九點→AM兩點(誤差爲正兩個小時) 四個小時
「你們看到了,本來應該有九個小時,但實際最短可能變成四個小時。不管多遲鈍的人,肯定都能發覺異樣吧,D.卡西歐佩亞應該不會做這麼不切實際的計劃。」
「還真是……」文香垂頭喪氣地嘟囔着。
「第二點和鬍鬚有關……來到『這裏』之後,我一次鬍子也沒刮,樣子糟透了。幻二的絡腮鬍也比上次在露營拖車裏的時候更長了。」
聞言雨宮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居然因爲這麼一點小事被你看穿……我本來的計劃是靠『僞解答』爭取時間,在發生泥石流的前一刻只帶上加茂穿越時空呢。」
幻二聞言摸了摸臉,苦笑道:「我也一天多沒刮鬍子了啊。」
不知何時,一直傾聽的雨宮的眼裏明顯浮現出絕望的神色,這比什麼都有力地證明了加茂的推理是對的。
「是鬍子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以爲今天是二十四號,但其實是二十五號。」
加茂拿起綠色的瓶子,一狠心拔出了瓶塞。他在廚房的洗碗池把瓶子倒過來,只見一個沙漏隨着水流出來,掉落在了水池裏。
「可你應該沒有馬上殺死他們。」加茂冷酷地說,雨宮點點頭。
月惠眯起眼睛回憶着,隨後點點頭道:「確實是這樣的呢。父親的鬍子像是打理過,哥哥也沒有胡楂兒。」
從發出淡光的另一個沙漏傳出的,是比霍拉的聲音更尖細的女性的聲音。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嘶啞的笑聲,繼續說道:「我先在紅茶裏下了安眠藥,當然,這是爲了將漱次朗和月彥的還手之力降至最低限度。之後我說想確認安全,先行一步來到露營拖車上,並利用車裏只有我一個人的機會,把D.卡西歐佩亞藏到了提燈裏。」
「沒必要。免疫系統紊亂的疾病,壓力是發病的導火索。只要『龍泉家的詛咒』消失,她長年承受的壓力就沒有了,患上急性間質性肺炎的未來應該也會消失。」
「你閉嘴,霍拉大師。只要想想就能知道,讓你和伶奈走到一起的起因是『龍泉家的詛咒』,如果詛咒消失了,你們相識的命運不就也沒有了嗎?未來變成沒有伶奈的狀況了,這樣真的好嗎?」
*
加茂浮現出苦笑,答道:「因爲那裏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啊,出人意料,又很安全。而且,那天晚上爲我們照亮的不是提燈發出的光,而是D.卡西歐佩亞。」
他一直覺得能和伶奈結婚近乎奇蹟,這直覺是對的,他們註定只能在被D.卡西歐佩亞改寫了過去、失去了平衡的世界才能相遇吧。
「那天晚上在露營拖車裏的人中,幻二和月惠是抽菸的。我認爲他們倆會顧及討厭煙味的文香,很可能去外邊抽菸——當然也要看雨下得大不大。」
加茂拿起不停在叫着什麼的D.卡西歐佩亞,丟進放在廚房的陶瓷菸灰缸裏。他不理會雨宮的呻吟和沙漏的尖叫,看了看懷錶。
「說到底,你究竟是什麼人?」幻二立即問道。
過去霍拉曾說過「加茂的性格跟檔案中記錄的數據極爲不同」,那時他便明白過來,這是因爲遇到了伶奈,受到了她的影響,同時感到一種無計可施的絕望。
加茂感到無奈,盯着放在身旁的紅酒瓶,說道:「說起來,雨宮可能也受到了D.卡西歐佩亞的影響。不知道他是本來性格就扭曲,還是因爲這傢伙才變成這樣的。」
雨宮的遭遇無疑值得同情,可他內心也有不值得同情的一面。羽多博光製造出了一個惡魔,又被那惡魔奪去了性命。
這個問題想必大家都想知道答案。
「在增加新的受害人的同時把我們全部引向死亡,這纔是他犯下第四起兇案的真正目的。刮掉鬍子應該是爲了掩飾我們在露營拖車中度過的天數和漱次朗他們度過的天數之間的偏差。」
「我並不覺得自己不幸哦。博光爺爺的教育得到了回報,因爲我也打算向龍泉家復仇,並樂意奉獻出自己。可在某天,我遇到了D.卡西歐佩亞,她讓平凡無知的我重獲新生。」
「霍拉說過他能充當手電筒,所以能用她照明一事我是知道的。而且,我有一次撞到了提燈,對吧?」
不知從何處傳來叮咚叮咚的聲音。
兇手放棄了掙扎,喃喃說道:「你說得對……到頭來,我最應該戒備的原來是龍泉家的懷錶啊?而來自未來的你也真了不起,不愧是瑪麗斯的祖上。」
「你要是明白這一點,爲什麼還要跟我作對?」
聽了加茂的話,最先顯得驚疑不定的是雨宮,他像是看着無法接受的外星人一樣盯着加茂。D.卡西歐佩亞的聲音也變得極爲慌亂。
「是有這麼一回事兒。你過於緊張,想要阻止幻二擰懷錶的發條,結果脖子撞到了提燈。當時我有些心驚來着。」
幻二和月惠分別拿出火柴和打火機,加茂接了過來,然後從一條白色毛巾上撕下一條,輕輕包住D.卡西歐佩亞。做好所有準備花了不到三分鐘。
「那無所謂,只要她不會生病……就算沒遇到我,她也能找到幸福。」
雨宮微微縮了縮脖子,答道:「我嗎?羽多憐人跟他的父親龍泉太賀很像,他也一樣藏着一個私生子……在去戰場之前,他和羽多家的遠親雨宮鈴生下了一個孩子,那就是我。」
加茂想起雨宮回到露營拖車上的時候渾身都溼透了,頭髮也是溼的,那是被雨淋溼的,還是因爲洗澡洗掉了濺在頭髮上的血呢?
文香向雨宮投去同情的目光,可這只是讓雨宮覺得有趣。
這番功夫還是製造了線索,讓人留意到有二十四個小時被盜取了。
雨宮淡淡地說:「得知父親失蹤,博光爺爺確信他是被龍泉家的人殺害了。他的直覺是對的,月惠已經證明了,對吧?自那之後,他每天都不厭其煩地對我念叨對龍泉家的憎恨。要說他教會了我什麼,那就是該怎麼做才能復仇,該怎麼殺人,就是這些。他瘋了,對他而言,我只是一個復仇的道具吧。」
「因爲我想着,把死了快一天半的屍體說成死了不到九個小時,有被人看穿的危險。所以我又用注射器給兩個人注射了更多的安眠藥,然後就悠閒地等待時間過去。」說到這裏,雨宮哀傷地皺起眉搖着頭,「遺憾的是,有一件事我算漏了。等到第二天下午五點左右,正準備送那兩個人上路的時候我才注意到。」
雨宮忽然大聲笑了起來,又說道:「要這麼說的話,加茂你不也是霍拉的受害人嗎?被迫穿越時空,又被他劇透了根本不想知道的未來……你甚至都沒發現自己被騙了。」
加茂立刻問:「告訴我,D.卡西歐佩亞,我被霍拉騙了是什麼意思?」
「現在是九點五十五分,D.卡西歐佩亞馬上就能恢復穿越時空的能力了,沒時間了……有人有打火機或者火柴嗎?」
說完加茂低頭看着胸前口袋裏的霍拉,又說道:「之前你說過吧,時空穿越裝置經不起火燒。」
「可是那時她的身旁沒有你。」
「我明白了……也搞清楚重力波的測算值發生大幅度偏差的原因了。如果今天是二十五號的話,那就和測算值完全一致了。」
他把點着的火柴扔進了菸灰缸。
「可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加茂摸了摸脖子,回想着當時的情形,說道:「那時我沒感覺到提燈在發熱。二〇一八年的話,有不易發熱的LED燈,可一九六〇年應該還沒有這一技術。這麼一來,我就在懷疑那個提燈裏有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東西了。」
「嗯。爲了讓時空旅行者在必要的時候能把我們毀掉,時空轉移裝置上設計了一個弱點,那就是熱。放在火中燒的話,能消除包括AI在內的所有數據。」
————————————————註釋:
他和善地笑了一下,之後繼續道:「據D.卡西歐佩亞說,加茂所在的未來普及一種叫什麼智能手機的帶手錶功能的無線對講機,對吧?聽她說這種無線對講機很容易沒電,就算還有電,她也能搞亂內部的時鐘……所以,回到露營拖車時我反而比較擔心其他人用的普通手錶。好在因爲下雨,大家都把手錶和懷錶從身上拿了下來,我可以調時間……好了,我的說明就到這裏了,可以嗎?」
「嗯,給漱次朗和月彥下的安眠藥很管用,我沒遭到任何抵抗,就進了他們的房間。」
「我沒騙加茂!」
霍拉像是生氣了,發出紅色的光。雨宮的視線也落在紅酒瓶上,說:「機會難得,直接聽她說說怎麼樣?」
「然後你砍破了大門,闖入了別墅,對吧?」
「爲什麼要藏到提燈裏?」幻二驚訝地問。
「那之後你應該動過這塊表,所以懷錶此時顯示的九點三十三分這個時間很可能不準。不過可以把它當計時器用,因爲這隻特殊定製的懷錶被設計成上一次發條僅能支撐十二個小時。」
「羽多憐人被殺害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呢?」加茂問道。
「好吧……先說第四起兇案吧……實話跟你們說,是我想到讓大家,連同露營拖車一起穿越時空的哦。是聽到加茂提議說要不大家都集中到露營拖車上過夜的時候,一瞬間靈光一閃想到的。幸運的是,月彥馬上說要留在別墅裏。唉,即使他不說,我也打算適當激怒他,引他留下來呢。」
這句話裏有話,讓加茂皺起眉問:「你什麼意思?」
雨宮將飽含遺憾的視線投向發光的紅酒瓶,繼續對第四起兇案進行說明。
「得手之後你就待在某個地方,等着露營拖車出現嗎?」
「我把月彥僞裝成上吊的樣子,漱次朗是用槍打死之後砍下他的雙臂。這次時間充裕,還能好好洗個澡,輕鬆處理了濺到身上的血。」
加茂反應過來,那是懷錶動力即將不足時的提醒音。他拿出放在口袋裏的懷錶,打開蓋子,說道:「自我們在露營拖車中被帶着穿越時空,過了不到十一個半小時……因此,至少還有三十分鐘,D.卡西歐佩亞是完全無能爲力的。」
「終於肯聽我說話了嗎?」
「沒時間了。在D.卡西歐佩亞恢復功能之前,把兇案的一切都告訴我們吧。」
面對這個誘惑,加茂用力搖了搖頭。
這時,終於理解了的文香雙手捂着嘴,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啊。就算知道發生泥石流的時間,可要是弄錯了今天是幾號,就什麼意義都沒有了……這是爲了確保將我們全部置於死地,雨宮設下的最後一個圈套嗎?」
「我將目的地設定爲二十四號晚上九點,可因爲那該死的誤差,實際上晚上十點之後你們纔到。以防萬一,我傍晚七點就在門廳等着了,所以我等了三個多小時,再久一點可能就要感冒了。」
看到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雨宮諷刺地撇了撇嘴,繼續道:「我沒見過親生父親,母親剛生下我就去世了,是被父親的伯父博光撫養成人的。博光爺爺完全沒向龍泉家透露過有我這個人,他大概是怕私生子的事鬧出來,會讓父親的立場更加岌岌可危吧……所以,直到一九四八年父親失蹤,我一直認爲博光爺爺是我的親生父親。」
「跟我們比起來,雨宮的鬍子卻沒怎麼長,之前在露營拖車裏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被害人漱次朗和月彥也一樣,看屍體的樣子,像是剛刮過鬍子不久。」
「因爲你是殺人魔,是會把未來攪得一團糟的罪犯。」
「特別是月彥,我們一起找東西堵後門的時候,我記得他是有一點胡楂兒的。這麼一來,說明他在變爲屍體被我們發現之前應該刮過鬍子,可他的頭髮和額頭上卻沾着塵土……沒有洗澡,甚至沒有好好洗臉,卻只颳了鬍子,這挺奇怪的吧?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爲兇手刮掉了兩個人的鬍子。」
這話讓文香倒吸一口氣。加茂也知道這邪惡的沙漏說的是對的,所以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笑容,說道:「這個啊,我早就想到了。」
說着,雨宮眼裏發出幾近狂熱的信仰之光,繼續說道:「說到博光爺爺,他總想把我置於他的掌控下,太煩人了,所以我就僞裝成強盜殺了他。值得感激的是,他死之前曾威脅龍泉太賀的朋友,爲我鋪好了被領去龍泉家的路。知道這個的時候我高興得幾乎流下眼淚,我想這樣就可以復仇了。」
這話讓幻二一臉呆滯,雨宮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點頭道:「嗯,她儲存的能量甚至足夠進行時空轉移,照亮四周自然是輕而易舉。所以我想,若是把她放到提燈這個車裏唯一的光源裏,不管是搜查露營拖車,還是搜身,都能躲得過去。」
「幻二馬上就出去抽菸了。」
「不行,不許聽!」
「你居然經歷過那麼可怕的過去……」
「是的。他們兩個人的鬍子都長得比我想象的要長。好不容易從你們那兒奪得二十四個小時,要是因爲鬍子長了這個細節被識破,那就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沒辦法,我決定刮掉他們的鬍子和我自己的鬍子。」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跟不懂變通的霍拉不一樣,我能幫你把未來改寫成往對你有利的方向發展。你能如願跟伶奈繼續一起生活,生病的時候我還能帶你們轉移到二〇五〇年,那樣就能接受更發達的醫療治療哦。」
邊說加茂邊轉動懷錶的發條,懷錶發出熟悉的吱嘎聲。
[1]日語中表示解決的「解ける」與表示融化的「溶ける」發音相同。
「幸虧他這樣,我就能放心地下手了。按之前說好的,D.卡西歐佩亞趁我出去的時候,帶着你們轉移到了二十四小時之後。等你們跟着露營拖車一起消失,我就去冥森取出藏在樹洞裏的斧頭、柴刀和獵槍。」
霍拉的檔案中記錄了D.卡西歐佩亞改寫過去之前的一切事情,其中加茂的性格與現在不同,那就表示在沒有「龍泉家的詛咒」的未來,他就不會結識伶奈。
加茂繼續提問:「然後你就殺了他們兩個?」
「這塊表上發條的時候會發出很大的聲音,你肯定是找準機會偷偷調整錶針的,那樣的情況下應該無法上發條。」
聞言雨宮一怔,馬上咬着嘴脣說:「文香最後一次給表上發條,是在我們第一次進露營拖車的時候啊?也就是我出到車外,D.卡西歐佩亞進行時空轉移的前一刻?」
霍拉發出一聲不像AI的驚叫,說道:「不會吧!D.卡西歐佩亞設置的時空轉移目的地不是幾個小時之後,而是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之後嗎?」
雨宮稍稍抬起被綁着的雙手,聳了聳肩,道:「你是這樣來計算D.卡西歐佩亞恢復時空轉移功能所需的十二個小時的啊……但是我調錶針的時候可以順便上發條啊,你沒考慮這一點嗎?」
加茂沒理睬這句譏諷,目光落在懷錶的錶盤上。
聽到文香的問題,加茂用食指指着自己的下巴,說:「鬍子這東西,雖然每個人的濃密程度有所差異,但還是能大致依長度判斷幾天沒刮的。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在知道二十五號中午左右會發生泥石流的前提下,如果想讓我們都死在泥石流中,要怎麼做好呢?」
「現在馬上把她放回瓶子裏去!」
雖然聽見了霍拉的叫聲,可加茂沒聽從他的指示。D.卡西歐佩亞哧哧地笑了起來,說:「你以爲回到二〇一八年就有能和伶奈一起生活的未來等着你嗎?霍拉應該讓你相信會這樣吧,可那是騙人的。」
「可我不是你的敵人。」
「不不,只是因爲我是瑪麗斯的祖先,你纔沒有殺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