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泣女大人

第三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5萬 字

1

早餐我只喫了一半就放下筷子。久美見狀,擔心地探頭看我問道:

「沒食慾嗎?」

「沒事,不用擔心。」

「我當然會擔心。今天我也喫不太下嘛。媽真是的,怎麼搞的呢?一大早就端出這麼油膩的菜色。」

久美夾起留在盤子上的炸鯛魚,瞇起眼睛說:

「好像是昨晚的剩菜,這也未免太偷懶了。真是的,到底把重要的巫女當成什麼了?」

看似在關心我,其實只是她本人不中意這些菜色吧?我苦笑着安撫久美,把話題帶到別的方向。

「昨天晚上有什麼活動嗎?」

「嗯,好像有客人上門。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因爲沒有旅館,所以留他們在我們家過夜的樣子。」

「有客人……?」

我忍不住重複。

雖然不想說過世的父親的故鄉壞話,但稻守村絕對不是會有人來觀光或遛達的地方。此地沒有說得出來的名產,也沒有獨一無二的美景,只不過是面積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北方大地一隅、一個小不溜丟的鄉間村落罷了。我認爲不可能會有人沒事跑來這種地方,因此更好奇那些「客人」是什麼人、是來做什麼、怎麼會下榻在這裏了。

我提出這些問題。

「我也不清楚,不過好像是來看稻守祭的。搞不好是來採訪報導喔。」

久美很開心,眼睛閃閃發亮,但不可能是電視臺採訪。採訪這種偏鄉的古老儀式,有誰要看呢?雖說世上有形形色色的興趣嗜好,但會熱切想要知曉這些事的,只有一些怪人,要不然就是靈異作家而已吧。想到這樣的人跑來遊山玩水,參觀稻守祭,在網路上加油添醋亂寫些東西,就教人不舒服。自己人批評也就罷了,聽到不知情的外人說什麼「根深柢固地留存在現代,因循守舊的村子」,絕對讓人不是滋味。

但就算我一個人爲了這種事生氣也沒用。我不再繼續深思,收拾碗筷。同一時間喫完飯的久美站起來,將兩人份的餐具端出小屋,又折了回來。

我正想準備上午的修行,不經意地抬頭,卻發現久美的表情和剛纔截然不同,苦惱萬分。

「怎麼了?久美妳纔是,怎麼愁容滿面的?」

「沒事……」

久美含糊地說,下一秒卻突然抬頭,抓住我的雙肩。

「可惡,爲什麼這種小子……」

「女人給我閉嘴!我是在跟這小子說話!」

剛清驕傲自滿地挺起胸膛,高聲宣佈被人聽到可能會懷疑他是神經病的內容。

我自己不是很欣賞柄幹這個人,忍不住同意久美。

聽到別人這麼說小夜子,我就像自己被稱讚一樣開心,同時卻也因爲直到現在都還沒辦法親眼目睹小夜子現在的模樣而焦急痛苦。村人都熟悉現在的小夜子,或許我對他們萌生了不小的嫉妒。

「你這人意外地沒骨氣呢。」

菊野沒讓剛清說到最後,打斷他說:

「才、纔不是,老師你不要亂講,我只是沒辦法接受而已。爲什麼『新郎』不是我?不只是這次,上次也——」

「抱歉,他叫隅田剛清,是我以前的學生,他沒有被選上稻守祭的職務,很不甘心,所以情緒有點暴躁。」

「可是,比起柄幹家的蠢大少跟這小子,我纔是最珍惜小夜子的人。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理由?」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知所措,一時無法回話。不光是因爲被剛清威嚇而已,我實在不願意直接說出我對她的感情。

久美不會毫無意義地說家人的壞話,卻突然以緊迫的語氣探出身體說。

「太好了。昨晚有那麼多村人,兩位居然還記得我,真榮幸。」

「小夜子,現在還來得及改變心意。」

「真不好意思,雖然剛清那個樣子,但他平常是個好孩子,只是遇到小夜子的事,就會不顧一切。請別跟他計較吧。」

「我當然知道。這根本就是柄幹家的蠢大少無理取鬧。」

「好……」

我問,菊野笑吟吟地回應說「認識」,手心向下,比了比腰部的位置。

噘起嘴脣,毫不留情地咒罵的久美實在好笑,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久美擰起眉頭,就像在擔心說到一半打住的我,一雙大眼水汪汪地盯着我。看到久美這副表情,我內心不禁一陣不安。

我們把車留在葦原家,徒步出發。晴朗的晨光刺眼極了,蟬鳴聲四處作響。感覺今天也會很熱。

「這還用說嗎?現在的話,我爸媽應該還會答應。雖然不知道爺爺會說什麼,但他只是個老頭子,事到臨頭,要怎麼解決他都行!」

菊野語氣懷念地注視着遠方。

「這我知道!」

「什麼啦,看到鬼似的。」

我刻意發出明朗的聲音,對久美笑道。藉由這麼做,沉澱、黏附在心房內側的陰暗情緒,也慢慢地煙消雲散了。

2

「……我說久美,」

「你是……菊野校長,對嗎?」

「不會,空氣很清新,光是像這樣走一走,就讓人神清氣爽。」

菊野頻頻向我們行禮道歉,追向剛清。兩人的身影消失後,我仍呆呆地看着校舍,忽然感覺旁邊射來扎刺般的視線。轉頭一看,彌生正用幾乎是黏膩的眼神對着我,冷冷地說:

六年前的那一天,小夜子唐突地從我身邊離去了。此後,我們一次都沒有聯絡過對方。事到如今我才厚着臉皮現身,她會怎麼看我?會像那時候一樣接受我嗎?還是會拒絕我?

大門前停着一輛陌生的車子。是村人來拜訪嗎?可是就像昨晚,如果是村人的話,住家都離這裏不遠,應該不會特地開車。從車牌上的「札幌」二字,也看得出應該不是這一帶的車。

我心不在焉地應聲,秀美甚至沒有察覺我的異狀,也對彌生說了一樣的話,遞出飯盛得像座小山的碗。彌生苦笑着頷首回禮,順着秀美接下第二碗白飯。但她的表情就和我一樣,或是比我更空洞、僵硬。

昨晚那鬼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件事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這件事關係到全村,不是你一個人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我正尋思着,神社走來兩個人影。兩個都是三十出頭的男子,一個西裝筆挺,另一個穿牛仔褲配格紋襯衫,打扮休閒。兩人服裝互爲對比,反應也是兩個極端。注意到站在葦原家前面的我,西裝男子也只是略略側頭,但牛仔褲男子卻頓時滿臉堆笑,舉起手用力揮舞。

久美再三點頭,就像要說服自己。我也對她露出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支持她的說法。

「怎麼了嗎?你們來這裏有事嗎?」

我沒把握地問,對方眼尾的皺紋擠得更深,點了點頭。

彌生暗示我們在打發時間,菊野點點頭說「這樣啊」,調了調眼鏡。接着四下張望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道:

聽到這話,我總算想起中年男子是誰了。

「請問,校長認識小夜子,對吧?」

「不好,已經這麼晚了。去進行上午的修行吧。」

「也不能這樣吧。既然都已經答應了,怎麼能半途反悔,說我還是不願意呢?這樣也會給村人造成麻煩。」

一想到小夜子不願意接受我,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剛清的聲音近乎悲痛地顫抖着,用那雙佈滿血絲的三白眼凶神惡煞地瞪着我。不知爲何,他似乎把無處發泄的憤怒矛頭指向了我。

而且我已經好幾年沒有接觸到校園這個空間了。只是像這樣在近處看看,就讓人興起懷念之情。

「……哼,什麼嘛,嚇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孬種。」

「不管理由是什麼,都不是重點。我會接下巫女這個職務,是爲了這座村子,與柄幹說什麼沒有關係。再說……」

「小夜子妳也知道那傢伙是個怎樣的人吧?這次的事也是,他的目的不單是選妳當巫女而已。他一定是——」

「這些菜都是村裏的田地採來的,很新鮮喔。玉米也還有很多,要喫多少都行。你們還年輕,要多喫點啊。」

「你好!請問你是這一戶的人嗎?」

我和彌生肩並着肩,沿路往南走,看見一家融入林立民宅般的小商店。但可惜鐵卷門關着,似乎沒有營業,但店面有個老太太在打掃,我們向她打招呼。老太太眨着皺巴巴的眼皮回頭,看到我們,納悶地歪頭,隨即喫了一驚似地表情僵住,逃之夭夭地跑向後門了。

但用完早飯時,心情也開朗了不少。彌生也和我一樣恢復如常,在她的提議下,我們決定一起去村子裏逛逛。昨天只有開車經過大馬路,我贊同趁此機會,好好地看一看稻守村。而且要是能做點別的事轉移注意力,應該就不會再繼續胡思亂想了。

就算說出來,不是被說做了噩夢,就是被笑酒喝多了,看到幻覺了吧。而且如果他們這麼說,我實在不認爲自己能夠堅持昨晚的遭遇是真實發生的事。我們確實聽見了淒厲的尖叫聲,也目睹了可怕的東西,但一想到要告訴別人,頓時就失去了真實感。就好像直到上一刻都還夢見的景象,一瞬之間從腦中煙消雲散般,奇妙的感受折磨着我。

「唔,柄乾的確從以前就是那樣呢。」

那個形姿詭異的神祕人影從神社境內離去後,我和彌生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仍一直凍結在原地。一段時間後,不知道誰先動了起來,爬出拜殿的地板下,然後我們也沒怎麼交談,就回到屋子了。回到各自的房間,鑽進被窩時,天色都已經開始泛白了。

「我從她這麼小的時候就認識她了。以前每次放假,她都會來村裏,常和我的學生一起玩。」

「我是說學校讓人懷念。就算細節不一樣,學校的外形都大同小異,不是嗎?我覺得學校的氛圍很讓人懷念。」

「可是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啊。這一切都太強硬了。明明本來是我要當巫女的,但妳一來到村子,就強迫妳來當,不覺得這樣太自私了嗎?」

彌生向我解釋。確實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這裏是與我完全無關、現在才第一次看到的景象,然而「學校」這個共通之處,卻勾起了兒時的鄉愁。穩重的校門、操場和足球場。掛在斑駁褪色的校舍上的大時鐘。教室和體育館。鞋櫃和飲水區。還有聽到不想再聽的鐘聲。伴隨着這些元素在我的腦中浮現的,是身穿水手服、開朗地笑着的小夜子。回想起她精緻的五官中帶着稚氣的可愛表情,片刻之間,我的心在思慕中搖盪着。

她逼近到鼻尖幾乎相觸的距離說,我忍不住仰起上身。

「久美,妳在說什麼?改變心意,妳是指擔任巫女的事嗎?」

「嘿,剛清,很沒禮貌喔。不可以這樣。」

正當我想着這些,平頭男突然兇狠地曝露出敵意,惡狠狠地瞪我,並憤恨地啐道。露出短袖襯衫的手臂肌肉虯結,如果扭打起來,我一定不堪一擊。

當然,在這種狀態下,就算閉上眼睛,也不可能睡得着,我在腦中反芻自己遇上了什麼事,懷疑那會不會是一場夢或幻覺,又否定不可能,翻來覆去想個不停。沒多久,秀美過來叫我喫早飯,我再次見到了彌生,但我們都沒有提起那個古怪的東西,也沒有對葦原家的人提到任何事。

「……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有人需要自己,都很讓人開心,不是嗎?而且在妳的協助下,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只剩下兩天,我得好好完成任務纔行。」

「我……呃……」

打開小屋的紙門,通透的藍天和刺眼的陽光傾灑在庭院。我們在和煦的天氣迎接下,離開了小屋。

中年男子點頭行禮,面露親人的笑容。對方叫了我的名字,讓我喫了一驚,但彌生回禮說:「啊,你是昨天的……」

剛清頓時破口大罵,彌生嚇到,不甘不願地沉默了。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回頭一看,一名頭髮半白蓬亂、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和一名大平頭青年就站在附近。

「也不是,只是來村子散散步……」

「這並不是爺爺決定的啊。」

稻守村的村長柄幹耕造的獨子柄幹秦輔,年紀和我還有久美差不多。柄幹家代代都是稻守村的村長,和主持稻守祭的葦原家有着通家之好。柄幹家的繼承人秦輔也因爲母親早逝,在父親百般寵溺下長大。他這個人是出了名的任性傲慢,小時候也就罷了,聽說現在長大了,卻變得加倍蠻橫,以下任村長的身份爲所欲爲。據說許多人被秦輔呼來喝去,敢怒不敢言。

「喂,我問你,你對小夜子是怎麼想的?你真的愛着她嗎?我得聲明,我到現在都還愛着她。打從心底、比任何人都愛!」

我不待久美說完便打斷,正襟危坐地面對她。

「喂,你從剛纔就在發什麼飆啊?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攻擊別人——」

菊野是小學校長,聽說也曾照顧過小時候來村子玩的小夜子。小夜子好像都叫他「老師」,很景仰他。雖然我從以前就對老師這種人沒什麼好印象,卻也自然地對菊野有了好感。他看上去斯文和藹,言詞中也透露出熱心助人的個性。

爲什麼我連一聲都吭不出來?理由很清楚。問題不在於我是不是喜歡小夜子,而是小夜子願不願意接納我。

菊野規勸說,平頭男勉爲其難地罷休了。

說穿了沒什麼,菊野昨晚也參加了葦原家的宴會。

剛清怒吼,我旁邊的彌生肩膀微微一顫。

「懷念?」

「好懷念。」

「——咦?兩位是……?」

剛清單方面地宣告說,就好像受夠了被他嚇到、無法反駁的我,接着朝地面啐了一口,掉頭就走。我目送他拱着肩膀走向校舍的背影,對說不出話的自己厭惡到家。

我喫着端出來的早餐,滿腦子仍被這件事給佔據。

我反問,彌生說:

「再說……什麼?」

離開小學後,我們信步在村子裏閒晃,接近中午時,回到了葦原家。彌生說想上廁所,一看到屋子就拔腿狂奔,留下我跑掉了。我慢吞吞地依着自己的步調爬上坡道,來到葦原家大門時,驀地停下腳步。

彌生噘起嘴說,我苦笑着,繼續沿路走下去,來到村子裏唯一一所小學。校地寬闊,校舍也很大,但感覺學生數量不多。

「兩位是倉坂先生和有川小姐,對吧?」

3

「回來後的她真是女大十八變,嚇到我了。難怪會被選爲擔任巫女這個重責大任。她變得好美呢。」

「就算是這樣,都已經是大人了,怎麼能放任他像小時候一樣無理取鬧?這次也是,聽說他就像個三歲小孩似地哭鬧,求我爸讓妳當巫女。」

「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你們一定很失望吧。在稻守村裏,這一帶也是特別無聊的地方。」

「就是說呢。一定不會有事的。」

男子以親切嘹亮的聲音問。

「不是,我是……」

「啊,不是嗎?那你也是觀光客嗎?難道是那輛車的主人?」

男子指着我的車問,我坦率地點頭。牛仔褲男子恍然大悟似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哦,我們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好不容易來到這裏,卻說這村子沒有旅館,所以我們進退兩難了。」

「哦……」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昨天嗎?難道是住在這一戶?」

「是啊……」

我被對方機關槍似的問題嚇到,但仍點了點頭,結果牛仔褲男子拍了一下手,彷彿就在等這個答案。

「這樣啊、這樣啊。哦,其實我們也想在這裏住上幾天。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幫我們跟這戶人家說個情嗎?這房子這麼大,再住上兩個人也還綽綽有餘吧。要不然跟你住同一個房間也可以。」

你可以,我可不行。

「請等一下,你們是……?」

我打斷又要逕自說下去的對方,好不容易插進這個問題。牛仔褲男子怔了一下,隨即發現自己的疏忽,搔了搔後腦:

「啊,失禮了。這是我的名片。」

他用有些裝模作樣的動作遞出名片,接過來一看,上面印刷着「梵天社 『MIST』編輯部 佐沼佳祐」。

「你是編輯嗎?」

「真要說的話,比較接近文字工作者吧。我們編輯部從企劃、撰稿到編輯,甚至是採訪,都不假他人之手,一條龍作業。」

「哦,這樣啊……」

我附和着饒舌地說着沒人問的事的佐沼,再次望向名片。梵天社這家出版社我沒聽說過,但《MIST》這本雜誌倒是知道。印象中是靈異題材的雜誌,靈異現象那些不用說,還會介紹幽浮、神祕生物、據說聽到就會被詛咒的怪談、掛在家裏就會招來死亡的畫作、讀到就會遭遇異象的小說等等,追逐流行題材。喜歡的人應該就喜歡,但我對這方面沒什麼興趣,所以也不怎麼關心。

「然後,這位是那那木悠志郎老師,就是那位知名的恐怖作家喔!」

「至於其他,有水神信仰的土地,經常有『水神』等於『龍』的觀念。水神有時帶來恩惠,有時化身狂暴的災害襲來,就宛如傳說中的龍一般,令人畏懼。」那那木說。

「這樣嗎……?」

「不敢相信!居然會有這種事!」

佐沼完全不顧我的想法,揚聲介紹說,同時往旁邊退後一步,以誇張的動作展示西裝男子。那位那那木先生面色青白,表情木然,就像戴了張日本傳統面具。五官清秀,身材也很挺拔,乍看之下,予人的印象是女人會喜歡的白麪小生。

「呃,唔,那個,不好意思,我沒聽說過。」

「……我是那那木悠志郎。」

「對了,你可以幫我們拜託這戶人家,讓我們住個幾晚嗎?」

他從懷裏掏出筆,在第一頁龍飛鳳舞地簽了名,再次把書塞回我的手裏。在糊里糊塗的情況下,我得到了一本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恐怖作家的簽名新書。

對他們來說,這個名稱似乎是個重大斬獲。一聽到我這麼說,兩人便同時眼睛發亮。

聽着兩人的對話,我只能張口結舌。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從以前就對歷史和民間故事那些不感興趣,而且可以說完全沒有機會接觸這類事物。應該說,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對這種事沒興趣吧?

「所以請務必讀一下我的作品,告訴我感想。當然,愈快愈好。我期待你毫不保留的意見。」

我被對方的狠勁嚇到,忍不住這麼道歉。但那那木的表情凍結,彷彿連我的道歉都聽不進去,兩眼圓睜,面露驚愕的神色。

佐沼壓低聲音,免得被當事人當見,說着「你看」,從皮包裏取出一本和我剛剛拿到的一樣的書。

「說到東北,秋田縣的生剝鬼信仰也是這樣呢。那算是妖怪信仰嗎?乍看之下只是在嚇小孩,大人卯起來扮成可怕的鬼,把小孩嚇哭。小孩一定覺得很討厭呢。」

佐沼敷衍地道歉說,熟絡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揮了揮手,接着和那那木颯爽地往村子走去,但走沒幾步,又「啊」了一聲停步,厚臉皮地說:

「八成是爲了準備祭典而請出去了吧。」

「既然位於山間,祭拜的應該就是這座森林或山嶽本身,但看不出這樣的跡象。那座神社令人費解。」

「那,祭典什麼時候要舉行?今晚嗎?還是明天?」

他們到底要聊到哪裏去?兩人撇下不安的我,愈聊愈起勁。什麼生剝鬼、水神,冒出許多雖然聽過,但一般人絕對不熟悉的名詞,就算努力專注聆聽,試圖跟上,也只是讓自己愈聽愈混亂。

「原本我的畢生志業就是蒐集怪異傳說,但我從某個管道得知與這個村子的儀式相關的消息,大感興趣。」

「『御神體』啊。」

「幸會,我是那那木悠志郎。」

那那木突然長篇大論解說起來,讓我不知所措,但佐沼眼睛發亮地說:

「不過在懲戒這樣的懶人同時,生剝鬼也被認爲會帶來福氣,因此習俗中,家人會盛裝迎接生剝鬼,款待酒菜,再恭敬地送客。但現在單純嚇唬小孩,讓小孩乖乖聽話的功能變得更強。我認爲原因之一,是瞭解原本的歷史和由來的人愈來愈少了。」

「沒錯,就像你想得那樣。我搜集各種怪談,就是爲了當成創作的材料。我親身接觸散佈在全國各地,現在仍會帶來災禍的怪異事物,體驗它的恐怖。透過這麼做,我能夠描寫受到恐怖異象操弄的人類罪業。」

眼前的兩人進行的古怪對話,感覺就像陌生的外國話,有聽沒有懂。

「啊,不小心聊太久了。不好意思啊,倉坂。」

「這麼說來,你是來做什麼的?」

佐沼插嘴回應那那木的疑問,那那木以目光表示同意。

我也頷首回禮,自我介紹。看到我的反應,那那木那張冷淡且端正的面容微微僵住了。

「其實除了儀式以外,我來這裏還有別的目的。我想調查一些事。」

「咦?呃……?」

「你好像對儀式不怎麼感興趣?女友要擔任巫女,所以你來參觀嗎?」

「坦白說,我跟老師也是今天第一次見面。那那木悠志郎這個作家,也是第一次聽到。」

「就像你看到的,這是上個月剛出版的我的新書。其實是希望你去書店買一本的,但現在狀況也不容許,莫可奈何。」

令人費解?什麼意思?那那木意味深遠的發言勾起我的好奇,我忍不住追問,他略顯沉思地歪起頭,以疑惑的語氣說:

「原來這座村子的祭典那麼稀罕嗎?」

「——原來如此,你的前女友要擔任巫女啊。這下子有趣了。」

我坦白說出意見,那那木微微偏頭,手扶下巴說:

聽到我直白的疑問,那那木突然大叫,緊接着忙碌地翻找外套口袋,掏出一本文庫。

我含糊地點點頭,訂正「是前女友」,接着說:

「那座神社少了應該要有的東西。」

「不過光看神社,真的完全看不出這座村子祭拜的是什麼。」

「你好……呃……我叫倉坂。」

「我得到消息,說這座村子即將舉行二十三年一次的祕祭,所以在附近的城鎮打聽情報,是老師主動接觸我的。我們想說既然目的相同,索性結伴同行。」

「確實,我滿好奇儀式是怎麼樣的。不管是來到這麼偏僻的土地,還是參觀像作法的活動,都是我第一次的經驗。」

我簡要說明來龍去脈,原本從容不迫的兩人,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

佐沼認真地說,而那那木貌似滿意地點點頭。看來兩人都對稻守村有着非比尋常的熱情。說到封閉的村子傳承至今的二十三年一次的祕祭,對於「那個圈子」的人來說,或許不只是稀罕而已,還有着遠超出於此的魅力。

那那木狂熱地說着,猛地湊到我前面來,用力撳住我的雙肩,鼻頭也幾乎要碰在一起了。從極近的距離散發出來的可怕壓迫感,讓我甚至忘了呼吸,只是睜大了眼睛。

「作法?你這樣形容,確實會讓人聯想到罕見而古老的習俗。但這類事物,意外地有很多現在仍根深柢固地留存在我們的生活當中。」

那那木下了這樣的結論。接着他輕吁了一口氣,有些自豪地挺胸道:

他以鄭重的語氣再度報上名字。幹麼自我介紹兩次?爲什麼要重說兩次名字?我不解其意,怔在當場,結果那那木的表情明顯地罩上了陰霾。

這個作家在說什麼?什麼東西莫可奈何?難不成他想叫我買下來?我摸不透他的真心,不知該如何反應,那那木「啊」了一聲,想起什麼似地把書搶了回去。

抓住我肩膀的力道更強了。看來我不只是收下這本書,還得讀完它,說出感想纔行,而且還必須儘快看完。爲了不被對方看出我的狼狽,我擠出僵硬的客套笑容,這時佐沼想起來似地出聲道:

「神話中被素戔嗚尊消滅的八岐大蛇也是,追根究柢,就是把分岔成許多條的巨河模擬爲龍的外形,這樣的解釋很有名呢。」佐沼說。

佐沼調侃地說着,賊賊地笑了。

那那木訝異地複述。

「來,這給你!」

我隨口問道,佐沼頓時露出驚詫的表情,接着以幾乎要蓋過我的問題的氣勢問:

「這位作家老師很怪,對吧?看到有人不認識他這位大作家,他好像很受打擊呢。因爲不甘心,所以把隨身攜帶的著作硬塞給別人,要人家認識一下。來到這裏的路上,他也對我做了一樣的事。」

「既然不清楚主祭的內容是什麼,也無法再更進一步推論。」

「我聽說是兩天後的深夜。白天會先舉行前祭,接着舉行主祭。」

「看來辛苦來這一趟是值得的。」

那那木抱住了頭,搖搖晃晃地踉蹌後退。配上那蒼白的臉色,我擔心他是不是因爲貧血之類的,就要當場昏倒了。佐沼不理會狀況外而困惑的我,手掩着口,似在憋笑。

我看向手中的書。這個作家那那木來到這裏,目的是把這些習俗放進自己的作品當中嗎?我這麼想,抬頭一看,只見那那木用力點頭,就像看透了我的想法。

佐沼熱切地提議,那那木也同意。

「至少要是知道祭神是誰就好了。」

「難道你不認識我?」

若是能確定她平安,又能看到她扮演巫女的模樣,那就太棒了。

「我完全不知道御神體是怎樣的東西,但既然儀式被村人這麼稱呼,那麼神社裏祭祀的,會不會就是那個泣女大人?」

對方略帶微笑地頷首道,我忍不住惶恐起來。

御神體。這陌生的詞彙具體上是指什麼樣的東西、是什麼形體,我完全不清楚,但隱約感覺那是在儀式中使用的神聖之物。神社裏並未祭祀這個關鍵之物,似乎讓那那木感到疑問。

「喔……」

佐沼連連點頭,像在咀嚼我的話,接着一臉得意地喃喃說道。面露自信笑容的那張表情,甚至讓人覺得恐怖。至於那那木,他默不作聲,但交抱着手臂,似在沉思。

「本來我是不搞這一套的,但這也算是某種緣分。嗯,完美。」

「泣女大人……?」

「原來是這樣嗎?」

「可是,如果前女友要擔任巫女,一般不是應該會更好奇詳細內容嗎?」

「你很不幸,沒有讀過我的作品,但聽到我剛纔的話,一定強烈地被勾起了興趣。我把親身經歷的怪異事物融入創作當中,這件事基本上是非公開的。讀者認爲我的作品單純就只是創作。所以能夠在旅行的地點遇上我,你真的非常幸運,倉坂。」

「那,立刻去向村子裏的人打聽這位『泣女大人』的事吧,好嗎,老師?」

那那木一樣眼神熠熠生輝,用力點頭。

他不悅地蹙眉,用甚至感覺得出怒意的聲音確認地問。

「還什麼狀況!」

「御神體有許多種類,形態也五花八門,有神木、神石、神刀等等,可以說沒有明確的規則。因爲甚至有些神社祭祀着河童木乃伊或人魚木乃伊。可是沒有御神體……」

我一頭霧水地收下對方不悅地朝我的鼻頭遞過來的文庫。一片漆黑的封面上,以淌血般的紅色文字印刷着某些書名,底下就是「那那木悠志郎」幾個字。

「應該要有的東西?」

「比方說,你知道東北青森縣的睡魔花燈祭嗎?雖然現在成了祭典的一部分,但追溯起源,是在更小的社羣當中舉行的一種作法儀式。起源並不確定,但有人說睡魔祭是七夕放水燈的變形,是奈良時代從中國傳來的七夕節慶,和津輕習俗的送精靈活動融爲一體而成。隨着時代演變,燈籠變成人偶,最後變成了扇花燈。在七夕之夜,把花燈視爲污穢放入河川順水流走,進行祓禊活動。人們藉由這麼做,來祈求消災解厄。」

「這麼說來……葦原家的老爺爺說過,村人把二十三年一次的主祭稱爲『泣女大人的儀式』。」

話題又往復雜的方向偏離了。而且可能是因爲關係到自己的作品,感覺比剛纔更要熱情許多。

我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那那木把手從下巴移開,指着天上說:

那那木聞言也跟着回望背後,注視着矗立在坡道前方的鳥居。

他的口吻莫名起勁。我訝異這話是什麼意思,佐沼搔着頭,遮掩地笑了。

「這表示時間充裕得很。」

「沒錯,我只是擔心小夜子,所以過來找她而已,對稻守祭本身沒有興趣,只要她平安無事就好了。」

佐沼轉向我,就像在問我是否有頭緒。他的表情並不期待,但我說出當下想到的事。

佐沼說着「對吧」,使了個眼色,那那木點頭表示同意。

接着他又說:

「呃,這是……?」

「總之,全國各地,根植於每一塊土地或地區的獨特信仰,多如牛毛,有許多到現在依然不爲人知。稻守村這裏的儀式,也是其中之一。即使是你我這些外人眼中極爲詭異的風俗習慣,對於這個村子的人來說,儀式不僅不是可疑的作法,更是紮根於生活的習慣之一,是重要的活動。」

佐沼輕握拳頭,喃喃自語,「好」。

「哦?真是精神可嘉,這年頭難得一見的專情年輕人呢。」

後來兩人又整整討論了二十分鐘左右,似乎終於發現我被晾在一旁。那那木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請問,現在是什麼狀況?」

「有個說法認爲,生剝鬼的由來是『那莫米剝』,『那莫米』是『火痂』的方言,要是坐在地爐邊取暖太久,手腳就容易低溫燙傷,形成紅痂。手腳有『那莫米』的人,就證明他是個懶人,然後爲了懲戒懶人,鬼要把『那莫米』剝掉。這『那莫米剝』的讀音逐漸變化,成了『那馬剝』,也就是『生剝』。生剝鬼會帶着菜刀和桶子,被認爲是用菜刀割下『那莫米』,放進桶子裏帶走。」

那那木滿足地吁了一口氣,彷彿達成了一項重大任務,脣角甚至浮現微笑。可能是呆在當場的我實在太滑稽,原本在一旁靜觀的佐沼再也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悄悄附耳對我說:

「呃……好。」

「太好了,再見。」

佐沼輕揮了一下手,再次往前走。我呆呆目送兩人的背影逐漸遠離,正爲了總算脫身而安心,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倉坂,你怎麼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回頭一看,彌生正一臉訝異地看着我。是奇怪我怎麼都沒回去屋子裏,跑來查看情況吧。

「抱歉,我在跟人說話。」

「人……?」

彌生歪起頭,俯視坡道下方。她看到兩名男子遠離的背影,驚訝地皺眉。

「他們是誰?」

「說是雜誌編輯和恐怖作家。喏,妳看。」

我舉起手上的書——那那木悠志郎的新書,還有佐沼的名片。彌生沒什麼興趣地瞥了一眼,不出所料,很快就別開了目光。

「編輯和作家?他們跑來這裏做什麼?」

「跟我們一樣,說是要來參觀儀式的。這座村子的儀式意外有名嗎?」

我輕笑着看向彌生,登時嚇了一跳。因爲她露出一反常態的嚴厲表情,筆直地瞪着什麼。

她的視線前方,就只有佐沼和那那木。

「有川,妳怎麼了?」

即使我問,彌生也好陣子都沒有反應。目不轉睛地瞪着兩人背影的側臉,彷彿散發出某種強烈的感情,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沒事。喏,快點進屋子吧。午飯已經準備好了。」

彌生以有些缺乏感情的表情這麼說,回身就走。

我追上她走掉的背影說:

「對了。可以順便把『泣女大人的儀式』當成噱頭來宣傳。不要那麼小家子氣,什麼二十三年才辦一次,乾脆每年都辦不是很好嗎?當然,要把它當成地方創生的重頭戲。」

辰吉忍無可忍地暴喝一聲,拱着嶙峋的肩膀站了起來。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脣微微顫抖着。剛見面時那種慈眉善目老爺爺的印象消失無蹤,判若兩人。面對辰吉可怕的氣勢,席上所有的人都噤聲了。就連先前膽大包天地衝鋒陷陣的佐沼,現在也傻在那裏,啞然無語。

——難不成那就是……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泣女大人到底是什麼,沒有人提到詳情,得不到答案。疑問懸在半空中,讓人很不舒服,然而我卻因爲忽然浮現心頭的疑問,暗自倒抽了一口氣。

「……是喔?應該可以吧?」

4

相較於不怎麼起勁的丈夫和父親,秀美面頰潮紅,感覺似乎頗爲心動。雖然我刻意沒有插口,但站在外人的立場,也覺得男人的反應比較正常。佐沼說什麼活動、節慶,暢所欲言,但不管怎麼想,根本就沒必要挑在這樣的深山鄉間村落舉辦,感覺毫無實現的可能性。再說,地方創生這種需要人力與資金的事,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做到的。最大的阻礙是,這座村子的交通太不方便了。明明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佐沼怎麼會提這種事?

「他們找不到住宿的地方,說想住在這裏,應該去找秀美姑姑商量嗎?感覺還有多的房間,她應該會答應吧。」

「跟外人無關。」

「那是——」

這天晚餐,加入了新來的佐沼和那那木兩個人。

「其實,過來這裏之前,我四處向村人打聽過了。每一個村人都很親切友善,然而我一提到『泣女大人』,他們便不知爲何立刻閉上嘴巴。這麼露骨地躲避村子的神明的話題,不是很奇怪嗎?」

我找不到機會明確地問她理由,幾次試着提出無傷大雅的話題,結果這次連我都被她冷冷地狠瞪了。搞成這樣,我已無計可施,只得說服自己,別再多事,隨她去吧。

那那木不自然地打住了話,將視線移向秀美和達久,接着再次定在辰吉身上,以肅穆的語氣問道:

她的怒氣,顯然是針對佐沼和那那木。兩人自我介紹的時候,甚至連拋出話題的時候,彌生都擺出臭臉,撇頭噘嘴,連一句話都不肯跟他們說。佐沼敏感地察覺她的態度,不明所以,顯得不知所措,但那那木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心情愉悅地低啜着日本酒。

「你、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我緩緩地抬起目光,轉向一旁的彌生。我注視着表情驚訝僵硬的她,在內心發問:

原來佐沼一直說什麼地方創生,是爲了帶到這個話題。是覺得劈頭就提儀式過於露骨,還是想要順着話題自然地提到,好讓葦原家的人開口?

那那木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串,停頓了一下換氣,把攤開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一帶。

佐沼興致高昂地探出上身說。然而秀美卻面露難色。

被濃密的漆黑所支配的神社境內。在那裏聽到的那些詭異的叫聲。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充滿了駭人惡意的尖叫。

「此外,不只是人,京都的御劒社的雷石、羣馬縣榛名神社的御姿石等等,就是神格化的岩石。和歌山縣的飛瀧神社,祭祀的是日本第一大瀑布『那智瀑布』。富士山山腳的本宮淺間大社,則是祭祀神格化的富士山。就像這些例子,日本自古以來,就會將大自然本身視爲神明祭祀。不僅如此,森羅萬象都能神格化,像陰莖、女性的乳房、鐵軌、菇類、頭髮,甚至是空氣。其中也有不少讓人懷疑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它們會被神格化,都有着明確的過程,並且被人們心懷敬畏地崇拜。」

「但若要發揮想像力,我想到的是,在把大自然視爲神明祭祀時,多半都與當地獨特的災害密切相關。在海邊的鄉鎮,因爲害怕大海嘯,所以祭祀海神,害怕河川氾濫,所以祭祀水神,害怕土石流或雪崩,所以祭祀山神。對於人類無法應付的威脅,人會獻上祭品,或以活人獻祭,以平息神明的憤怒,獲得安寧。這樣的風俗並不少見。我猜測這泣女大人,也具備近似這些的性質——」

「哎呀,這裏是個無趣的鄉下地方,但聽到有名的作家老師這麼說,真是光榮。對吧,爸爸?」

「唔嗯……」

「觀光客喔……太過熱鬧也不是那麼好呢。」

只有那那木一個人不爲所動,甚至是探出上身,望着辰吉。他的眼睛散發出幾近異常的執着。

「我將蒐集怪異傳說視爲畢生職志,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看遍了全國各地每個角落這類由來的御神體,因此自信具備一定程度的知識,然而我卻完全摸不透這泣女大人的真面目。不管是祂的由來、發祥經過,甚至是漢字該怎麼寫,都毫無頭緒

。」

佐沼話聲剛落,秀美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一旁的達久表情凍結,彷彿見鬼了一樣。

那那木隔了一拍呼吸,不帶感情地望向辰吉。辰吉也沒有別開目光,迎視着他的視線。

彌生意興闌珊地丟下這句話,進去屋子裏了。被留在玄關口的我只是滿頭問號。我說了什麼不對的話,惹她不高興了嗎?但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我錯在哪裏。因爲不明白,所以更是耿耿於懷。

「外人不許隨便胡說!」

辰吉堅持他拒絕說明的態度,頭也不回地離開大和室了。秀美驚慌失措地目送家長的背影,達久有些自暴自棄地喝起日本酒。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弛下來,我憋了許久,總算深深地籲出一口氣,卸下緊張。

「這實在令人費解。這泣女大人到底是什麼呢?」

「你、你們居然擅闖神社?」

「我也這麼認爲。這裏與都市的喧囂絕緣,環境很棒。感覺也不必爲了與鄰居的糾紛而煩惱,只要打造出適當的環境,或許可以考慮搬過來。」

——祭祀「那種東西」?太扯了,不可能。那不可能是泣女大人……

——如果「它」就是泣女大人的話?

「只是瞄了一下而已,彆氣成那樣。」

他接下來的話解答了這個疑問。

達久失聲喊道。他兩眼暴睜,漲紅了臉,佐沼大方地舉起雙手,出聲安撫:

(注:日文中,「泣女大人」是以片假名「ナキメサマ」(Nakime Sama)標示。)

話說回來,彌生怎麼會不高興成這樣?她應該不怕生,也不像他們對她做了什麼討厭的事。再說,他們和彌生根本沒說到半句話,彌生卻單方面地表現出嫌惡與排斥,到底是爲什麼?先前不管是對任何人,她都能友善相處,爲何只針對這兩人擺出如此頑固拒絕的態度?我實在不懂。

「咦,藝人嗎?我倒是比較想請韓星。老公,你覺得呢?」

辰吉當下反駁,聲音果決,卻也微微顫抖着。我聽不出那是源自於怒意,或是其他更不同的感情。

然而佐沼的話只是火上加油。達久全身哆嗦,一副隨時都要撲上去抓住對方的樣子,秀美拼命攔着他。在一觸即發的狀況中,那那木以他一貫的平靜聲色接着說下去:

「到底是怎樣……?」

「——你們在祭祀的,到底是『什麼』?」

原本一直沉默的那那木低聲說:

我纔剛問完,彌生倏地停下腳步,慢慢地回過頭來,那張臉上再次露骨地浮現強烈的不悅。

——這座村子到底祭祀着「什麼」……?

秀美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求助地看向丈夫,但達久也一樣瞠目結舌。只有辰吉一個人以鎮定的表情瞅着佐沼。

「唔……這個嘛……」

「這地方這麼好,應該要大力宣傳,吸引更多觀光人潮,不是比較好嗎?可以振興村子,招攬更多觀光客。」

這句話之後,場子再度被沉默籠罩。沒有人出聲,個個皺起眉頭,如坐鍼氈。辰吉光滑的額頭冒着汗珠,嘴脣緊抿,秀美和達久也只是頻頻窺望一家之主的臉色,不敢作聲。

「咦,真的嗎?欸,爸,這樣聽起來,好像也不錯?跟柄幹村長討論看看怎麼樣?」

佐沼絲毫沒有被辰吉的怒氣嚇到,反而用甚至可以解讀爲挑釁的語氣回道。感覺每當他說到「泣女大人」這個詞,現場的氣氛就更緊張一分。就彷彿他這個外人提起這個名字,是一個禁忌。

「看來葦原神社祭祀的就是泣女大人,這一點不會錯。每個人都知道,神社是祭祀某些神靈的地方。自古以來,日本就有八百萬神明,全國各地的神社祭祀的就是這些神祇。但信仰的對象,不一定從一開始就是神明。比方說,日光東照宮的東照大權現就是神格化之後的德川家康,京都的建勲神社祭祀的是織田信長,同樣在京都的豐國神社,祭祀的則是豐臣秀吉

。」

感覺無比漫長的無聲之後,辰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總算開口了:

佐沼望向葦原家的衆人,目不轉睛地睨視着他們,就彷彿絕不放過他們表現出來的任何一絲感情變化或動搖。

兩人可能餓得很厲害,把秀美端出來的餐點逐一掃光,在勸酒之下喝了不少。葦原家的人表面上也和昨天對我們的態度一樣,沒有任何不悅的神情,歡迎兩人,卻唯有一人——彌生,從頭到尾默不作聲。那與昨晚截然不同、不假辭色的冷硬態度,不只是我,感覺連秀美和達久都對她小心翼翼。

「不過這村子好安靜,空氣也很清新,是個非常適合創作的地點呢,那那木老師。」

秀美反射性地想要開口,卻好像想不到要怎麼說,再次沉默了,佐沼瞥了她一眼,繼續道:

原來如此,看來他和現在的鄰居相處得不好。

「你夠了沒!那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東西!」

「那麼,可以請您告訴我嗎?泣女大人是什麼?你們即將要舉行的儀式,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

辰吉又只是漫應,表情有些心不在焉,沒怎麼認真在聽。佐沼受到鼓舞,身體更往前探,加上比手畫腳,繼續說道:

(注:德川家康、織田信長及豐臣秀吉,皆爲戰國時代的武將。)

「今年的稻守村要舉行儀式,這件事沒有人否定,感覺每個人都很期待這二十三年一次的盛會。像年輕人,他們是第一次看到儀式,所以都說很期待,然而卻沒有人提到最重要的內容。我問儀式內容是什麼,也沒有人願意回答我。」

雖然聽着那那木的話,辰吉卻一逕緘默,不發一語。就彷彿害怕說出回答。

佐沼滿不在乎地大放厥詞。下一秒「咚!」的一聲,傳出用拳頭敲桌的聲響。

在我的腦中,泣女大人與黑暗中窺見的、穿着沾滿泥巴的布襪的詭異存在重疊在一起。那個顯然有別於守護神、帶來保佑的神明,甚至令人不敢直視的邪惡「某物」。

「啊,抱歉。不許隨便胡說的,是儀式嗎?還是泣女大人?」

「我說過很多次了,這和外人無關。如果你們覺得我們要舉行的儀式是什麼不三不四的東西,你們現在就可以回去。」

「或許也可以請藝人過來,舉辦活動。要不然節慶活動那些或許也不錯,一定可以引發矚目。」

辰吉低吼一聲,隨即嘆了一口氣,凌厲地注視着佐沼。

啜飲着日本酒的辰吉只是悶應了一聲「嗯」。

我無意識地捂住嘴巴,拼命剋制湧上心頭的噁心感。彌生髮現我不對勁,問我「還好嗎」?但我全副心神都在對抗浮現腦中的猜測,沒有餘裕去回應她的問話。

「應該把村子的風俗和傳統更進一步公開,廣爲宣傳。只要有許多人來參觀祭典,村裏的神社香火就會更加鼎盛,不是也會更靈驗嗎?」

不管怎麼樣,如同佐沼的計劃,場子的氣氛爲之驟變,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氛圍,讓葦原家的人也無法無視他的話。

「據說村裏傳說,這座山過去居住着神聖的神靈。因此我想像葦原神社祭祀的是山神之類,卻沒有任何村人明確地這麼肯定。取而代之,泣女大人這個名號,每個人聽到都畏懼不已。」

我想得很輕鬆,期待等她喝醉了,或許就會恢復如常,聆聽佐沼他們的談話內容。

「神社那裏我也去看過了,拜殿是空的,也看不到應該安置着御神體的本殿。神社裏面居然沒有御神體,這實在相當罕見。」

「哦,不用擔心。可以和附近城鎮的觀光事業合作,派遣接送巴士,或安排住宿,這樣村裏就不用費事了。也不是說要蓋什麼俗氣的主題樂園,只是讓人流進來,促進經濟消費。這裏也有宏偉的神社,香客愈多愈好吧?如果你們有意願,我可以介紹不錯的旅行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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