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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C3魔幻三次方》 · 水瀨葉月 · 3萬 字

第一章「疑似我家父親的生物」 “His birthday0;I1;”

*

他想,一定有很多事情都在慢慢改變。

坦白說,春亮對這些變化只感到不知所措。所有逐漸改變的事情都沒有答案,全都是他不明白的事情。

他想到錐霞。從一年級就同班的朋友,是正經八百的班長,是便當對決的對手,也是共同擁有着詛咒這個祕密的夥伴。

說「視爲異性喜歡着他」,向他告白的她。

她無法逃離受詛咒的緊身衣。但是,這種事不會對自己的心情造成任何影響。她就是她。聰明、漂亮、溫柔,又好強不服輸。

非常……可愛。

他不可能討厭她。反而——說不定是喜歡吧。

因爲光是想像,心頭就小鹿亂撞。

假使和她單獨兩人散步,或是在歡樂的地方玩耍,或是一起煮飯、喫飯,或是觸碰——她的身體。

他認爲那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是千真萬確的幸福。

但是,思考就在這裏停頓。他找不到該前進的道路。

所以,該怎麼做纔好?該說什麼話纔行?需要展開什麼行動?

自己的情感非常混亂,無法統整。這是初次的體驗。他只能勉強感覺出其中含有着焦躁這種情緒。

他請她等待自己的回答,因爲之前發生了此葉那件事。

實際上也在廚房談論過,她也提醒了自己。沒錯,既然此葉平安回來了,就必須告訴她答案。必須快點纔行。

可是……答案是什麼?

像要逃進新發現昀道路般,他思索着浮現至腦海中的另一個人。

也就是此葉。早在很久以前就認識的受詛咒日本刀,是像姊姊一般的家人,是升上高中後開始一起上學的同學。

說喜歡他,還親吻了他的她。

「啊~……說得也是呢。若真要說的話,阿春是不喜歡生日到了,就吵吵鬧鬧地舉辦派對……吧?」

是穿着應該是本人所有的睡衣,但上半身非常緊繃的某個人。是解開了幾顆鈕釦,露出了乳溝的某個人。是那雙惺忪睡眼好像有些眼熟,但反而更讓人強烈感到不對勁的某個人。

於是春亮張開雙眼,此葉的臉龐近在眼前。

「嗯。雖然變了,又好像什麼也沒變呢。不過,這個家裏久違地又出現熱鬧景象,我倒是有些鬆了口氣呢。」

由於此葉的表情實在太過落寞——

(……我在着急……嗎?)

「啊啊……春亮……果然……」

黑繪輕輕地端坐在一旁的坐墊上,雙手捧着茶杯喝茶,帶着淡淡的苦笑說道。菲雅心想:「說得真悠哉!」而撇下嘴角,但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又拿起一塊仙貝。

「……崩夏說過生日之類的事吧?我想問問這件事。」

邊在嘴中發出啪哩啪哩的輕脆聲,菲雅忽然想起了黑繪剛纔說的話。

改變了。但是,又什麼也沒變。

「……」

菲雅刻意地假咳一聲,往旁瞄了一眼。她的話聲嘟嘟噥噥,掩飾害羞地故作開玩笑說:

兩人的距離近得可以感覺到呼吸,她還帶着有些陶醉的微笑。

能夠奪回此葉,回到以往的日常生活,春亮真的覺得太好了。但是,他也覺得今後的日子還有很多事情依然看不見前方的道路。

是因爲那時候的此葉。因爲自己在近距離下,看見她做出了那種事情——告白之後,還親吻了春亮的嘴脣。

她往前傾身,向黑繪更仔細地詢問理由——

換言之,至今沒回到現實裏的,只有自己——

瞭解以後,原因很單純。

「原來如此,日期我知道了。那麼,我還想知道其他事情……」

「不知道。」

就在春亮「咕嚕」地吞了口口水時——

奇怪了?他歪過頭時,發覺自己全身充斥着……該怎麼說呢,類似「此葉感」的感覺。那是非常吸引人的此葉,實在很有此葉的感覺,甚至根本就是此葉本人。或許還可以說是「正猛烈地此葉進行中」。

初來乍到時,她當然不知道生日具有的涵義。但是,她已在日本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期間看過好幾個同學慶祝生日。所以她知道了這對現代日本人來說是重要的一大盛事,都會大肆慶祝。

春亮之所以不怎麼喜歡熱熱鬧鬧地過生日,聽說是因爲小時候,父親只有那一天必定會從旅行途中趕回來。到小學爲止倒是還好,但升上國中以後,他反而覺得自己是被迫配合父親履行義務,於是感到厭煩,才變得想盡可能普通地度過。最一開始可能只是叛逆期,想反諷父親,但菲雅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聽說黑繪她們當天也頂多是送送禮物。

「春亮……嗚呵呵……」

對春亮來說又是如何?

此葉的臉龐會這麼近,就代表她鑽進了他的被窩裏。春亮也總算徹底明白,半夢半醒間感覺到的「此葉感」,其實是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裏與此葉緊密貼在一起後,所產生的那種軟綿綿舒服感的總稱——

但是,唯獨菲雅的聲音和往常幾乎一模一樣。

總之,當春亮張開口正想說明狀況時,新的人影接着出現在虎徹身後。

那是——對了。因爲她早已視作理所當然地決定,要盛大地熱鬧慶祝了。因爲她很期待舉辦派對的話,可以看見他會露出何種表情。像是和聖誕節那時一樣的無恥表情。可以的話,她想讓春亮露出那種表情。自己很想看。想待在他的身邊,感受那種輕飄飄的心情——

此葉毫不害臊,在留於原地的牀墊上支手托腮,歪過腦袋。

我在想什麼啊?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在腦袋一隅如此思考時,此葉感以外的某種明確感覺首次出現在臉部。戳戳,有什麼東西在戳自己的臉頰。

她又吟吟微笑。互相對望。與牀墊上的她的距離感。心跳開始加快。

「哎呀,早安,春亮。」

崩夏非常刻意地搗住眼角假哭。

「是嗎……不辦派對,只送禮物嗎?」

她更是深入思索。是因爲自己擅自貿然期待,落空後才覺得消沉沮喪吧。現在的自己有些奇怪。爲什麼想法會變得這麼急躁武斷?

「呃,那個,這是……」

笑容可掬地向他打招呼。

春亮還以爲虎徹會說些什麼,但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房裏瞧。微妙地半眯起眼。怒吼始終沒有飛過來。

這次也是昨日爲止都還不在這個家的人物。

黑繪很配合地立即答腔。她依然正座於坐墊上,但九十度地改變方向,彷彿演時代劇般將膝蓋朝向菲雅。

「是的,忍不住。對不起。」

「仔細想想,我從來沒聽過那傢伙提起這件事。單純只是忘了嗎?」

也就是說?沒錯。

「呃……剛好是十天之後喲。」

要從哪個開始解決?要從哪裏開始着手?要優先思考哪一件事?他的腦袋一片混亂——

「怎麼了怎麼了?在說肉慾怎麼了?真是個就各方面而言都只有無恥氣息的單字!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準動——!」

此葉就是此葉。但是,冷靜下來思考後,她也無疑是位女性。有着溫柔的笑臉,比任何人都還了解他,不顧一切地站在他這一邊,身材姣好,擁有着光是待在身旁,就能讓人安心的氣質的她。

「……春亮……」

一定是這樣吧。不論是春亮,還是此葉。在回到這個家的過程中,有什麼事情改變了。儘管結果看來好像什麼也沒變,但她認爲內心層面還是產生了劇烈的變化。因爲就連只是看着的自己,也覺得「會變成這樣也是當然」的那件事——就在眼前發生。

這時,此葉忽然眼神閃爍,垂下目光。

「咿!」

「哎呀!春亮,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時候步入大人的階段……!」

但是,問題在於——

春亮慌忙跳起來,卷着棉被往後飛退。僅一瞬間,「此葉該不會沒穿衣服吧?」的無根據預想掠過腦海,不過幸好她確實穿着衣服——接着反而爲自己的妄想感到羞愧。自己在妄想什麼啊!

思考同樣就此陷入死衚衕。

「真是的!那傢伙還是一樣不像話!」

「忍……忍不住?」

不知怎地,讓他有些感激。

*

春亮早已沒有力氣理會他,只能嘆氣。

「我就是有預感會變成這樣,才讓此葉住在別館啊……你們卻不知什麼時候擅自改變了規則,住在一起!一旦脫了繮,之後就只會沉浸在肉慾裏啊……啊啊,多麼靡爛的青春啊!我深深地覺得自己有責任,嗚嗚嗚……」

「……呃咳。」

「呃~我來叫春亮起牀的時候,因爲你的睡臉實在太可愛了……忍不住就——」

「——奴哇啊啊啊!」

(……?)

「嗯,是阿春的生日吧。你知道具體是幾月幾日嗎?」

「那個——如果真的讓春亮感到不愉快的話……對不起。我認真向你道歉。」

她沒生氣。非但如此,還傳來了像是帶有深意的笑聲。

沒錯,和她在一起很舒適自在,很幸福。自己從她身上感受到的感覺,從今而後也都不會改變吧。

菲雅有些驚訝。生日不就是要舉辦派對嗎?不就是要盛大地熱鬧狂歡嗎?和聖誕節之類的一樣。

「啊……這麼說來,小菲菲你們要考試了吧?我記得是在考完試的隔天。」

但是——面對此葉,也一定需要回答吧。

「奇怪了,總覺得那時已經有什麼預訂計畫了,而且還非常重要。」

房外咚噠吧噠地傳來了某種聲響。就該如何度過眼前這個狀況而言,這意味着春亮該思考的事情又增加了。

這麼一說的確是。雖然現在就開始覺得麻煩,但總之先擱在一邊。

菲雅不禁消沉沮喪。

啊,此葉,抱歉,你來催我了吧?再等我一下。

然後用她的食指,溫柔地不斷戳着他的臉頰。

這個聲音。戳臉頰的觸感。大腦倏地理解到這些都是現實。

春亮在他望向自己的視線中,感覺到另一種指責的氣息。沒錯,真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在無言地向他痛罵:「這個沒志氣的傢伙!」

那麼,看着那件事的自己……有什麼改變了嗎?

「不……不會啦……沒關係。」

「對了,黑繪之介,方便與你密談一些事嗎?」

那件事不單對春亮和此葉,果然也爲自己的內心帶來了變化。因爲,現在光是像這樣回想,胸口就悸動不已。產生了「自己也得做點什麼與之對抗」的心情。如強迫症般,自己心裏有什麼事物正粗暴地催促着她——快動、快動啊,快做點什麼!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即使發現對方張開了雙眼,她還是不慌不忙——

「是!殿下,怎麼了嗎?」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自己該說出什麼答案?爲了得出答案,又要思考哪些事情?

錐霞、此葉、新加入這個家庭的虎徹,和這個疑似是父親的神祕生物。

用力往放在緣廊上的坐墊坐下後,菲雅氣呼呼地咬碎仙貝。

「……」

「纔不是!」

「你……你怎麼會在我的牀上……!」

她吟吟微笑。那是熟悉的笑臉,但是,其中的涵義和以往不一樣,行動模式也確實和以往不同。產生了變化的距離感。比至今都還要——積極的距離感。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菲雅倏地放鬆臉頰。這傢伙幾乎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意,是個可以推心置腹談話的對象。身邊有個這樣的人,她真的覺得很幸運。

不知什麼時候,一道陌生的人影正默不作聲地站在房間門口。但仔細一瞧,那人是虎徹,之所以沒有一眼就認出來,是因爲他和平常不同,解開了頭髮,還穿着此葉的舊睡衣。他也剛剛起牀吧。

但是,不知怎地……

原因?她也知道。

啊啊,就承認吧。存在於自己心裏的,確實是焦躁。

自己爲什麼會產生這種心情呢?她對自己的內心感到不可思議。

然而,那個人一伸長頸子從虎徹的頭部上方往房裏看進來後,立即瞪大了雙眼,飛快清醒過來。

當然,她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做和此葉相同的事。但是,光是想像自己做那件事情——

(奴……奴唔唔唔……!)

她的腦袋就被快要爆炸般的感覺籠罩住。所以她暫且撇在一旁,本想當作前哨戰,至少生日要什麼也不想地爲他盛大慶祝。但這個想法纔剛起步,就馬上被重重挫了銳氣。

但這也無可奈何。若做了他不喜歡的事而被討厭,那可得不償失。菲雅垂下肩膀說:

「唉……該不會連送禮物給他,他也覺得厭煩吧……別送比較好嗎……」

菲雅「呼~」地長嘆口氣後,黑繪慌忙揮舞雙手,對她說道:

「不不不,小菲菲,這就想太多了喲!至少該送個禮物!」

「是嗎~?」

「我想阿春也不會討厭收到禮物喲,我們每年也都會送啊。不送的話,就無法宣告出小菲菲的存在喔!絕對要送纔行!」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也許是吧。至少要送禮物呢,嗯!」

說完,黑繪有些鬆了口氣似地吐氣。剩下的問題就是——

「該送什麼禮物纔好?真教人煩惱呢。」

「我也正在煩惱今年要送什麼呢~但最終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在自己身上綁緞帶。」

「那是什麼意思?」

「呵呵……這件事實在不能由小的說出口。殿下總有一天也會明白喲。」

黑繪又變回扮時代劇家家酒的口吻,嘿嘿賊笑。真教人摸不着頭緒。

「總之,得在當天到來之前想好要送什麼纔行呢。嗯,也有直接問本人想要什麼東西這個方法啦。」

「嗯……」

菲雅再次開始喫起仙貝,出神地眺望眼前的庭院。

春亮的生日、考試,還有其他林林總總。該思考的事情很多。

「稱不上好啦……」

*

「嗯~我倒是很常在看他呢,因爲想將心愛兒子的成長牢牢地烙印在眼底!不過,春亮都不肯看我呢~是在害羞嗎?」

另一方面,錐霞只是一臉困擾地頻頻縮起脖子。既是陌生女子,同時又疑似是春亮父親的神祕人物……她也不曉得該怎麼應對纔好吧。

剜開了他血肉的人是——

錐霞從崩夏身上別開目光,一瞬間看向春亮。春亮本以爲談論的話題和自己無關,因此心跳有些加快。錐霞又立即將視線拉回到崩夏身上。

粗魯的話聲,和有些兇狠的眼神。似乎不是心情不好,而是他原本就這個樣子。虎徹端着放有備用茶壺的托盤現身後,隨意地將托盤放在桌旁,再從盤上拿起一個杯子,很自然而然地在此葉身後輕巧正座。

「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時間也差不多了。」

「也就是夜知——同學和你。在我看來,你們今天在這裏一次也沒有眼神交會過。我認爲這樣不太正常。」

「呵呵!可不單單是思考招式名稱這種程度喔,該怎麼說,像是頭髮的控制能力和精力的使用方式等等,我有了前所未有的想法喲。我在想是不是因爲曾一度超過限度使用,反而因此讓力量有所成長呢?就像那個每次瀕死都變得更強,超有名的戰鬥民族一樣!」

錐霞是指他們爲了奪回此葉而進行特訓的那段時間。他們本以爲出現在家門前的神祕女子是龍島/龍頭師團的人,但結果看來完全是誤會。

「呃……是……」

「盯~」

「喔……嗯,反正你心滿意足的話就好啦。」

「我能明白他的心情。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雖然會用到那個字,但是——被迫讓未知維持着未知的狀態,非常教人不愉快。」

錐霞用力挺直腰桿,像裁判般接着又說:

春亮在心底向她道謝,同時,發現此葉突然垂下目光,低頭看着筆記本。她不發一語,像決定接受一切般——眼神帶着些許灰暗和無奈,那表情也看似在微笑。

「沒錯~那孩子好像還在世界各地亂跑吧?聽說現在也跑去了其他地方。不過,我已經聯絡過他了,所以聽說考完試時會回到日本。我還是想當面見到好朋友再說明一切,屆時也會再一起回答大家的問題喔!」

黑繪以指尖捏起自己的頭髮說。那束頭髮爲了治療春亮的傷口而用光了精力,反作用下變成了雪白。剛結束治療時白髮約長達十公分,但現在的長度只跟指甲差不多。黑繪會拚了命地認真工作——就是爲了從客人們剪下的頭髮補充精力吧。

不好意思啊,我這麼不可靠。春亮在心裏嘀咕,同時看向桌子旁邊。眼前就是什麼也沒在做,依然維持着神祕女人姿態的崩夏。他正笑吟吟地託着腮,注視一行人讀書的光景。坦白說,很礙眼。

總之,虎徹端茶進來的時機剛剛好。春亮什麼都不必做,剛纔的話題就帶過了。也就是說——他用不着和父親說話了。拿起茶壺又倒了杯茶後,春亮再度開始讀書。距離考試沒剩幾天了,不能浪費時間……

「那天是……呣,我去了那裏,黑繪也……嗯,的確算嚴重吧。」

「哪裏哪裏……這裏嗎?這裏是——」

不論如何,虎徹目前非常安分守己。都是多虧了至今與他一同生活的此葉吧?雖說不久前還是敵人,但完全不覺得需要隨時睜大眼睛監視他。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他真的會變成宛如此葉弟弟般的存在,在這個家定居下來。

「嗯,總之,工作再加上開發新招式,我最近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呢。」

但是,至於他是否真的想解開詛咒,這對春亮來說還是未知數。

「這麼說來,聽說你最近真的很認真工作喔。黑繪,辛苦你了。」

春亮抬起頭,瞄向她的臉龐。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都沒有奇怪的傢伙出現呢——春亮心想。

所以春亮露出含糊的討好笑容,試圖結束這個話題,然後正好發現手中的茶杯空了。

「對了!其實趁着工作空檔,我也在開發新的招式喲!」

「我回來了~喔,大家在讀書呢。」

(嗯……果然很像是常見的吸血鬼漫畫呢……不過,如果他的精神狀態能因此保持穩定,怎樣都好。)

「喔……」

錐霞似乎好一陣子都坐立難安地隱忍下來,但大概再也受不了了吧,她帶着像是爲難又像害臊的表情抬起頭來。

虎徹簡短應聲,神色認真地拿起手邊的杯子,含住插在杯裏的吸管,「啾~」地啜飲。而被他吸起的紅色液體是——

一同唸書的此葉爲春亮發聲美言,但——

自己並不在意。但是,就算這麼說了,她的心情也不會比較輕鬆吧。

與回答的話語相反,錐霞的表情似乎不怎麼信服。即使將所有唸書的紙筆道具都收進了書包裏,她也沒有起身。好一會兒繼續正座,閉着雙眼,像在思考什麼。緊接着張開雙眼時——

「嗯~當然,我也不是不想向大家說明喔。只不過,同樣的說明要重複好幾遍很麻煩,所以我打算等小加回來再解釋。」

這時,黑繪結束工作回來了,一如既往的成員一如既往地到齊。

春亮不怎麼想繼續這個話題。他不怎麼想與父親有所接觸。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在那裏的,只是一個綜合了羞恥、難以理解與困惑的化身。

當然。纔不看。誰要看啊。太過莫名其妙的老爸。什麼也不肯說明的老爸。

「啊,歡迎回來,黑繪。你買了我剛纔簡訊裏寫的東西嗎?」

「這樣子啊。」

「哎呀~……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但抱歉~因爲現在說的話會費兩次工……」

大概是黑繪增強治癒力的頭髮產生了效果,春亮肩膀的傷口也勉強回覆到了可以正常過生活的程度。雖還有些疼痛,但不至於要一直固定住。

但是,菲雅似乎對他的回答產生了新的疑惑。

「對啊對啊,我可是先觀察了氣氛喔~所以才心想,今天先住旅館好了!」

「嗯~我也有想過按門鈴啦。不過,因爲情況看起來很嚴重。」

「不久前,爲什麼崩夏先生沒有走進家裏,只是在外觀察情況呢?既然是自己家,我想第一時間就跑回來也沒關係吧?」

看樣子接下來,煩惱的日子還會持續下去。

今晚夜知家也邀請了客人,召開讀書會。但白穗她們拒絕了邀請,結果只有一個客人前來,所以換個說法,可說是成了「請了家教的讀書會」。

「不,刨根究底地挖出沒有必要知道的祕密,和被迫對明擺在眼前的謎團視而不見,完全是兩碼子事。」

「沒錯沒錯,工作可是很重要的喔~了不起!」

「費兩次工是什麼意思?」

「請告訴我們。你至今都在做些什麼?爲什麼變成了這副模樣?今後又打算做些什麼?不徹底搞清楚這些事的話,你和夜知的關係永遠都會不正常。當然,和我們也是。」

先走進廚房以後,黑繪也在起居室裏坐下,用自己拿來的茶杯嘶嘶嘶地喝着熱茶。

此葉愣愣地又將腦袋歪向另一邊。總之,似乎成功掃除了她陰鬱的心情。黑繪又喝着茶說道:

錐霞似乎「呼」地嘆了口氣。

「嗯,我也看過你開發新招式的畫面喔,非常令人毛骨悚然。」

「謝謝你。你也放鬆休息吧。」

黑繪以不必要的開朗話聲說道。她可能也發覺了此葉的模樣吧。此葉偏過頭問:

「沒錯!因爲必須儘快恢復我的黑髮纔行啊~只剩下一點,就會徹底恢復成原來的髮色了呢。」

錐霞忽然停下寫字的筆說道,黑繪像在說「耶嘿」般挺起小小的胸脯。

接着又持續讀書了一陣子後——

「……茶泡好了。」

「嗯,茶喝完了呢。茶壺裏的茶也快沒了吧?那我再去泡——」

但是,和春亮不同,在場還有一個人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錐霞瞧。

春亮沒有看崩夏的表情,但也沒有不去看——只是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爲了知道,他會回以什麼回答?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然而,現場的緊張感沒有持續太久。崩夏「啪」的一聲雙手合掌,過意不去地歪過頭說:

番茄汁。

正向菲雅說明重點的錐霞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形狀姣好的嘴脣、溫柔的語調。總覺得有些難爲情,因此春亮立刻將目光投回筆記上。

此葉回來後已過了數天。

「我知道一點關於你的事情喔。那是你以前的立場吧?」

(嗯,什麼事也沒有真是太好了……總之,現在要讀書、讀書。)

在學校,至今他也都是向泰造等人解釋說:「稍微受了點傷。」然後吊着手臂。但自從拆掉了三角巾,就過得幾乎和以前沒有兩樣,也不會妨礙到抄筆記……不過,就算動筆寫字有些喫力,現在也不是可以愣愣地不抄筆記的時候。

「嗯~果然會讀書的孩子真不錯呢~感覺很可靠,太棒了~」

(此葉……)

「雖然這可能是蠢斃了的多管閒事……但還有一件事。」

「啊,泡茶的話,我剛纔已經拜託過虎徹了。」

「喂喂,錐霞,這裏是什麼意思?」

順便一提,春亮已經決定不再在意。此葉她們似乎也暫且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反正不管怎麼質問他爲什麼變成了女人,他都岔開話題不肯說明,也只能認定「他就是這樣」而帶過了。半近乎無視地忽略。既然不想說,就隨他高興吧。相對地,自己不會問,也不會採取任何行動。總之隨便他吧。

「那個——該怎麼稱呼呢……崩夏先生……?那個,你這樣一直盯着我看,我有點無法專心呢……」

笑咪咪地注視着讀書會的崩夏、看着教科書發出呻吟的菲雅、照看着菲雅的錐霞、偶爾在意他情況的同時又按着自己步調讀書的此葉、在此葉身後小口小口啜飲着番茄汁的虎徹,以及有些無法集中精神的自己——

崩夏從後方摸了摸黑繪的腦袋。看起來沒在做正經工作的你最沒資格這麼說吧——春亮只在心裏這麼咕噥。

爲圖方便,虎徹現今的持有者是春亮。虎徹雖然非常不情願,但在此葉強勢的命令下,最終虎徹也遷就退讓,於是變成了這樣。也因此傳說中的「今晚的虎徹正渴求飲血」——「持有者會想讓虎徹的刀刃啜飲鮮血」這個詛咒不會發生。

錐霞說了這句話後,讀書會就此散會。春亮在心中哎呀呀地嘆氣,收拾着唸書的紙筆道具。這時,同樣將教科書等東西收進書包裏的錐霞說了:

說完還眨了下眼睛。就像廣告裏出現的年輕太太般,那非常流暢自然的完美眨眼動作,反而讓人渾身不自在。

「真失禮,春亮的成績也不算差喔。對吧?」

「那個……崩夏先生,我想起了有一件事要問你。」

沒錯,現在是考試周。學生的本分就是念書。既已回到日常生浯,總之必須先傾注全力,集中精神在迫在眉睫的考試上。因此——

沒錯——黑繪會超出限度地使用力量,治療春亮傷口的直接原因——

「新的招式……?你不是平常一有機會就在開發了嗎?」

雖然現在大多由此葉與他互動——但春亮認爲有朝一日,必須當面問問他的真正想法。

「嗯~這就是工作的喜悅……拚命工作之後的茶最好喝了呢。」

在春亮起身之前,幾乎與此葉說話的同一時間,起居室的拉門打開了。

「……是。」

但是,一如「看到血」這項行爲對此葉有着特別的意義,虎徹的特性,或者該說是習性,也還對「飲血」這項行爲殘留着依賴性。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歷經了好幾次實驗失敗後,發現了「只要喝顏色相似的紅色液體,心情就會平靜下來」這個法則。當中最有效的就是番茄汁——果然從以前就流傳下來的常見模式,真的有其理由嗎?

「問我?嗯嗯,可以呀,你儘管問。」

(對了,說到時間……)

切子她們離開之前,好像說了有些駭人的話語,但那一定是搞錯了吧。即使當時是認真的,但可能情況在中途有了改變,抑或可能只是因爲上司被打倒了,她才心想至少要嚇嚇他們,報復性地說了謊話。

「讓我的灰色腦細胞全速運轉之後,我猜是指理事長喲。」

「小加……?」

錯愕、憤怒、失望、輕蔑,這些情感伴隨着暈眩般的感覺衝進大腦。春亮暗暗咬牙。他果然是最差勁的父親!

「是牛奶和小虎要喝的番茄汁吧?那當然。我先放進冰箱喲。」

「啊,還有像剛纔一樣,直接叫春亮的名字也沒關係喔。你剛纔本來想直接叫他夜知吧?我希望你們就像平常一樣,表現出原本的自我就好了~因爲說不定也攸關兒子的將來,這方面我也想好好觀察一下呢~」

「將……將來……!」

錐霞像是大受衝擊般,遭到擊沉,紅着臉蛋低下頭去。

春亮與菲雅他們面面相覷,嘆了口氣。

到頭來,崩夏現在似乎還不打算馬上說出關於自己的一切。但是,期限已經明確訂定在考完試之後,至少也算有點進步。都是錐霞的功勞。

但是,儘管如此……

(……如果他真的會在理事長面前仔細說明就好了。)

當然——在春亮心裏,已經徹徹底底無法再老實地相信自己父親說的話了。

*

「那麼——再見。」

「謝嘍,班長。」

「再見啦,錐霞!」

錐霞反手關上玄關大門,保持着這個姿勢,回想着一瞬間之前,還在門後向她道別的他的臉龐。有些過意不去似的——就真正的層面而言,並未看着她的視線。物理上,角度上,他確實看着自己這邊,但他內心的焦點並未聚焦。也害怕聚焦在她身上。

(蠢……斃了……)

她非常清楚爲什麼。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情,他內心的壓力肯定快要到達極限。

錐霞輕輕嘆氣,放開玄關大門的門把,往前踏出一步。漫不經心地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眼睛注視着的,不是手機的顯示時間,而是日期。

當數字愈變愈大,她在腦海日曆上劃圈的日子就會接連到來。首先是期中考。照現在的進度繼續用功讀書的話,嗯,能考到一如往常的成績吧。緊接而來等着她的重要節日是——

(生日……嗎?)

因爲每年都會過一次生日,去年錐霞也經歷過春亮的生日。但是,她不記得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情。因爲她知道,他不怎麼喜歡吵吵鬧鬧地過生日,也聽說過了理由——不知是由本人,還是和泰造及渦奈他們閒聊時聊到的。這她也記不太清楚。

她回溯着模糊到不可思議的記憶。那一天,去年的自己做了什麼呢?好像在學校送了無趣的小東西給他。當然,是和渦奈他們一起。接着放學後,又一起拍了大頭貼當作紀念,買了點小東西喫。她想就只有這樣。

忽然間,奇妙的感覺虜獲了她。對當時的自己而言,夜知春亮這個男生肯定單純只是觀察對象。自己還待在研究室長國,而他也只是有着不受詛咒體質的男生。

說實話,真是難以理解。

臉頰瞬間發燙。那算什麼啊?那樣子可以嗎?只要對方有要求就好了嗎?還有,內褲到底在哪裏?

「戰略……?」

手支撐着的地方突然有個東西滑開,她的身體往前撲倒,正好變成了像是抱住回過頭來的春亮。

錐霞輕輕搖頭,將臉龐轉回正面。

春亮大概是心想突然就放進去也不好,菲雅感覺到他的手指溫柔地撫過她的裂縫。意識顫抖了下。她咬住並不存在的嘴脣,拚命忍住險些要發出的沒出息叫聲。笨蛋,想做什麼啊!詛咒你喔!感覺太舒服了——會讓人覺得全身就像有電流通過吧!

另一方面,房內是盤腿坐着的春亮,和將手支在他的膝蓋上,身體貼着他的自己。春亮的手放在自己頭上,自己則只穿着一件襯衫,一隻手上還是——內褲。剛纔就是因爲抓到內褲纔會滑倒。忘記穿上了。

確認了春亮儘管散發出納悶氣息,仍是遵照指示後,菲雅變回人型。雖然房間很暗,但不能大意。總之,她先窸窸窣窣地穿上脫下的襯衫,再一邊伸長手摸索應該在附近的內褲,一邊說了:

「我知道啦,就跟往常一樣。」

「……話說,你從剛纔起窸窸窣窣地在做什麼啊?」

「是……是……?」

「我明明都說沒關係了……」

而後,撇下夜知家的喧囂,開始踏上昏暗的歸途。

趁着唸書準備考試的空檔,她一直埋頭苦思,但想不出什麼答案。所以,她決定採用黑繪也說過的單刀直入方法。雖然這不是最好的做法,但是總比一直束手無策地拖到當天來得好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很奇怪嗎?」

「好,那麼,菲雅……我可以打開嗎?」

「呃……這裏要這樣,然後再這樣……這下子就好了吧?雖然就和往常一樣,但如果身體有哪裏不舒服要說喔。那我走了。」

*

滋噗,有某種東西插入體內的感覺。異物感只持續了一瞬間,那個很快就彷彿是「理所當然該在裏頭的東西」,與體內的凹凸融爲一體。

「嗯?哇哇哇?」

春亮大驚失色,菲雅也同樣大驚失色。

「唔……!」

總而言之,很熱鬧。傳達到遠方的,身後的喧囂。

「我真的……什麼都可以啦。」

當然,有時會覺得形象不符,有時也覺得合乎形象。但是,他已經想通了,就算這樣子也無所謂,每當形象有不符時再思索就好了。他也沒有改變稱呼方式。對方似乎至今都很抗拒被人稱作村正,但最後說了一句:「算了,反正我就是我嘛。」於是允許他這麼稱呼——當時夜知春亮還露出了有些詫異的表情,所以這對她而言算是某種改變吧。

一步。她踩在腳邊的踏腳石上,又一步。

「其實啊——這是戰略。」

這麼說來——菲雅想起來了。黑繪說過「最終辦法就是在自己身上綁緞帶」。由於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她當時沒有放在心上,但現在像這樣——在昏暗的房裏,和春亮兩人獨處再重新思索後——沒來由地她明白了那代表什麼意思。

「抱歉,會痛嗎?」

「呼啊!」

「那就……快點放進來吧……手指不要……動來動去啦……」

「唔喔!」

錐霞略微往後回頭,輕眯起雙眼。熱鬧的夜知家。幸福的夜知家。

「我已經告白過了,所以不需要着急。我認爲現在反而必須表現得從容鎮定。男孩子也不會喜歡老在生氣的女生吧?要讓他看看自己心胸寬大的模樣,與情敵做出區別,我想這纔是現在的自己該採取的行動。」

菲雅眨了眨眼,與春亮無言對望。她想兩人的感覺應該相同。

說完,她像要表示自己遊刃有餘般,「嗯呵呵」地抖動肩膀。

內容雖是叮嚀,但她依然面帶笑容,完全沒有怒氣。

「嗯,要再一次。我接着一口氣進行喔。」

「我……我知道了……」

「要……要溫柔一點喔,還有,別一直盯着看!」

「等……等等,我剛好想和你稍微聊聊天。你轉過去,等我一下。」

在關了燈的房間裏——

她忍不住做了無謂的想像。

在春亮手中手電筒的照射下,自己的私密處赤裸裸地呈現出來。不這麼做的話就看不見,所以也沒辦法,但反而因此散發出了悖德的氛圍,她心想:果然很無恥。春亮肯定也非常喜歡這種事情。因爲他用那麼認真的眼神,凝視着自己的最深處。真拿這傢伙沒辦法。就算找還全世界,心胸寬大到能讓春亮注視那種地方的女人,恐怕只有自己了。所以,自己對他來說是特別的。

怎麼辦?一點也不恐怖,反而讓人覺得非常恐怖。

(……不,那樣子……奢求太多了。我……)

出乎意料的是,此葉只是吟吟笑着。沒有對眼前這幕無恥的光景生氣,也沒有流瀉出刀氣,破壞手碰着的牆壁或柱子。

「什……什麼都好?你……你果然……!」

菲雅立起膝蓋,在附近轉來轉去,手掌拍着地板繼續搜索。

啊——曾幾何時起,自己喜歡上了他呢?

「蠢……蠢斃了……!」

意料之中的爽快回答。菲雅有些落寞,但也無可奈何。

「哇!那個,抱歉!」

再三思考之後,虎徹決定暫且就和先前——也就是和前任主人一同生活時一樣,與她接觸。因爲,當時的「她」也包含在現在的「她」體內,這點已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嗯,什麼事?」

緊接着,此葉就此輕快地一百八十度轉身離開。虎徹也微眯着眼瞥了房內一眼,然後天經地義似地跟在後頭。

「不,等一下,你誤會了!此葉,這是——!」

不能和去年一樣,狀況不同了。她也告白過了。雖然關於回答還有很多要煩惱的事,但總之必須挑選禮物。要選什麼?該送什麼?

所以回到房間一坐下來,虎徹便直率地開口問了。雖說房間,眼下並不是分配給他作爲寢室的地方(是間聽說幾乎已當作倉庫使用,堆滿了雜物的房間),而是自己仰慕的日本刀前輩居住的房間。

「不……不會。」

這麼說也真教人頭疼——菲雅心想。自己沒有多少錢,之前打工賺到的錢只剩下一些。要買什麼呢?買便宜一點的東西也是情有可原。那麼改變想法,送一般店家沒在販賣的東西如何?自己可以準備的東西。自己——可以給的東西。

「不,我也和黑繪聊過,得出了至少該送禮物的結論。所以我就老實地問你吧,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啊——那不是什麼很重要的日子啦,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

「回到剛纔的話題。我不是常常在說嗎?你很努力地想像平凡人一樣做善事固然很好,但不需要着急。所以啊,只要是你送的東西,什麼都好。你有那份心意我就很高興了,也絕對不會嫌棄。」

「嗯,啊……!」

跟往常一樣。沒錯,和往常一樣。這種事,至今也已經做過好幾次了。單純只是被春亮看到自己最重要的部位、他的呼吸吹在自已身上、又被他的手指撥弄而全身顫抖,然後他再直至深處,將那個插進自己非常緊繃的裂縫裏而已。

另一方面,前方很安靜。一走出大門,靜謐的夜路就等着自己,然後通往自己一片漆黑的公寓。

總之,村正此葉一面坐在自己愛用的坐墊上,一面有些苦笑地勾起嘴脣回答:

「……嗯。」

這時,身後的主屋傳來了鬧哄哄的嘈雜聲。是菲雅或黑繪引發了騷動嗎?是此葉在生氣嗎?是新來的虎徹做錯了什麼嗎?是崩夏和春亮這對父子在吵架嗎——如果是的話,這樣子反倒還比較正常就是了。

她覺得根本沒有明確的契機。自然地,非常自然地,當她回過神時,目光就已經追逐着他。自己是因爲受命觀察他,才觀察他而已——也將這項行動本身當作藉口。

「這樣子好嗎?村正大人,您愛慕那個男人吧?」

和剛纔不同的地方,又產生了同樣的感覺。兩個地方同時發生的插入感。全身麻麻地流竄着介於發癢與疼痛之間的感覺。但是,一想到是他的手造成的,這些感覺就具有其他意義。像是證明,像是羈絆。

今年,是在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後,第一次迎接他的生日。

「浴室沒人了喔,春亮。請你先進去洗吧。」

「那怎麼行,你儘管說沒關係。」

「菲雅,你那是什麼打扮啊?你纔剛洗完澡對吧?要是一直都穿得那麼單薄,小心會感冒喔。」

然而——現在,心跳卻比往常還要快速。

她忙不迭用力搖頭,將手機塞進裙子口袋裏,邁開步伐。夜知家的主屋玄關與佔地大門有一大段距離,她決定慢慢地走完這段路程所需的幾十步。現在心情很想這麼做。

由於已花了幾天做好覺悟,終於決定要動手了。

假如,假如自己也住進那裏——

當充盈的滿足感籠罩着自己時,他淡然地開始收拾善後。她有些不高興。雖然當然得蓋起自己裸露在外的私密處,但也不用這麼着急吧。

心頭小鹿亂撞。黑暗中從抱着的身體,可以感覺到春亮的體溫。春亮的手也碰巧放在自己頭上。他像是摸頭般,開始慢慢移動手心。

「我放這裏喔。」

菲雅慌忙撐起身子時——

「也就是說——爲了讓自己的寬宏大量在對方心裏留下印象,您纔會壓抑怒氣,故意不懲治他們?」

菲雅忸忸怩怩。因爲閉着眼睛,什麼也看不到,所以她只轉動頭部。已經確實洗過澡了,還洗得很用力。身上沒有臭味也沒有髒污……應該,一定。其他有忘記做了什麼嗎?可能也事先刷個牙比較好吧?

啪!房間的燈打開了。

*

對了——好比說,最典型的,常常聽說最適合用以表達自己心意的東西,就是將自己包裝成禮物——

昏暗的房間中,傳來無奈的苦笑氣息。雙眼習慣了黑暗後,朦朦朧朧地可見春亮坐在眼前的背部略微搖晃。話說回來,還是找不到內褲。跑去哪裏了?

(太——!太無恥了……!)

自己的體內,最敏感的部位被塞滿了。但是——

「嗯,如你所知,我對於現在人類的世界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所以啊,關於生日這種日子,坦白說,我認爲自己還不是非常瞭解。」

她知道爲什麼。是因爲自己的心意。因爲自己在春亮的手上——別說是恐懼了,反而感覺到了慈愛。她希望他觸碰自己。就這樣,再多觸碰她一點。雖然她難爲情地根本說不出口就是了。

「好,那麼……我放進去嘍。」

春亮回以「瞭解」。菲雅吸一口氣,然後屏住。可以感覺到他也吸了口氣。緊接着——

春亮發出了奇怪的叫聲扭過頭去。視線前方是——拉開了房間的拉門,正按着電燈開關的此葉。附帶般的身旁還有虎徹。

「還沒……結束吧……?」

「嗯唔——!」

「是……」他只能含糊回答。

「是的。如果是從前的我,剛纔肯定會懲罰他們吧。也會強行把他們拉開,說教一番吧。可是啊,那個階段已經過去了。現在進入了必須用不同於以往的感覺進攻的階段。」

「是。誠然,您爲何沒有懲治他們,不才覺得很疑惑。」

「然後,呃……就是那個,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正是如此。而且,我也知道剛纔那只是在放免罪符機關(Indulgence Disc)。都怪那孩子老是毫無防備又笨拙,才總是發生那樣子的意外。我一點也沒有在壓抑喔,啊哈哈!」

既然她都笑咪咪地這麼說了,那麼她從剛纔坐在坐墊上後,就一直用右手的手刀,將左手上捲成筒狀的報紙在半空中「啪啪啪」地切成碎片,也一定不是忍耐的體現吧。是爲了維持真正日本刀的鋒和度,毫不懈怠地努力着……是意義深遠得自己的思考望塵莫及的某種切斷訓練。大概吧。

虎徹心想着總有天要向她討教,但現在就先靜靜觀察,不要打擾到她。首先用眼睛偷學。精髓通常都是經由這種方式獲得。

「話說回來——虎徹,你對生日有什麼想法?」

她瞄向自己問道。

「是指慶祝生日這件事嗎?不才沒有任何想法。因爲繁瑣地慶祝生日是西歐的風俗,在不才認得主人的時代,當然都是用虛歲算年紀。」

「說得也是呢!」

「是指那傢伙的生日嗎?」

「沒錯!就是這件事……」

將左手上的報紙全切成了碎片後,她就這麼往前撲倒。上半身「吧答」地貼在地板上,將手掌埋進報紙的殘骸裏。她像在享受那種觸感般一邊來回亂撥,一邊自言自語地朝着地板唸唸有詞。

「啊——告白之後,變成了全新的我,第一次迎接的生日。必須讓這一天具有特別的意義纔行。最好還能趁機聽到他的回答。可是,到底會變得如何呢。那樣子太着急了嗎?禮物該送什麼好呢?嗯~……嗯~……」

不知什麼時候,她朝着地板豎起食指,像在地面劃圈圈般,旋轉攪拌着報紙殘骸。大概光是自己自言自語,心情就慢慢亢奮起來了吧,話聲中開始帶有奇怪的熱切,同時旋轉攪拌的速度也不斷加快。爲了掩飾害羞,報紙沙沙沙地接連遭到切碎。

「特別的……禮物。可是,感覺春亮很可能會說,只要有我就夠了呢……有我……就足夠了……?送『有我』的禮物?也就是說,像是『悉聽尊便券』之類的?有這種券的話,春亮肯定忘不了當下發生的事情……呀!討厭啦,這才真的是太快了吧?可是,可能不算快吧?畢竟我一直在忍耐嘛,耶嘿嘿,耶嘿嘿嘿嘿……」

這些行爲倒是一眼就看得出不是日本刀的訓練。憧憬的日本刀正不像話地躺在地板上,爲了自己的想像扭來扭去。

虎徹半眯起眼望着這一幕,暗暗嘆氣。

有件事似乎非做不可了。

爲了什麼?當然是爲了敬愛的她的幸福。所以——

(沒辦法……雖然不怎麼情願。)

當然,除了執行那件事外,虎徹沒有其他選擇。

*

今天也在用功讀書了一整天后邁入尾聲。這幾天來不斷重複的日常生活。

春亮靜下心來,再度看向前方。崩夏穿着奶油色的套裝,頭髮輕盈蓬鬆,就像工作也很能幹的年輕太太般,是一如既往的外出服。與平常不一樣的地方,是她正靠着一輛小卡車。由於小卡車就停在校門正前方,不消說,造成了很大的困擾。不知怎地,車體側邊還寫着「山本酒鋪」。總覺得是商店街裏曾看過的店名。

「不愧是阿春,守備範圍之廣衆所周知。得在我的紀錄資料夾裏追加新的分類項目纔行了呢。」

「啥——?」

春亮等人好一會兒與表情空洞的渦奈,以及眼神非常迫切的泰造互相交換感想,一邊準備放學回家。由於渦奈兩人從今天起馬上開始恢復社團活動,便就此分道揚鑣。一行人正要走出教室時——

虎徹的正面完全顯露出來。往下垂落的睡衣也覆在春亮身上,薄薄的質地觸感傳了過來。無論如何一定要掙脫!正當春亮想轉過身子,虎徹的手臂卻快一步展開行動,捉住春亮的手腕,再固定在他頭部上方。緊接着虎徹迅速地跨坐在春亮身上。

春亮冷汗直流。希望現在沒有警察正在四處尋找這輛車。

「——被村正大人那樣的女子那般引誘,你都沒有出手。誠然,你那種態度讓不才覺得很可疑。但是,如果當中有什麼理由的話……答案只有一個。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喔!白穗,你考得怎麼樣?」

「惡!」

「真是夠了,煩死人了。跟往常一樣啦,跟往常一樣。讓開,我和莎弗蘭緹約好了。」

她說跟往常一樣,不就表示相當不妙嗎?——春亮心想道。不過,她接受課外輔導已經和季節風景詩一樣普遍,所以他決定不去在意。

一行人就像跟隨着撇下嘴角的白穗一般,一同走向鞋櫃,又在那裏遇見了熟悉的學妹。「啊!白穗學姊,考試辛苦了!二年級的考試也是到今天結束吧?你考得怎麼——當我什麼都沒說!」千早立即展現出了高超的危險迴避能力,接着遷怒般地瞪向他們。跟他們又沒關係。

「伍鈴,你沒有引發奇怪的騷動吧?那我們快點回——」

龍陽之癖、男同性戀、喜好男色——等等字典中的知識在大腦裏飛快盤旋,春亮徹底陷入混亂。但是,現在不是混亂的時候!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必須快點解釋清楚!春亮勉強拉回思考——

「沒錯,春亮,首先由你開始!」

「你……你做什麼?等一下,不要推我的屁股啦!」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

「不才已經曉得了……你有龍陽之癖吧?這樣一來就全都說得通了。」

「唔呵呵,是我借來的喲~」

「……是跟你有關的人嗎,人類?看來果真是每天都勤奮地做着不知恥變態行爲的人類的朋友,還真是丟臉死了。」

「啊!來了來了!喂~考試辛苦了~!考得怎麼樣?不管考得好不好,現在應該是解放感全開吧?耶耶~——!」

沒錯,春亮很清楚無法靠力氣戰勝對方,但還是不得不盡全力抵抗。他瘋狂地胡亂掙扎。虎徹雖然沒有鬆開束縛,但春亮的掙扎並非徒勞無功。

「你想……做什麼……?」

「抱歉,我半句話也無法反駁,如果你能無視的話我會很感激……」

「借來的……?這個很明顯是酒鋪的工作用小卡車吧?爲什麼?」

「什……什麼……!」

「喂,不要靠近我和白穗學姊,會受精的。髒死了。」

「交……交易……?」

儘管發生了各種事情,數天又過去了。

「喔喔,感覺真是睽違已久——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喂……那根本就是威脅吧……?」

虎徹解開了系在自己腰上的帶子。

「知……知道什麼……?」

「不——要——啊——!」

「啥?」

「逃跑方式超遜!等一下,菲雅、此葉,你們也知道那傢伙纔是一切的元兇吧?所以讓我從頭說明……!」

「關於這個呢~我走在街上尋找代步工具的時候,正好瞧見酒鋪的阿武坐上這臺車。於是試着在他耳邊說了:『你還在向酒店的美紀進貢嗎?不說這件事了,車子能不能借我用到晚上?』不知道爲什麼,他很爽快就借我了呢~」

「討厭啦~單純只是請求而已,請求喲。雖然他好像顫抖着說:『你爲什麼知道?你是誰?現在不能破壞我的家庭,第二個孩子就快要出生了!』但一定是我的錯覺吧~」

「啊哈,哈哈!都是·男生·的話——實在是輕~易地就……超過了我的容忍界限呢——!」

「——村正大人的幸福,就是不才的幸福。所以,做個交易吧。」

和最近的行爲模式一樣,她即便在這種狀況下仍然笑着。吟吟笑着。但是——

「可惡的無恥小鬼,你待在那裏不準動,看我怎麼修理你!」

「啊,白穗,還有春亮和大家。那裏好像有什麼——」

「……你的肉慾,就由不才承受吧。」

「我纔不是附和那件事!是指丟臉死了那句話!」

虎徹更將身體挨向春亮,像在說「你就死心吧」般,斜眼瞪着他。

正朝着這邊用力揮手的,有着女性外貌的父親。

崩夏獨自一人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悄悄觀察房內。

「呵呵……原來如此~我好像快掌握到這個家平常的氣氛了呢。」

但是,今晚還發生了一起額外追加的事件。

平常他睡覺時應該都穿着此葉的睡衣,但現在不是。不知是否也是向此葉借來的,還是他擅自搜索屋子在其他地方找到的,虎徹穿着很常在時代劇裏看見的單薄和服睡衣,而且只用一條小小的帶子繫住腰部。

總之,他們和似乎都在校外與人有約的兩人一同換穿鞋子,走出校舍。加入放學學生的人潮,步向校門。

「所以,你要溫柔地對待村正大人。這就是交易內容。你可以恣意地玩弄不才的身體,但相對地,你要傾注全力,只想着如何讓那位大人幸福——」

「咻噠!迅速抵達!相機永遠要充電到百分之百是我的信條!」

「等等,爲什麼都針對我!這是虎徹他——咦?人呢?啊,窗戶!」

「哎呀!你終於承認自己每天都勤奮地在做變態行爲了呢。電視上好像說過,這種情況下,一般民衆也有逮捕的權利喔。」

「沒錯。也就是說,那個……」

「什麼!」

「這傢伙不行了,已經沒救了!話說回來,班長考得怎麼樣?你第三題答案寫什麼?我覺得只要那題對了,應該就能勉強考到及格分數喔!」

*

「你……你做什麼!」

期中考結束了。說實在話,關於考試結果——春亮完全沒有把握。

「虎徹也必須懲罰纔行,但那之後再說!現在呢……!」

睡衣的下襬翻起,虎徹輕盈地跳出窗戶逃離現場。

「莎弗蘭緹,讓你久等了。你今天的工作就此結束了吧?我們一起——」

睡衣往兩旁敞開,雪白肌膚的面積更是增加。

複述地反問後,虎徹躊躇似地停下動作。

「不才都知道了。」

春亮啞然失聲。莎弗蘭緹她們看着的門外。那裏是——

「坦白說,我完全聽不懂!」

虎徹更是讓身體往前傾,將臉龐湊向他。月光照射下,春亮這纔看清楚他的表情。他的表情顯得很羞赧,但又非常認真。

「嗯嗯……嗯?」

「嗯?」菲雅似乎對那臺車產生了興趣,邁步走向崩夏。雖然很不情願,但春亮也只能追上去。莎弗蘭緹她們也順勢跟了上來。

春亮用手掌搗住臉龐。他平時就不怎麼想讓學校的同學看見自己的家人吧,更何況還是那副德行。可以的話,真想視而不見,竭盡所能予以無視。「那個大美女是誰?」「是那些人中某個人的媽媽吧?」「好年輕喔,真好~」他也想竭盡所能逃離周遭學生們的這些交頭接耳。

翻身的瞬間,春亮在被窩裏感到不太對勁。這件事誘使他的意識往離開夢境世界的出口移動。剎那間,春亮想起了數天前的事情——也就是此葉曾鑽進他的被窩裏。他一股作氣清醒過來。不會吧!他瞪大雙眼,掀開棉被後——

「……真是惡夢……」

他的態度不像平常一樣開朗樂天,反而帶着成熟大人般的沉穩,露出淡淡的苦笑如此低聲說道。

白穗雙臂抱胸,冷冷地半眯起眼看向春亮。

聽到此葉的提問,崩夏擺了擺手答道:

虎徹就在春亮身旁,保持着略微匍匐的姿勢。在灑進房內的月光照耀下,從往下垂落的睡衣領口,可以看見虎徹的白皙頸子和大片胸脯。

「不不不,慢着慢着!你誤會了!非常嚴重的誤會!」

「怎麼回事?」

總覺得可以在她背後看到「轟隆隆」壓倒性的氣息。感覺真懷念。

然後,在那裏等着的人是——

虎徹再次一邊傾身,一邊湊近臉龐。他的呼吸變得比先前還急促。雙眼溼潤。

白穗與千早雙雙呼喚約好碰面的對象,但可能是發現了那兩人的模樣不太對勁,都倏地閉上嘴巴歪過腦袋。

崩夏抓起菲雅的手,將她推進小卡車的副駕駛座,接着再強行將此葉推上小卡車的車斗。

「用不着搪塞。沒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莎弗蘭緹與伍鈴並肩站在校門附近,正一臉有些困惑地望着門外的某幅光景。莎弗蘭緹穿着上學(上班?)用的女生制服,伍鈴則穿着一貫的巫女服。

和那時候不一樣。眼前的人——不是此葉,而是虎徹。

在充滿着喧譁聲,一點也沒有深夜氣息的房間外。

「啊哈哈,咦?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渦奈我的記憶有些模糊呢。考試?那是什麼?空手道的某種吆喝聲嗎?像是『考試——!』之類的?啊哈哈~」

「哈哇——!太……太太太太太無恥了!簡直無恥至極!詛咒你喔!」

「不才想找個可以清楚看到月亮的地方,但似乎迷路闖進了意想不到的地方呢……但是,果然賞月要在外頭的庭院比較適合。失禮了!」

然後,忸忸怩怩了好一會兒後——

「什麼——?」

「……死心吧……你以爲靠力氣……敵得過不才嗎……?」

正當莎弗蘭緹發現到一行人,開口攀談時——

察覺到了騷動後,菲雅和黑繪不知何時打開了房間拉門。菲雅震驚地連連揮舞魔術方塊,黑繪則看似興奮地拿着數位相機。此外——當然,還有此葉。

「……」

「喔喔?」

「就是這樣,現在也有代步工具了,我們去買東西吧!GOGO——!」

菲雅半眯起眼。

「春亮!這下子我不得不解除懲罰禁令了!請你做好覺悟吧!」

「好啦,你們也全都上車吧!上車!人數愈多愈好玩嘛~哇~都是漂亮的女孩子!春亮真是的,我的兒子還真行呢!」

「兒……子……?那麼你是這個人類的——啊!等等,我可沒說我要去喔!不要碰我!」

「雖然一頭霧水,但好像很好玩呢!我也要去——!」

見白穗和此葉一樣被推上了車斗,莎弗蘭緹也自動自發地跳上去。「白穗學姊要去的話……」於是千早兩人也上了車。只剩下錐霞和春亮。錐霞先斜眼看向春亮,嘆了口氣,再看向不該讓人搭乘的車斗,對崩夏說道:

「蠢斃了——這違反了道路交通法吧?」

「小細節就別在意了!」

「而且突然說要去買東西,這是爲什麼?」

「因爲明天大家要一起出門啊,必須準備各式各樣的東西纔行吧!」

「……明天?」

春亮的眉毛挑動了下。抬起頭後,眼神與笑容可掬的崩夏對上,但他不想和崩夏說話,於是沉默地別開視線。明天。難不成?雖想追問企圖,但不想和他對話。幸好錐霞代替自己說出了他的心情。

「那是——因爲明天是夜知的生日嗎?」

沒錯。他之前都集中精神在考試上,刻意不去思考。況且,原本就是怎樣都好的日子。他不喜歡。父親會回來的日子。爲了敷衍而回來的日子。硬要配合父親的日子。

但是,崩夏揮了揮手。

「啊~呃,這麼說也算是啦~但其實主要不是因爲春亮生日喲。是有其他事情。但我不否認自己確實在想,機會難得順便一起慶祝就是了。」

「你是什麼意思?」

「我接到了通知,明天小加終於旅行完要回來了。可是,久違地與好友見面,如果又在平常的家裏或是理事長室,不覺得很平淡無趣嗎?所以我就說了:『難得是考完試後的假日,真想帶所有人去可以犒賞大家的地方呢~要不要在那裏見面?』然後他就很爽快地答應了喲~」

「明天理事長……」

春亮再次感覺到了錐霞的視線。雖然他並不相信,但這個父親說過,打算在理事長面前說明一切。萬一他說的是真的——也許事態會有所進展。

「去那裏需要做點準備……所以纔要買東西嗎?夜知,怎麼辦?」

「我都已經坐上來了,那就快點出發吧!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坐這種車子,我很興奮呢!另外可以的話,回程我也想坐後面喔!」

望着菲雅啪沙啪沙地在岸邊跑來跑去,春亮倏地放鬆臉頰。想都不用想,海水浴對菲雅來說當然是初次體驗。從昨天聽到目的地的瞬間起,她就卯足全力猛烈地散發出「好想去!」的氣息,他實在無法潑她冷水。

春亮雖然不明所以,但至少感覺得到她非常開心。

「該怎麼說呢!……」

「……哼。不管你說什麼,都與不才沒有關係。不才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罷了。」

此葉的小臉倏地變得明亮,不知爲何還緊握拳頭,「喝呼~」地用力噴氣。她感動至極般地轉向其他方向,低聲咕咕噥噥。

春亮恨恨地轉動視線,無意識地搜尋起父親的蹤影,但早就知道不會發現到他。因爲還不確定理事長什麼時候會回來,崩夏正在別墅裏等他。

虎徹顫抖着,以近乎直角的動作往前衝刺,大喊着:「阿彌陀佛!」然後從頭撲進海里。此葉咯咯笑着注視這一幕。

「唔呵呵。送可以帶來海邊,又不會造成妨礙的禮物,這個戰略大成功……這下子我應該是第一個送的人,想必會印象深刻……而且挑選的東西又不會太沉重也不會太簡單,還設下了每次一看到手機都會想起我的小心機……完美!」

此葉加入兩人的對話。她穿着新的比基尼泳衣,露出豐滿的肉體,像個惡作劇的孩子般,歪過頭看向春亮:

「啊!什……什麼事?」

*

現在他們所在的位置是海濱的最尾端。再往前走就是岩石區,幾乎算是盡頭。彷彿是想要直到盡頭的最後這一段沙灘,纔將別墅建在這裏,因此這片角落幾乎算是成了私人海灘區。比起沙灘的中心地帶,海水浴遊客明顯偏少,因此可以相當放鬆地歇息。相對地,海邊攤販和自動販賣機等都在遠方,但這也無可厚非。

雖然距離盛夏還有一段時日,但氣溫已經變得相嘗溫暖,所以海濱上可見不少海水浴遊客。春亮一行人也在其中。

「可……可是……」

「春亮?」

互相對視。至今已做過無數次的這項行爲,近來產生了不同的意義。不,還是隻有自己這麼覺得?她至今都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與自己互相對望?

春亮「呼」地吐了口氣,和虎徹一樣望着水平線說:

「我本來想說……也該換人顧了,但這麼說來,我想去上廁所呢。先再麻煩你一陣子了。那麼,就這樣。」

「是……嗎?」

但是——春亮絲毫沒有心情悠哉地忘卻一切玩樂。有許多事情必須思考。考完試後,心裏確實湧起了解放感,但他還沒有興奮到能夠打從心底純粹地享受海水浴。

於是最後,他才穿着在海邊攤販和附近超商買齊的這套無可非議的泳衣。不知是髮型還是氣質的關係,果然不論怎麼穿,他看起來都只像是女孩子。

「你馬上就係上了呢,謝謝你。」

「嗯呵呵,關於這點呢~」

春亮聽到一陣急促的呼吸聲逐漸逼近,轉頭一看,虎徹穿着T恤和短褲型泳裝,在沙灘上衝刺奔跑。順便說聲,他一開始並不是那副打扮,是換過了兩套衣服後,結果纔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都說了,只要確實擦乾就沒事了嘛。絕對不會生鏽,我保證。要是怕得只敢在沙灘上衝刺,一點也不好玩。這是命令,稍微下水去游泳吧。」

第一次是「游泳就要穿這樣吧」,穿着樣式古樸,不知該說是泳衣還是內褲,充滿「這纔是日本男兒!」風味的兜檔布造型出現。虎徹赤裸着上半身,雙腳大開站在沙灘上,但火速被女孩子們帶走。尤其此葉的魄力簡直像是父母被兜檔布殺死了一般。

「咦?」

崩夏一邊打開駕駛座的車門,一邊滿面笑容地回答:

虎徹表情嚴肅地在沙灘上來回奔跑,這時在遮陽傘附近停下腳步,邊用手臂擦去額頭的汗水,邊瞥向春亮。他並沒有對春亮說些什麼,但春亮將手邊的毛巾和寶特瓶裝水丟向他。

「啊哈哈,我也對海浪拍打的感覺上癮了呢,嗯嘻嘻,好癢——呀哇!」

「是不會啦,但難得來了海邊,不用一直跑步,也可以去玩啊。」

虎徹邊喝着寶特瓶裏的水,邊凜然挺直背脊,立即答道:

中間曾發生一段插曲。起初十五名神樂鈴全穿着白色單衣,說着:「哇,好久沒來海邊了呢~」「……(笑咪咪)」「……(笑咪咪)」然後排成一列準備走向大海,春亮趕緊慌忙阻止:「慢着!這樣子看起來實在太像要集團投水自殺,太恐怖了!」由於其他海水浴遊客可能會跑去報警,現在似乎是幾個人輪流玩耍。

「虎徹真是的,昨天跑來我的房間以後,瞧他一臉認真,我還以爲要說什麼,結果他說了:『那個,聽說海水是鹹水,不才們難道不會生鏽嗎……?』當時他的表情真的超級認真——」

(哎呀呀……)

代替菲雅般,黑繪則穿上了常見的藏青色校園泳裝,依舊以無謂的超高技術建造沙子城堡中。一臉心不在焉的錐霞在旁幫忙,和上次去泳池一樣,穿着海灘裙和T恤。這一帶雖然人潮還很少,但她仍無法解除警戒,以防被人看到緊身衣。

「奴喔——!咕哇——!這是什麼?奴摩摩摩摩的耶!腳底的感覺好奇妙,咿耶~!奴哈哈哈!好癢!可是好舒服!」

「不才要再去跑一圈。不才沒給任何人添麻煩,你不會抱怨吧?」

「坦白說……我覺得這樣子的生日禮物剛剛好。要是收到很貴的禮物,反而會有很大的心理負擔。謝啦,此葉。」

「我想……喝點東西,那我去買吧。自動販賣機在那邊嗎?你們如果想喝什麼,我也順便幫你們買回來吧?……沒有嗎?那我走了。哎呀~海邊真是好玩~真的好玩得不得了呢~」

「……這樣跑好玩嗎?」

「海浪又來了~又往後退了!妞呼呼,好癢!」

有那麼幸福嗎?只不過是自己收下了她的生日禮物而已。

「還算好玩。在沙灘上奔跑有助於鍛鍊腰部和腳。」

此葉指着的是遮陽傘下,放在隨身物品上頭的春亮手機。手機上繫着剛剛她才送給自己的吊飾。是Q版的日本刀造型,類似徽章別針的手機吊飾。

「夜知,差不多該換人顧東……」

「……也是呢。」

就在這時,錐霞與菲雅正好往這支遮陽傘走來。兩人同時察覺到了這邊的情形,不自然地停下話聲和動作。

「啊……嗯。因爲現在正好什麼也沒有掛。」

此葉像要向他突顯自己的乳溝般,將身子往前傾,「耶嘿嘿~」地笑了,然後輕舉起食指指向他。

「春亮?」

銀髮小丫頭從副駕駛座的車窗探出上半身,不停蹦蹦彈跳,催促衆人出發。

崩夏心滿意足地正要坐進駕駛座,此葉一臉傻眼地問:

這與她的心意,和自己的心意有關。

此葉笑吟吟地彎下腰,像在對着虎徹的耳垂吹氣般說:

不知怎地,春亮覺得四周慢慢地瀰漫起緊張感。明明表面上,她們的表情和態度都和平常一模一樣。真的,不知道爲什麼。

此葉大概也有所察覺吧,散發出了認真等待他下文的氣息。

虎徹來到這裏以後——拿到了恰當的泳衣以後,就只是一直沉默地在沙灘上來回衝刺。一味地清心寡慾。爲了變強而鍛鍊——

「村正大人——!」

——說得……也是呢。因爲她……她——

「啊!村……村正大人,那是……」

春亮以看守物品的名義消磨時間,更是怔怔地環顧四周。

「誠然,這句話真想還給你。你還不是一直坐在那裏不動——」

「還沒有忘記一切,也還沒有從頭到腳全部改變。可以改變嗎?還是不該改變?不才還只是在摸索答案。所以——身爲刀,身爲天生就是刀的不才,現在仍然不認爲變得比任何人都強這個目標是錯誤的,所以纔會這麼做。」

虎徹不是對着他,而是望着水平線說道:

「不才這就下水。」

已換上泳衣的菲雅與莎弗蘭緹正一同玩耍。莎弗蘭緹穿着和某次去游泳池一樣,不管變作男女都說得通的泳衣。菲雅今天並非穿着游泳社學姊給她的校園泳裝,而是好像是昨天買的新泳衣。不得不承認很可愛……可是,她哪裏來的錢?是那個臭老爸出的錢嗎?有那種閒錢的話,真想叫他再多增加點生活費。

「唔,可惡的莎弗蘭緹,你一定是故意假裝跌倒,其實想早一步先游泳吧!休想得逞,我纔不會輸給你,看我的跳水!果然海水浴的主要活動就是游泳呢,只要有這個游泳圈嘎啵

翌日,剛考完試的休假。

可是,他還沒有準備好自己該說什麼。等一下。再等一下。我還沒——

另外在她們前方,伍鈴正笑咪咪地——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她,但總之有三名長相相同的少女,正在水邊互相潑水玩耍。她們並未穿着泳衣,而是穿着怎麼看應該都是潑水淨身儀式時所穿的白色單衣。好像是因爲實在無法準備到神樂鈴十五人份的泳衣。雖也覺得那樣穿有些太無防備,但底下……想必還是有穿其他東西吧。一定是。

「——是海·邊喔!小加那傢伙竟然有別墅呢!」

「沒辦法……走吧,班長。」

他心想,必須和她說些什麼纔行,他有這個責任。可是,他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謝謝她的禮物?這已經說過了。

「拿去用吧,很熱吧?不如說,我已經受不了了,就讓我問吧。」

他自動地登上車斗。雖是事到如今,但周遭學生們的目光非常刺人。

(雖然他說會晚點到,叫我們先玩……但根本沒有玩樂的心情啊。)

虎徹一邊用毛巾使勁地擦拭臉部和頭部一邊說道,接着將毛巾一把丟向春亮,斜眼瞪着他說:

「就……就是說嘛!果然!太好了呢,嗯!」

啵啵啵——!」

「那麼,我還沒問一件重要的事。明天我們要去哪裏?」

尤其今天,又額外多加了「自己的生日」這個理由。也許這只是孩子氣的反諷,但他每年都刻意表現得很被動。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他肯定會拒絕生日這天來海邊吧。

春亮在遮陽傘底下大嘆口氣。輕轉過頭,背後一棟建築物便映入眼簾。那棟嶄新的建築物就是理事長擁有的別墅。

「問什麼?」

「還是說你要……違抗妾身的命令?」

就在這時——

「啊哈哈,這麼老實真是不錯呢。」

「啊!虎徹感覺就像禿頭海怪一樣,只露出頭來看着這邊呢!看起來非常寂寞,又好像非常怨恨,我去陪陪他吧。先走嘍!」

但是,這次還有着和理事長一起聆聽父親的說明這項目的。此外——

「是……是啊……」

「很好很好!那之後就再去『壇之浦』,載到黑繪就0K了呢~」

「我……不打算對你努力的目標說三道四喔。但如果你的方法錯了,我也會告訴你:『你做錯了!』僅此而已。如果你的目標是變強,我覺得那樣也沒關係。只要別對他人造成困擾。」

「就是說啊!春亮也應該多玩一下才對。話說回來,虎徹,難不成你還在意昨天說的那件事?」

第二次是「沒辦法,說到手邊有的其他的泳裝,就只有以前村正大人賞給不才的這個了……」然後穿着白色校園泳裝忸忸怩怩地現身。「要與2P的顏色重疊了!危險!」但黑繪纔剛講完這句感想,虎徹又被女子軍團綁走。

「……不才……」

「菲雅——!」

白穗就坐在一旁的遮陽傘底下,彷彿隨時都想衝向莎弗蘭緹,緊緊地咬着牙。因爲千早正以對待藝術品般的動作在她背上塗抹防曬乳,白穗無法移動。一旦擦完,她會衝上前從菲雅身邊搶走莎弗蘭緹吧。

「哈……!呼……!哈……!」

沒來由地,春亮的心臟撲通狂跳。此葉穿着泳衣的模樣。髮型也改變了,新的泳衣。明明只是這樣而已,卻覺得和平常的此葉不一樣。她的肌膚看起來有這麼閃亮嗎?她的大腿看起來有這麼耀眼嗎?她的胸部看起來有這麼溫暖嗎?還有,當時觸碰到的她的嘴脣,看起來如此柔軟,實際上那時也真的非常柔軟——

「呼!哈!哈……!」

「呣……」

幾乎同一時間——

菲雅很迅速地從自己的行李裏拿出小零錢包,抱着腰上的游泳圈,噠噠噠地走向海邊攤販所在的方向。她的笑臉似乎有些不自然,是錯覺嗎?

「呼嘻——玩得太累,喉嚨都渴了。喂~春亮,有沒有什麼喝……」

「這……這樣啊……」

錐霞和此葉也像是偶然想起了該做的事情般,一骨碌轉身。錐霞走向別墅,此葉則是走向大海。

最終——和剛纔一樣。

唯獨春亮一人,被留在了遮陽傘下。

*

伍鈴幫忙製作着沙子城堡,笑容可掬地說道: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真是充滿青春氣息呢~」

「就是說啊。非常酸酸甜甜又教人心癢的氣息……真受不了呢~」

黑繪也打從心底同意,斜眼瞄向遮陽傘的方向——碰巧虎徹正從那邊衝出來,投海自殺般地朝着大海用力一跳。留在原地的此葉與春亮在奇妙的氣氛下互相凝視。緊接着,菲雅和錐霞各自從不同的方向往遮陽傘靠近。

「嗯~又是青春的氣息呢。」

這下子有趣了。但與之同時——黑繪也感到擔心。

「改變」也是無可奈何,但真不希望最後所有事情變成一團混亂,「失去平衡」呢——黑繪心想。所以她打算隨時留意,至少別讓那種情況發生。

當然,她無意過問她們——不,該說是他吧——的結論。如果他提出請求,她會給點建議,但她終究希望自己一視同仁,也非得這麼做不可。這是旁觀者的規則。

只是——現在自己的心情,比較想聲援那個慢了大半拍的她。

「現在的狀況感覺像是『雖然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意……但還不曉得該怎麼表現出來』呢~畢竟這也跟知識及經驗有關。」

菲雅抱着游泳圈走過去,見到遮陽傘底下的兩人,又看到了錐霞以後,動作倏然停住。接着舉止可疑地摸索自己的行李,拿到零錢包後迅速離開——

黑繪明白,她是逃走了。

「此外,她也還未經歷過與他人的密切交流,這方面也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即使是一個人能得出的結論,再加上其他人以後,就很難釐清——小菲菲好像在各方面都面臨了考驗呢。」

「雖然我不太明白,但我認爲遇到困難和考驗,就是所謂的青春喲~」

「……也許吧。」

回望向笑咪咪巫女的微笑,黑繪也綻開笑容。

對菲雅來說,跨越那些困難肯定非常重要。所以,她不會幫忙。

錐霞簡短大喊,轉身向後。感覺得到本想衝過來的他倏地停下腳步。

「班長……」

錐霞靜靜吐出呼吸,勸自己冷靜下來。

她所說的,一定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那又怎樣?她是她,自己是自己。就是這樣子吧,上野錐霞。蠢斃了。

一直思考某件難以得出答案的事情時,坦白說,很難受又痛苦。

心願傳達出去了。他在後方僵立不動。恐怕——還一直注視着自己的背影。

*

彷彿象徵着他們日常生活的,溫暖的光景。

透過背部,她感覺到他受到衝擊般地全身震了一下。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的話……

愕然地瞪大雙眼,呆站在原地的錐霞。

自己只要靠自己全力以赴就好。屆時不論出現何種結論,她都能夠接受。只要正大光明地戰鬥、戰鬥、戰到最後一刻,她一定不會覺得自己很悲慘,能夠比從前更加筆直地往前邁步。沒錯——就這方面而言,自己和此葉相當類似。都認爲只有向他表達心意之後,才能繼續前進。

春亮喫驚地回過頭,眼前是——

正當春亮話說到一半時。

(該怎麼辦……纔好?)

涼鞋底下的柏油步道觸感,變作了柔軟的沙子觸感,沙沙沙的細微聲響相當清脆悅耳。

但是,當他想更進一步地繼續思索時——瞬間,他卻頓在原地動彈不得。

舉目看去,他依然坐在遮陽傘底下怔怔發呆。錐霞心想着:「這次真的該換自己顧東西纔行呢。」同時從後方往他靠近——

但是——如果那個告白被當作沒有發生過,對自已來說是最悲慘的結果。因爲那樣一來就會變成,自己的告白,自己的存在,對他而言只有「這點程度」。

「全力以赴嗎……」

(他掛着……沒看過的手機吊飾呢。)

——因爲想要改變。因爲她相信正面地接納變化這個意志本身,會成爲前進的力量。然而。然而——

「唉……要是能一直維持現狀不變就好了……」

錐霞往前走着,內心感到自我厭惡。當然,說要上廁所是騙人的。只是因爲她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待在那裏;只是因爲覺得坐立難安——才離開了而已。

話說回來,告白是什麼?春亮思考着。是指喜歡一個人,是指傳達出這件事。當然,他能理解。春亮也是平凡的男孩子,偶爾也會思考這件事。

啊——沒錯。他不能逃避。必須面對她,認真地思考纔行。

她感到天旋地轉,類似暈眩。他沒有錯。當然。儘管如此——

現在只是因爲父親回來,情況一片混亂,在含糊不明的氣氛下,不斷延長傷停時間(注:Loss Time,足球術語。指正規時間結束後增加的比賽時間。通常是期間有球員受傷、換人,而補足那段時間)罷了。必須想出答案。可是,要怎麼回答——

也就是說,最糟的情況。

是啊。自己喜歡他的心情並沒有尚未傳達出去的問題。被甩她也不在乎。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自己需要她這個強敵。爲了完成自己先前還不算完成的告白,必須讓此葉回到這裏。但是,實際上自己救回了她,豈止如此,此葉還在他和她們的面前,做出了自己要更往前邁進的宣言,事到如今——

然後,兩人看見的是——

她自嘲地低喃。但是,自己和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此葉她們不同。若不刻意製造與他見面的機會,根本無法與她們抗衡。所以這只是自己的作戰方式——

首先菲雅的嚷嚷聲傳了過來。緊接着他發現四周的人也一片喧譁。不只是在附近玩耍的一行人,待在旁邊沙灘上的其他海水浴遊客也一樣。

就是自己與他的關係——將就此結束。

他慌忙起身。但是——

(……!)

錐霞邊想着這些事情邊走着,已繞完了別墅一圈。她是說自己要上廁所才離開,所以要是花太久時間,她擔心春亮會做出不怎麼令人開心的想像。她決定也該回遮陽傘那裏了。

「是某種活動嗎?」

思考、思考、思考。

(……不對。)

被留在遮陽傘底下的春亮,依然持續思考着。

殘酷的話語啊。

如果你不肯好好面對我,我便無法再待在這裏——

生日禮物。自己與騎馬打仗般,重視奇襲速度而馬上展開行動的此葉呈現對比。她並沒有將生日禮物帶到這裏來。這趟海水浴之旅預計當天來回,所以她打算等返家後,再另外在晚上見面時交給對方。這樣一來,就能成爲造訪夜知家的正當理由——

結果——她選擇了提醒。

現在那裏只剩下春亮一個人。他一臉恍惚,思考着某些事情。

不過,她認爲至少說聲「加油」,推菲雅一把應該沒關係吧。小小地推一下,好比說當她猶豫着要不要送生日禮物時,至少輕輕地推一下她的後背。

(煩惱也是當然的。可是,遲早都必須得出自己的答案……加油,阿春。)

那一瞬間。

(……是啊,這不只是我的問題……)

「唉……」

別墅二樓有座通風良好的陽臺。夜知崩夏讓上半身靠着欄杆,眺望戶外。天氣晴朗,他穿着泳衣外罩連帽外套,風吹來非常舒服。

春亮也領悟到了。她微微顫抖的背部,正無比確切地訴說着。

*

「……我知道。我也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所以,拜託你。現在,唯獨現在——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做。只要一分鐘就好……」

「我可……不打算……一直等下去喔。」

春亮自以爲大腦瞭解了,但這時才真正化作實際的感受,刺進心坎。

菲雅和此葉她們離開後,即使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班……班長……」

身後傳來了沙子摩擦的聲音。

面對她的認真,他也必須認真回答。不能因爲難受又痛苦就逃避。

錐霞咬住嘴脣,終於承認。

無庸置疑是發自內心吧——一句非常殘酷的話。

「……!」

多半是此葉送的生日禮物吧。自己早在很久之前,就察覺到了她的心意。甚至說是從認識她開始就知道了也不爲過。

「班長……我知道了。抱歉,我不敢保證現在就能回答你,但近期內我絕對會回——」

此葉看到了錐霞向自己表達心意的那一幕。錐霞和菲雅看到了此葉表達心意的那一幕。知道了彼此的心意。而自己也知道……

雖來到了理事長的別墅前頭,但若只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就進去,實在太麻煩了。她決定在四周隨便散步,消磨時間。然後一邊略微低頭走着,一邊回想剛纔的事情。

「嗯。總之,我想她並沒有帶來這裏,所以要等到回家以後吧~……」

她就是如此認真。用認真的話語,說出認真的心意。這就是她那天向自己傳達的事物。

「不知道。總之,太壯觀了吧!」

黑繪只在嘴裏咕噥,再度將注意力轉往遮陽傘的方向。

那就跟剛纔對他說過的一樣。自己並不是臉皮那麼厚的女人。要她一臉若無其事,裝作行若無事的模樣,再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裏,她絕對辦不到。

自己爲什麼會做這種事情呢?

在得到的這一分鐘裏,她思索着接下來該怎麼做。下一步要採取什麼行動?對應方法有無數種。

然後愕然地停下腳步。

黑繪祈禱般地,只在心底如此輕聲低喃。

沉重的話語。但也是理所當然的話語。

錐霞一面無意義地在別墅四周繞圈子,一面輕輕左右搖頭。

他已經和錐霞約好了,等此葉回到家,就要回覆她。

果然該生氣地逼問他嗎?還是哭着指責他?顫抖着肩膀摟住他?抱住他奪走他的雙脣?還是道歉後逃跑……但是,每種做法都蠢斃了。

說實在話,他覺得有些難以和大家相處。

依然背對着他,說了:

所以——他不由得——

「……真是心機女呢,蠢斃了。」

給她答案。給她回覆吧。哪怕是敗北的宣言。給她自己戰鬥過了的證明。

即便面對春亮,自己的立場也一樣。她不能直接出手幫忙。所以——

那是多麼——

「別過來!不要說話!」

兩人想向自己尋求什麼呢?他不知道。比如一般而言,假設自己和其中一個人交往。與此葉交往的自己。與錐霞交往的自己。試着想像那些畫面——他想像不到。太困難了。渾身都在發癢。他又更進一步,想像兩人一起做了一般情侶會做的事情——這他也辦不到。一瞬間大腦和心臟都達到飽和狀態。

「——!」

因爲她聽見了。當時,他喃喃說出的自言自語。

他回想着剛纔的事情。顯得有些僵硬的那三個人。

這是爲什麼?他很清楚。因爲自己在逃避此葉和錐霞她們。因爲他不曉得該怎麼和她們接觸。

「我可不是那種……你一直曖昧不明地敷衍我,我還能夠待在這裏的……厚臉皮女人喔……」

春亮搖了搖頭,將手支在後腰上,挺直背脊,眼前的和平光景映入眼簾。在玩沙灘排球的白穗和莎弗蘭緹、千早和神樂鈴她們。已經快要完成沙子城堡的黑繪,和一個在協助她的神樂鈴。由於在說話,那人是伍鈴吧?咕嚕咕嚕地喝着彈珠汽水,邊走邊找着漂亮貝殼等東西的菲雅。一起游泳的此葉和虎徹——

沒錯。此葉回來後,變回了一如往常的日子。但是——正因如此,有些事非回想起來不可。有些事絕不能忘。

春亮和錐霞也受到影響地轉過頭去。

所有人議論紛紛,都望着相同的方向。此葉他們當然也停止了游泳和嬉戲,看向那邊。

「奴喔!那是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

吐出了喪氣話。

從陽臺往外望去的景色非常寬廣,感覺很開闊。大海與天空延伸到彼方。兩種藍色絕對不會同化,但又像難分難捨的雙胞胎,在水平線上互相依偎。到了日頭西下時,那對雙胞胎還會穿上色彩奇妙瑰麗的服裝,舉辦只有兩人的時裝秀吧。

「嗯~真是不錯的別墅呢。好羨慕啊……話說回來,這棟別墅絕對很貴吧?從以前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才賺這麼多錢呢,小加?」

「哈哈哈!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不是用不敢面對老天爺的方式在賺錢喔。」

崩夏眨眼般閉着單邊眼睛,一面苦笑一面轉頭看向身後。

往他走來的,是一個明明天氣如此宜人,卻穿着一貫西裝的防毒面具男。而他身後還有用滾的方式搬運他行李箱的祕書北條漸音。順便說,視野裏還有一個人正在房裏懶洋洋地午睡,是她的姊姊北條銃音。她爲了接待一行人進入這棟別墅,今早起就在這裏等候他們。

「抱歉,因爲飛機誤點了。」

「那就沒辦法了呢。雖然不曉得你去了哪裏。」

比預計時間晚了一點回來的等待對象——世界橋加百列繼續邁步前進,站到崩夏身旁。他和崩夏一樣,倚着欄杆眺望外頭。

在看起來很開心的少女們當中——只有一個人,在遮陽傘底下的兒子看似百無聊賴。更正確地說,是看似心不在焉。這也是青春呢。崩夏露出苦笑。

「聽說今天是春亮的生日吧?這就是你爲什麼闊別已久地回國嗎?」

「嗯~算吧,大概就是這樣。畢竟是獨生子的生日呀~」

崩夏咯咯笑道,又說:

「我也準備了一份好禮物喔。雖然這麼說了以後,春亮露出了非常警戒的表情,真是失禮呢~可是可是,我也對他說了身爲父母的正確準則,就是他如果不當個乖孩子就不給他——」

「雖然我從剛纔起乍看之下很普通地和你對話,但很抱歉,我的好奇心和各種疑惑已經到達界限。崩夏先生……你發生了什麼事情?」

「很多事呢。那麼,該從何說起纔好呢~」

有着長年交情的摯友似乎嘆了口氣,緊接着傻眼地搖了搖頭——

「你和我都認識這麼久了,不必勉強去配合自己的外貌用女性口吻說話。」

崩夏放鬆了緊繃的臉頰,隨即——

「……我並沒有勉強自己喔,世界橋。我只是認爲,照着這樣的發展去做比較不麻煩。」

雖然仍是女人的嗓音,但這些話語對世界橋而言,確實是久違的夜知崩夏的語調。他沉默了一瞬後,有些鬆了口氣似地聳起肩膀說:

「怎麼——可能!」

「另一半呢?」

「哈哈!那我就回答你吧——是啊,有一半也許算吧。」

「痛苦嗎?」

「是詛咒嗎?」

「單純是直覺。」

「也罷,既然你這麼判斷,這樣子也無妨。我倒是兩邊都不在意。」

「那麼——」

是在大海這個地方上理所當然會存在的,毫無奇異之處的東西。

「當然……是爲了我找到的她啊。我對她的未來有責任。」

是船。

崩夏輕輕從欄杆移開身體,轉動原本朝着沙灘的視線。最引人注目的少女。他看向一頭美麗銀髮閃閃發亮的少女,說道:

兩人再度肩並着肩,變回眺望外頭的姿勢。

「那就這樣吧。」

緊接着又突然動了起來,猛地從欄杆往外傾身,雙手緊握欄杆到了發出聲音的地步。崩夏也追逐着他的目光,看向水平線的彼方,天空與海洋的交界處。

但是,不是單純的船。船隻巨大到從陸地也能明確推測出其龐大的程度。

「不是。」

「等你聽了,只會覺得『什麼嘛,只是這樣啊』喔。我反而事到如今開始擔心,真的有必要特地把你和春亮他們叫來這裏,然後鄭重其事地說明理由嗎?要是我被揍了,你可要救我。尤其我最近好像被那傢伙討厭了。」

只見他好一會兒都不發一語,讓崩夏忍不住這麼心想。他的沉默真的久到讓人覺得太久了。

像要混進沉默當中一般,像在等着風吹走那些話語的時機般,世界橋簡短提問。崩夏也簡短回答。

「喔?爲什麼這麼問?」

「我也——該說人家也是嗎?如果是面對你,我覺得兩邊都可以。嗯,反正我會視情況。」

崩夏納悶地轉頭看向身旁的世界橋——不知怎地,卻發現他竟看着海面動也不動,一臉愕然。

「漸音,麻煩你立刻到外面集合菲雅他們——當然,我們也會一起去。好像有重要的客人來了。」

就某方面而言,出現在那裏的,是平凡無奇的東西。

「在我看來,現在的狀況是久違地見到恩人後,他卻改變了性別。我實在不覺得沒有大不了的理由呢……」

「自願嗎?」

「沒錯。」

「我已經習慣了。」

世界橋聽見崩夏竟說了責任這種裝模作樣的話,可能是在忍笑吧。

崩夏苦笑着,對身旁的防毒面具男揮了揮手。

「我已經向春亮他們約好了,會順便一起說明。而且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還是等大家都到齊了以後再說比較好吧。」

接着他回頭看向室內,朝着看見同樣的光景,也正呆若木雞的漸音,以含有着掩飾不了的顫慄的話聲說:

像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世界橋在防毒面具下大口吐氣。

此外,船不只一艘。雖然形狀各有不同,大小也多少有些差異,但都一樣巨大,而類似的船隻——約莫共有十艘。那些船隻整齊地一字排開,正沉默地朝着這片陸地逼近。

「如果你至今完全不肯說明,我也不是不能明白呢。那麼,當作是擔任保鏢的訂金,我只再問一個問題……這件事和春亮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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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C3魔幻三次方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C3魔幻三次方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C3魔幻三次方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意識到的時候已在那裏」
  4. 04第二章「意外地易壞」
  5. 05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
  6. 06第四章「並不溫暖」
  7. 07第五章「內容物是什麼?」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卷末特別企劃

第五卷C3魔幻三次方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六卷C3魔幻三次方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七卷C3魔幻三次方 7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八卷C3魔幻三次方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C3魔幻三次方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C3魔幻三次方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十二卷C3魔幻三次方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C3魔幻三次方 13

  1. 01插圖
  2. 02消失在熱氣中的駑波瓦
  3. 03妖刀村正血風錄
  4. 04MN與野獸?~狂奔的櫻參白穗~
  5. 05融雪的人口密度
  6. 06汝是春亮嗎?-Imitation of Life-
  7. 07後記

第十四卷C3魔幻三次方 1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五卷C3魔幻三次方 1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C3魔幻三次方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 interlude - C:“at morning”
  7. 07後記

第十七卷C3魔幻三次方 17

  1. 01插圖
  2. 02- interlude - A:“at night”
  3. 03- interlude - B:“at midnight”
  4. 04- interlude - D:“at predawn”
  5. 05第四章「菲雅·庫柏立克」“Call×Compel×Conterminous”
  6. 06第五章「蠢蠢愉動的箱形的恐禍」“Cross×Crusade×Calamitous”
  7. 07第六章「與他同在的我」“Cube×Cursed×Curious”
  8. 08終章
  9. 09記載在某張紙角落的草稿
  10. 10- outro -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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