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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C3魔幻三次方》 · 水瀨葉月 · 1.5萬 字

第三章「他們體溫的二律背反」"Cold curse, Warm curse"

***

宛如魔物般屹立的,是一具生鏽的工作機械。有着鐵鏽味和黴味。挑高的天花板的另一側,無數的雨聲跳動着。

昏暗的廢棄工廠一角,有着佩薇的身影。上半身赤裸,腰部以下蓋着全新的毯子。但從她肩膀流出的血,也讓全新失去了意義。

至今依然還是捨棄一切似地面無表情。她抬頭看着前方站着的影子。與昏暗同化的那個人影,個子很矮。頭上披着一塊像是斗篷的布,表情、軀體,一切都隱藏在斗篷深處。

影子在布的下方,大約是手的位置,延伸出一條細長的東西垂落在地。看到這個,佩薇的身體因某種理由而顫抖了一下。然後——

「……『怪物繃帶』。」

那個東西——垂落的繃帶動了,不由分說地纏上佩薇的肩膀。

「嗚…?啊…啊啊啊……?」

佩薇痛苦地扭曲着身體。原因來自於極度的痛苦。繃緊接觸到傷口的部分蠢動着。抽動着,吸吮着。沒錯,有如生物般——吸着血。佩薇幾乎像是要觸電死般,身體彈了一下。但數秒之後,她紊亂地呼着氣耐住痛苦,金髮的發隙間透出空洞的視線,刺向人影。

「開什麼…玩笑……你做什……」

「……嗯,應該吸飽了。」

人影毫不畏懼她的怒氣,少女不帶敵意地出聲響應。佩薇打住差點撲上前的動作,瞄了自己的肩頭一眼。她明白肩膀的痛苦已變得緩和。不僅是奇異的繃帶造成的,也包括被砍斷的肩膀本身的痛楚。

「不管什麼樣的致命傷,怪物繃帶都能夠止血。但這個是活着的,因此起初纏上去的瞬間,伴隨着傷口的遽痛,這個會吸食血液。簡單來說,要發揮其受忌能力,在它吸飽之前都得忍受痛苦。一旦它吸飽,痛楚就會暫時消失。爲了防止致命的傷勢,強迫人品嚐痛楚——這就是這個繃帶的——」

伸向佩薇的布被截斷,剩下的部份被收了回去。

「詛咒。」

「後方支持員……」

人影頷首肯定佩薇的低喃:

「這裏是我們安排的藏身處之一。你那樣的狀態,沒辦法將你送進飯店,但要是放任不管你就會死,因此就帶你來此處急救。我爲沒時間向你說明一事謝罪。」

佩薇不曉得有沒有在聽,她用剩下的鐵臂毆打染血的毯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你別動比較好。雖然已經停止出血,但體力尚未恢復。」

「——沒有。我的父母沒有……」

配合着一吸一吐,她拋掉的感情也徐徐回覆。理性的解凍。光芒回到了變得空洞的眼神裏,脣角也找回諷刺人般的笑容。

「吵死了?你這傢伙嫌我們吵?」

和她的聲音、年齡形象不符的沉着及超然感依舊保持着。她面無表情地站着——如她所言帶有大片燒傷痕跡的身體,如今一絲不掛。但她似乎並非沒有情感,臉頰浮現着薄紅。

那副超然的氣息經過了數分鐘依舊不變,結果佩薇投降了。她嘆了口氣坐好,手臂垂落地面,脫下裝甲。之後以顯露出的手打開裝甲上的收納部位,拿出香菸點燃,將煙大量吸進肺裏——緩緩地、緩緩地,就像深呼吸一般。

「——咦?」

「不…不是!是…相反……!」

佩薇邊說着,邊伸出手輕撫少女的頭。這樣的行爲讓木乃伊師的狀況變得更奇妙。她眼神閃爍地看向上方,身體微微一顫。

「……」

「那另一半是……?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要是先向你說明,你一定會拒絕。我已經先預想過了。」

出聲叫她也沒反應,只是茫然地繼續行走——錐霞判斷事情非比尋常,因此強行將她拉進了小巷裏。這時她才終於表情空洞地抬頭——

「把那個拿掉,讓我看看你的樣子。」

「佩薇•巴洛沃,女性,二十一歲,未婚。髮色是金色。位階是一級清廉騎士,是個不仰賴禍具就在前線戰鬥的罕見騎士。喜歡的東西是香菸、黑胡椒牛排、白酒……」

「做爲後方支持員,你沒有資格和騎士做到最大限度的同步並加以支持,我將如此判定。今後我不接受也不允許你的協助,你可以回騎士領去了。」

「……嗯,沒必要。叫我『木乃伊師』就好。」

她的樣子很奇怪。身上仍穿着制服,並沒有撐傘,任憑整頭銀髮被淋溼,低頭注視着腳下,無精打采地走着。

她討厭下雨,特別是被雨淋溼。只要看見有男孩子因看見透光的制服而欣喜,她就恨不得將他們全從世界上除掉。在雨中奔跑雖是自殺行爲,但如今只得拋棄這個信條,僅以傘防範雨水直擊,小跑步追上人影。

正打算抽回手,木乃伊師連忙搖頭。

怪物繃帶再次從斗篷下伸出來,前端撞了佩薇赤裸的前胸一下。佩薇就連這樣也站不穩,再次一屁股跌坐在髒污的毯子上。

木乃伊師將斗篷往頭後方拉向,遮住頭的部分落在肩上。一個白髮的少女自斗篷底下出現,年紀約十五歲左右,代替全身的衣服以及單邊的眼睛都纏着繃帶。

「你們要去哪?要不要和我們一起撐傘?不,乾脆去某處避避雨吧?錢我們出!」

「不是因爲這個。爲了止住這個傷口也只能這麼做,這一點我明白,我就退讓百步當做沒看到。再說都已經包上去了,這些都是過去式了。但是——問題是現在。」

「對我而言,禍具纔是醜陋的東西。既然這樣,從身上除去那種東西的你,怎麼可能會醜陋?燒傷痕跡只不過是點小事。」

佩薇眯細了眼。她也想起了——因禍具而死的雙親。

「……錐霞……?」

「你沒聽到嗎?脫下來。肩膀上的這個就沒辦法了,但我儘可能不想見到禍具,就連附近有禍具存在我也會感到不快。脫掉,儘可能拿遠一點,放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至少和我在一起說話時要把這當成是義務。」

「沒有關係。」

好像又有麻煩事了——錐霞因此而皺眉,而這樣更是造就了男子們的不耐。雙方反覆着「太囂張了」、「纔沒有」等沒營養的對話。要是現在道歉,也只會造成反效果。

幾乎全部啊——佩薇露出嘲弄的表情說:

「請不用管,和你們無關!」

佩薇叼着煙走到少女身旁,毫不顧忌地盯着她的身體瞧。

「……騙人。」

「如果不麻煩的話…那個…再一下下……」

之後錐霞開始思考,是不是要硬拉着菲雅逃跑比較快。此時——

「我沒有叫你念。我是在諷刺你。」

「……要是我拒絕的話?」

見她絲毫不改認真的表情,少女短促地嘆口氣。她慢慢地動手,讓繃帶前端朝向附近的廢棄機械背後。匡咚!發出纏上了某種物品的聲音,同時她身上纏着的繃帶開始咻咻咻地往那個方向捲過去。

「這底下……什麼也沒穿……」

佩薇重新抬頭審視眼前的身影,掬起金髮,不悅地說道:

「……如果有必要的話。」

之後只剩下白色少女的白皙裸體。

「對於『小孩子』這一點,我要提出反論。至於『一個』這一點的解釋,只能回答你,這是由於情況所造成的必然。這次的指令發生的很急遽,所以沒有時間編組軍團。」

「……嗯,沒這回事……」

少女眼神黯然地低頭看着自己的燒傷,沒再接着說下去。

「一般不是都會被父母親摸過頭嗎?」

這時她忽然想起:

「……吵死了……」

「上頭也有寫我的三圍嗎?」

木乃伊師訝異地抬頭。佩薇很容易就想象得到,她應該是有着什麼心靈創傷與辛酸的過往。因此這次她不是嘲笑,而是微笑。在騎士領中,將自己當成狂犬般對待的人不在少數。面對這樣的自己,少女還能正面表示意見的氣概着實令她喜歡。

「呼……我還以爲是個怎樣的後方支持員,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小孩。被這樣的小孩子說教,我也真是墮落了呢。」

「三圍是……嗯……」

「在沒有勝算的情況下戰鬥,只會白費性命——這樣我也會傷腦筋,會被當成是無法判斷狀況的後方支持員。」

佩薇瞪着斗篷深處少女的眼瞳。少女泰然自若,不爲所動。

「備註:對禍具的憎恨及厭惡,在騎士當中也是特別顯著。討厭的東西:所有禍具。」

錐霞原本講話就不像一般女孩子,焦急的語氣更是讓她的話聽起來極爲帶刺。於是那兩名男子的態度就改變了。

「特別是又細又長的禍具,更是讓我討厭得發抖!」

「嗯,果然。你剛纔說什麼……很醜?哪有那回事!」

「後方支持員的工作,就是全力支持前鋒的騎士。以這個觀點來看,我也只能夠這麼做。我確信這是正確的抉擇。」

「我的身體……很醜,有火燒傷的痕跡……」

「到目前爲止,都沒有人摸過我的頭,所以……我…很高興……」

「……啊。」

「幾乎全部。除了臉以外。」

一瞬間,她彷彿遭受出其不意的衝擊似地,斗篷輕微左右搖擺。

「哦?怎麼啦,這不是全身溼透了嗎!」

「上面要是有寫『討厭的東西』或者『特點』的話,你看看是什麼。」

「……啊啊?我們可是好心,你那是什麼態度?」

木乃伊師的手在斗篷底下窸窸窣窣地動着。過了一會兒,纏着繃帶的手從斗篷底下伸出,手上拿着一本小小的單字簿般的東西。她一面翻着一面說:

雖然才只照顧了她一天,但身爲班長——不,不管身爲什麼,都無法置之不理。

「真是個現實主義的孩子耶。算了。我叫——」

「菲雅……!喂,菲雅!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是在責怪我使用怪物繃帶?」

「去哪裏……對,我要…去哪裏……」

「一半一半」

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嗯,這樣子,可以嗎……?」

「沒什麼好丟臉的,我不也是坦露着胸前嗎?再說——」

佩薇呼着煙。她不高興的理由,並不只因爲戰鬥被強制中斷。

「怎麼啦?啊啊,討厭被人摸頭是吧?這真是失禮了……」

佩薇多少感到驚訝,但話是自己說出口的,也沒辦法,只好繼續撫摸着頭。這種不像是初次見面的距離感,讓她有種非常不可思議的心情。

雖然是開玩笑地說着,但少女似乎是當真了。她害羞地低頭縮起肩膀,猶豫了好一陣子,才終於喃喃道:

「唔……」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擅自…我還能戰!那個臭垃圾道具…無論如何我都要打垮她……」

***

「嗯,這樣就好。」

「雖然我是有叫你拿掉繃帶,但並沒有叫你繼續讓我看裸體喔?要是覺得丟臉的話,穿上斗篷遮住是你的自由。」

「唉呀,這不是有張可愛的臉嗎?」

「總之,你身上纏的,有哪些是怪物繃帶?」

「吵死了……吵鬧的只要有哀號聲就夠了……哀號……?對,哀號……」

「……對,上野錐霞,夜知班上的班長。白天不是有見過面嗎?真是的,發生了什麼事?不撐傘在雨中行走,簡直是笨蛋的行爲!你要去哪裏?」

(代替母親……這種事還真不符合我的個性……算了,偶爾也不錯啦。)

「這是當然的,因爲是使命,所以非將其破壞不可。然而在『那個時間點上』我判斷你無法達成。」

現在?木乃伊師傾着頭,動作就和她的聲音般符合少女的年紀。佩薇銳利的目光不減。

「我沒騙你。你這一點還很符合你的年紀呢。」

「沒有關係。」

她眼神失焦地喃喃自語。正當錐霞詫異地皺眉時——

「好丟臉。」

摸着摸着,她還讓少女的額頭貼着自己的腹部。看不見她的表情。

「是啊是啊,我明白。被派到此地的,總之就是手頭上空閒的我一個人,輔助我的也是隻有你一個人。對於人才不足的騎士領來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對於領主,我半點怨言也沒有……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上野錐霞偶然在補習班門前遇到她。課程結束後,走出建築物就馬上看到——蹙眉看着夜空中降下的雨,一邊撐起雨傘時,一個銀色身影走過眼前。

「我知道。」

「那麼就脫下來。」

佩薇厭惡地瞪着纏在肩上的繃帶。

「唉,父母親也有分很多種嘛……好了,該怎麼辦呢?你要是希望的話,我可以再多摸一下喔?」

「相反?」

錐霞還來不及阻止,其中一名男子的手便伸向菲雅。

然後錐霞看到了。銀髮少女的手中握着立方體玩具。

那個玩具一瞬間變化成長柄的道具。菲雅只是輕輕一揮,男子就被打飛了出去,發出驚人的音效撞上牆後昏厥過去。

「什……!菲…菲雅,這究竟是……?」

「你…你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

菲雅穿過驚訝的錐霞身旁,來到另一名男子眼前,毫不掩飾地將螺旋狀的武器刺向前。男子雖然避開,但卻腳底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螺旋狀武器僅以數公分之差刺進頭上方的牆。鋼筋及水泥被掘落,碎片掉在男子頭頂上。

「噫……?」

「這是——第十九號機關掘式螺旋態『人體穿孔機』。是我。是我的一部分。這個形態全長有1787㎝。使用次數是357次或是358次。其中一人在看到這個形態時就驚嚇過度身亡了,是個還很年輕的少年……」

菲雅自始至終眼神都很空洞。她正在作夢。甚至稱不上是夢的惡夢。嘀咕聲不絕地自她喉嚨冒出來。順從着那來自晦暗之海的呼聲,她的手臂動了。她從水泥中抽出武器,微微壓下尖端,指向跌坐在地的男子。

「……我是爲了什麼而存在?這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爲了挖掘、爲了鑽入、爲了穿孔嗎!所以我…我……」

「菲雅!這樣…做得太過分了!」

錐霞抱住菲雅的手臂。似乎是從最初就期待着有人來制止,少女全身瞬間定格。

「那邊的——走!快走啊!」

「咦…啊…噫啊啊……」

男子丟下傘和朋友,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某種比雨水還冰冷的事物竄上錐霞背脊。而這時她看到眼前的兇惡武器變回了立方體。察覺到菲雅的力道消失,錐霞才一鬆手,菲雅又再度渾身無精打采。

「菲雅……?」

「啊啊,哈哈……果然不行……」

她緩緩抬頭看向黑暗的天空。貼在臉上的銀髮蓋住了她的表情。

「初次體驗的雨。但是,想到的淨是以往的事。這樣子的我,該去的地方……哈哈,對了,果然還是隻有那裏。在第一次看到的地方了結……也不壞。也不壞……」

啊啊——將最後一口空氣化成水泡吐出,菲雅閉上了眼。

「可惡,到底去了哪裏?她沒有錢,沒辦法搭公交車或電車,應該走不遠纔對。」

再一次望向她的睡臉。突然,一股惡作劇之心湧現,試着去輕撫她的金髮。然後——

「別急,我現在就去……」

***

公園、小巷、電玩中心、百貨公司、大樓背後……他們到菲雅可能會去的地方一個接一個尋找,但沒有發現她的蹤影。

在那裏有的只是被雨淋溼的防波堤。有的只是延伸到遠方的冰冷水泥。

她看見垂落着雨滴的天空。有種舒暢的飄浮感。四周被水所環抱。身體漸漸下沉。她維持着大字的姿勢,順着重力被引導向爲她準備好的海底牀鋪。

然後笑聲突然停頓。自己實在太過悽慘,正因此她才下定決心。

第一次?了結?第一次看到,而且是了結的……地方?

「拜託你了,班長,現在不是說明的時候,得找到菲雅纔行!」

但她遲早會前往死地。失去一隻手,戰鬥力衰減,但她卻不顧這些,打算憑着矜持爲武器戰鬥。真不安。

「謝…謝謝你!還有,這件事請別告訴其他人——」

「這樣啊……不,那然後你有沒有怎樣?那傢伙現在情緒有點不穩——」

錐霞話還在說,他便將手機關上了,拋開雨傘拔腿狂奔。望着他濺起水花跑走的背影,此葉默默嘆了口氣——然後也跟着拋開傘。

『我看到菲雅了!』

看着佩薇的睡臉。這個理應只是工作上的夥伴的臉。

不曾被賦予的理想母親的身影,她只是擅自投射到了她身上嗎?

她如此低喃,之後將體重向後倒,緩緩地傾斜身體。

微弱的聲音一下子就聽不見了,因此錐霞一下子變得迷惑。

『別說傻話!難怪你以爲我是那種,會因爲好玩就隨便將他人祕密泄露出去的白癡女人嗎!更何況我還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若是要身爲騎士的她別去戰鬥,她肯定不會聽。以自己後方支持員的立場,也不許自己這樣說。假使想了策略,動手腳讓她不去戰鬥——請求騎士領派遣援手或者交替人選,她也會無視而一個人前去戰鬥吧。那麼該想的就不是如何讓她不戰鬥,而是怎麼讓她更安全地戰鬥。

一段令他覺得彷彿永遠般的片刻過後,接着聽到的是「唉~」地一聲嘆息。

是幻聽。

結果又回到了這裏嗎?真適合我。要是打從一開始就沒出門就好了。就是因爲出了門,所以纔會發生這種事。就是因爲體會了溫暖的緣廊氣味,所以纔會發生這種事。

木乃伊師察覺到自己內心湧現的想法。

腦中的迴路一瞬間連接上了。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看着電視的菲雅,戲劇性地表示出感興趣的地方。

眼前的防波堤一直延伸到海的遠方。遠處沙灘夾雜着巖岸,不管再怎樣好奇的人,也不會跑來這裏游泳吧。就算是漁夫,也沒辦法看透大海底部。幾年、幾十年,或者永遠——都不會有人的視線的廣大密室就在腳下。

殲滅另一把日本刀,還有夜知家的人並不包含在使命之內。雖然要是放他們逃掉,自己應該不會嚐到好臉色,但理應也不會受責難。必要的話,他們會再派遣別的騎士。

「她說了什麼?告訴我!」

自己去幫忙?駁回。自己只會礙手礙腳,所以才只能當後方支持員。

她苦笑着轉頭。

扼止不住想笑的衝動,菲雅就這樣維持着回頭的姿勢開始發笑。

待在寒冷的廢棄工廠,能恢復的體力也恢復不了。木乃伊師使用實在算不上象樣的方法——也就是將怪物繃帶充當繩索,回到了據點——飯店的房間。

既然如此,自己也並非沒有能做的事。

聽出話語背後的意思,春亮僵着背脊。

「——海邊嗎!」

凝視着眼前拓展開的黑暗。真的是一望無垠。看不見原本應有的水平線,就只是海天一片黑。不知爲何,她感到很懷念,但她自己知道原因是什麼。

夜晚的海,比起電視上看到的來得暗沉,而且更讓人恐懼不安。落下的無數雨滴打在海面上,持續的喧鬧聲不絕於耳。

「雖然也不是沒有取得金錢的管道……但我想她應該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吧?」

春亮話纔剛說,這回聽到的聲音明顯帶着怒意。

站在防波堤邊緣,拍打飛濺上來的浪花加上雨水,濡溼了她的身體。

正當準備再次邁步時——

『算了。那麼,菲雅會去哪裏,你心裏有譜嗎?』

什麼也看不到。好暗、好冷的地方。這裏和那座城的地下監獄一樣。

周圍什麼也沒有。好冷。

***

她是感到很放心吧——木乃伊師感到胸前有一股如燈火般的暖意。同時想起幾十分鐘前,頭上那隻手的重量。

雖然可能白費心力,但總比不做來得好太多——

片刻的沉默。之後——

是她還留戀不捨。

「我很想相信她並沒有腦筋奇怪到會去搶路人的錢。不,大前提是,她說不定連搭公交車或電車的方法或手段都不知道。應該沒問題吧。總之再多找一下——」

『我是沒事。』

在集合地點——車站前的廣場,春亮和此葉上氣不接下氣,互看着對方。四周天色已完全轉暗,車站前的行人也只有三三兩兩。與之呈現對比,唯有雨滴的數量順利地增加,超商買來的傘已完全失去意義。

「不行……到處都找不到。」

春亮嚥了咽喉嚨。父親認識的人當中,也不是沒有知道受詛咒道具存在的一般人,像學校的理事長就是。正因爲如此,像此葉這種異類才得以獲得一般學生的立場——但這種情形是第一次發生在自己周遭。

騎士領這次賦予的使命是「破壞箱型的恐禍」,就只有這樣。

「抱歉,等事情平定後我會再解釋,可以請你先忘了這件事嗎?」

沒有任何人。

「有找到嗎?」

菲雅朝防波堤最前端走去。伴隨着雨聲,複雜交錯的波濤聽起來更增添幾分壓力。深吸一口氣,岸邊岩石的腥臭味充斥肺部。感覺真新鮮,這就是鹽水的味道嗎?這就是魚的味道嗎?疑問忽然冒出。本想向腦海中浮現之人詢問,但……她想起那人不在身邊,而且再也不會見到面了。

什麼也看不到。好暗。

向初次見面的女性撒嬌,連自己都覺得驚訝。但是——爲什麼呢——她無法按捺。只要一想到以後或許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我和她沒有對話到什麼……嗯?不對,她最後好像說了些什麼……』

「班長?抱歉,我現在很忙,有話下次再——」

——那麼,該怎麼做?

「班長。」

那麼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她思考着——然後想到了。

『——果然是這樣嗎。不……抱歉,到不久前她都還跟我在一起,但我現在跟丟了。因爲她的樣子很怪,所以我想說還是得聯絡你一聲。』

自己是在向她索求母性嗎?

春亮連忙縮回正要按下通話結束鈕的手指,以視線對此葉表示這是通重要電話。

一定是這樣吧。金髮、傷痕累累而稱不上漂亮的手、香菸的味道……這些全都和想要殺死自己的母親一樣,就因爲這樣,這位非母親的人看起來纔像母親。這是錯誤的逃避,是替代行爲,她知道。明明知道——但現今也仍無法剋制地感到愛憐。真想一直這樣看着她的睡臉。

「我知道說這種話很任性,但現在很難說明……」

——不想要她死。

『……』

腦中浮現接下來該做的事。條件是隻能在背地裏行動。因爲就算是這點程度的策略,佩薇一定也不會有好臉色吧?這只不過是自己的任性罷了。

喃喃自語,準備跨出最後一步——但是,就在這時。

「呵……呆子。真是的,呆子。爲什麼來……」

『不……沒什麼大礙。除了我之外的人也是。只不過,該怎麼說呢……她很混亂。對了,我不曉得該怎麼說明纔好——或許你會以爲我在說笑,那個……我看見了不可思議的東西!菲雅她…菲雅她拿着的魔術方塊——』

自己被詛咒了。所以,不可以。

幸虧會抱怨這個方法的人現在正在她背後打着呼。那個讓她不好意思的行爲持續了好一陣子後,她留下一句:「我要休息一下,之後麻煩你了。」便乾脆地倒頭大睡。由於體格有着差異,搬運她着實費了自己一番工夫。

——比起至今以來,卻還要更加寂寞。

少女的雙肩顫抖,究竟是因爲在笑,抑或是——

銀髮少女再次邁步,留下什麼也無能爲力的錐霞。

她感覺聽到了聲音。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那是第一次。不是被打,而是被某個人摸頭。不是被拉扯,而是被溫柔地輕撫髮絲。在那麼近的距離,聽到的聲音不是怒罵。她第一次得知,這一切都是那麼地舒服。

「嗚哇……抱…抱歉!我沒那個意思!」

「就是因爲沒有才傷腦筋。班長,那傢伙有沒有說些什麼?」

要做就要儘早,趁她還在睡的時候。

——希望她留下。

幫佩薇蓋上被子時,依然熟睡的她發出「唔嗯……」的性感聲音。

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喃喃自語的聲音漸行漸遠。

『……沒辦法了,你似乎也有苦衷。』

「哈…哈…啊哈……啊哈哈哈……真是太不認命了!我可是想殺了那傢伙耶!差點就要增添一筆罪惡耶!他怎麼可能追來嘛!哈哈……就算他真的追在我身後,神也不可能允許他抵達這裏!因爲——我是——被詛咒的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菲雅輕笑着——她還在留戀。

——想要她再多待更久。

不是箱型的恐禍,而是她臨時取的,連她自己也不曉得意義的,在這裏的名字。

輕輕讓她躺上套房裏柔軟的牀。雖然覺得獨臂佩戴的裝甲很礙事,但不曉得脫下它的方法,只好放着不管。

輕盈的聲音響起,口袋裏的手機響了。這麼忙的時候,到底是誰啊?原本打算無視,但——來電鈴響個不停。看到上頭顯示的來電者,只好服輸接起電話。

光是回想起來,內心就滿溢着點點幸福。像點點的光火般。點點地亮起,彷彿要消去她雙親爲了保險金,將自己關進衣櫃然後放火,造成她身負瀕死重傷、失去一隻眼睛的記憶般。

「在…在哪裏?請告訴我,我們現在正在找她!」

『對了!記得是說……「在第一次看到的地方了結,也不壞」……的樣子。』

『你說什麼?』

明明就只是回到原本待的地方,明明理應是這樣,但不知爲何——

背後有沙的觸感。這裏就是她永眠的地方——她心想。

「呵呵,你是想要回報我嗎?」

她半睜着眼,逗趣地如此說道。於是連忙收回手。

「……不,沒什麼,只是…有點想試一次看看…而已。」

她拉緊頭巾藏住表情。好丟臉。

「你安心睡吧。我去稍微偵查一下。」

「唉呀,真熱心於工作。」

轉過身,正要跨出房門時,聲音自背後傳來:

「當心點,路上小心。」

這也是第一次聽到的話。

不知不覺間,她的步伐變成了小跳步。

木乃伊師一走出房門,佩薇又再次陷入淺眠。

現在最優先的就是休息,恢復精神和肉體。

精神沒問題。隨時都沒問題。她一定會擊潰那些腐臭的道具。一定、一定、一定。

那麼,肉體呢?——她思考着。

負傷的肉體,疲憊的肉體,不幸被可憎的禍具止血的肉體。

然後她領悟了。真是的,太可憎了。

失去一隻手的自己,在毫無策略下對付兩個禍具,想獲勝是很困難的。

那麼該怎麼辦?她顧不得形象。垃圾就該儘早收拾。最低限度的休息雖然必要,但若太花時間就會被判棄權。她還能戰,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能戰。輸給區區的道具的污名,將會是屈辱中的屈辱。得想辦法纔行,非想辦法不可——

就算會要花上令她作嘔的手段——幾個小時前自己一定會唾棄、嘲笑的策略。要是有人向她提議,那個人就會在瞬間被她視爲墮落到螻蟻等級的存在,就算是這樣的手段——

沒錯,手段她已經想好了。問題在於是否要選擇實際使用。

「這前面……我記得沒有路了啊……?」

「嗯……不必擔心,我想。」

「春亮……?」

***

此葉行動敏捷地站到前方。但自稱木乃伊師的結草蟲慢慢地左右搖頭。

「真是的,要是溺水該怎麼辦!很重的話至少先上來換一次氣啊。這孩子不是人類,再晚個幾分鐘也不用急啊。」

「啊,嗯。大概十分鐘前吧……在這前面無精打采地走着,我們和她擦身而過。她連傘也不撐,樣子很奇怪,所以我們很在意,就回頭找到剛剛……結果沒找到。」

「你們有看到她吧?」

他抓住錐霞伸出的手。

「補充說明,這是個基於善意的提議。」

「你突然跳海,真是太亂來了!這不是運動不足的問題!」

正當他感到切身的危機時,感到周遭產生陣陣出其不意的水流。抱着的身體輕了起來,踢水的腳也增進了推力。數秒之後——

「來提議的。」

接下來就只須浮上海面。他抱住像是肩膀的部位,拼死踢動雙腳。

「蠢斃了……要是能接受這種提議,一開始就不會妨礙你們了。何必再來明知故問?」

「是啊,真是的,一點也沒錯……抱歉!那我們先走一步!」

「並不是什麼聽了會覺得有趣的事喔……你可不可以把這些都裝作沒看到?」

「呼……老實說,我還真擔心,要是變成另一起溺斃事件的犧牲者該怎麼辦咧!這傢伙超重的,要是你沒來幫忙就真的不妙了。」

「……那你是來幹嘛的……?」

雨聲真吵,聲音就在近距離變化。

取代失去的手而生,名爲憎惡的手,最後伸向了最劣等的手段。

「……都忘了最重要的事。首先,那傢伙很重。第二,那傢伙很笨,是個笨蛋,又很單純。所以——一定也沒有仔細想過跳海的地點。第一選項是最像大海的這裏,對,絕對錯不了。也有證據……剛纔的人說,大概在十分鐘以前,所以『這玩意』也還沒被衝太遠。」

叩咚——

纏着繃帶的手伸出斗篷,豎着一隻手指:

「你可要好好說明喔,夜知……還有此葉。」

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

傷腦筋——春亮搖搖頭。

「我給你們一天的時間猶豫,你們就在這期限內好好考慮。聯絡方式……」

「班長……」

看着依舊目光嚴峻而不爲所動的此葉,木乃伊師更進一步低聲說道:

「善意?笑死人了……這是白天那個瘋子的同伴會說的話?真令人不敢相信。而提議本身也很蠢,實在很難不去懷疑是否有鬼。」

此葉傷腦筋地別開視線。

一面聽着此葉喃喃碎念,總之他們先移動到了防波堤下方。看上去沒有能立足的地方。一把抓住眼前漂浮着的魔術方塊,心想着該怎麼爬上去時——突然間,某人的手伸了下來。

(不妙……好重!)

「喂,菲雅她不要緊吧?」

就只有這些。看到的就只有這樣。

「提議?」

焦躁使得氧氣被消耗。那裏真的是海面嗎?他沒有自信。說不定是是在朝海底前進。是說,真的有在前進嗎?會不會是隻有腳在海底空踢而已?

「請等一等,春亮……我很在意她事到如今還來問的理由。」

「噗哈!咕…噗咳……嗚嘔……」

「所以我們才煩惱該怎麼辦。怎麼辦?要不要聯絡警察?」

春亮顫抖着肩,從口袋拿出手機和錢包,丟給不明所以而感到困惑的此葉。

答案很清楚,但他拒絕理解。如果只有大海——那就是:在海中的某處。

「我們應該是不會溺死的,放一段時間後她就會醒了吧。」

「我去去就回。」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相信……但你還真沒用耶,此葉都還這麼有精神。」

春亮將菲雅和錐霞護在身後說道。少女簡短地回答:

眼前有個人影從樹枝上垂吊下來。春亮內心大驚。

現下的狀況是,那東西從防波堤像個炮彈般掉下來,不會滾也不會游泳,而且還是人類體積的炮彈——一定找得到,機率照理來說不低。春亮如此說服自己。過一陣子,指尖忽然碰觸到海藻。海藻?——他更進一步搜尋,在海藻的根基處摸到了又硬又軟又圓的物體——頭髮和腦袋!找到了!

春亮搖搖晃晃地走上防波堤。沒有人,誰都不在,只有大海。

身子探出防波堤的,是看上去似乎正在生氣、同時又鬆了口氣的錐霞。汗水及雨水順着她的臉頰滑下——她單手撐着傘,衣服也沒被淋溼太多,所以應該是汗水吧。這表示她是一路跑來這裏的。

「啊…啊啊——不不,沒有必要!我們只是在玩懲罰遊戲……我想她應該是躲到某個地方了!真是的,那孩子,做得太過火了……沒錯,做得太過火了啦!啊哈哈哈哈……」

「……爲什麼……?」

果然——駕駛席的男子和副駕駛座的女性面面相覷。

「你…你們有看到人嗎?呃,我們…對——我們在找人,一個銀髮的外國女孩子!」

「真是,你這樣講,害我都沒辦法生氣了。春亮果然是春亮……唉。雖說這也是你的優點啦……」

「……隨你們自由解釋。」

「春亮……」

「你該不會以爲……明天再向我解釋就可以了吧?」

「啊,你們等等……你們該不會是在找人?啊不,如果不是的話就算了。」

「呼……呼……你…你太亂來了!真是!」

深夜潛水果然很喫體力。讓菲雅臥睡後,春亮一屁股坐地。

「……我是蒐集戰線騎士領的後方支持員,木乃伊師。」

撞上防波堤的小小立方體玩具,順應着餘波擺盪。

「就是說嘛!這種糟糕的事情怎麼可能在現實發生嘛……真是的,對心臟不好。你們還是別玩太奇怪的懲罰遊戲比較好,我們差點就報警了呢!」

在他旁邊浮游的,當然是此葉。春亮打從心底感謝她,並一面確認着她和自己之間夾抱着的嬌小身體。

防波堤的前端,春亮癱坐在地。

「你的意思是說——要是我們拒絕你,你就要狙擊我或春亮的性命嗎?不是因爲我們保護菲雅才無可奈何……而是以目的來說,就算我們不挺身於菲雅之前,你也會來襲擊我們?」

「……不在……」

「我是後方支持員,幾乎沒有戰鬥能力。我的目的不在戰鬥。」

終點就快到了,兩人朝着車子行駛的反方向奔馳。一旁的沙灘一轉變爲巖岸。穿越防風林的同時,一邊注意有無人影,然後又再加速疾馳。路面很窄,跑着跑着,腳下的鋪路也已不見。在那條小路的盡頭,終點——是一片勉強只設了最低限度街燈的廣大空間。

「我沒有什麼陰謀。這是我個人的獨斷。我認爲對雙方都有好處。」

「咦!呃,我…那個……」

「哈……哈哈……」

叩咚。

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雨聲。

「這麼說也對……我都忘了。總覺得非得趕快把她打撈上來不可。」

此葉目光凌厲地盯着木乃伊師。

這片廣大水域中的某處。

「不行。雖然只有一天,但菲雅已經是同學了,我也有權利擔心她吧?」

「……對不起。」

「哈啾!啊啊…真難受。是平日運動不足的報應嗎……」

沐浴在橫面打來的雨水之下,春亮和此葉終於抵達城鎮南邊的海岸。然而依舊還是沒看到菲雅。甩開陰沉的預感,沿着沿海道路奔跑,從他們正朝着的方向亮起了緩緩靠近的車頭燈。原以爲會就這樣擦身而過——

提議。否定。提議。否定。提議。否定——相同內容的提議與否定。各個後援人員都有着使命和驕傲。賭上自己的一切,反覆選擇取捨。

「忘記了?……唉~~」

像恐怖片中詭異又奇異的登場鏡頭般出現的,果然也是個詭異又奇異的人類。那是個全身以黑布藏起來的嬌小身影。一條像繩子的東西自腰部延伸出來,垂掛在樹枝上彷彿就像結草蟲似的。

他揚起脣角輕快地說道:

「咦?那個…等等!」然後春亮就跳進了海中。

回答春亮的聲音,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心虛。但她馬上又說:「失言了。」而後搖頭道:

「我們被賦予的使命是『破壞箱型的恐禍』這一件事。因此我來提議。」

「唔喔!」

等到她下結論的同時,也陷入了沉眠。

春亮驚覺地抬起頭。他爬着前進到防波堤前端的前端,將半個身子挺出海面。然後他看見某樣東西。

「啊嗚……」

「抱歉……得救了。」

「其一,由你們來破壞箱型的恐禍。或者其二,你們將她無力化之後交給我。或者我做最大的讓步,第三,和我約定,你們不守護箱型的恐禍,不妨礙我們。只要你們選擇三者其中之一,作爲交換條件,我們發誓不會傷害無關之人及禍具。」

此葉無奈地嘆息。

這時背後突然發出枝葉搖動的聲響。春亮慌忙轉頭——

春亮的身後,此葉擺出空虛的客套笑臉試圖矇混。什麼嘛,原來如此——男子苦笑。

「兩位,請退後!」

前方是海,右手是高聳的牆。左邊的巖地到此中斷,防波堤彎成直角伸向大海。

是因爲受雨水拍打過後嗎?海水不可思議地令他感到溫暖。鹽水刺痛着緊急包紮過的手傷,他早有心理準備,但反而沒料想的痛。幾乎全黑的視界之中,僅能以來自海面的微光爲指標保持上下感而潛行。撥着水的手不經意地戳進沙中,使得他略爲喫驚。但現在不是嚇一跳的時候。他摸索着在周邊尋找。

他也無法響應這個聲音。握緊拳頭,咬緊牙根。明明身體使着力氣,但全身卻只充滿虛無感。四周的聲音穿過他空虛的身體。

因爲不是人類——實是很難當面跟她這樣講,於是此葉曖昧地矇混過去。

總之他們先躲進了附近的防風林。雖說不能完全抵禦雨水,但遠比直接曝露在風吹雨打下的防波堤好太多了。

她從斗篷底下掏出一個像是背書卡的東西,翻着翻着。但是——

「……嗯,聯絡方式,我忘了準備……」

看來她找不到目標物。取而代之,她摸索着斗篷內側,抓出手機,看似不習慣操作似地啵嘰啵嘰按着按鈕,然後看着屏幕,以不符合情境的可愛聲音邊念道:「090……」然後抄在卡片上。

結束作業後,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將卡片拋向春亮。

「電話號碼。請聯絡這裏。」

「抱歉讓你這麼費心地準備,但我剛纔也說過了,我不會接受提議。」

「……就算你的自身安全也受到威脅?」

「我不會允許你們對他出手,也不會讓你們出手。」

此葉輕輕揮動手刀,從枝頭落下的樹葉在她的動作下一分爲二。

「嗯……雖然我本人是隻會扯後腿啦。但正如你所見,有個很可靠的眼鏡少女。我不打算被你們輕易收拾掉。」

木乃伊師無奈地嘆了口氣。而那彷彿信號似地,身體也開始往上升。

「……話我姑且傳到了,期待你們的理性判斷。」

黑衣消失在枝葉之中。之後「唰」地一聲,樹幹大幅度擺動之後——只留下了雨聲。

「夜知,剛纔的是……?」

「啊——……關於這個也等一下再說明。我也還有很多搞不懂的地方。」

春亮無心地拾起腳下的卡片。那是用不到的東西。但是——

(這是聯絡那些身分不明的傢伙的唯一手段。雖說光是知道電話也不能怎麼樣……丟掉太可惜了嘛。)

沒錯,理由就只有這樣。

不需要對方所意圖的那個意思。絕對不需要。

將菲雅當作不再需要的道具丟棄,這是絕不可能的事……

的確,緊抱住自己的菲雅,她的身體的確非常冰冷。

春亮揹着菲雅走在路上。雖然考慮過搭出租車,但揹着一個意識不清的少女實在太讓人起疑了。開始走沒幾步後,雨勢就漸漸停止,結果他們選擇抄小路回家。夜已深,外頭走動的人影自然也不多,不必擔心被人追究。

「……那麼,我們回去吧?」

「對待淑女……怎麼可以說這麼失禮的話?我可以生氣吧?詛咒你喔!」

「當然,我也到府上叨擾了。想問的事情淨是增加。」

***

「還可以再一下下。等會兒再拜託你。」

「……怎麼樣啊?很冷吧?活該!你就去得名爲感冒的詛咒吧……」「那還真是可怕,是無論任何人每年都起碼會得一次的詛咒呢!」

只不過還是聽得見有人竊竊私語、責難的聲音。稍遠處走在前方的錐霞轉頭:

「……放我下去。還有,爲什麼……不,我……」

「啊…嗯。說得也是。總之不快點進浴室可是會感冒的。班長就——」

「你說我重……這是第二次了……」

「別以爲你不會受詛咒就小看我。這下我非得讓你改觀纔行……我知道自己有個能更直接造成影響的詛咒可以使用。」

「啊,對不起。對了,這麼晚了,你家裏的人呢?」

「我一個人住,所以沒問題。就算你想趕我回去也不成。」

菲雅似乎本想說些什麼,但最後聲音哽在喉嚨。他從腋下抱着的大腿感覺到菲雅一下子放鬆了力氣。她聲音微微顫抖:

菲雅一定正覺得非常地溫暖吧。

「哦?那就好——話說回來,此葉,我不知道路,走在前頭也很傷腦筋耶?」

「該怎麼說呢……超重的。是因爲和本體的重量有關嗎?」

此葉和錐霞朝這裏瞄了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真囂張,明明只是個無恥小鬼。」

他一瞬間猶豫着是否要回頭,結果還是就這樣繼續前進。

會是什麼?——正當春亮心想,掛在肩頭的菲雅的手臂動了。像是要交叉抱住一般,緊勒住春亮的脖子。濡溼的頭髮、柔軟的臉頰、平坦的胸部、白皙的雙腳全都緊貼在春亮身上。

「胸部不會長大。」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會變得怎麼樣?」

自己既然覺得這麼冷,一定——

可是正因如此——春亮心想。

「什…什麼?」

「那還真是抱歉啊。」

「我再說一次,詛咒你喔!我的詛咒可是很強烈的,所以——要是不想被詛咒就閉嘴。要是你敢叫我放你下去或者別管你,你就會在那瞬間發生慘事。」

忽然,他感到一陣視線。此葉朝向卡片的視線。春亮一抬起頭,她便像是要矇混認真的眼神般笑了笑:

「……本體?」

「真巧,我也在生氣。詛咒你喔!」

此葉和錐霞並肩而行。春亮慢步跟在後頭,突然感覺脖子上菲雅的鼻子觸感消失,連忙重新背好她的身體。這次是柔軟的平坦觸感。是臉頰吧?他心想。正準備再次邁開步伐時——她的肌膚震動了。

「因爲無效,所以威脅我也沒用,我也不聽你耍任性。竟敢擅自離家出走,真是豈有此理——你可是老爸拜託我照顧的客人耶!不管你離家多少次,我都會帶你回來,你覺悟吧!」

「這是事實。真是的,害我都快站不穩了。」

聲音間微微帶有氣勢。看來她開始恢復往常的樣子了。

看來事情變得麻煩了——春亮頹着雙肩,將卡片收進了口袋。

「……」

「這個嘛……我想應該不會無關吧……要換我來嗎?」

「開玩笑的。」

「那個,呃……這件事也待會兒再說。」

「再說,你的詛咒對我無效,別浪費力氣了。」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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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C3魔幻三次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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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C3魔幻三次方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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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C3魔幻三次方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意識到的時候已在那裏」
  4. 04第二章「意外地易壞」
  5. 05第三章「手感太M妙了」
  6. 06第四章「並不溫暖」
  7. 07第五章「內容物是什麼?」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卷末特別企劃

第五卷C3魔幻三次方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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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六卷C3魔幻三次方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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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七卷C3魔幻三次方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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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後記

第八卷C3魔幻三次方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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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C3魔幻三次方 9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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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C3魔幻三次方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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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C3魔幻三次方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十二卷C3魔幻三次方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C3魔幻三次方 13

  1. 01插圖
  2. 02消失在熱氣中的駑波瓦
  3. 03妖刀村正血風錄
  4. 04MN與野獸?~狂奔的櫻參白穗~
  5. 05融雪的人口密度
  6. 06汝是春亮嗎?-Imitation of Life-
  7. 07後記

第十四卷C3魔幻三次方 1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五卷C3魔幻三次方 1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C3魔幻三次方 1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 interlude - C:“at morning”
  7. 07後記

第十七卷C3魔幻三次方 17

  1. 01插圖
  2. 02- interlude - A:“at night”
  3. 03- interlude - B:“at midnight”
  4. 04- interlude - D:“at predawn”
  5. 05第四章「菲雅·庫柏立克」“Call×Compel×Conterminous”
  6. 06第五章「蠢蠢愉動的箱形的恐禍」“Cross×Crusade×Calamitous”
  7. 07第六章「與他同在的我」“Cube×Cursed×Curious”
  8. 08終章
  9. 09記載在某張紙角落的草稿
  10. 10- outro -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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