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灾祸的精灵姬
《精灵使的剑舞》 · 志瑞祐 · 5778 字
——四年前,在〈神仪院〉的最高审议会核定下,遴选出艾尔斯坦因公爵家的长女——露比亚•艾尔斯坦因为侍奉火之精灵王的〈精灵姬〉。
更替的原因据说是因为前任的精灵姬年纪已过二十五岁,与精灵交感的能力开始出现低落的征兆;虽然她年纪还足以胜任精灵使好一阵子,但〈火之精灵王〉偏好年轻貌美的少女随侍在侧。
当时露比亚是个芳龄十五的少女,不过并没有任何人对她被遴选成〈精灵姬〉一事存有异议。
艾尔斯坦因家人才辈出,是个世代常获〈火之精灵姬〉殊荣的名门世家;而露比亚当时的才能早已显现锋芒,因此她得获遴选也是必然的事。
百姓纷纷对新一代上任的〈精灵姬〉献上祝福,而年幼的露比亚为了回报民众,也殷勤地侍奉精灵王。
露比亚会以神乐取悦〈精灵王〉,而大陆上的芸芸众生也会因此获得幸福。
她曾经那样坚信过。
「——回想起来,当时的我根本是个无知愚蠢的黄毛丫头。」
露比亚的嗓音颤抖着,像是在自嘲一样。
「我毫不怀疑地为〈精灵王〉献上神乐,祈求火炎能带来祝福、祝祷大陆能得到安宁。我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事能为苍生带来幸福——」
「姐姐你深受大家的憧憬爱戴呀。」
克蕾儿柔声细语道。
「大家都歌颂你是全大陆最优秀的〈精灵姬〉……就、就连我也在心中暗自定下目标,向往着将来长大后,可以成为像姐姐一样的姬巫女呢。」
「露比亚前辈是所有隶属于〈神仪院〉的姬巫女们的榜样唷。自从前辈被遴选为〈火之精灵姬〉后,炎属性的力量便得以提升,百姓也不再受到冬日严寒折磨之苦了——」
菲雅娜也开口加入话题。
神人这才恍然想起——露比亚和菲雅娜似乎在神仪院时期曾是相当交好的朋友。
「——是啊,我也一直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人民;而伟大的〈精灵王〉肯定是会赐福于世人的存在。」
说到这里,露比亚端正的五官咬牙切齿地扭曲起来,咒骂似地接着说道:
「——直到
那天
为止。」
「那天……?」
「供品太少……?」
「那么……理由是什么?」
这句话背后代表的真意是——
「想当然尔,我想直接谒见精灵王的请求被否决了。最高审议会以不敬的罪名令我思过,而且此举还使得火之精灵王更加愤怒。」
艾尔斯坦因家的真实之焰——其真意便是艾尔斯坦因家世代传承的血脉。
那时候她虽是站在直接侍奉精灵王的〈精灵姬〉之立场,却——
克蕾儿惊愕地喃语道。
「……这!就因为这种小事——!?」
也就是蕴藏在两姐妹身上的……悖离这个世界逻辑原理的异端之火。
高位精灵向人类索取献祭物或供品乃是司空见惯的事。
从她咽喉深处呼喊出惨叫般的语调。
于是悲剧一再重演,露比亚的祷告完全没有被听取。
(……城里的居民毫无怨尤地接受浩劫灾难,其实并不奇怪。)
「——
艾尔斯坦因家的真实之焰
。」
听了神人的疑惑,克蕾儿脸上霎时蒙上一层阴霾。
艾尔斯坦因家的真实之焰。
露比亚的嗓音在颤抖,还隐约传来咬牙切齿的声响。
「……这!?」
不过自古以来,人类中也辈出许多英雄,一再打倒了那些利用恐惧感控制人民的精灵。假如是地方上的邪恶精灵也就罢了,〈精灵王〉乃是统辖元素精灵界的王者,实在无法想像祂们会索取人命献祭。
「就因为
这种小事
,那座城镇成了余烬残灰。」
克蕾儿神情沉痛地垂下了脸庞。
「……怎、怎么会……」
每当灾厄发生,露比亚总是乞求精灵王施舍慈悲,祈祷祂们能平息愤怒。但是精灵王总是在人们痛失一切后,才肯听取她的祝祷。
「据说——是因为地卢斯的民众献祭的供品太少的关系。」
(抱持着人类绝对不可以揣测的疑窦。)
克蕾儿提出异议:
「灭绝生机的火雨在地卢斯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烈焰把百姓的住宅烧成灰烬,周遭的土地也变成残缺焦灼的不毛之地。精灵王对百姓日夜悲叹的声音充耳不闻,完全不肯听取他们恳切的祈愿——」
「露比亚前辈,这不可能呀!」
菲雅娜惊愕地叫道。
「你们说的那个地卢斯大劫……是怎么一回事啊?」
「精灵王命我献上的是——」
神人在蕾斯提亚的启蒙教导下,方能大略通晓一般普通的常识,不过对于设施外面发生的时事还是几乎一无所知。因此,他从未听过地卢斯大劫的来龙去脉。
露比亚紧啮唇瓣,努力压抑住满腔翻腾的怒火。
神人暗自思量道。
「当时的我实在是太窝囊了,只能一味地懊恼自己力不从心……!」
「——是啊,就因为
这种小事
。」
那么,火之精灵王究竟向露比亚索取什么东西呢——
「姐姐说的,莫非……是地卢斯大劫?」
「……是啊,当时我的确挽救了那个城镇。」
「就是精灵王发雷霆大怒的理由啊。严重到把整个城镇消灭刨除,感觉不合常理。」
「灰飞烟灭?」
「……才只是第一桩啊?」
她压低嗓音忿忿挤出了一句话:
神人才刚提问,克蕾儿便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是啊,是我疏忽了。而且后来又闹出姐姐的事件,所以人们也不再提起那件事,神人不清楚地卢斯大劫也是理所当然。」
露比亚彷佛看穿了神人的心思,开口道:
「——没错,就是那天……事情发生在我当上〈火之精灵姬〉半年时。当时位处帝国边陲的某个小城镇,从地表上消失殆尽了。」
「那可是震惊社稷的大事耶。虽然当时官方下了封口令,但只要是帝国的市民,几乎无人不晓得那件事呀。」
她原是隶属于〈神仪院〉的姬巫女,所以此话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克蕾儿摇摇头,提出反论:
「……但那件事,并不是姐姐的过错呀。」
(但是当时的露比亚……)
「当时〈精灵王〉听取了姐姐的祈祷呀。大家都说,是姐姐平息了锡德尼亚的浩劫——」
「〈精灵王〉……竟然想要我的命?」
直接观看身处真祭殿里的〈精灵王〉样貌,是断断不可触犯的禁忌;关于这点,就算是从几百名姬巫女中遴选出的〈精灵姬〉也不容违反。
露比亚拉高分贝,厉声斥道。
「呃……抱歉,容我插句话可以吗?」
「某天,我在最高审议会的商议席间,首度提出了我深藏在心中的问题——对于精灵王那些悖理无情的裁罚产生的疑虑,并且要求他们让我直接谒见精灵王。」
神人不解地蹙眉追问。
笼罩在红宝石眼眸中的憎恨火光也炽烈地窜燃蒸腾。
「供品……?」
◇
举例而言,〈神仪院〉的姬巫女们都学习演舞代替供品献祭;而精灵使则把自己的神威供应给契约精灵当作供品。
发生了一件关键性的事件,使〈灾祸的精灵姬〉决定步上反叛之路。
「可……可是!」
「……」
「咦……?难道,你没听过关于那件事的传闻吗?」
纵观历史,过去曾有几名成功亲眼谒见过〈精灵王〉的〈精灵姬〉,但据说那些人后来全都无一幸免地死于非命。
露比亚呐喊出激昂的怒吼,奋力挥拳砸向石柱。
菲雅娜也不解地歪着头说道。
「没错。可惜那个名叫地卢斯的城镇,已经不复存在了。」
克蕾儿耸耸肩膀,接着缓缓道来:
在那之后,〈精灵王〉的裁罚又接连降临在大陆各地。
(……确实,再怎么想,〈精灵王〉都不可能会索取人命当作供品才对。)
「因为四年前我人还在〈教导院〉里啊。在那个设施里长大的孩子们,不会被告知任何与任务所需情报无关的多余资讯。」
「所谓地卢斯大劫,就是地处奥地西亚帝国边陲、一个名叫地卢斯的小城镇触怒了〈火之精灵王〉,于是从世上灰飞烟灭的事件。」
「……什么?」
纵观历史,有过好几次〈精灵王〉对人类世界降下严重灾厄的记录。
这时,一旁的神人忽然开口打断对话。
「——是啊,地卢斯大劫只是序曲而已。」
神人听得瞠目结舌。
——
她对精灵王产生怀疑了
。
露比亚用沉默代替回答。
「精灵王令我奉上一项
供品
,作为平息圣怒的代价。」
「人人皆说当时多亏了姐姐不眠不休地献上祷告,才平息了〈火之精灵王〉的盛怒——」
「那次的事件,不过是第一桩让我产生疑窦的契机罢了。」
「是呀。接连三天三夜从天上不断降下火雨,把城镇消灭得……无影无踪。」
的确,许多精灵会索取活人的生命当作祭品,这是不争的事实。
「理由?」
「——不会吧?难道……
精灵王想要克蕾儿当祭品
?」
「谒见精灵王!?」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无不瞠目结舌。
即便心怀疑虑,她还是咬牙切齿地怨叹自己的无能为力、继续不断乞求精灵王的怜悯。
但没想到就因为这种事情,惹得城镇惨遭覆亡的命运——
飓风、大地震、河川泛滥、火山爆发——诸如此类大陆历史上留有记载的重大天灾,十之八九都被指称是触怒精灵王引发的祸端。
「……这!?」
克蕾儿惊愕地瞠大眼眸问道:
菲雅娜也立即跳出来高声质疑。
「地卢斯的人民没有怪罪于我,不但如此,他们甚至还向我……向城镇被烈火吞噬时,没能为他们做出任何贡献的我致谢。还说什么……一切任凭〈精灵王〉圣意处置,是他们自己不好,不该招惹精灵王生气云云——!」
举凡人类世界的大小事宜,悉数都得借助精灵的力量。所以元素精灵界的支配者——〈精灵王〉的裁示是绝对的,不容人们对其多加置喙猜疑。
绝望的日子日复一日地循环。某天——
「嗯嗯。那年帝国边陲一直久旱不雨,所以没能收获到用来献祭给精灵王的谷物,于是才触怒了精灵王的圣威。」
她的眼眸里焚起昏暗的火光,唾骂出充满憎恶的语句。
但是——
「我知道很难置信,不过这是事实。」
露比亚瞠着映燃昏暗火光的眼眸,继续娓娓道来:
「一开始我也不肯置信,还以为〈精灵王〉是因为我对其裁罚心怀疑虑,所以在试探我的忠诚。于是我向〈精灵王〉忏悔自己心怀疑虑之事,乞求祂能原谅我。我以神乐献祭、并献上祝祷,请求〈精灵王〉收回索取祭品的圣意。每天晚上我都不断、不断地祈祷献祭,直至不支晕厥……」
可是,露比亚的祈愿从不曾被接纳。
「后来,我提出自己体内也蕴藏有艾尔斯坦因家的真实之焰,因此希望用我自己的性命当作祭品献祭,乞求能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恳请精灵王放过妹妹。」
「姐姐……」
露比亚的提案被否决了。
精灵王想要的不是她体内的火焰,必得是妹妹——克蕾儿的火焰。
更糟的是,因为〈精灵姬〉依旧不死心地恳求怜悯,终于招惹精灵王大发雷霆。
精灵王降下谕旨,言明将把愤怒宣泄在奥地西亚的百姓身上;要是不肯奉上祭品的话,就会让帝都遭受和地卢斯一模一样的浩劫。
「怎么会……这样……」
「就算贵为〈精灵王〉,也不能做出这种天地不容的暴行呀!」
菲雅娜喊到声音都干哑了。
「〈神仪院〉的最高审议会对此做出的裁示是?」
「长老们根本不愿理睬我的恳求。虽说他们对降下浩劫的谕旨感到不解,但还是一味地告诫我〈精灵王〉的圣意是绝不可违逆的。」
露比亚摇摇头,气愤得咬牙切齿。
「终于,我灰心了。我对神仪院、对精灵王、还有无力反抗的自己感到绝望——」
就在帝都即将化为火海焦土的前一天晚上——
她下定了决心。
◇
「——我目睹了
那东西
。」
「可是……我完全没有当时的记忆了。」
心脏被利刃贯穿的错觉顿时涌上神人心头。
露比亚打破〈神仪院〉的禁忌,闯进祭殿最深处。
接着,她开启了高耸的最后一道门扉。
只见她蜷曲在地,不住发出痛苦的哀鸣。
「……对、对哦。我差点忘了你是上一届〈精灵剑舞祭〉的——」
「……呜唔!啊……咕……!」
「呀!好烫!」
当她触碰到鲜血时,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每当神人意图回忆起当时的事,脑中便会笼罩上一层雾霭。
「怎么会……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这样……?」
克蕾儿百思不得其解地蹙眉思索——
她的颤抖并未带有怒意,恐怕单纯是因为恐惧而做出的反应。
神人警觉地迅速架起双剑。
神人尴尬地撇过头去,并且在心中暗自叹道。
这下子,便没有人能妨碍她谒见〈精灵王〉。
神人的目光焦点不由得飘向握在左手心里的暗之魔剑。
蓦地,头颅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她的手腕上布满了以蛇为意象的邪异刻印。
「你在〈精灵王〉的真祭殿里面,
到底看到了什么
?」
反观露比亚——
「……我猜,那天我看到的、和你
目击
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
接着,他讶异地望向露比亚。
克蕾儿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带着些许不知所措的情绪。不过现在无暇思索那么多——
守护精灵大概是没想到〈精灵姬〉竟会打破禁忌,所以在还没来得及猜到露比亚的来意前,就被绝对零度的魔焰吞噬殆尽了。
不为别的,只因露比亚流出的血液像翻腾的岩浆一样滚烫。
黎明时分将至,届时精灵王就要对帝都降下裁罚。
不过,有个
唯一的例外
。
说时迟那时快,由虚空而生的红莲烈焰,来势汹汹地扑向露比亚。
让〈灾祸的精灵姬〉感到绝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露比亚的额头冒出大量的汗水,双臂更渗出涔涔鲜血。
「——炼狱之火……来索取我的魂魄了。」
「什么——」
神人辛苦地挤出这句话,并轻轻摇头道:
(……三年前,我真的有目睹过〈精灵王〉的模样吗?)
但随即便恍然警醒地沉吟道:
映入眼帘的是衔接往遥遥高处的阶梯。
她迈步抢进看守真祭殿的守护精灵面前。
彷佛寒气侵体一般,露比亚的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
(这是……咒装刻印!?)
克蕾儿在第一时间发现异状,急忙握住她的手。
在阶梯的尽头,巨大帘幕遮掩着王座。在王座之上——
实在难以想像她是胆敢自称〈最强的剑舞姬〉的那名少女。
虚空中忽然窜燃出一道熊熊烈火。
「什么叫划下句点……?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露比亚穿越通往真祭殿的无限走道,抵达位于尽头的厅堂。
精灵使在苛刻的剑舞献祭赛事中过关斩将、拔得头筹之后可以得到的奖励——直接在君临于真祭殿的〈精灵王〉圣驾之前亲口说出自己的〈愿望〉。
「——三年前,你应该也见过我目睹的那个东西。」
「……呵……似乎……要划下句点了呢。」
(蕾斯提亚,你知道些什么吗?)
「那天,我目睹的东西是——」
再说,被允许能够涉足祭殿的原本就只有〈精灵姬〉,所以布署在祭殿外的精灵骑士们,完全没有察觉祭殿里骤生的事端。
(……唔!)
看到她铁青的脸色,三人不禁惊愕地愣住了。
她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眸里明显地浮现出害怕的神情。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神人。
存在于真祭殿最深处的东西。
唯一残存在记忆中的片段,就是蕾斯提亚被漆黑幽冥吞噬的景象。
克蕾儿卷起露比亚的袖子一看,不禁吓得愣住了。
就在露比亚开口的瞬间——
「为何神人……会和姐姐看过一样的东西?」
他的额头冒出涔涔冷汗,滴落在地面上。
「姐……姐姐!?你怎么了?」
那是连〈精灵姬〉也不容越雷池一步的地方——元素精灵界的〈真祭殿〉。
露比亚脸色惨白,露出虚无孱弱的微笑道。
亲眼谒见〈精灵王〉是不可触的大忌,即便是〈精灵姬〉也不得触犯。
——没错,那就是〈精灵剑舞祭〉的优胜者。
「怎……怎么搞的!?」
「……什!?」
(……这件事已经被克蕾儿知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