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卡雷特的秘密

滴答，滴答——

水滴从头上的钟乳石上涔涔滴落，迷蒙的白色蒸气冉冉升起。

经由太古之炎加热的地下水，暖呼呼地为众人舒缓了僵硬紧绷的肌肉。

虽然目前的状况不容许众人悠哉地休息，但这也是在闯入敌军大本营之前最后一次入水净身的机会。所以每个人都仔细地洗涤身体，希望把身体的状况提升到最佳的万全状态。

神人一边在水中用力握拳，一边在脑中描绘出她——那位宿敌的模样。

〈灾祸的精灵姬〉——露比亚•艾尔斯坦因。

已经将其真实身分摊在阳光下的另一位〈最强的剑舞姬〉。

（……我能够打败她吗？）

她的实力无庸置疑地，遥遥凌驾于目前的神人；就算神人完全找回三年前敏锐的战斗手感，他也没有自信能和露比亚打成平手。

对神人来说，唯一的胜算就是——

（绝剑技的最终奥义——〈天绝闪冲〉。）

神人一开一合地握着手掌，反覆确认持剑的感觉。

葛雷沃丝传授给自己的最强奥义，是神人最后用来反将一军的杀手镧。

但是，就连神人自己也没有把握是否已经完全领悟那招的诀窍。

〈天绝闪冲〉是一招借力使力的终极反击技；若非遇上实力足以和神人匹敌的对手，他也无法将此招施展开来。

（话说回来，真是愈想愈觉得不可思议……）

神人皱起眉头，望着布满钟乳石的天花板沉吟起来。知道另一名〈最强的剑舞姬〉的真实身分是露比亚•艾尔斯坦因之后，有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便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那个疑惑其实仅只是个单纯的事实。那就是——

她实在太强了

。

论及凝聚于体内的神威总量，身为前任〈精灵姬〉的露比亚的确远远超越一般的精灵使。虽然就理论上，庞大的神威并不足以造成绝对性的力量差距；但神威较充沛的人能够长时间使唤非常强力的精灵，亦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矛盾点在于——献身于〈神仪院〉的姬巫女们，基本上都没有接受过武术训练。

神人看着映入视网膜的景象，不禁瞠目结舌。

神人直截了当地提出疑问。

刚见面造成的惊吓打击稍微平静后——

「……谁！？快出来！」

她把自己如何从火猫变成少女模样的原由解释了一遍。

「你……你该不会是……史、史卡雷特吧？」

「那个……在梦里，主人一直都扮演着神人主人您的奴隶耶？」

他又往岩壁的方向瞧了一眼——〈歼魔圣剑〉和〈贯穿真实之剑〉都以剑的模样好好地直靠在岩壁上。

「当、当然没有啊！」

……看来她的确是史卡雷特不会错。

「照您这么说，主人平常的梦境，是她内心潜藏的渴望的反映啰……」

唯一一次例外，发生在爱思特一度消失的期间；神人隐约在梦境里窥见她与昔日的契约对象〈救世圣女〉——艾雷西亚•伊蒂丝之间的回忆片段。

「……」

「你啊，还是叫我神人就好了。」

神人捣住耳朵，把头浸到水里。

「我是世代侍奉艾尔斯坦因家的〈灼银战姬〉史卡雷特•华尔基丽——真名叫作〈奥汀伶蒂〉。」

「嗯……？喔，我知道。」

……这位火猫精灵好像不知道口无遮拦这四个字该怎么写。

「总……总之，我可不是克蕾儿的主人喔。」

「我……我发誓，绝对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殊不知此话一出，史卡雷特就用认真的表情盯着神人的眼睛说——

……置身水蒸气后面的人物不发一语。

（……要变成那样，除非是〈精灵王〉赏赐的奇迹啰。）

「……咦！？」

听完事情经纬的神人，惊讶地连连点头附和。

神人连忙赶上前去，伸手扶起溺水的猫耳美少女。

「……喵呜。呜咪……咳咳、咳咳咳……！」

原来，现身于蒸气白烟之后的——

神人撇开视线搔搔脸颊嘀咕道。

「可是，这样不是很矛盾吗？」

神人马上抢着否认。

神人轻轻喉咙澄清道。

不料却溅起漫天水花……声势浩大地跌了个四脚朝天。

……应该不是琳丝蕾她们吧？她们现在正和伊莎莉亚一起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进行沐浴净身。

「那怎么可能啊！」

「喵……喵啊啊啊！」

所以照逻辑推论，露比亚应该和菲雅娜一样，在剑技方面一窍不通才对。

两人现在都把身体浸到肩膀的高度；这样虽然可以免除直接看到史卡雷特裸体的担忧，但是眼睛还是不老实地被媚惑人心的玉颈给勾了过去。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啊啊啊……！）

「……是这样吗？」

（……可、可恶……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现象啊？）

「……」

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嗓音

，在脑中回响着。

「……原来如此，还有真名解放这一回事啊。」

「了解。那么，就让我粗略说明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少女慌张地想要爬拔腿逃窜——

「喂！你没事吧！？」

最先能联想到的手段，便是利用〈咒装刻印〉强化肉体。但是即便动用〈咒装刻印〉，想要把门外汉变成剑圣，也是不可能的事。

——蓦地，头颅里又传来强烈的刺痛感。

经历和露比亚的战斗后，她因为消耗太多力量，于是变回火猫的外形。此时多亏扑进从太古延烧至今的炽炎中，才恢复了足以暂时幻化成人类的力量。

娇美纤细的柳腰、配上野生动物般的身体曲线；胸前两团隆起描绘出和缓的弧度，一头火炎般的红发齐肩披垂；而且不知为何，她头上还生有一对可爱有加的猫耳。

◇

「抱、抱歉！咦……怎、怎么会有尾巴啊！？」

只见蒸腾的水蒸气后面，藏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史卡雷特羞红着脸，潜进水里吐着泡泡。

少女披垂着一头濡湿的火红秀发，羞怯地点头做出回应。

原来被他抓在手掌中的东西——

是一条像火炎般的尾巴

。

「您是主人的主人，所以当然也是我的主人呀。」

不过史卡雷特似乎并不介意。

神人自己在睡着时，偶而也会和爱思特共享梦境。

神人惊讶得瞠目结舌。

是个水滴涔涔滑过身躯，一丝不挂的美少女。

史卡雷特若有所思地嘀咕着。

照道理说，史卡雷特的主人应该是原本和她缔结契约的克蕾儿，或者现在的契约对象菲雅娜才对。

——想知道吗？那阵阵隐痛，正是你的力量逐渐苏醒的证据喔。

「……呃，不好意思。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有点混乱。」

「神人主人知道，精灵使和契约精灵偶而会有共享梦境的现象吗？」

艾尔斯坦因家族无人知晓史卡雷特随久远时光失传的真名。不过与克蕾儿共同行动过一阵子的蕾斯提亚，不知为何竟知道她的真名。

回想初见面时，神人也觉得〈史卡雷特〉这个名字有点蹊跷；不为别的，只因这火猫精灵的名字，再怎么想都像是假名。

「唔……抱歉。对了……你干嘛喊我主人啊？」

「……了解。那么，就照您的意思称呼您吧。

神人

。」

若想发挥契约精灵真正的力量，缔结契约的精灵使力量必须先达到一定的门槛，再借由呼唤真名的方式，才能成功实现——这就是所谓的真名解放。

——就快了，你很快就要成为毁灭世界的〈魔王〉啰。

神人从水里抬起头来察看。

（咦……不对啊？这条尾巴……难道她是！？）

蓦地，从背后传来另一个说话声。

就算是自谦孤陋寡闻好了，但神人真的不曾听闻〈灾祸的精灵姬〉以前是剑术高手。

但或许是爱思特几乎失去了所有记忆，状况特殊使然，所以她梦境的内容全都是和神人他们邂逅后发生的事情。

这下子换成史卡雷特露出如陷五里雾中的表情了。

美少女愣在当场，甚至忘了遮蔽她那像艺术品般的赤裸身躯。

听完之后——

「请、请您不要一直盯着我瞧，神人主人。」

「……真的吗？您真的没有把主人绑起来欺负，用鞭子抽打她，还……还有强迫她做些让我羞得说不出口的各种姿势吗？」

淡淡红晕逐渐染上眼前少女的双颊。

「——神人主人，请你冷静一点！」

见状，神秘人影登时发出奇怪的尖叫声。

因缘际会下，在这次〈精灵剑舞祭〉赛事中实力大幅提升的克蕾儿，成功完成真名解放。史卡雷特取回原本的力量后，便能从高位精灵常见的兽类模样，变身成象征最高位精灵的少女姿态——事情经过大概是这样。

「呀啊！你……你干什么嘛！？」

以女孩模样显现的史卡雷特，对神人报出自己的名字。

神人不解地问道。就神人和克蕾儿至今的相对关系思考，再怎么想神人都不会是等同于克蕾儿主人的存在呀？

「喵啊——」

神人咆哮着，想要摆脱那在脑中反覆呢喃的声音。

风压把周遭的水蒸气一口气吹散——

「啥……？我不是一直都被克蕾儿当成奴隶精灵对待吗？」

神人一时之间愣在当场，瞠大眼睛直盯着猫耳少女那一双焰红色的眼眸不放。

「……唔！」

「怎么个矛盾法？说来听听。」

「真让人难以置信。那个史卡雷特居然变成这样……」

（……咕呜！混……混帐东西！闭……闭嘴！）

神人不解地歪头答道。

「喵、喵呜……」

两人面面相觑了数秒。

神人加强语气，快速地伸手一挥。

史卡雷特用一板一眼的表情地说道。

这只猫咪明明拥有〈灼银战姬〉这样响亮慑人的别称，却意外地很有礼貌。

「啊……对了，你记得幻化成火猫模样时的记忆吗？」

「抱歉，当我以火猫的姿态显现时，只拥有和动物无异的智能而已。」

「……这样啊。」

——照此逻辑思考，或许把〈史卡雷特〉和现在眼前的〈奥汀伶蒂〉当成两个几乎完全不同的存在比较好。

「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唷。」

「……咦？」

「神人会为我做好吃的饭，还会温柔地摸我的头。」

史卡雷特说着，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

「唔，这样啊……」

神人搔搔脸颊，把视线撇向一旁。

……忽然演变成教人害骚的场面，神人只好另辟话题。

「对、对了……像你这种炎精灵可以泡温泉吗？」

记得史卡雷特还是只火猫的时候，一碰到水就会非常厌恶。

「是啊。因为这里充斥着炎属性能量，而且我已经接受过真名解放，区区一点水根本奈何不了我。」

史卡雷特露出有点骄傲的表情自夸道。

说着说着，她额头上微微冒出了汗水；而神人并没有漏看。

「……你这家伙，绝对是在逞强。」

「……」

「现在我因为得到太古之炎的力量，所以才勉强得以用这副模样显现；目前和我缔结契约的奥地西亚的公主，并没有能力召唤我现身或使唤我。」

「神人，不用担心。我会陪在您身边的。」

「那、那么，我先告辞了！」

神人大声回答，接着伸出左手戴上黑色的皮革手套。

「是呀！」「没错！」「我知道了！」

「这条地下通道并没有连接到那么远的地方。」

但比起她，神人更担心的是自己的状况。

门扉前方设有用来禁锢她的封绝结界。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谜。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位神秘精灵难以捉摸的性情。待她离开，神人转头面对众人喊道：

神人提起幻化成〈歼魔圣剑〉的爱思特，抢在前方引领队伍冲向敌阵。

虽然只用简略的流程净身，但仍然能感觉到体内流窜着充足的神威。

……其实根本用不着拜托他也会去做；神人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听完神人的回话，史卡雷特宛如放下心中悬石般松了口气。

说完，她便翩然掉头往来时的方向缓缓迈步走去——

「意思是……我们没办法直接从遗迹正下方攻进敌营吗？」

（要是再听见那个声音的话，恐怕我就——）

「伊、伊莎莉亚……」

被封印在〈废都〉地底，丧失记忆、并且以水之精灵王的名讳自称的高位精灵。

伊莎莉亚驻足于门前对众人说道。

闻言，神人才恍然醒悟到自己的异状。爱思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说：

映入众人眼中的，是一堵树木的根交错攀生于上的石墙。

「欸……？好端端的怎么啦？」

昏暗的门扉深处，幽幽出现一条通往地面的阶梯。

「……神人……神人。」

琳丝蕾朝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呼喊道。

拉拉，扯扯——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揪住他的衣袖。

「……真是个谜团重重的女孩。」

「……嗯，我没事！马上就出去了！」

「……爱思特？」

「——这里就是最接近〈殁日圣堂〉的出口啰。」

◇

「我一定会找出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再回到这里找你的！」

大小姐们的说话声由远而近地渐渐传来。

艾莉丝赞叹地沉吟道。

史卡雷特头上的猫耳警觉地竖了起来。

走在队伍前方的伊莎莉亚郑重其事地宣告道。

「唔？你说什么？」

强忍不适的模样被一针见血地戳破后，她默默转过头去不多解释。

「我之所以现身，是因为有句话想要告诉神人。」

同时，她的身体也像海市蜃楼一样开始朦胧地摇晃起来。这时候——

「……爱思特，你是〈歼魔圣剑〉对吧？」

爱思特不明就里地露出疑惑的神情。

「本来就觉得她是个强大的精灵，没想到居然是具有人类外形的最高位精灵。」

她瞠着一双真挚的眼眸，直定定地注视着神人的眼睛:

「这是〈废都〉地底六门之一——〈常暗之扉〉。」

「……但愿如此。」

「各位——马上就要抵达最接近〈殁日圣堂〉的地点啰。」

伊莎莉亚摇头回应神人的问题。

「要是我恢复原本的力量，真的不会把水放在眼里。可惜现在我力量不足，大概也只能再保持这个样子一下下了。」

「可是……经过真名解放之后，你不是就能一直保持这个模样了吗？」

「爱思特……」

神人默默无言地伫足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说——

「关于这点，我想〈炼狱使徒〉应该没有构筑〈据点〉；如果她们把迎请〈暗之精灵姬〉降临的仪式当成最优先事项处理，应该无暇布设那种大规模的结界才对。」

「……咪！」

神人释然地放松肩头的力气，就这样牵着爱思特的手继续前行。

〈史卡雷特队〉的大小姐们纷纷坚毅地点头答应。

「……」

「树根很挡路呢。」

冰凉的小手，坚定地紧握着神人的手。

「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是享有「史上最强」美誉的前任〈精灵姬〉；她之前在〈浮空岛〉构筑的封绝结界，其规模甚至大到足以覆盖住整座城楼。

在地底湖进行过净身仪式后，一行人加紧脚步，继续赶路前往〈殁日圣堂〉。

「——我们上吧！克蕾儿正在等着我们呢！」

伊莎莉亚蓦地伫足，回头告知众人。

史卡雷特摇摇头，继续说：

「神人，您的表情好可怕。」

「会不会是温泉太热所以泡晕了！？」

——爱思特用拒绝的态度，坚决地盖过神人想继续说下去的话。

「到时候，我就成为〈魔王的魔剑〉。就只是这样而已，神人。」

不久之后——

说完，史卡雷特便匆匆从水里站起，幻化成挟带烈焰的火猫发足跑走了。

「要是哪天我真的变成害世界濒临毁灭的魔王的话，到时候你——」

「拜托你，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的主人——

把克蕾儿救出来

。」

大概是神人净身的时间太长，众人基于担心才过来察看的吧。

——也就是声声诱导神人步向觉醒之路的不明声音。

「唔……真的吗？真令人担心哪。」

接着才消沉地垂下肩膀解释：

「不必放在心上，这是我享用美味松饼的回礼。」

伊莎莉亚立于门扉前，咏唱起一串音韵陌生的精灵语祷词。门扉上的图腾应声绽放出蓝白色的光芒，随即便发出沉甸甸的低频声响轰然敞开了。

刚刚逃窜得无影无踪的史卡雷特，此时也回到菲雅娜手上的精灵刻印里了。神人在行进中把史卡雷特完成真名解放的经纬转述给众人听，大小姐们听完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咦……？」

「……也是。你说得对，抱歉。」

只是——伊莎莉亚的身影，已经早一步消失在黑暗当中了。

「一切——如您所愿。」

「快点去吧，你们不是要赶去救好朋友吗？」

「神人，你还好吧？」

「我是您的剑，一切如您所愿——这是我对您许下的誓约。」

「也就是说……只能采用正攻法强行闯关啰。」

回头一看，她正忧心忡忡地睁着神秘的紫蓝色眼眸，抬头望着神人。在不知不觉间，她已从剑幻化成为人形。

艾莉丝抡起〈风翼之枪〉；寒光一闪，便把树根齐头斩断。一扇镶刻有神秘图腾的门扉登时显现在众人面前。

就算化作人型时不会共享火猫的记忆，但心理的阴影却还残留着。

「神人怎么这么久啊……」

「……对喔，平常她就不喜欢被艾莉丝抱着抚摸玩弄哩。」

「那有什么问题，交给我吧。」

他觉得那股诱惑的力量正在逐渐增强。

艾莉丝高亢的声音回荡在洞窟里。

「我只能帮你们带路到这里了。」

握住神人手掌的力道又加强了几分。

「嗯嗯，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把克蕾儿救回来。」

「……谢谢你，伊莎莉亚。」

就会被破坏的欲望吞噬，觉醒成让世界陷入毁灭危机的〈魔王〉了吧。

「我劝你今后想玩弄毛茸茸的动物时，还是对芬里尔下手比较好喔。」

「因为，那个……我不太喜欢和那位绑马尾的骑士小姐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