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 火焰證明黃金③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5359 字
這時,小不點修拉瞬間將情報傳了過來。時間停滯,在緩慢的流動中,我聽見了小不點修拉的聲音。
『塞斯卡最大的武器「冰血咒」,必須以生命作爲代價才能使用。因爲塞斯卡的不死並不完全,如果持續全力戰鬥下去,總有一天會自我毀滅。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原本應該要將周圍的某人作爲「祭品」,讓對方承擔代價。』
周圍的某人。科爾塞斯卡看起來不像是會強迫周圍的人做出這種犧牲的類型。
說起來,她曾說過自己有兩名同伴。
『不過,就算不完全,那孩子也是不死的魔女。正因爲不死,比起自己的痛苦,她對別人的痛楚更加敏感。因爲不會死,就代表別人的生命比自己的生命更加珍貴。』
那種道理,我也懂——雖然懂,但那一直是遙不可及的理想。
能夠加入轉生保險的富裕階層,生命應該比無法加入的貧困階層輕得多。
明明如此,在我以前所在的國家,僅有一次的生命卻被看得更加輕賤。
那個世界充滿了這種不均衡。
正因如此,我的性命必須沒有價值纔行。
『塞斯卡不認爲爲了別人賭上性命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我們居託斯的魔女是不死之身。塞斯卡雖然能借由強迫別人犧牲來發揮十全的力量,但她並不願意那麼做。』
轉生這項新技術,無論好壞,都改變了我原本那個世界「死亡」的價值。
由於罪惡感變淡,殺人事件增加;因爲有來世的安心感,僞裝成他殺或意外的僞裝自殺也變多了。因爲自殺並不適用轉生保險。
另一方面,轉生這項保險帶來的安心感,使得生活質量也提升了,反而抑制了自殺。
對此評價不一。
此外,也因爲有轉生這項保險,出現了不顧自身安危去幫助他人的獻身行爲,這些事蹟被媒體大肆報道,這類善意也擴散開來。
生命變得廉價。
同時也意味着爲犧牲奉獻的行爲提供激勵。
從存在轉生的世界而來的我,以及身爲不死魔女的科爾塞斯卡,都擁有能輕視自己性命的特質,或許在這一點上我們能夠互相理解。
『那孩子不想給同伴造成負擔,所以總是想獨自行動。但她又是個超級老好人,一旦和人有了交集就沒法乾脆地分開。可笑的是,塞斯卡因爲不想給夥伴造成負擔,所以想增加很多夥伴來分散負擔。』
小不點修拉的聲調前所未有的冷酷,充滿輕蔑。從跳躍狀態到即將落地時,她腳部的推進器噴出某種推力進行制動,以平穩的姿勢把我放到地上。
接連不斷髮動的突刺、打擊,還有無數子彈。這些攻擊沒有重疊,彼此間毫無妨礙,彷彿受到同一個意志控制般,將融合體逼入絕境。
然而,正因爲如此,她現在纔會在這裏戰鬥。
『Ignis aurum probat;miseria fortes viros.』
最先抵達極限的是科爾塞斯卡。
與地上與地獄、上與下的戰鬥有關的某種事物。
我強烈地想要看清這兩個人。
「當然。我無論何時都是平常心。」
同樣的道理,我也對兩位魔女產生了想回報她們的心情。
小不點修拉那始終不變的聲音,感覺在那一瞬間有些許動搖。那股異樣感在我試圖抓住前就消失了,我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剛纔在意的究竟是什麼,我猶豫着該回些什麼。
爲了決定要跟隨科爾塞斯卡還是特里修拉。
特里修拉用堅硬的手臂抱住我,就這樣高高躍起。在血肉之軀無法達到的跳躍頂點,特里修拉喊道:
這下我明白了。
我突然想起她那句「我一定會讓你承認我是傑作」的宣言。
話說回來,特莉修拉先是暗示科爾塞斯卡很危險,只是想利用我,可緊接着又說了些像是維護她的話,而且自己還賣我人情,真搞不懂特里修拉到底想幹什麼。
那就像是慈母的手掌。
『嘛,對於那些非得把單純的怨恨包裝成復仇與報復,不靠那種煞有介事的僞裝就無法戰鬥的傢伙們來說,這種葬送方式實在太奢侈了。』
特里修拉的主炮再度噴射火焰。衝擊力撼動迷宮,在融合體的中央開出一個大洞。
據說必須達成各自的目的。
與這座迷宮有關的某種事物。
隔着機甲的動作莫名溫柔,不知爲何,我有種被應該看不到的特里修拉抱住的錯覺。
對特里修拉來說,剛纔那樣似乎根本不算在幫科爾塞斯卡說話。
彷彿是爲了印證特里修拉的發言,死者融合體的全身開始崩壞。
經歷過以轉生爲前提的人生,擁有「生命輕如鴻毛的世界觀」的人,正好就在這裏。
槍口火焰揚起一股硝煙,刺鼻的火藥味充斥四周。特里修拉的射擊將融合體打得千瘡百孔,但這些早已死去的融合體卻絲毫沒有停下行動的意思。
仔細想來,這可能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繼阿茲利亞以來,我第一次對他人產生如此強烈的關注。
我拔腿狂奔。小不點修拉感到傻眼,像是確認早已明白的事實,爲我的行動提供支援。
而特里修拉應該也完全一樣。
我對科爾塞斯卡的不信任感大致消失了。對特里修拉的不信任感也是。
讓我揹負債務,就代表在債務解決前都不允許我死吧。雖然很迂迴,但這是爲了締結穩固的關係來保護契約對象的行爲。特里修拉雖然想用守財奴般的舉止來掩飾,但仔細一想,馬上就會明白這是得不償失的投資。
小不點修拉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沒錯,瑣碎的煩惱等戰鬥結束後再想也不遲。
『希望別人把生命託付給她,希望別人依賴她、幫助她,可又覺得那個人比自己更重要。雖然很矛盾,但她就是這樣一種心態。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塞斯卡絕對不會拋棄同伴,也絕對不會放棄希望成爲同伴的人。爲此,她不惜犧牲自己。』
沒有理由不能和科爾塞斯卡或特里修拉一起踏上前往阿茲利亞身邊的旅程。
以特里修拉的本事,賺錢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也沒必要非得選我當對象。
『修拉的目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修拉——「修拉就是我」。僅此而已。』
她明知道一旦使用強力咒術就會被敵人發現而遭遇危險,卻還是選擇來幫助我。
因爲我是外世界人?因爲我容易被騙?因爲我作爲前衛很有用?
在火焰的舞動中,冰血之花綻放。
觀星塔的職位爭奪戰。
所以最後的終點也早已決定了。
「塞斯卡,就是現在!」
『爲了打倒火龍梅爾特巴茲,如果塞斯卡使出全力,產生的反噬就會降臨在她的兩名夥伴身上。到時候夥伴們能否平安無事,實在令人懷疑。但是科爾塞斯卡無法放棄自己的目標,也絕對不願意與夥伴分開。那麼該怎麼辦呢?她思考後得出的結論就是——』
無論選擇哪條路,對我來說,我在這個世界的起點都是半年前與阿茲利亞並肩作戰的那一天。
搖曳的紅光熊熊燃起,不斷擴大燃燒範圍,將融合體吞沒。
身體破損,還被追兵發現。
這時,我感覺到背後有一股巨大的質量以驚人的氣勢逼近。特里修拉的強化外骨骼如風一般闖入我和融合體之間,她從腰間拔出匕首斬斷觸手。熾熱的刀刃燒灼着斷面,回手一刀刺入肉塊的中心。
特里修拉的逆鱗——「廢物」和「破爛」。
『她大概說不出「希望你們爲了我賭上性命」這種話吧。不說明就發出邀請,或許很卑鄙,但塞斯卡大概,是不打算讓任何一個同伴死去的。』
不過,還是希望她一開始先說明一下。
極寒的狂風吹襲,冰冷的空氣肆意蹂躪異獸的肉體。凍結的皮膚被冷風與碎冰撕裂。從無數裂傷中噴出的血液瞬間凍結,如蓮花般妝點異獸全身。
也就是說,就是我嗎?
這是與她此前給人的冰之印象相反,令人意想不到的景象。
她特地趕來幫助我,還幫我準備了新武器。
『你好像在積極地考慮修拉們的事,非常好!那麼,首先得度過這一關纔行呢!』
足以匹敵科爾塞斯卡「目的」的某種東西。
鮮血的冰雕,扭曲的蓮花假花一齊燃燒起來。
科爾塞斯卡高舉長槍,伴隨着詠唱發動新的咒術。
增加夥伴?
特里修拉的彈藥想必不是無限的,科爾塞斯卡的消耗也令人在意。
隨着科爾塞斯卡最後揮動長槍,異形的死者在她身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宣名時的詠唱是「給予吧,如此才能被給予」。
輕視生命的人。不知恐懼爲何物的亡命之徒。即使承受削減生命的詛咒的反噬也無所謂的存在。
渴望與阿茲利亞重逢,我想回報他給予我的東西。
大概是將燃燒般的赤紅、紅蓮之色視爲與火焰類似之物,類比的灼熱焚燒折磨着死者的巨大身軀。
連血都凍結的紅蓮地獄。
我站起身,把少年交給凱因。
不過,過程呢?
科爾塞斯卡的視線雖然能凍結它巨大的身軀,然而,或許是因其龐大到難以完全納入視野,又或許是它具備某種抵抗力,效果始終不太明顯。 更棘手的是,凍結的部位確實逐漸壞死,但這早已死去的融合體依舊帶着凍僵的身軀繼續行動。
找到能分擔負擔的夥伴。
是受傷的關係。
這傢伙也讓人搞不懂啊。我隱約看得出科爾塞斯卡的目的,但完全搞不懂特里修拉在想什麼。目前我只知道她似乎和科爾塞斯卡是同一個組織的魔女。
同樣身爲魔女的科爾塞斯卡在同一時期與我接觸,綜合這些情況來考慮,我覺得這其中似乎存在着某種共通之處。
火焰在她周圍飛舞,長槍開始纏繞起紅光。
科爾塞斯卡不顧自身安危,試圖幫助我。
「這是使用條件嚴苛的王牌——不過在不要命的傢伙面前,使用機會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科爾塞斯卡的動作快得眼睛都難以捕捉,我只能靠耳朵去感知,滑進大致上「應該沒有觸手的位置」 ,發動掩護攻擊 。右掌底部猛擊融合體,趁着它因衝擊而搖晃的間隙,科爾塞斯卡的刀刃撕裂了觸手。
但即使如此,對手還是太過龐大了。
我連忙將她推開,結果攻擊刺中自己的身體。右側腹一陣熱意,被阻斷的痛楚與響個不停的警報聲讓我感受到生命危險,背脊發涼。
「火焰證明黃金!」
原本停滯的時間,恢復了原本的速度。
這究竟是對誰說的話?
也就是說,應該還有其他因素。
從某些角度來看,看起來也像是強加於人的善意或多管閒事。
通過和特莉修拉交流,我感覺自己稍稍看到了科爾塞斯卡此前僅僅通過面對面交談無法瞭解到的一面。
科爾塞斯卡特地邀請我的理由。非我不可的理由。
閃光般的速度消失,失速的身體搖搖欲墜。科爾塞斯卡流着銀色的血,眼看就要倒下,就在這時,融合體最後的觸手襲向她。
所謂分散負擔,也就是說,她不打算犧牲任何一個人。
身纏火焰的魔女揮舞着冰槍,即使暴露在高溫下,冰槍也沒有融化。
『死者就該火葬呢。』
「看吧?不是隻有冰冷吧?」
想必爲了幫我,她認爲有必要去冒這樣的風險。
科爾塞斯卡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難道說我的行動對她來說是發動咒術的必要條件嗎?
聽起來像是相當自私的理論。
『咦,幫她說話?剛纔那樣?爲什麼?修拉我只是在解說塞斯卡的個性而已哦?』
要打倒已經死亡的對手,只能將其全身破壞殆盡。
爲什麼呢?胸口的悸動停不下來。
也就是說,她想要增加一起消滅龍和攻略迷宮的同伴嗎?
彈道預報會將特里修拉使用的火炮控制系統的即時情報傳送過來。我閃避着顯示在視野中的射線,同時向前突進。
然而,就這些條件而言,應該存在除我之外也符合的對象纔對。
『辛苦了,修拉的殺人魔。』
「你打算闖進那傢伙裏面?你是認真的嗎?」
這應當是她決意讓所有人平分負擔,所有人一起活着回去的表現。
『最終她應該會想增加到迷宮攻略小隊的基本構成人數,也就是六人或九人左右吧。如果有這麼多人,冰血咒的反作用力應該就能分散到不至於造成致命傷的程度。』
戰鬥結束後,我和科爾塞斯卡一同癱倒在原地。
彷彿要發泄在最後場面沒能好好表現的鬱悶,凱因活用他的點穴技巧爲我們開始治療。雖然我很想問他這樣做好嗎,但要是現在與他爲敵也很傷腦筋,所以只能默默接受他的照料。
至於特里修拉,她全身的傷勢應該跟我或科爾塞斯卡差不多,但她卻精神十足地從強化外骨骼中出來,靠近倒在對面的最初那隻融合體的屍體。
「快看快看,王獸卡薩里奧的角誒!是稀有掉落物哦!」
她用熾熱的短刀挖出卡薩里奧碎裂的角和另一根角,高舉過頭,興奮地手舞足蹈。我覺得特里修拉那樣也不錯,所以沒什麼感想。
之後,無論在激烈戰鬥還是被抓住時都完全沒醒來的貓耳少年,就某種意義而言堪稱我們之中最剛強的人,這時醒了過來。
實際上,這纔是此次最大的事件。
「請問,這裏是哪裏?我是誰?」
少年失去了記憶。
特里修拉推測,可能是被融合體吸收時的衝擊造成的失憶,但這麼一來,我的記憶沒消失就很令人在意。
我把這想法說出口後,她就回以「不,沒人能保證阿基拉同學的記憶完全沒事哦?」的恐怖回答。我真的沒事嗎?
結果,少年的記憶全部消失在那隻異獸之中。
我最初執着於他的理由,是他與阿茲利亞的關聯。這條與阿茲利亞相關的微小線索,就此斷絕。
話雖如此,也不全然都是壞事。
從第六層前往到第五層的途中,凱因要求我告訴他聯絡方式。他似乎打算過一段時間後,找我決鬥。我告訴他我沒有終端的固定地址後,他便在小紙條上寫了些字遞給我。
這時凱因可能不小心忘了,他寫在紙條上的文字是自己的母語,而非日文。
但我看得懂那些文字。
寫在紙條上的文字搖曳着,形狀不定的字串化爲擁有固定型態、我能辨識的文字。那是卡恩的母語,也是我使用的日文。兩者重疊在一起。
我也要求科爾塞斯卡、特里修拉和少年用母語寫些字給我。
結果,我成功讀出了那些文字。
在那無法完全遮蔽的光芒彼端,一同戰鬥過的同伴們在階梯上等着我。
無數的「世界槍」貫穿鐵鑄的天頂與廣袤的大地,構成了這多層的世界。
爲了抵達那個地方,我向前邁出了腳步。
地上的太陽,以及從山脈另一頭升起的天上的太陽。兩道光芒十分耀眼,我舉起損壞的左臂遮擋。
倘若如此,我的第二人生,這段生活,或許也不是沒有未來。
即使堆起大量的死亡,貪食他人的性命,生活還是會繼續下去。
從連接樓層的漫長階梯,已能眺望到尚未見過的外部世界。
我能讀懂他們寫的文字,少年能讀懂我寫的文字,這似乎意味着我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在這個世界找到容身之所。
而沒有個人終端裝置的少年看得懂我寫的日文,證明我寫的日文也發揮了同樣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