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 六洇操手④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5266 字
『阿基拉,你知道他爲什麼笑得那麼開心嗎?雖然你解釋說自己用情緒控制應用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但那並不是根本原因。他之所以笑,是因爲他理解了構成你人格基礎的思想和世界觀哦。』
有着複雜的文法的日文文本,和語音一同顯示在視野的下緣。
令人驚訝的是,明明我認知到的是語音與文本,理解其內容的耗時比凱因大笑一次用的時間都少。
壓倒性的資訊傳輸速度。感覺像是直接將資訊送進大腦,再由我事後將其重現爲語音和文本。時間的順序產生延遲,因果逆轉。我爲了找出異樣感的真相,使勁凝神觀察。
隨後,我終於察覺到自從醒來後就一直存在於我心中的異樣感的真面目。
投影在視野內的擴增現實空間中的是平常的「賽博空手道場」默認顯示畫面。這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畫面邊緣有個陌生的圖示。這是什麼?說明或輔助用的角色嗎?
那是個二頭身的角色,頭髮綁成兩束紅色的辮子。黑色的衣服與披肩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那是你在未知的環境下成長,擁有異質的世界觀的證明,同時也是你身爲外世界人的意義。正因爲你是個異物,才能找出意義哦,尚未擁有左手的xenoglossia。』
xenoglossia?
我記得科爾塞斯卡確實說過類似的話,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總之就這樣,你好啊,阿基拉。我是小不點修拉,請多指教!』
等等,你是特里修拉吧。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在別人的腦袋裏說話?
『在你睡着的期間,我稍微動了下手腳。你就當成是無害的惡作劇,原諒我吧!』
在不知不覺間,終端機被安裝了來歷不明的軟件,設置也被變更,這世上有人會原諒這種事嗎?沒有吧。之前說對我做了開顱手術,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嗎?我一直把她當作救命恩人感謝,但這是兩碼子事。之後再找你算賬。
話說回來,我搞不太懂這個世界的技術水平。果然跟我原本的世界相同,或者更勝一籌嗎?
『絕大多數的人——比方說塞斯卡就沒辦法做到我這種事。修拉和塞斯卡的專長不同。』
專長?咒術也有這種分類嗎?
『沒錯。修拉等人將之稱爲四大,或者四大系統。』
也就是所謂的火風水地,或是溫乾溼冷之類的嗎?
『雖然也有這種思考方式的學派,不過修拉我們「觀星塔」的魔女把自己使用的技術分類爲「邪視」、「咒文」、「使魔」、「杖」這四大系統。』
「凍結。」
我這才發現,她並不打算直接帶着我逃跑。
惡鬼們接二連三地凍結,我和特里修拉順利來到被抓住的少年身邊,成功把他帶到機車上。
莫洛雷克們擋在前方,試圖阻止她,卻被突然從天而降的巨大冰柱貫穿,全部喪命。被刺穿的屍體瞬間凍結,再也無法動彈。
我從沒聽過這種分類。光聽她這樣說,我也不太清楚詳情,但多少能想象那是什麼樣的東西。比方說光是瞪一眼就能讓人變成石頭,詠唱特殊咒語就會引發超自然現象,或是操縱黑貓或烏鴉之類的,大概是像這樣的感覺吧。怎麼看都充滿了咒術或魔術的氣氛。
車子側面有流線型的邊車。邊車並非獨立構造,左右幾乎爲一體化,邊車的車輪也能驅動,因此即使路面崎嶇也能維持高度。
她真的在絕妙的時機提出了這個提議。畢竟我看似有選擇權,其實根本沒有。特里修拉把科爾塞斯卡說得好像個惡女,但根本沒這回事。和這傢伙相比,科爾塞斯卡簡直可愛多了。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特里修拉跨坐在一臺細節異常繁複的機車上,正朝着我這邊疾駛而來。她是認真的嗎?那到底是什麼技術水平的產物?不過現在問這個好像太晚了。
『啊~~啊~~ 抱歉抱歉,乖孩子別哭別哭,來,給你糖果~』
「讓你久等了。我本來打算早點結束的。」
『別擔心,修拉剛好抵達了。』
「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不,如果只有那種程度的對手倒還好。」
雖然射程和命中率都很低,但似乎發揮了牽制的效果,凱因的腳遠離了我。機車在這時滑到我身旁緊急剎車。特里修拉迅速伸出手臂,以意外強勁的力道把我拖進邊車,再度加速。
那麼,爲什麼特里修拉會在這個時間點跟我通訊?是覺得我死得不夠快嗎?她是不是缺乏察言觀色的能力啊?
「這邊!抓住我!」
『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看來是真的。真是糟透了。這瞬間特里修拉在我心中的定位從『救命恩人的密醫』降級爲『偷窺狂』。
我無法理解她的意思,正想反問的瞬間。
「總之,其實我在『上面』做了很多壞事,所以被聖騎士們當成懸賞對象。塞斯卡也是,很久以前把『下面』的王——火龍封印在冰裏,所以也是被懸賞的頭號目標。」
仔細一看,那是用冰塊製成的精緻五十八面體。冰塊形成有着晶亮光澤的戒指,宛如量身訂做般套在魔女的手指上。
聽到凱因的指示,在周圍待命的莫洛雷克們一齊朝我們衝過來。儘管去路被堵住,特里修拉臉上仍掛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接下來。」
「別讓她跑了!快追!」
不知是何種神祕力量的作用,只有血液沒有凍結,宛如小溪般緩緩地在空中滑行,被吸入科爾塞斯卡手邊的小冰塊裏。
雖然是強到不正常的咒術,但只要避開視線就不會立刻死亡。
『修拉纔不是爲了下流的目的!我只是想追蹤阿基拉同學的思考,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罷了!』
「總覺得她一個人就能打贏了。」
『畢竟只要透過阿基拉,我就不用直視現實了嘛!』
我看着露出可愛笑容的二頭身角色,理解到自己不得不接受魔女的低語。現在的我需要力量,就算那是要獻出靈魂與惡魔訂契約。
熊熊燃燒的火焰凍結了。
太誇張了。如果左臂還在,也許會好上一些,但無法彌補絕對性的力量差距。況且事到如今,爲失去的事物悲嘆也無濟於事吧。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我、我竟然會輸。」
「那個啊,我們如果使用太強的咒術,咒力反應就會被感知到,暴露我們的行蹤。第五層因爲沒有被上下任何一方的勢力掌控,所以比較安全,但只要踏出一步就會很危險。我和塞斯卡都被麻煩的勢力盯上了。」
期待天然的世界有統一感,或許纔是奇怪的吧。
在場所有人都確信,與這位魔女交手必死無疑。
好過分。
「關鍵詞定義『凍結』。堆棧上的咒術『無法解決』。」
我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
伴隨着裂帛般的氣勢擊出的火焰,科爾塞斯卡只是回頭用巨大的右眼一瞪,就讓它停了下來。
「嗯,沒錯沒錯,那是自律型的邪眼羣,一旦發現目標就會把位置情報傳送給使用者,就像小型具有移動能力的監視攝像頭——嗯?爲什麼阿基拉會知道這種事?」
沒錯,特里休拉是魔女。既然如此,她現在這個瞬間打斷我的思緒,對我搭話,肯定有她的用意。而且恐怕是無比惡毒的意圖。
吵死了。
『哎,做壞事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因爲修拉是魔女啊。』
那是一隻內側盈滿鮮紅血液的冰戒指。
「正好,我剛好想要一個搭配禮服的飾品。」
她的目的是什麼?這個魔女對我有何要求?
那麼,具體來說我該做什麼纔好?
光是視線就能讓對方凍結。
冰之魔女從後方現身 ,身上毫髮無傷。在她那超然的站姿後方,三報會的成員們被冰柱貫穿,屍橫遍野。那裏彷彿變成了刑場。
『希望你能相信修拉。我會幫你度過這個難關,也會確實達成目的。』
『修拉的專長是「杖」哦。從製作道具,甚至到科技和工程學之類的領域都屬於這個範疇。因爲把肉體視爲活體零件的集合體,因此醫術也包含在內。在四大系統中,「杖」之魔女是與實體關聯最密切的咒術師哦。』
又是這種典型的套路。
擅自測試別人就已經很令人不快了,而且別以爲目的正當,手段就能被正當化哦?雖然跟異世界人講倫理、法律和道理可能也沒用。
這是隻交談過幾次不會知道的全新情報。這位名叫特里修拉的密醫,非常煩人。
我本來想狠狠揍她一頓,但因爲用右手抱着被抓的少年,所以沒辦法這麼做。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想要左手。
「什麼啊,特里修拉,我們沒有共享視覺情報嗎?那麼你冷靜下來,往上看就知道了。」
那不是特里修拉利用骨傳導發出的電子語音,而是從外部傳來的她的聲音。
在科爾塞斯卡背後,一名手腳和腹部被貫穿的咒術師男性,似乎擠出了最後的力氣,製造出拳頭大的火球。在這種狀況下使用日語,不知是對我的親切,還是說只是因爲科爾瑟斯卡施展了某種咒術,將他的話翻譯成日語呢。
「剛纔那是科爾塞斯卡嗎?!」
我太大意了,完全忘了那件事。
『對不起啦~不過阿基拉同學遍體鱗傷地打毫無勝算的戰鬥實在太有趣了,我忍不住嘛。『換句話說,我能夠一邊破壞自己的身體,一邊揮舞這隻右手』(耍帥)——這種臺詞只有比對手強悍的強者才能說得帥氣!太棒了!』
一旁的特里修拉無視我危險的想法,戰戰兢兢地仰望上空。
『你現在雖然陷入困境,但那是因爲你沒有可以依靠的左手吧?萬全狀態的你不會只有這點程度吧?』
「——在當前環境下,你手中的牌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戰勝我。你或許會說這不公平,但在這個時代,不瞭解當前環境、沒有預判各種技能組合的人才是失職者。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只要上網搜索就能掌握所有實用級別的戰術方案。」
對此,魔女的反應理所當然地冷淡。
『咦?說這種話好嗎~?因爲你好像陷入危機,我本來想幫你一把的說~』
原來她不願意面對現實啊。
『阿基拉,你想要力量嗎?』
『是嗎?那麼,如果能得到更強大的力量來代替左臂呢?如果修拉能幫你準備呢?』
「開什麼玩笑!那種東西根本是作弊吧!」
『啊~~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
『哎,大致上就是這樣。還有,基本上你也可以認爲你的思考都被我聽得一清二楚。所以如果你在想什麼下流的事,我馬上就會知道!——呃,呀啊~~!你在想什麼啦!』
『呵呵,那要看對誰而言了,不是嗎?』
她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如此說道,一邊掃射子彈,一邊衝向出口。不,是衝向一度被她引開的凱因。
『嗯嗯,老實說,修拉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理會阿基拉的意願。』
『阿基拉這種敏銳的觀察力,修拉並不討厭哦。』
敗者的命運十分殘酷。肉體被宛如長槍的冰塊貫穿,活生生地凍結。他那怨恨痛苦的聲音也逐漸沙啞消失,更可怕的是,他的血液正從肉體被抽走。
『和修拉說話的時候還稱讚其他女人,阿基拉真是不知死活♪』
我該不會得一一吐槽這傢伙吧?吐槽這個在腦海中喋喋不休的偷窺狂?未免太沒意義了吧?
「哦?那個麻煩的勢力,會不會用飄浮在空中的眼球之類的東西尋找特里修拉你們。」
咦?那是什麼風格?剛纔的內功也是,我越來越搞不懂這個世界的類型了。不,也許根本沒有特定的類型可言?仔細想想,這裏並不是由設計師所打造的異世界。
「原來你還有一口氣在啊。真是頑強。」
『啊,歧視異世界人可不好哦。修拉的行爲即使以這個世界的標準來看,也是會被譴責的惡劣的犯罪行爲哦!』
「那麼,目的已經達成,就在科爾塞斯卡拖住對方的時候逃走吧。」
接下來她要說的大概是『如果有那個,就能獲勝呢?』吧。未免太過都合主義了。
聽起來簡直就像還有其他有威脅性的敵人。
二頭身的虛擬化身朝「這邊」遞出棒棒糖,棒棒糖隨即化作光之粒子消失,在味覺上產生甜味。我在聽覺和視覺被劫持時就發現了,看來她似乎支配了我的感官。加速到異常程度的體感時間,以及將對話壓縮到一瞬間,全都是這個魔女乾的好事嗎?
「接招吧!必殺!聖絕神火!」
以物理現象而言,這是個不合邏輯的事情,但那確實在我眼前發生了。形狀搖曳不定的火球彷彿時間被暫停一般,被突然出現的冰塊包覆住。
換言之,就是技術・工學系。既然她會製作道具,那麼商店裏販賣的咒具或咒符應該也是『杖』系統咒術的產物吧。她之所以能治療我,或是對應用程序動手腳,也是因爲特里修拉專精『杖』的緣故吧。
原來這個世界還有那種槍械啊。
我有點不爽。
這裏是迷宮的第六層,而這裏的支配者另有其人,這是個非常重要的事實。
一名成年男性的大量血液在在粗大的冰柱中移動,流到魔女的下方。
我想也是。在不給對方選擇權的狀況下讓對方選擇,就是這麼一回事。傲慢到了極致。我們的關係大概會變成特里修拉居於上位的主從關係吧。
凱因急忙想對我補上最後一擊,但只見車輛前方伸出槍架,伴隨清脆的聲響,衝鋒槍噴出火光,妨礙了凱因的行動。
「什麼意思?」
無法接受敗北的男人,彷彿要吐出所剩不多的生命般發出慘叫。
目標是在卡凱背後被囚禁的人質少年。
「咦?真的假的?」
吸血的是貫穿肉體的冰柱。
「可惡!你這個吸血鬼!」
科爾塞斯卡的周圍依然飄浮着冰球,如今更是多了一顆小冰球在周圍盤旋。
而且個性很差。
科爾塞斯卡轉動視線,開始尋找羅・凱因。那傢伙已經躲在好幾只惡鬼背後了。
「這樣啊。那麼,那個飄浮在空中的東西,是上面還是下面的『眼睛』?」
「『下面』。不過最好不要期待它只盯上塞斯卡。因爲那個完全沒有分寸。」
從不久前開始,那顆奇妙的眼球就飄浮在我們的上空。由於小得幾乎可以握在掌心,所以很容易被第六層過度裝飾的風景所掩蓋,但它確實正俯視着我們。
既然只是眼球,應該沒有傳遞感情的能力,但不知爲何,我有種被猛獸盯上的錯覺,暗自感到戰慄。
我們被不妙的東西盯上了。
儘管救援來了,但我的本能告訴我,我們正處於比剛纔的戰鬥更危險的境地。
「要加速了,抓緊!」
特里修拉轉動油門的同時,飄浮的眼球彷彿融化在空中溶解般擴散,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
從另一側傳來震耳欲聾的野獸叫聲,可以清楚地知道有某種東西正要來到這一側。
扁平擴散的眼球充當了門,或者說是入口嗎?
在眼球的中央,黑眼珠的部分刺出銳利的尖端,那東西撕裂膜之後現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