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 六洇操手③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4324 字
「你自己也明白,這只是垂死掙扎吧?」
凱因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繼續說着。他那聒噪的說話聲已經超越刺耳,變成一種痛苦。頭痛隨着時間流逝越來越嚴重,他的話語彷彿直接在腦中響起。
「速度減慢的你,打擊就像鈍掉的長槍一樣。因爲失去了左臂,你不得不過度依賴右臂,導致主要採用右半身向前的防守姿勢。這種姿勢雖然加強了防禦,卻削弱了拳擊的威力。你改用踏步和蹬地的力量來彌補身體旋轉的不足,這種外功技巧確實值得稱讚。不過你明白在足技方面我略勝一籌,因此只把下半身當作攻擊的起點,不打算當成直接的武器,打擊的瞄準點與角度也受到嚴重限制。現在的你,選擇餘地實在太小了。」
「吵死了,閉嘴。」
還有去死吧。你話太多了啦。我在凱因喋喋不休的長篇大論間,抓住空隙打出了全力一擊。
用左臂。
我的左手肘以下空無一物,但腳到腰、軀幹到肩膀到手肘的運動,毫無疑問是『左拳』,是幾近真實的一擊。『賽博空手道場』發出警報聲,但我置之不理。雖然是無意義且不合理的行動,但這個空虛的一擊確實有着假動作的意義。
攻其不備的奇策。
就算沒打中,只要能藉此制敵機先,接着就能用肩膀衝撞瓦解對方的架式。不管他如何鍛鍊『內功』,本人的質量應該不會和外表相差太多。我這招灌注全身重量的突擊應該會有效果。
「真是垂死掙扎——」
結果制敵機先的反而是對方。本應先發制人的我,錯失了時機。
假動作不管用。他完全看穿了我的舉動。卡因的貫手刺向我的左肩。
後發制人。先發制人的權利被他奪走了。
「——我說過了!」
右腳踢來。我連擋都擋不住,直接被踢飛出去,倒在地上。我的呼吸紊亂,視野搖晃不定。沒有痛楚,但我清楚知道肉體已陷入危險狀態。不,我的狀態比剛纔更加惡化了。右肩被刺中時,或許被傳染了某種疾病。我連身體是熱是冷都搞不清楚。
「憑你現在那副身體,還要打嗎?」
「閉嘴。你的話本身就是攻擊,快把我的耳朵吵爛了。」
戰鬥時不應喋喋不休。
不過剛纔那句話讓我明白了。凱因的話語本身就是戰術的一部分,與他的貫手和踢擊相互配合形成戰鬥體系。
讓敵人知道自己的「點穴」有多具威脅性,藉此讓敵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雙手。接着再指出敵人的戰鬥風格的特性與缺點,讓敵人意識到這些,將敵人的行動誘導至特定方向。藉由提示情報,試圖讓對手的思考朝特定方向發展。這是言語上的佯攻。
「我想先粉碎你的精神。它們是不知疼痛與恐懼的惡鬼羣。面對不怕死地逼近的它們,你的心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已經摸透你了。狂犬,受死吧。」
「這些惡鬼在殺死你之前不會停手。他們絕不原諒殺死同胞的人。從失去丈夫的妻子,到失去孩子的雙親及其親屬,甚至是祖父母和叔伯阿姨。他們發誓要殺光所有與血親爲敵的人,藉由詛咒讓身體變成異形。無論是無力的幼童還是枯木般的老人,全都成了復仇之鬼。」
彼此的共同語言對那傢伙來說,也可以成爲一種武器。雖然我能控制情緒,不會被低級的挑釁所動搖,但單純的信息排列、事實或推測還是會直接進入我的思維。通過讓我意識到9;針對我的戰術分析9;這一信息,對方就能牽制、限制和引導我的行動。無論何時都能保持平常心的9;E-E9;應用給了我巨大的優勢。可以說,我能活過這半年,全靠這個程序。
「你在開什麼玩笑!」
「他們是故意發狂的。爲了達成目的,捨棄畏懼死亡的人 心,藉由咒術化爲惡鬼。爲了克服恐懼,他們捨棄了一切。你爲什麼能以人類之身接受死亡?」
「哎呀,你是那種認爲復仇沒有意義的人嗎?因爲只有空虛,所以應該停止復仇?還是因爲會陷入復仇的連鎖?」
那些身負重傷仍站起來攻擊我的惡鬼,纔是真正不畏懼死亡。豈止如此,甚至有種以死亡爲前提戰鬥的感覺。
「當然。另外你們根本不懂得怎麼提高效率。你明顯比我強上好幾倍。既然如此,你的戰力應該分配給那邊的科爾塞斯卡纔對。如果能毫髮無傷地殺死我倒還好,要是被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的我殺死,就會產生你我之間實力差距的損失。既然無法準備能瞬殺我的高手,讓實力略勝我一籌的傢伙對付我纔是最經濟的。」
突如其來,毫無脈絡地,耳內深處直接響起熟悉的聲音。
「哎呀,這可真愉快。不過在這世上,據說只要透過幾個人,就能和全世界的人產生聯繫。地獄與地上的隔絕也只到半年前爲止。在有電子、咒術情報網的現代,這種傾向可以說更加顯着。那麼就這個狀況來說,他們認識的人當中不知道有沒有包括我呢?」
也就是說,這些傢伙是一個家族。爲了殺死我這個家族仇人,他們藉由血緣關係團結起來了嗎?
「復仇啊……我的確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殺了他們,所以這個理由我可以理解,但是這樣太沒意義了。」
它們的傷口似乎沒有痊癒,即使身負重傷,敵人們仍以勉強還能行動的模樣襲擊而來。要躲開他們的攻擊並不困難,反擊時只要扭斷脖子,或是打碎頭部就能徹底斷絕他們的生機。沒有人脖子被折斷後還能站起來。然而,這也意味着除此之外的任何重傷,他們都不當一回事。
「你瘋了嗎?難道你不怕死亡?」
「哦?」
「你真是不得了。究竟是什麼驅使着你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就是你的「世界觀」啊。』
我看起來有那麼像狂犬嗎?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失去理性到那種程度。
然而,無論羅·凱因是否知道這個系統的弱點,他的攻擊都精準地命中了要害。這傢伙,簡直就是我的剋星。
凱因維持着嚴肅的表情,像是在玩味我的話語般沉默了一會兒,不久後像是忍不住般笑了出來。
「這是——」
「真是有趣!這樣啊,『經濟性』嗎!這個觀點的確很重要!你說的話確實有道理!」
「這種人並不罕見吧。你看,到處都有。」
「雖說復仇不會留下任何東西,但只要能夠出一口怨氣就好。至於復仇的連鎖,如果是沒有人可以爲其報仇的天煞孤星,那就不會成立了;還有就是殺了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壞蛋。」
無論怎麼想,都找不到能獲勝的要素。對手是單純地比我強,而且毫不大意,腦袋也比我靈光。儘管如此,我仍站了起來。
「神智清醒的人絕對不會對他們出手,一旦對他們出手,就會被他們永遠追殺。他們全都是血脈相連的家人,因此他們的復仇之心永遠不會熄滅。」
事實上,若是平常的我,應該會選擇「賽博空手道場」所推薦的戰術,但我下意識地認爲「被對手摸透的戰術無法取勝」,完全着了對方的道,因此被對方先發制人也是理所當然。
我用右臂狠狠揍向莫洛雷克的臉,讓他的頭蓋骨凹陷。血漿飛濺,他的肉體急速消瘦,變成一個衰老瘦弱的老人。
「不是的。我說的毫無意義,是指對我復仇這件事。如果他們要找我以外的人報仇,我是覺得隨便他們,而且我自己要報仇的話也沒問題。」
『殘心預設』早已啓動。
「當然是因爲我控制了感情。這就是我爲何能將死亡的恐懼置之度外,執行最適合殺死對手的行動。」
它們的共通點是對我的無盡殺意。我以貫手破壞舉起連武器都稱不上的日用品襲擊我的女人的脖子,然後抓起屍體揮舞,當成盾牌抵擋從其他方向刺來的攻擊。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卡因打從心底愉快地笑着。說真的,他爲什麼會那麼開心啊?我並沒有說什麼有趣的話,也不打算作出滑稽的模樣。說起來,那傢伙剛纔不是才說看透了我,一副失望的樣子嗎?我的言行有那麼引起他的興趣嗎?
我隨意往前踏出一步,趁他呼吸的空隙推出一掌。
我算是後者。畢竟我不認爲會有濫好人替我報仇,而且我生前的所作所爲也不值得誇獎。
我一邊對抗倦怠感,一邊持續閃避接連襲來的攻擊。漸漸地,惡鬼的攻擊開始擦過我的身體。
就在我想大喊「少胡說八道」的瞬間,警報聲響起。我立刻後退,躲開來自側面的攻擊。
「哎呀哎呀,我被討厭了呢。」
「少說廢話!」
「殺他滿門。我要把我的敵人連同其流的血一起斬草除根。」
他打從心底感到意外,彷彿無法理解般反問。對我來說,他的態度才讓我無法理解。
仔細一看,那是剛纔應該全滅的莫洛雷克的攻擊。而且不只一隻,受到致命傷,應該已經倒下的黑色異獸們,接二連三地站了起來。
管他是莫羅雷克還是惡鬼,我纔不會對一度敗北的雜兵們手下留情。我只會重複單方面的虐殺。
以自己會受到致命傷爲前提構築戰術。如果正常的攻擊不管用,那就靠死後的攻擊打倒對手。凱因產生破綻的時刻,應該就是他確信勝利的瞬間。
「爲了堵住以安全性爲優先而不可避免產生的安全漏洞,現代日本使用的應用程序幾乎都能手動解除安全機制。也就是說,我可以一邊破壞自己的身體,一邊揮動這隻右手。」
「哦——這樣啊,那就換個方式吧。就算這樣贏了,我還是不太瞭解你這個人。這樣子我完全沒有獲勝的感覺。」
「哈哈哈!真是太精彩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像野獸!就算是拋棄理性的惡鬼,也不會像你這樣無法溝通!」
「沒錯。大概只拿過菜刀這種武器的女人也成了惡鬼。你明白嗎?所謂的莫洛雷克集團就是這樣的異獸。」
「殺與被殺,怨與被怨,這種連鎖或許是存在的,但那僅限於暴力來回拉鋸的情況。殺了某人就會被那傢伙的親人復仇?那麼只要再殺了那傢伙的親屬就好。如果只殺一次對方還是不肯善罷干休,那就把對方的子女、父母、朋友、熟人,所有跟對方有關的人統統殺掉就好。最後就不會有想要向我復仇的傢伙了。道理很簡單吧。」
「我當然沒有忘記,你就算身體瀕死了也能動,對吧。」
只要凱因攻擊我,右臂就會無視於人體結構,從後方瞄準他的脖子。當然,代價就是讓自己的右肩自毀。
「我只是想宰了你而已。」
「你們一個個都把別人說成野獸——」
「真是冷酷無情。你聽不到他們的悲嘆嗎?」
其他惡鬼似乎也一樣。黑色肌膚、滿是皺紋的表皮、異樣的五官、極端矮小的身軀、異獸的稱呼。然而不用說,他們都是這個世界的居民。
「他們只是順從理所當然的感情在戰鬥。被感情衝昏頭,被憤怒所煎熬,被憎恨染黑了身體。你看,你剛纔殺的還是個年幼的孩子啊。」
我的攻擊輕易地被彈到一邊。只剩一隻手的我,無法用左手進一步追擊。在右手伸直的狀態下,我完全無法還擊。卡因鑽進我毫無防備的懷裏,打算對我正中的某處使出致命的貫手。就在此時,或許是某種直覺使然,卡因中斷對我的攻擊,往旁邊一跳。
「啊啊,我懂了。看來就算是『內功』,似乎也無法讓對嵴髓的攻擊無效化。」
「壓抑感情以克服對死亡的恐懼?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這句話讓我瞬間倒抽了一口氣。即使知道這也是言語上的心理攻擊,我還是忍不住看向右手前方。那是個身材矮小的惡鬼。雙手握着兇惡的刀刃,雙眼充滿殺意地瞪着我,已經斷氣了。仔細一看,那張滿是皺紋的黑臉還很年輕,是平常在第五層會看到的「下層」居民。
「那種事只要一直殺下去就會知道了吧。首先就由你去死。」
惡鬼們不斷髮出呻吟,這讓我聯想到生前看過的殭屍電影。
從前後狀況來思考,他唐突的迴避行動沒有意義。我『應該』已經無法還擊了。
我已經預見我的第一擊會被躲開。現在身體狀況不佳,體力耗盡的我,沒有任何能安全戰勝卡因的要素。既然如此,就只能將『安全』置之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