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轉生者《xenoglossia》⑧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5997 字
打擊。
隨着亂舞的「Good」,我的掌底埋入黑色肌膚中。然後直接抓住側腹,連肉一起扯下來。我斜眼看着那具身體沉入鮮血中,丟掉肉塊,鎖定下一個敵人。
由於是以義手的握力爲前提,所以手部攻擊基本上不是拳擊而是掌擊。對付身體脆弱的對手,打擊和抓握是最有效的攻擊方式。就這層意義來說,這些惡鬼是很好對付的對手。
惡鬼。被稱爲「莫羅雷克」的他們,是有着黑色皮膚、矮小身軀、尖牙等特徵的種族,同時也是血親集團。以血緣關係聯繫的同胞團。盤踞在第五層的「下層」犯罪組織。和三報會一樣,是對我糾纏不休的敵人。
我現在正在和那個集團交戰。這沒什麼,是常有的事。在遇到科爾塞斯卡之前,我經常和這些傢伙互相殘殺。可是——
「開什麼玩笑啊,可惡!」
我瞄準下一個敵人,揮出一擊,卻被一把大刀擋了下來。我移動到「賽博空手道場」引導出的最佳位置。將刀子往上抬,同時往左下方滑行,轉身從左下段使出踢擊。趁對方失去平衡時拉開距離。躲開從側面襲來的一擊,對另一個襲擊者展開反擊。
因爲衝擊而跌倒的那個對手不是惡鬼。白皙的肌膚與淺色的頭髮。除了典型的「上層」特徵,臉頰上還有顯眼的刺青。是暴力組織三報會的刺客。
這兩個組織雖然都把我視爲不共戴天的敵人,但因爲分別屬於「上層」與「下層」,所以應該互相敵對纔對。他們從來沒有合作襲擊過我。
然而唯獨這次,兩個勢力同時攻了過來。是事先說好的,還是偶然?是爲了殺我而暫時休戰嗎?
我躲開惡鬼揮下的鈍器,鑽進對方的懷裏。我用手扶着對方的手臂,改變力道的方向,將他引向從背後攻擊我的刺青男。惡鬼的手臂發出怪聲,扭向原本不可能扭轉的方向。橫向揮出的鈍器直接擊中刺青男,強行製造出莫魯雷克攻擊三報會的事實。
「你們果然有合作關係嗎——?你們本來就是敵人,給我自相殘殺啦!」
先打倒其中一方再解決消耗過的另一方比較輕鬆,但事情似乎沒有那麼順利。惡鬼伸手扶起倒地的男人。難道是有了共同的敵人,讓他們萌生了友情嗎?要是決裂就好了。
敵人不只眼前的兩人。我被包圍在人羣之中。大概有十幾個人吧。
明明引起這麼大的騷動,襲擊者們卻沒有受到制裁。這裏明明是街道的正中央,他們卻一點也不客氣。要是人聚集過來,戰鬥的場面就會被看到。那樣的話,這個樓層唯一且絕對的價值——創造能力就會被奪走。
敵方集團以強硬的手段解決了問題。
他們在道路正中央製造出一道巨大的牆壁,遮住了周圍的視線。雖然十幾名刺客一起構築牆壁是有可能做到,但在這麼顯眼的地方製造牆壁很礙事,首領很快就會下令撤除吧。
道路不屬於任何人,但爲了維持城市的體面,大家都有默契地不去侵犯道路。一旦被判斷爲妨礙通行,就會被集體排除。也就是說,這是因爲他們打算在短時間內解決我,纔會使出這種粗暴的手段。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偷襲了。不過,這次的襲擊應該比過去更加嚴重。敵人是認真的。從兩個敵對集團聯手合作、超過十人的襲擊者人數,以及其中混雜着特別強大的敵人來看,也能明白這一點。
可怕的是,那傢伙和科爾塞斯卡勢均力敵。
我必須獨自打倒多名對手。
由於無處可逃,我心想終於不得不做好覺悟了,但周圍的刺客們的樣子很奇怪。打倒最初襲擊的幾個人之後,他們就只是包圍着我,觀察情況。
刺客們從原地退後一步,一個男人走上前來。
臉上的刺青顯示他屬於三報會,但他的實力與其他成員有着天壤之別。
居然是踢腿?
除了刺青以外,他的外表沒有其他顯眼特徵,不過他的周圍有火球在打轉,噴灑着熊熊烈火。相對的,科爾塞斯卡則是讓同樣在周圍打轉的冰球射出冰柱。每當冰與火碰撞,就會發出尖銳的聲音,同時消失無蹤。
敵人以漂亮的身法往左方微微移動,避開了第一擊。對方似乎對突襲不爲所動,看得出是個冷靜的對手。
褐色的肌膚和接近蒙古人的五官。從我這個日本人的審美觀來看,應該可以說是美形吧。精悍的五官和銳利的眼神。長長的柔順黑髮垂到肩膀以下。
「彈道預測」對於沒有飛行道具的我而言,是最強的盾,也是最強的矛。那些傢伙害怕被我丟回去,就算想使用投擲武器也用不了。「彈道預測」的陰影震懾了敵方集團,爲我製造出優勢的狀況。
應該說,我被踢飛了。
雖然也是因爲這些累積才讓我陷入這種危機就是了。我判斷對付這個集團不需要『彈道預報』,便讓程序結束所有任務,進入待命狀態。取而代之的是,我啓動了其他程序,以提防咒術攻擊。雖然只能起到安慰作用,但既然出現了能用咒術和科爾塞斯卡抗衡的對手,判斷沒有其他咒術師就太樂觀了。
精準度、速度、力道,這一擊在各方面都無可挑剔。如果我的掌擊是子彈,對方就是炮彈。鈦制的義手具有極高的耐衝擊性能。儘管如此,我還是感覺到剛纔那一腳深深滲透進身體。痛覺逐漸被遮蔽,驚愕卻在心中擴散。
半年前我見識到的咒術師之間的戰鬥相當樸素,不過現在眼前上演的景象簡直就像虛構故事中的光景,視覺上非常淺顯易懂。這是一場只能說是無視物理法則的非現實戰鬥。看來戰況似乎逐漸演變成勢均力敵。也就是說,我無法期待援軍。
無所謂,這也在預料之中。如果左手還在,就可以立刻使出下一擊,但很不巧,我沒有。我以右腳爲軸心旋轉身體,左腳往下方踢出,然後緊急靜止。將右臂靠向身體,擺出防禦姿勢。「賽博空手道場」從對方身體的細微變化中讀取到反擊的跡象,頻頻發出警告。隨着刺耳的警報聲,視野中顯示出文字。對方會從左邊使出中段踢。反擊概率超過七成。
他們應該是在警戒吧,但不管怎麼說,要是他們一起從四面八方襲擊過來,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他們之所以會過度警戒,是因爲我完全沒有動搖,再加上他們高估了我的實力吧。
這是半年來的累積。
由於是長裙狀的服裝,所以認爲應該不會有來自下方的攻擊,因而輕忽大意。但服裝本身就是爲了引誘對手上當的陷阱。說起來,那只是看起來像長裙,實際上並不是那樣的東西。
保鏢好像在說些什麼開場白。那是連耳朵深處都會響起的美麗男中音,但我不明白意思。我壓低重心,觀察對方的嘴巴。
然而——
攻擊在最佳時機施展。話語的停頓、調整氣息的瞬間是最容易進攻的機會之一。
光是看一眼,就知道他和其他的烏合之衆等級不同。
其他傢伙感覺就像「老師,拜託您了!」那樣,而如果在另一側和科爾塞斯卡戰鬥的刺青咒術師是三報會的成員,那麼這個人就是莫魯雷克僱用的保鏢之類的吧。
看準話語的停頓,呼吸的空檔,我踏出一步。
在這種狀況下,敵人沒有使用飛行道具是我唯一的救贖。至今爲止,對我使用投擲武器的對手第一次會被我躲開,第二次會被我擋下,第三次會被我丟回去反殺。無一例外。
我沒有餘力去顧慮對方的狀況。我要以最快的速度擊潰看起來最強的對手,挫敗敵人的銳氣。我一邊疾奔,一邊選擇「賽博空手道場」所提供的戰術模式,順着誘導光將右腳往前伸。後方的左腳被前方的右腳拖動般前進,彎曲的膝蓋如爆炸般解放力量,威力從踏穩的腳傳到腰,最後傳達到右臂的掌底。爲了將從腳底傳來的能量恰到好處地變化爲打擊力,我的第一擊大多是手肘。不過這次我以速度和攻擊範圍爲優先。
高高抬起的右腳穿過衣服。透明的衣服。這和終端機在空中投影影像的技術應該是同性質的東西。我原以爲這個世界沒有「穿上立體影像」這種做法,看來是先入爲主的想法。
他身上穿着不知道該說是道袍還是和服的白色服裝。前面的衣襟左右交互重疊,用腰帶綁起來,底下則是紅色的裙子狀服裝,一直覆蓋到腳邊。在這個世界,裙子似乎不分男女都會穿。不過在戰鬥時刻意穿那種不方便行動的服裝,難道是想讓我難以判斷他的腳步嗎?
緊接着,穿過衣服的長腿飛出,勐烈地踢來。我勉強來得及用右臂防禦,但沉重的衝擊力道傳遍全身,讓我不得不後退。
我將對手納入攻擊範圍,使出最快的掌擊。打擊將會不偏不倚地陷入保鏢的腹部。在不清楚對手力量的情況下,該先發制人還是後發制人,流派和個人的意見各有不同。但是考慮到對手有可能使用無法應付的咒術,不給對手攻擊的機會,一擊打倒對手是最好的做法。因爲這不是有規則的比賽。
彼此都難以進攻,但停滯的狀況產生了變化。
根據我至今爲止的經驗,莫魯雷克他們從來沒有拜託過血親以外的人。是不惜動用其他組織或保鏢也想解決我嗎?還是他們的狀況有了變化?不管怎麼樣,可以預料到敵人是認真的。
擴增實境並不普遍的世界,並不等於立體影像並不普遍。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在進行資訊同步,可以說立體影像是一種普遍的技術。應該要察覺到下半身的衣服是按照一定的規律在搖動。
接着,宛如炮彈的踢擊接連不斷放出。以中段到上段爲主,大多是華麗的踢技。才覺得與威力相反,破綻很多,就發現腳步異常迅速,進入迴避動作的速度很快。而且因爲看不見下半身,難以看清攻擊的起始,使得迴避變得困難。不僅難以判讀軌道,防禦的時機也慢了。
「賽博空手道場」預測對手攻擊的功能,準確度比平常還要低。
我的反擊全都被躲開,對手的沉重打擊卻確實命中。我挪動身體軸心,用右手防禦,勉強避免受到致命傷,但腳的攻擊無法像手一樣完全抵銷威力。
沒有左手臂的我,攻擊次數比對手少,只能不斷防守。繼續累積傷害,肉體遲早會到達極限。不進攻就會輸。
「賽博空手道場」察覺我的進攻意圖,提出消極方案與積極方案。感情控制應用程序跟着執行冷卻程序。我冷靜思考,再次重新思考,答案沒有改變。
我選擇積極方案。攻擊順序一口氣展開,我抱着自損八百的覺悟,拉近距離。在踢擊無效的超近距離,使出我最擅長的肘擊,一口氣結束戰鬥。
我衝進從右邊逼近的腳的根部,使出肘擊。將至今爲止用來回避與防禦的餘力全部轉爲攻擊,讓對手措手不及。當我確信命中時,超乎想象的衝擊襲來。肘擊被精準的打擊彈開了。既然衝進對方懷裏,腳就無法攻擊我。然而,腳是會彎曲的。就算腳碰不到,還有膝蓋。
膝蓋與肘擊激烈衝突,我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無疾而終。
「啊,死定了」的預感,非常平靜地被吞進身體深處。顯示在視野裏的「Near Death」字樣。最高等級的危險信號。感情控制APP強制壓抑住開始恐慌的肉體。
第一擊我勉強側身閃避,減輕了傷害。
接着的第二擊是至今首次朝下段的攻擊。由於我壓低重心,所以沒有失去平衡,但無法應對,腳發出悲鳴。
第三擊漂亮擊中難以防禦的左側腹。
我心想至少往右邊飛出去以緩和衝擊時,對方使出致命一擊。左手。至今只用來化解我攻擊的手臂解禁了攻擊。令人驚訝的是,那不是拳頭、掌擊,也不是手刀。
貫手。而且不是使用四根手指,而是隻用拇指,甚至彎曲了第一關節,比起攻擊範圍更重視打擊力。由於連續的強烈攻擊導致我的身體失去平衡,所以明知危險也無法迴避。攻擊目標是臉。是眼球還是太陽穴?只靠脖子的動作無法順利迴避。我微微抬頭,當作最起碼的抵抗。但是毫無意義。打擊點是預料之外的部位。
幾乎是額頭的中央。集中於一點的打擊力滲入頭部,但是受到頭蓋骨保護,所以傷害並不大。原本以爲這樣還有辦法應付,在我一度後退試圖拉開距離的瞬間,視野大幅搖晃。身體不穩。無法隨心所欲行動。還來不及覺得「爲什麼」,視野就染成紅色。
是某種警報嗎?
不,不是這樣。眼睛好熱,而且溼溼的。沿着臉頰滴落的是鮮紅的血。我流出血淚。
「喀——呼——」
不只是眼睛,嘴裏吐出的是血痰,耳朵和鼻子也不斷流出溫熱的液體。身體完全不聽使喚。痛覺完全歸零,表示我正處於必須完全阻斷痛覺的狀況,反而傳達出事態的嚴重性。與威力如同炮彈的踢擊相反,我感覺不到大拇指的一擊有如此大的威脅性。儘管如此,後者卻更加危險。
因此,這不過是讓我延命的垂死掙扎,從變成這樣開始,我就確定敗北了。雖然報了一箭之仇,但力有未逮而殞命。這纔是原本的結果。
太陽穴受到強烈的一擊。
雖然完全看不出那是什麼招式,但對額頭的一擊似乎成了致命傷。我感覺到身體所有的熱量正在消失。
死棋了。
最後聽見科爾塞斯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的思考就此中斷了。
這個理所當然的結論,被一道清脆的聲音輕易推翻。
萬事休矣——
這是在特定條件下,義肢會不經由腦或嵴髓,自動做出事先設定好的行動的應用程序。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不知爲何,我對此感到強烈的抗拒。明明好不容易得救了。
警報聲響起,身體感覺逐漸消失。彷彿大腦發出的命令完全被阻斷,全身不聽使喚。敵人緩緩靠近動彈不得、無法反抗的我。
「撤退。雖然會有點粗暴,請忍耐一下。」
帶着愕然表情往旁邊飛出去並倒地的,卻不是我。
手刀再次逼近的破風聲與尖銳的警報聲重疊在一起,我的命運終於要走到盡頭了。
我的右臂毫無預兆地抬起,給了對方毫無防備的頭部一擊。確信自己勝利的瞬間,正是最大的破綻。再加上沒有任何預備動作,比敵人還要高超的奇襲,讓我完美地抓住對方的破綻,成功給予其痛擊。肉體依然完全不聽使喚,但只有右手義肢另當別論。
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科爾塞斯卡,從後面拉過我的身體。她雖然個子小,但力氣意外地大。隔着手套的手臂觸感也很堅硬,與纖細的形象相反。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到敗北。
從地面升起的冰牆擋住了飛來的火球,冰之寶珠射出冰柱反擊。是操縱火焰的咒術師發動了追擊。再加上打倒我的男子,以及十名以上的刺客,就算是科爾塞斯卡也無能爲力吧。我擔心着這些,意識急遽變得模煳。不知是因爲失血過多,還是頭部的撞擊帶來了更嚴重的後果。我連這點都無法分析,視野就轉暗了。
右手的義肢外觀上只到手肘,但控制、神經系統與動力部都在手臂內部,甚至延伸到肩膀與嵴髓。說起來,爲了控制重量級的義肢,我的上臂與肩膀的肌肉都換成了人工肌肉。
只看外觀的話,義肢的部分很少,但若連內部都看進去,我的肉體右半身與脖子以上幾乎都是人工物。因此,即使處於連嵴髓反射都無法做到的狀況,也能做出這種反擊。說得極端一點,只要使用「殘心預置」,就算頭部或心臟遭到破壞,也能讓右手動作。雖然有「只限一定時間」的條件。
出其不意的要害攻擊似乎對對手造成不小的傷害。他跪在地上,扶着搖搖晃晃的身體,按住側頭部。
接下來已經是我無法憑自己的意志做任何事的領域。腳完全動不了。感覺不是因爲脫力,而是無法離開原地。一直站着的話,既無法迴避也無法攻擊。只能束手無策地被敵人殺死。
但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這樣。
這是在鍛鍊武術時,爲了不忘記殘心,強制讓身體記住的訓練用應用程序,也能應用在肉體受重傷無法動彈時,請求救助或進行簡單應急處理的用途。
在腦部侵入型資訊機器技術尚未發達的年代,義肢本身搭載微型電腦,藉此進行自律控制,是一種前時代的想法所誕生的應用程序,但在緊急時刻就能像這樣派上用場。
本應走到盡頭的命運,在我的意志之外受到左右。
他馬上就會站起來吧。他應該會提防我右手的動作,如此一來,無法動彈的我就真的束手無策了。如果剛纔的攻擊能解除對手施加的無法行動的術法就好了,但似乎不會那麼順利。
延遲動作設定應用程序「殘心預置」。
半年前,我被艾斯菲爾封住行動,從那次經驗中,我便對可能使用咒術的對手準備好這個應用程序。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意義,只是安慰程度的對策,但這次似乎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