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爲死者代言之人⑥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5108 字
對抗咒文。其名爲【靜謐】。
對抗所有咒術的萬能咒術。
那是無論任何咒術效果都能消除的祕術。即使是紮根於世界的穩固存在,只要回溯過去消除其根源,就能使其滅亡。
使用次數只有五次。現存唯一的「紀生型異獸」,最古老的魔將「咒祖菲利斯」,只要是與咒術有關的事物,無論是什麼都能解析其來歷與構造——將咒術本身解體得支離破碎。
我注視着在前方與阿基拉對峙的肉塊巨人,伸出左手。
完全處於我掌控之下的魔導書,強制提升了我身爲咒術師的本領。
這次真的結束了,艾斯菲爾。
遵循原初之咒的法則,詳細解析其構造。
『回溯吧,艾爾・阿・菲利斯。』
在我說出完整名稱的同時,異獸活性化。手腕上的金鎖,最後一條碎裂了。
我一部分的意識落入世界的深層。墜落、墜落,在接近底部的黑暗中,我找到了那個。
艾斯菲爾,暗之腳。我掌握了其名稱的本質。
實力較強的咒術師對實力較差的咒術師報上名號,在能反制對方詛咒的條件下,可以作爲威嚇與防禦。那匹狼確實是強大的咒術師。不過我會讓它知道,那份傲慢有時會成爲致命傷。我開始詠唱構成咒文的起句。
「言理妖精曰。」
視野一口氣擴大。
啊啊,世界是如此希望被我切割——
來吧,讓神話之獸凋零吧。
用我的話語貶低它吧。
「艾斯菲爾的本體並非狼身。正如暗之腳之名所示,腳與連繫腳的影子纔是本體。」
我的話語讓肉巨人的腳崩解,失去平衡。然而崩解的肉塊再次隆起,逐漸再生。
既然如此,這句話肯定有說出來的價值。我忽視心中微薄的歉疚,對他說道:
「不過,肉體的死、物質上的死,對咒術師而言究竟代表什麼?那些只是事後添加的看似合理的牽強理由,是虛假的本體罷了。艾斯菲爾的本質不在那裏。它有時是狼,有時是影,有時是月,有時是死。千變萬化的性質與變化的姿態。以不確定的虛言迷惑對手的手法,正是森林之王的本質。」
「不過,眼前所見的景象也只是虛像。其本性或許是死。死者在夜晚甦醒。狼會爲家畜與人類帶來死亡。月亮會暴露死亡。死後,咒術師會成爲狼人。」
不過阻擋在它面前的,是擁有「鎧甲之手」的外世界來訪者。
然後,地板上堆積着數量驚人的屍體。
回過神來,我和阿基拉站在一個寬敞的房間。
不過,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它的『紀源』是『幻』。虛幻、不確定、無形,而且其實什麼也不是,那正是艾斯菲爾。黑暗沒有腳。黑暗是無。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腳無法踏在地面。」
我用左手握住,輕輕施力。光是這樣,石頭就輕易地碎裂了。
『你不存在。』
「暗之腳」。掌握那個名字,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啊,辛苦了。多虧有你才能打倒那傢伙。被那傢伙殺害的人們一定也能瞑目——請讓我代表大家向你道謝。真的很謝謝你。」
夜晚、森林、大地、空氣、微弱的昆蟲與小動物的氣息,一切的一切都如幻影般煙消雲散。
那是艾斯菲爾的核心。
我們勝利了。我最初的目的也達成了。然而,我卻有種空虛的感覺。
「可以的話,我想立刻離開這裏前往地表,但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所以請你稍等一下。」
世界破碎四散。
如果能化爲言語,這份感情也能切割整理嗎?
所以要解體意義,連同其存在一併否定。
回到地表,參加聯合葬禮吧。
『可惡,住手,不準揭露我!殺了我的人會代替我死去!』
先不論我是否有資格代替死者們發言,但這句話似乎爲他帶來些許救贖。
屍體巨人構成身體的隆起爆開,肉塊飛散。儘管如此,它還是沒有完全停止動作。
現在我只能思考這件事。
我宣告道:
咒文完成了。正因爲艾斯菲爾是用咒術構成肉體並維持的存在,這種對抗咒文才能成爲致命的一擊。
自己的思緒模糊不清,無法成形,讓我感到焦躁。
那是狼王過於輕易的死亡,也是我們勝利的證明。
隨着揭穿虛假的言語,重重踏在大地上的「鎧甲之手」一擊打在魔將的軀幹上。艾斯菲爾的腳、軀幹、手臂、肩膀、頭部,肉體的所有部位都出現龜裂、扭曲、凹陷、碎裂、流血,最後失去力量,緩緩地仰躺倒下。
艾斯菲爾強行驅動逐漸自毀的肉體,試圖阻止我。
彷彿將光芒封閉在內部的黑色玉石從它的頭部出現,藉由咒術之力飄浮到我的手邊。
「結束了嗎——這樣就真的結束了嗎?」
「——不過,那些都只是用容易理解的記號表現出的關係性。狼人,以及夜之影。產生那些的根源,或者可以說是產生兩者的原因,就是高掛空中的滿月。」
如果只是殺死支配死亡之人,只會遭到反擊吧。
阿基拉理解地點頭。他應該也疲憊不堪了。得快點把事情解決,讓他休息纔行。
我握緊艾斯菲爾碎裂的核心碎片,高聲呼喊勝利。
「『火把騎士團』阿茲利亞・赫雷澤修在此宣告,第五層已納入我方的掌控。」
世界再次破碎四散。
這次的崩塌規模與剛纔截然不同。石造的天花板、牆壁、地板都逐漸粉碎。
遠處,倖存的異獸們發出怨嘆的吼聲,而在其他場所繼續探索的人們則是大聲歡呼。
除了此處的兩人之外,其他人應該都被強制移動到各自的勢力範圍,也就是下方與上方的樓層。
死者的遺體也全部被傳送到地面上。
按照程序,由負責人員回收所有遺體,經過檢查後埋葬。
阿基拉因爲環境的變化而不知所措,慌張起來。我用手勢示意他稍等。不用擔心被崩塌的天花板壓扁。
實際上,瓦礫並沒有落下。崩塌的天花板有如幻影般消失無蹤,地板也同樣逐漸消失。但是我們不會就這樣墜落。
我們兩人靜止在半空中。
阿基拉因爲接連的驚奇使得感覺似乎有些麻痹,我判斷與其用口頭說明,讓他親眼理解應該比較快。
「你看。那就是我們剛纔所在的迷宮。」
阿基拉看向我指尖所指的方向,露出至今爲止最強烈的困惑。對第一次見到的人而言,那的確是只能用異樣來形容的光景吧。
「那是塔嗎?還是長槍?」
「我們稱其爲『世界槍』。」
縱貫廣闊空間,貫穿天地的巨大長槍。無數長槍林立於此。
接近天空與太陽的天上,有個巨大的圓盤像是被長槍支撐般飄浮着;陽光無法照射到的大地則有好幾座小型的地上太陽在發光,形成一片擁有豐富水源與森林等資源的地形。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上面可以看到圓形的天蓋對吧?那就是『地上』,是我所屬的勢力範圍。然後下方可以看見的廣大大地是『地獄』,是我們至今戰鬥過的異獸們的勢力範圍。」
基於諸多理由,人類與異獸都容忍了這位裁判的介入。不過,沒有人認爲它是友方。
這是個能迷惑入侵者,美麗又駭人的蒼穹庭園。
將世界上下貫穿的長槍羣消失無蹤,眼前出現一整片的藍色。那是有着天空顏色的人造花盛開的室外庭園。清澈的藍天、修剪整齊的草皮,以及把庭園區域像迷宮一樣複雜區隔開來的樹籬,都讓這個空間增添了幾分妖異。
連我都覺得完美。
因爲我也有着和一般人一樣想被稱讚的慾望。
如果他是在感嘆庭園的美麗,我或許會滿高興的。
阿基拉擺出備戰架勢,我說明對方並非敵人,要他解除戒心。
雖然覺得自己的喜好表現得太過明顯,反正像我這種基層人員所構築的階層,馬上就會被繼任者改寫吧。趁現在稍微順從自己的喜好,應該也不會有人抱怨。
「嗯,同系統的知性就算各自累積歷史的話,也會發生這種事吧。」
庭園的中心,也就是我們所在的場所是個圓形廣場,還準備了用來享受品茶樂趣的白色桌椅。
啊啊,不過真的很漂亮。
『真是遺憾。我只是爲了讓各位的戰鬥能順利進行而進行管理罷了。』
他似乎很感興趣地觀察着周圍。
「雖然我只聽懂五成,不過矛盾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呢。是故事成語的收斂進化嗎?」
自我表現欲與自制心互相沖突,當自制心勉強獲勝時,現場響起第三者的說話聲。
「總之如你所見,樓層的設定已經完成。不過防衛戰和攻略下層的戰力都不足,所以出入口尚未設定。我想先回地表報告現況,所以要離開這裏了。」
不過在我的母語中,矛盾是用長槍與沼澤來表現。但因爲意思類似,我決定不特別提起。
那副誇耀般張開紅藍雙翼,突出扭曲犄角的模樣,充分表現出它桀驁不馴的個性。
迷宮會吸取愚者之血,增加其咒力與複雜度。
『第五層已被上方勢力掌握。請於86,400秒內設定樓層掌握者,重新構築迷宮,配置防衛方戰力。結束後,防衛戰即將開始。』
我話一說完,周圍的風景便開始轉變。
遠比我的水平更高的「心話」禮貌地如此說道。雖然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讓我看不順眼,不過這個奇怪的生物不知出於何種目的,介入人類與異獸的戰鬥,擔任裁判持續管理戰況。
「沒錯。『世界槍』的內側摺疊着廣大的空間,內部比從外面看到的還要寬廣。然後,那個空間的具體大小與構造,是由各層的掌握者憑想象決定的。就像這樣。」
「自以爲是裁判,講得那麼囂張。」
不過,這種令人不快的話,我絕對不會說出口。
雖然自己說有點奇怪,但品味好到彷彿能感受到製作者的格調,高雅的美感意識彷彿從各處滿溢而出,與枯燥乏味的石造迷宮有着天壤之別。
阿基拉瞪向聲音來源。不知何時,一隻黑白斑紋的四腳獸坐在桌上。
我用共通語說出的詞彙的形成過程,似乎和在他世界佔據相同位置的詞彙一樣。
我忍住想坐下的衝動,繼續對阿基拉解說。
嗯。
「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沒有設定第五層,所以第五層是未定義領域。因此,爲了消除我們理應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卻在第五層的矛盾,我們被固定在相當於世界槍第五層高度的外側。因爲世界槍內部在物理上並沒有人可以通過的縫隙或通道。」
「這是翼貓沃魯瓦拉,類似戰鬥裁判的生物之一。它和你一樣是來自外世界的訪客,不過和你不同,是個既煩人又棘手的存在。」
「那麼,那些長槍就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
樹籬是由堅硬的咒寶石削切而成的人造花所組成,若不循正確路徑通過迷宮而試圖跨越樹籬,人造花就會以咒力捕捉違規者,將其吸入樹籬之中。
因爲某個理由,我無法將正上方的第四層與這個樓層連接起來。不過這部分我含糊帶過。
直到剛纔打倒艾斯菲爾爲止,第四層應該正在進行阻止異獸侵略的防衛戰。包含我在內的基爾隊原本也部署在該處,但我拋下崗位參加第五層的攻略。要是阿基拉得知這件事,對我的視線也許會從同伴變成罪犯。
事實上身爲叛徒與違反軍紀者的我,只能帶着打倒艾斯菲爾的功績回到地表成爲英雄,藉此保護自己。
艾斯菲爾留下的黑色「咒力核」也是重要的交易籌碼。
我雖然知道自己犯了足以被處死的重罪,但我們六人也有自己的理由,而且也拿出了成果。如果當時我們六人沒有決定攻略第五層,所有人恐怕都會在第四層慘死,異獸的侵略也無法遏止,人類的版圖也會退到第三層。
不過因爲太長了,我就不多做說明。而且我們基爾隊發生的種種事件,我到現在也還沒能好好整理。
到頭來,活下來的只有我一人。
「等一下,沒有出入口要怎麼回到地上?還有,我該怎麼做纔好?」
還有另一個人。我爲了讓他放下被拋下的不安,露出微笑,要他放心(後來我才發現就算擺出表情,也會被頭盔遮住而看不見)。
「不用擔心,我也會帶你回去。現在的我是樓層支配者,擁有直通地面的傳送權限。簡單來說,只要我默唸就能回到地面。」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
我點點頭,正要牽起阿基拉的手時,有人來礙事。
『請稍等。讓樓層空無一人有違規定。請至少留一名負責人在此。』
擔任裁判的沃魯瓦拉平淡地提出忠告。雖然覺得煩躁,我還是設法按捺情緒,反駁道:
「就是因爲沒有能負起責任的人,我纔會想先回到地面上帶人過來。不會花太多時間。」
『規定就是規定。一旦違反規定,上方勢力將受罰。』
「真是一點也不通融!」
就算讓阿基拉獨自回到地面上,無法使用地表語言的他沒有「心話」也無法正確說明狀況。雖然本部有語言分析的設備,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順利抵達本部。
看來我還是先得回到地面上纔行。但是這樣一來,就必須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要讓一路與自己並肩作戰至今的他獨自留在迷宮內?這種事根本不在考慮範圍。
「既然這樣,如果只是暫時,我可以留在這裏。不過,希望你能儘早來接我。」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
這個約定實現,是在經過大約31,536,000秒之後的事。
在夏季與冬季各過一次的期間,我忽然注意到自己在意起那個奇妙的外世界人,對於自己抱着沉重的未解決問題一事一直感到內疚。
「——真的很抱歉。現在就接受你的好意吧。這份感謝我一定會以某種形式回報。」
阿基拉與我約定再會,以左右搖擺手的獨特動作(大概是道別用的招呼)送我離開。我以同樣的動作回應,然後轉移到地面上。
——不行。一旦面對阿基拉,就會被迫面對自己的醜陋。
然而——
雖然第一印象差到極點,但現在的他讓我感覺非常和善。
當我煩惱着該怎麼辦時,阿基拉發揮他敏銳的觀察力,對我這麼說:
哎,也許只是因爲看到他軟弱的一面,讓我有種心理上的優勢。
我們的再會,被之後到來的激流般的命運撕裂,成爲遙遠未來的事。
雖然也能用終端機呼叫地面上的人,但是這樣一來,我恐怕就難以維持這個樓層的掌控權限。如果可以,我想以這個樓層的掌控者身份與對方交涉。
掌控者的立場應該能成爲重要的談判籌碼,讓我在交涉中取得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