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無彩S的左手,鎧甲的右手⑨
《幻想再歸的隱喻者》 · 最近 · 2838 字
我們所經之處,人狼的屍骸堆積如山,一路勢如破竹,但漸漸地,人狼以外的屍體也開始映入眼簾。
是人類的遺體。
有些是像那三人組一樣,服裝各自不同的集團或個人,也有些是疑似基爾他們同伴的鎧甲戰士。
每當遇到遺體,陶德與馬伕斯就會走上前去,用長槍以音樂般的節奏敲打地板,同時開始吟唱某些咒語。
我想應該是祈禱之類的。他們兩人不只負責搬運行李與後方支援,或許也是隨軍神官。
祈禱結束後,他們低聲致歉,從遺體身上取走可能用得上的物品,簡單整理儀容後,將遺體安置在通道旁。
他們似乎也沒有多餘心力將遺體搬出去。但是也不能不考慮衛生方面的問題。
阿茲利亞負責處理這個問題。他將幾枚符咒放在一整堆遺體上,左手一揮,火勢隨即猛烈地竄起。火焰轉瞬間覆蓋了遺體。
在昏暗的迷宮裏,微弱的熱度與光明擴散開來,不久就消失了。
有一次,基爾與泰爾看到一具遺體,情緒十分激動。
應該是他們共同認識的人吧。該隱說過他們兩人是兄弟,或是有親戚關係。而那具遺體應該也是他們的親人。很遺憾地,從遺體的死相很難看出與那兩人之間的相似之處。因爲被刺穿脖子而死的遺體的最後表情,實在太過悽慘了。
基爾表情沉痛地閉上眼睛,泰爾則是激動地怒吼一聲,用力踏響地板,然後就陷入沉默。
祈禱結束後,陶德拿起遺物。雖然裝備破損嚴重無法回收,但遺體的腰部的收納處放着一個小型配件。陶德沒有將它放進揹包,而是交給了基爾。
基爾小聲說了句「謝謝」。我看着他們的互動,發現自己已經學會了道歉與感謝的單詞。他們的意志與感情斷斷續續地傳達給我。
泰爾的戰鬥方式變得似乎有些欠缺穩重。
親人的死果然帶給他很大的衝擊吧。或許是因爲這樣,再加上隨着疲勞而變得不穩定的阿茲利亞,讓前線變得有些鬆散。
我是否該建議基爾稍事休息呢?
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求救般看向該隱。我們四目相交。該隱似乎察覺到我的想法,他向基爾示意後,一行人決定在通道中稍作休息。
漫長的迷宮探索,確實讓所有人累積了不少疲勞。
差不多該問他們目的地和目的了吧。問題在於該如何詢問。
但是那也不會持續太久。貫穿他腹部的無數荊棘明顯傷到了內臟,類似袴褲的下半身衣物吸滿了血,血水仍不斷滴落在地板上,腳邊的血量明顯已經到了致命的程度。
我感覺到他對我伸出的拳頭感到困惑。我簡短地說——
好小。
在整片的黑暗中,天空上只有一輪散發微光的巨大滿月,以及搖曳着綠色的闊葉樹枝。
「再撐一下。」
壯年魔法師奄奄一息。他靠着魔杖勉強站着,但感覺只要輕輕一推就會倒下,再也無法站起來。
突然間,我腦中又浮現了無聊的念頭。
那已經是出了什麼錯誤而繼續活動的屍體了。
最後,我們快步抵達迷宮最深處,等待着我們的卻是三人與怪物的死鬥光景。
我有自覺,自己變得比生前更魯莽。一旦遇到緊要關頭,就用暴力解決——這種武斷的思考模式似乎已經根深蒂固。
就在這時,馬伕斯似乎發現了什麼。
我早有預感。
回過神來,退路已經消失。
這裏是王準備的處刑場。
該隱一邊探索着地板——
在這種時候做這種事完全沒有意義,而且還是可能引發關係惡化的高風險、低報酬行動。
說完,我看着他藏在面罩縫隙後方的眼睛。
黑色皮膚的巨漢爲了保護受傷的兩人而擋在前面,以一己之身承受着攻擊。
那片黑暗看起來與腳底延伸的影子完全同化。
我們沒有找到應該比我們先出發的那三人組的屍體。這表示我們不是與他們擦身而過,就是追過了他們,又或者是他們比我們更早深入了迷宮。
狼王蠢動着暗色的腳,發出長嚎。
只有飄浮的黑色裝訂的書本還在氣勢洶洶地翻動着書頁,被解放的文字不斷化作火球射出。
我站到坐在地上的泰爾面前。他原本低着頭的視線朝向我。
而且那道影子還扭動蠢動着,彷彿要侵蝕寬闊房間的地板般逐漸擴大,最後連牆壁、天花板都完全覆蓋,漆黑的尖刺從被黑暗覆蓋的天地接連冒出,刺向天空、墜向地面、來回穿梭。事態已經到了不是用異樣來形容,而是要確認哪裏不異樣的地步。
也就是說,儘管我轉生了,卻尚未認知到這個世界是自己的世界。
異樣的地方在於它的四隻腳,是宛如黑暗般的深黑色。
再撐一下。
拿着巨劍的青年失去了雙腳。
一旦遇到緊要關頭,就算要與周遭爲敵也無所謂——這種自暴自棄,或者說是兇猛的意識。
我注意到,維持記憶與人格轉生到異世界,就像移居到外國一樣。即使在原本世界的異國,同化或歸化都極爲困難。我終究只是個外人。
過了一會兒,泰爾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後摘下頭盔,一口氣喝光水壺裏的水。他深深地吐了口氣,閉上眼睛,下一瞬間,他的表情似乎稍微恢復了活力。
大量的血液從他的口中流出,一隻眼睛和鼻子完全被毀。明明連意識都不清楚了,卻還是站着,這到底是多麼堅定的意志和嚴苛訓練的結果啊。
不知該隱是否明白我的想法,他不斷重複「少」這個字。
該隱握起拳頭,和我右手手背互碰。雖然不清楚正確意思,但我想應該是某種帶有正面意義的暗號或招呼吧。
但和剛纔戰鬥過的那種必須抬頭仰望的巨狼相比,實在太過渺小。
雖然不知道這座迷宮深處有什麼,但肯定會有與至今爲止的辛苦相稱的收穫。感覺就是這樣的想法在推動着我們。
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
實際上,它的大小相當於大型犬,或者該說和我前世也存在的狼差不多。
這就是我對那隻狼的印象。
高聳的樹木枝椏上,有腐朽的「某種東西」像伯勞鳥的獵物般被刺穿。那就是不幸抵達地獄的可悲戰士們的末路。
——說不定是『鐵臂』或『裝甲臂』的意思,不過大致上應該沒錯。大概。只是翻譯上的誤差。
三人組至少也打倒過一次同種的巨狼,照理說應該沒有理由會因爲這種大小的狼而陷入苦戰。
他現在正咬着變小的劍,拼命地將取出的治療符貼在雙腳的根部試圖止血,不管怎麼想,他都無法繼續戰鬥了。雖然他的意識看起來最清楚,但失去移動能力在戰場上幾乎等於死亡。
彷彿在呼應他的吶喊般,他上半身的紅色顏料發出淡淡的光芒,肌肉隆起,皮膚像鋼鐵一樣閃耀。
因爲太過一面倒,甚至讓人不敢稱之爲戰鬥。
儘管如此,這場戰鬥卻太過一面倒。
這裏是深邃森林的空白地帶。
在短暫的休息後,我們沒有觸發陷阱,也沒有遇到敵人,順利地在迷宮中前進。不久後,岔路變得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條比之前都還要寬廣的通道。
骰子似乎又擲出了好點數。如果現在去賭博,我大概會大贏吧。
在原本世界,對於社會的歸屬感會妨礙這種思考,但我在這個世界還沒有那種東西。
這句話並沒有說謊。
一邊像在鼓舞自己似地喃喃自語。
但我還是付諸實行了。能夠某種程度控制感情,就表示能夠調整慎重的等級。
從通道深處傳來金屬激烈碰撞的聲音,還有狼的低吼聲與咆哮聲。有人正在前方戰鬥。
如果往好的方面想,意思就是「再走一小段路就能抵達目的地」吧。我表示瞭解,用力握緊右手。該隱稱我的義肢爲『鎧臂』。或許是因爲他心血來潮地稱我爲「鎧甲手臂男」,所以基爾和陶德在戰鬥後也會這麼叫我。看來我被取了綽號。
我原本以爲是敵人來襲,但似乎有點不一樣。他指着前方,說了些什麼。
然後,與那三人對峙的狼。有着褐色毛皮,比人類略矮,耳朵豎起。
「再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