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一切無我Ⅲ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1.2萬 字
「哼,安潔你個笨蛋傻瓜。擺出一副『自己最後也無所謂』的樣子,其實心裏早就打定主意要和所有聖女一起爭沃爾卡吧。成了我們的
贊助者
就得意忘形了是吧。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才、纔沒有那種事……」
「來,麗澤爾小姐,我們走吧——」
「笨蛋傻瓜白癡啊啊啊。」
尤莉緹婭拉着氣鼓鼓的麗澤爾,和大家一起走在〈阿爾納斯之塔〉中的某處迴廊上。
據安潔說,這裏大概位於塔的正中間樓層。尤莉緹婭暗自爲這附近沒有窗戶而鬆了口氣。因爲這座塔比聖都任何建築都高出一大截,即便是在中段的位置,想必也相當高。她不禁想到,要是這裏真有一扇能俯瞰地面的巨大窗戶 —— 光是想象那高度就讓她不禁背脊發涼,於是趕緊把這種念頭甩到一邊。
「再次,真的非常抱歉。都是因爲我這把老骨頭沒能事先說清楚……」
「雖然你確實說了!雖然說了沃爾卡會去聖處沒錯啦!」
無論過多久都無法消氣的麗澤爾,讓老管家梵裏希也只能一遍遍的重複進行道歉。畢竟一傳送過來就和沃爾卡分開了,對過度保護的麗澤爾來說無疑是天塌下來一般的事件。也多虧了這裏是聖都中最爲安全的大教堂,她才能僅僅只是嘟着嘴鬧彆扭,沒有鬧出更大的動靜。
如果〈阿爾納斯之塔〉不是大教堂的聖域,而是魔物橫行的危險迷宮的話 —— 別說麗澤爾了,可能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也會陷入恐慌吧。
那麼,現在她們正被帶往何處呢。
「吶,我們的對手是誰?厲害嗎?」
她們被告知,在沃爾卡回來之前,不需要邊喝茶邊等着。正如阿託莉所言,今天也爲尤莉緹婭她們安排了『特別的』鍛鍊對手。
走在前面的安潔點了點頭,
「是的。那是即便身爲〈阿爾斯瓦雷姆族〉的阿託莉大人,也一定會滿意的對手。」
「哼——嗯……」
「只是,因爲現在的騎士隊正忙於應對各種情況……非常抱歉,這次練習的時間大概只有一個小時左右。」
尤莉緹婭覺得這很合理。想必目前,大教堂需要向〈魯特爾〉派遣倖存者搜尋部隊,還要強化其他城鎮的防衛網 —— 現在的情況大概已經複雜到才十三歲的尤莉緹婭根本無從想象的程度了。
吸血鬼
。
「……」
梵裏希用銀質懷錶迅速確認了時間,
他那連一句憤怒的話語都沒有,只是沉浸在失意中的樣子,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否曾經也在現實中經歷過類似的痛苦。
「哦——哈哈哈,是嗎!沒想到她竟然會統領一族……當年她最適合呆的地方就是魔物的屍山之上啊。」
——毫無疑問,沃爾卡曾親眼目睹過這個世界中許多生命被奪走的瞬間。
(哇啊……果然又帥又漂亮啊。我也想成爲這樣的大人……)
「……真的,打過啊。」
對方是沃爾卡還在大教堂住院時,曾經拜訪過他的自稱類似於羅修上司的那位女騎士。
——但恐怕,沃爾卡不一樣。
雖然聽起來像是拋棄了在緊急狀況下不知所措的部下 ——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絲毫沒有給人留下自私薄情的印象。倒不如說,她散發着不輕易被周圍所左右,一直堂堂正正貫徹自我的強者風範。
「啊啊。是一位強大且高潔的女傑。名叫『綺裏莎』。」
「沒關係。我讓我的部下來當對手,結果個個都嚇得發抖,完全讓人提不起勁。」
「半人的魔法使,『拔刀術』的繼承者,以及——〈阿爾斯瓦雷姆族〉的一員。」
不知不覺間,衆人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在梵裏希打開的門後等待着的,是——
阿託莉稍微有些驚訝。雖然聽說〈阿爾斯瓦雷姆族〉中有很多離開故土在外漂泊之人,但畢竟是少數民族,所以很少能在故鄉外聽到同胞的武勇事蹟。尤莉緹婭也是第一次聽到除了阿託莉以外的阿爾斯瓦雷姆的事。
沃爾卡絕不是懷抱『想保護所有人』那樣高潔志向的人。
「今天,在您百忙之中打擾您,真的非常感謝。」
那是〈阿爾斯瓦雷姆族〉的現任族長,也是阿託莉對教會自己所有戰鬥技巧的女性的愛稱。同時,對尤莉緹婭來說,那個人也是給阿託莉灌輸了『推倒扒光』之類奇怪知識的元兇 —— 不過這些先暫且不提。
老實說,尤莉緹婭至今仍不能完全理解眼下這個國家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相關信息被錄入了腦海,但自己卻怎麼也無法將其作爲現實發生的事件接受。畢竟,一整座城鎮被魔物毀滅這種事,尤莉緹婭只在歷史書裏聽過。
貝爾向安潔行了一禮後,用凜然的笑容注視着這邊。
「……你們的戰鬥,誰贏了?」
「就是這裏。」
「你和阿婆打過……!?」
「您來得真早。」
他只是爲了不再讓悲劇重演,咬緊了牙關,哪怕遍體鱗傷也要掙扎前行而已。
這下阿託莉可不僅僅是『稍微』驚訝了。只見她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出一步,
不 —— 恐怕對他來說根本無法逃避這一切吧。除了理解,他別無選擇。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您還記得嗎?」
因爲是意想不到的人物,尤莉緹婭花了數秒鐘纔想起對方的名字。
「阿婆?」
說出那個戰鬥民族名號的瞬間,她的眼底深處便混入了幾分似是追念的神色。
「……本想這麼說,但其實我們打了一整天也沒分出勝負。甚至連周圍的地形都變了樣,因爲實在不能再打下去了,沒辦法只好最後用猜拳決定。」
一位濃密金髮隨風飄動,如同火焰般英姿颯爽的女性背影。
「……!?」
身材高挑,英姿颯爽,充滿魅力,卻沒有壓迫感,一點也不令人害怕。光是這樣站在面前,就能讓人感受到如同被溫暖氣息守護般的安心感。這位女子從頭到腳,一切都是尤莉緹婭心中『理想大人』的具象化。
正因爲能明白這一點,尤莉緹婭她們的心靈和身體才更加被難以估量的感情——
那正是侵蝕他內心的失意與憎恨的根源。正是他可以爲了眼前流淚的某人,毫不猶豫地賭上自己性命的理由。
「啊啊。部下們吵着要我幫這個、幫那個的。覺得太麻煩了就趕緊逃出來了。」
「那個,我記得您是……貝爾女士?」
「——唔,來了嗎。」
第一次見面時尤莉緹婭就有這種感覺,
那些曾經照顧過自己的〈魯特爾〉的人們,可能全都死在了魔物手裏 —— 她根本無法對此抱有實感。一切都實在是太不真實了,聽起來就像是發生在遙遠異國的故事。她只能不自覺的逃避這一切,拼命說服自己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她現在是我們的族長。已經完全變成老婆婆了,就那麼在故鄉悠閒地養老……」
「哦呀,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真是榮幸之至啊,尤莉緹婭閣下。」
「結果是我贏了。當然,我並不覺得那樣算是贏過了綺裏莎閣下。」
「我——」
而他之後那持續揮劍直到因疼痛而無法站立的樣子,簡直就像是想要甩開過去的幻影一般。
和尤莉緹婭她們不同,沃爾卡毫不逃避地直面了那殘酷的現實。他懷着彷彿要侵入五臟六腑的痛苦,深刻理解了〈魯特爾〉的人們被殺害這件事。
「……是嗎。」
而這位大人女傑等待的地方,是個異常簡樸的小房間。裏面幾乎沒有擺放任何東西,完全看不出是作何用途的房間。不像接待室,更不可能是訓練場。這種程度的空間,阿託莉只要稍微揮舞一下長戟,轉眼間就會變得一片狼藉。
因爲從阿託莉那裏聽說的總是『阿婆』,所以綺裏莎這個名字,尤莉緹婭也是現在才第一次知道。
猜拳。
然後頓了一下,
看起來不像是在信口開河。阿託莉繼續問道,
「真懷念啊……大概四十年前,我也曾和一位同樣出身的女戰士戰鬥過。」
這時,尤莉緹婭忽然在心裏嘀咕了一下。這個人,剛纔好像說和阿婆戰鬥是在四十年前。 可不管怎麼看,她都只像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要是猜三十歲的話,都會有種在冒犯對方的感覺了。
麗澤爾似乎也同樣對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四十年前……難道說你……。」
「啊啊,和您一樣是半人。別看我這樣,其實年紀和那邊的梵裏希閣下差不多哦。」
也就是說,這張年輕的面孔之下,其實已是大約六十歲出頭的人了。而四十年前,她應該是目前這幅外貌的『大姐姐版本』吧。
「和我一樣的半人,比我年輕……但什麼都比我大……身高、胸部,什麼都…………」
啊啊,遭遇慘敗的麗澤爾就這麼墮入黑暗面了。
但即使面對麗澤爾背後升起的黑色氣場,也未能動搖貝爾清爽的笑容。
「好了,我們這就開始吧。安潔。」
「是。」
安潔移動到房間中央,雙手合成祈禱的形狀。小小的房間裏瞬間充滿了潔白清純的魔力,就在尤莉緹婭好奇她們要做什麼的時候,
——空間,
被重繪了
。
「「「……!?」」」
尤莉緹婭她們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一道如同重組拼圖般的波動呈半球狀擴散開來,將原本小而簡樸的房間瞬間變成了不同的空間。周圍的牆壁化爲烏有,彷彿推開霧氣構成的幻影般向深處不斷延伸,一個廣闊到根本無法相信這裏是塔內部的樓層就這樣顯現出來。
當然,最先發出聲音的是麗澤爾。
「空間魔法……?!」
這是一種比尤莉緹婭她們剛纔體驗過的傳送魔法更加高階的魔法 —— 其能夠干涉空間,創造出本不存在的地方,或者反過來遮蔽本該存在的地方。在人類所能駕馭的魔法中屬於最高層次。據說,除了少數類似〈
儲物庫
〉魔法這樣的例外,這類魔法通常都需要幾十名一流的魔法師花費數月構築龐大的術式才能實現。
但是,就算用了那種魔法,能擴大的空間也有限度。而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寬敞』二字所能形容的了,甚至已經可以稱之爲『遼闊』了。這種規模已經不能稱之爲『房間』了。現在出現在尤莉緹婭她們眼前的空間,只能認爲是明顯超過了塔原本的佔地面積。
「安潔……剛纔的魔法是什麼。是神聖魔法嗎?」
麗澤爾臉上浮現的表情與其說是驚愕,不如說是疑念。那也證明了安潔剛纔行使的魔法遠遠超出了魔法師的常識。
「三對一的話,鍛鍊的密度會分散,在下也來幫忙吧。」
「這是歷代聖女和聖騎士,爲了修煉那些不便在人前輕易施展的魔法而準備的空間。似乎是以聖女的魔力爲鑰匙來啓動的,也就是所謂的教會祕術吧。瞭解全貌的,恐怕只有阿爾卡希爾大人了。」
蒂雅不禁苦笑了起來。在慫恿沃爾卡去阿爾卡的寢室時,她就預想了兩種不同的展開。
「我也只是被告知了啓動方法而已。聽說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與教會有緣的人士鼎力協助才得以……」
「儘管全力攻過來吧。受傷的話安潔會立刻治好的。」
「沃爾卡大人,現在怎麼樣?」
另外,還有一位騎士也在現場。
「什麼啊那是。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嗎?」
他的存在與貝爾形成了鮮明對比。如果說貝爾是直衝雲天、熊熊燃燒的烈焰,那麼這位老人就是無邊無際、靜謐佇立的湖面 —— 但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會有人覺得這個老人會因爲年齡而比貝爾遜色。
「重新自我介紹。我是貝爾芙蕾雅——聖騎士貝爾芙蕾雅。」
所以,尤莉緹婭她們也必須前進。
但這句話,對沃爾卡來說絕不會是安慰。
「——據說,你們願意陪我做熱身運動啊。」
「啊啊,來吧。」
麗澤爾皺着眉頭陷入了沉思。雖然尤莉緹婭和阿託莉只是一個勁的發出『好厲害』的感嘆,但這位曾有在〈魔導律機構〉擔任學者經驗的大魔法師,似乎在這個空間魔法中感到了某種違和感。
——貝爾的推測,恐怕是正確的。這一天全身心投入劍道的沃爾卡,十有八九會捨棄一切迷茫,看清自己該走的路吧。而一直以來與劍同行的他,只會徹底堅定今後也與劍共進的覺悟吧。
處理完公務的蒂雅來到最裏面的寢室時,看到沃爾卡和阿爾卡正並排睡在同一張牀上。
然而安澤也只是困惑地回答道:
當然,那條路上充滿了恐懼。一想到前進路上沃爾卡的生命可能會再次受到威脅,她們的身體就會發顫,眼淚就會隨時可能奪眶而出。其實尤莉緹婭很想告訴他 —— 前輩您已經不用再勉強了,已經可以休息了,我們會代替您戰鬥的。
其二。阿爾卡就算在寢室和男人獨處也毫不在意,只會像往常一樣睡眼惺忪地公事公辦。
貝爾脫下帶白色皮毛的披風,隨手扔給安潔 —— 然後露出了極具戰意的笑容。
就是將自己置於連一秒鐘思考的閒暇都沒有的,極限狀況之下。
老管家,梵裏希。
但是,能在開朗的氣氛中交談也就到此爲止了。
想要捨棄迷茫,有一個簡單明瞭的方法。
接下話的是貝爾。她依舊是那副毫無遲疑的口吻,
在彷彿要燒焦肌膚的熱氣中,兩人各自報上了名號。
而那,不過只是貝爾在表達切磋意願的時候,輕輕釋放出的一縷鬥氣。
/
只是一味地抱着他的背流淚,是絕對無法拯救那個人的。
「嗯嗯……幹嘛啦……」
在條件反射之下。尤莉緹婭、麗澤爾和阿託莉,全都在一瞬間架起了武器,全身也進入了戒備狀態。
「在下也僭越了。——聖騎士梵裏希,將作爲各位的對手。」
貝爾那燃燒的眼瞳中滲出了一絲溫柔,
「嘛,總之你們就當做是神的奇蹟吧。抱歉,兩小時後我還有任務,所以快開始吧。」
「……但是……即便如此…………」
在連空氣都發出悲鳴的鬥氣之中,他用與平常無異的流暢動作行了一禮。
但僅僅如此,尤莉緹婭就感覺到,無數閃耀的火星席捲過空間的每一個角落。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親眼目睹了熊熊烈焰將天地萬物悉數吞噬前一刻的臨界狀態。那壓倒性的力量洪流散發出的炙熱氣浪令人肌膚髮麻,全身不停噴湧出豆大的汗珠。
空氣震顫了起來。
因爲只要凝視那湖面,便會發現其下所隱藏的,那令人不寒而慄、深不見底的幽暗深淵。
「那個……我想,應該是的吧……?」
「啊—,果然變成這樣了啊。」
她終於切身體會到了。這位傳說中親手教導過羅修劍法的女傑,究竟是怎樣一位名副其實的強者。
蒂雅指了指旁邊的沃爾卡,
她本想着前者會很有趣,可惜似乎猜錯了。這位教會第一懶散的公主殿下,在這種時候也依然悠然自得,我行我素。
安潔也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地方,在我或安潔出生之前很久就有了。」
「我會,全力以赴的……!」
「這是我個人的看法……但沃爾卡閣下,從今天起大概還會再向前邁進幾步吧。如果諸位還想與他並肩同行,就絕不能再繼續顧慮什麼了。」
其實,從在客廳看不到人影的時候,她就大致預料到了,
蒂雅走近牀邊搖了搖阿爾卡的肩膀,阿爾卡非常不情願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喂—,阿爾卡—。」
其一。就算是阿爾卡,也會因爲讓異性進自己的寢室而害羞,於是急忙把地方換到客廳。
尤莉緹婭用力握緊劍,擺好了架勢。
「我怎麼知道……隨他去了。」
「欸—,好可惜啊。吶吶,能不能讓我也稍微進夢裏……」
她試着這麼一問,結果收到了相當冰冷的眼神。
「我說啊……爲了讓沃爾卡安心揮劍,就連安潔都忍住沒來哦。你這樣子對得起那孩子嗎?」
「唔……但、但是人家好奇嘛。動真格的沃爾卡大人到底有多強……」
「不要。今天我已經累了。」
阿爾卡窸窸窣窣地翻了個身,背對着蒂雅,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切—,蒂雅鼓起腮幫子,哼了一聲。她是真的非常想看沃爾卡和羅修的認真戰鬥。
蒂雅一邊在牀邊坐下,一邊看向房間的時鐘。距離沃爾卡來到這裏,差不多已經快要過去兩個小時了。
「兩個小時嗎……對那兩個人來說,這點時間根本不算什麼吧?該不會就這樣一直打到晚上吧。」
「……啊啊,裏面已經過去半天多了哦。」
哈?蒂雅斜眼向斜後方看去。阿爾卡依舊背對着她,
「所以說,那邊已經過去半天多了。畢竟是夢裏……沒必要特意和現實的時間流逝同步吧?」
「啊啊,是這麼回事啊……欸?那那兩個人,已經連續打了半天了?」
「是不是連續打我不知道……不過嘛,大概幾乎沒休息吧?」
「那、那個劍術笨蛋……」
蒂雅一下子無語了。雖然她早就聽說過沃爾卡的劍術笨蛋事蹟,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就算是在夢裏,有哪個普通人能和動真格的聖騎士連續戰鬥半天以上啊。
阿爾卡像要趕走蒂雅一樣揮了揮手,
「大概,他們還要再打一會兒吧……好了,我要再休息一下……」
突然——
「——嗯??!!」
我看向旁邊 —— 準確來說,是先看向旁邊後再低頭往下看。
「阿、阿爾卡?」
不過,她的樣子很奇怪。
「……、」
我姑且問了一聲,蒂雅便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
/
蒂雅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但看樣子沃爾卡似乎幹了連阿爾卡都預料不到的『某件事』。
總覺得阿爾卡希爾的呼吸……是不是有點亂?臉也好像有點發燙……。
「沒什麼。」
「……阿爾卡希爾?」
一切無我。
「什麼,這個。這種事怎麼可能——嗯、嗯嗯。」
我自覺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只是一個勁地拼命戰鬥而已。所以,這十有八九是羅修的鍋吧。那把能夠沿着揮舞軌跡掀起離譜光爆的劍,到底是什麼鬼啊。也難怪會被教會限制使用了……揮舞那種犯規般的武器,就算是夢的世界也肯定會承受不住而崩塌的。
「……蒂雅,你沒事吧?」
只見蒂雅似乎從牀邊摔了下來,正含着淚揉着側腹。
「欸。」
「……等等。」
「喂—。」
「是嗎……那個……阿爾卡,能不能再來一次……」
「那個……你也沒事吧?」
那純白靈魂的耀眼光輝,彷彿要將所有旁觀者的心靈觀者都灼燒殆盡。
「等下、住手……!騙人的吧,那個人……
斬斷了我的夢
……,」
「呀啊啊啊啊!!!」
「等等……那個人,在幹什麼啊。」
我努力想讓自己搞清楚狀況。剛纔明明還在夢裏和羅修戰鬥,不知爲何卻回到了現實世界。這裏正是記憶中的阿爾卡希爾的寢室,在我旁邊也有阿爾卡希爾本人,
——然後,阿爾卡看到了『
那個
』。
「能靠自己從阿爾卡的夢裏醒過來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到底幹了什麼啊?」
「!」
「但是……」
阿爾卡說完這句話後,身體突然一軟,就這樣倒回牀上。進入了夢的世界。
「……幹嘛?」
「唔!、……啊、咦?」
「等等——那
斬斷
〈奪命者〉的那次,難道說——」
「阿爾卡,阿爾卡~」
我猛地驚醒起來。
金色的光爆,與銀色的雷光。兩道光芒不斷在天地之間閃爍、斬擊、炸裂、斷割,即使周圍的世界已然無法維持形狀,兩者也不爲所動,只是縱橫無盡地互相糾纏在一起。
「啊啊真是的!!」
驚醒的瞬間,我的身邊就傳來某人驚慌失措的悲鳴聲,以及咚的一聲像是從椅子上摔下來的沉悶聲響。
阿爾卡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了有點奇怪,甚至有些色色的聲音。蒂雅自然不必說,就連阿爾卡本人也對自己的這聲反應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她以少見的敏捷動作撐起身子,
我身體前傾着環顧四周。房間。牀上。因爲沒能立刻理解發生了什麼而僵住了,
面對解放了聖劍、全力以赴的聖騎士,僅憑一柄毫不起眼的普通長劍就正面抗衡的那個背影。
「不是說了沒什麼了嗎。」
唯一能確定的是,夢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吧。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我身體裏的力氣也消失了,不禁發出了一聲略帶不甘的嘆息。哎……明明還沒分出勝負呢。
那是阿爾卡極少發出的,因意想不到的事態而動搖的口氣。
阿爾卡俯身察看躺在旁邊沉睡的沃爾卡。她那散落在牀上的長髮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然後她的臉上迅速蔓延開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哦、哦……抱、抱歉?」
「好痛……」
「都說沒什麼了。」
「不,我也不是想醒才醒的……」
此時,蒂雅坐到了牀沿,
在得到一套乾脆利落的三段否定之後,又被她用一副彷彿在說「再追問就殺了你」的辛辣鄙夷眼神瞪了一下。怎、怎麼回事啊。到底發生了什麼?
「別、別突然蹦起來啊!差、差點撞到我的臉了!笨蛋!」
「不行。」
毫不猶豫脫口而出回答後,阿爾卡希爾生硬地別過臉去,
「我纔不要。不是說了今天已經累了嗎。」
「啊——……抱歉沃爾卡大人。阿爾卡這個人啊,如你所見,真的沒什麼體力。」
嗯……確實啊。雖然今天才是第二次見她,但她總是躺在飛天靠墊或者牀上,別說走路了,連挺直腰板的樣子都沒見過。這位聖女大人,要是逼着她跑五十米,恐怕跑不到一半就會升天吧。在我至今爲止遇到的人類中,毫無疑問是出類拔萃的究極室內派少女。
「……哈啊。
這種事
要是多來幾次,我這邊會變得奇怪的啊……」
「……?抱歉阿爾卡,你能再說一遍嗎?」
「沒什麼。」
蒂雅看向這邊尋求幫助。抱歉,我也沒聽清啊。
不過,大概是說了『已經受不了了』之類的話吧。
「……沒關係。謝謝你,這麼忙的時候還……」
當然,在聖都隨時可能被吸血鬼襲擊的這種狀況下,我也不打算說再讓聖女爲我花費更多時間。雖然沒能分出勝負有點遺憾,但『通過隨心所欲地揮劍來斬斷多餘的情感』這個目的,還是好好地達到了。
「——……」
我注視着右手回想起夢中的一切。那種排除一切阻礙心流的東西,將劍與意識完全合而爲一的感覺。在那片寂靜無聲的純白世界中,彷彿自然呼吸一般,自己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傾向於劍的境界。
這種境界,或許就是人們故作風雅地稱之爲明鏡止水,無念無想的東西吧。
「……喂、那個,沃爾卡大人。」
「嗯?」
我回過神來一看,蒂雅不知何時也變得舉止可疑起來。她坐立難安地四處張望着,眼神不停遊移,
「現在這種感覺,我覺得還是別在他人面前表現比較好!總覺得這個氣場……該說是壓迫感呢,還是讓人呼吸困難呢……」
什麼……那可不行。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什麼的 —— 那不就是說我表現得很可怕嗎。本來我的外表就因爲眼罩的影響而顯得很嚴厲了,要是連氣質都變得像拉姆齊一樣,那可就就沒法見人了。
……是錯覺嗎?還是說全力戰鬥時的感覺還沒完全消退,把附近某個普通的氣息過度放大解讀了?
「——啊,是沃爾卡先生!喂—,沃爾卡先生——!!」
今早從旅館出發時,我腦子裏還充滿了各種情緒的噪音。而現在,我能感覺到,內心已經被一種如同翻轉了裏外般的靜謐所充滿。心的焦點也明確地定在一個點上,之前一直四處搖擺的視野變得清晰開闊。
「啊啊,光是想起來就讓人家全身發顫……竟然會被他的那個『印象』吞噬!」
我被兩人充滿活力的樣子所感染,停止了對剛纔那道視線的進一步思考。既然不是魔物,也不是殺氣或惡意之類的,應該沒問題吧 —— 我這麼想着。
這時,我聽到了希雅莉的聲音。
我覺得,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至於身爲吸血鬼的她爲何能輕易潛入聖都,這其中自然有玄機。她左手上閃耀的小小戒指,能夠抹去吸血鬼的氣息,讓她看起來像個人類。只要再用魔法隱藏眼睛的顏色和微微尖起的耳朵形狀,就能讓她以如同人類一般行動了。
/
而娜斯蒂莎就從這個地方接連不斷地觀察着城市中的騎士和冒險者,有時還凝神細看以探查對方實力,光今天一天就已經探查了大約一百人。如果從進入聖都那天算起,她已經將一千多名人類從頭到腳品評了一遍。
要是因此被尤莉緹婭和露艾莉害怕而疏遠,我搞不好會直接變成家裏蹲。
「——好厲害,好厲害啊!竟然能從這麼遠的距離就注意到我的視線!嚇了我一跳!」
……冷靜一想,原來這其實是件如此單純的事啊。
之後,我本想和師父她們會合,但她們似乎已經先結束了鍛鍊,往病房區去了。據說是因爲鍛鍊中出了很多汗,衣服也髒了,所以順便去借了淋浴間換衣服。
因爲僅僅是感覺到奇怪的氣息回了個頭 —— 僅僅因爲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我所知道的故事走向就又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光是奢求就能前進的話,就誰都不會悲傷了。
聽着兩位聖女在一旁的竊竊私語,我真是欲哭無淚。這種事其實挺傷男人的,你們知道嗎!
即便改變了一個命運後,結果輾轉又扭曲了另一個命運也無所謂。
而這枚戒指也不是普通的戒指。它是吸血鬼的現任國王,『斯特拉叔叔』,親自封印力量爲娜斯蒂莎打造出的獨一無二的物品。她非常慶幸當自己和父親分道揚鑣時,沒被其強行奪走這枚戒指。
我忽然想起了格倫。我想,我和那傢伙是一類人吧。我們,都沒有那種方便到能顛覆一切混賬現實的力量。無論付出多少血汗去磨礪, 無論如何祈禱悲劇不要發生,我們最後能做的,都只有揮劍打倒敵人而已。
但僅僅只是一瞬間。就在我回頭試圖集中感覺的時候,那股令人不適的寒意已經消散無蹤,只剩下陽光的暖意包圍着身體。四下裏也看不到任何可疑人物的身影,只有修女和往來人羣自由穿梭,完全是一如既往的風景。
——嗖,一股冰冷的氣息襲來。
「……?」
—— 沃爾卡感覺到的視線的真面目,是吸血鬼娜斯蒂莎。
原作的劇情如何,未來的走向如何,都無關緊要。就算知道了這個世界早已偏離了原作的劇本,那又能怎麼樣呢?知道了這一點,既不會讓我覺醒預知未來的超能力,也不會得到改變過去的作弊能力。『只能靠自己的雙腳不斷向前。不這樣做的話,就什麼也保護不了』 —— 當時在拉姆齊面前說出這般豪言壯語的,到底是哪裏的誰啊。
「下午好,你們倆。其實師父她們在這邊——」
很久之後,我纔再次深刻體會到,事到如今還在糾結原作劇情是多麼毫無意義。
離開〈阿爾納斯之塔〉,來到大教堂的中庭時,我不由得抬頭望向天空。
「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的錯。」
無論過去還是將來,無論眼前的現實再怎麼蠻不講理 —— 我也只能咬緊牙關,瞪大眼睛,竭盡全力地掙扎到最後就是了。
光是煩惱就能變強的話,就誰都不用辛苦了。
——說到底,無論怎麼煩惱怎麼思考,我最後能做的也只有揮劍而已。
感覺現在的我,應該能和格倫也多聊上一兩句了。果然,我還是希望有一天能向他好好道謝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再次邁開了腳步,
「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
那些糾住自己前進腳步的情感,只需要統統一腳踢開,扔進火裏燒掉就好了。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證明了那些賜予我時間,已經確實切切實實地化爲了自己的血肉。
「他沒能發現我的身影……是呢,畢竟有這麼遠的距離。但是,呵呵呵,到底是怎麼注意到我的呢?!」
「——這個,安潔能夠沒事嗎。要是直接喫下這一招,腿都要軟了吧……」
嗯……沒關係。
老實說,娜斯蒂莎一開始幾乎沒抱什麼期待。畢竟就算不提沃爾卡右眼的眼罩,他左腿的義肢對戰士來說就是致命的重傷。她就此斷定:就算那個人過去曾是什麼有名的冒險者,那也早已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大概是無法戰鬥、靈魂都已凋零的狀態吧。
我猛地回過頭。朝向東方。雖然那股氣息還沒到能稱爲殺氣的危險程度,但卻卻像是有人一邊竊笑着、一邊用手指輕輕劃過自己喉嚨的感覺 —— 這股視線,如果說它友好的話,未免也太惡趣味了。
娜斯蒂莎正站在位於聖廷街和豐饒街交界附近,一處專供遊客使用的綠意盎然的觀景臺上。在這個能俯瞰聖廷街全景的山丘上,娜斯蒂莎正專心致志地進行着今天的『尋找如意郎君』活動。
然後,娜斯蒂莎,終於找到了。
沃爾卡沒能發現她也不奇怪。這並非因爲娜斯蒂莎使用了什麼高超的隱身術 —— 而是,她所在的位置根本遠超常人視力所能發現的距離。畢竟從這個觀景臺看去,大教堂那廣闊的佔地範圍,看起來只是拳頭大小。
或許是因爲現在聖都的狀況特殊,觀景臺上沒有其他遊客。娜斯蒂莎趁此機會搖着陽傘,甚至還在原地轉了個圈,顯得非常開心。
這次不是錯覺了。大概是姐妹倆在散步吧,她們的身影從病房的方向小跑着過來。希雅莉帶着燦爛的笑容使勁揮着手,露艾莉則有點害羞地說着「姐姐,聲音太大了……!」。
然後,當視線交匯的瞬間,她的認知被從根本上顛覆了。
沃爾卡其實沒有察覺到娜斯蒂莎。所以與其說是『視線交匯』,不如說是視線的方向偶然交叉了而已,這纔是正確的。但僅僅是這樣,娜斯蒂莎就清晰地看到了一個幻象 —— 在某個神聖森林的深處,一柄刀刃被供奉在形狀奇特的祠堂之中。
這是一種將對方實力以視覺意象具現化的感應現象。據說對方越是實力非凡,便越有可能在某個無意的瞬間成爲契機觸發,將『印象』強制性地灌輸進來。
娜斯蒂莎看到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伴隨着微風撫過肌膚的新綠香氣,以及浸溼苔蘚的白露的質感。在被深綠覆蓋的空間中央,有一座古老的神龕,大概是異國的裝飾吧,正面懸掛的繩子上垂下幾張鋸齒狀的紙。
而那把劍,外表看起來只是一把樸素的長刀。
這把微彎的
單刃劍
。沒有令人聯想到寶物的華美裝飾,也沒有聖劍或魔劍那樣的存在感。細細的劍身看上去像是一敲岩石就會折斷,就這樣靜靜地被供奉在那裏。
但那把劍,很美。
它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東西,只爲斬擊而存在,散發出彷彿將『作爲劍』的本質磨礪到極致的白色靜謐 —— 正是那純一無雜的光輝衝擊了內心,讓娜斯蒂莎徹底沉迷其中。
她點了點頭。
「嗯,決定了。就選那個人吧!」
眼罩也好義肢也好都無所謂。那個人不可能是因傷而落魄的劍士。她強烈的意識到,自己之所以跟着討厭的父親來到這個國家,一定是爲與那個人相遇。
想和那把劍,戰鬥。
想斬那把劍,被那把劍斬,想在彼此鮮血的交織中度過深深相愛的時光。
「等着我哦。時機一到,我就會親自去找你的。」
其實她恨不得現在就飛撲過去,但在聖都內鬧出動靜,礙事的人會太多。騎士和冒險者會從四面八方飛奔而來,甚至根據情況連聖女大人都可能介入。要是每次都有無關人員來橫插一腳,想和那個人創造無可替代的回憶簡直是癡心妄想。
而且,現在就鬧事的話也會惹父親生氣。所以首先,必須準備一個誰都不會打擾的絕佳舞臺纔行。
自己不會像父親那樣玩弄無聊的計策。時機成熟時,她就會隻身一人前往會面,用自己的語言熱烈地傳達這份感情。
娜斯蒂莎如此立下誓言,一邊注視着沃爾卡,一邊全心全意地微笑着。
「所以,到了那個時候,就讓我們盡情地
廝殺
吧?」
——所有人都認爲,災禍是從外部降臨的。
騎士們已經盡職盡責。從強化聖都防禦網到護送避難民,每個人都廢寢忘食地投入工作。但即便如此,在原本就廣闊的聖都中,不分內外地持續被不間斷的任務追趕,也必然會產生無法顧及的空隙。
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聖導騎士隊
〉正以此爲前提強化了堡壘和防禦壁的守備,周圍城鎮的避難者也絡繹不絕地湧入。大家都認爲,只要逃進聖都,就能暫時遠離災難。
自〈魯特爾〉毀滅以來已經過去了一週。人們開始抱着淡淡的希望,心想也許就這樣什麼都不會發生,也許敵人已經離去 —— 而就在這時,
悄無聲息地潛入城鎮的,不止娜斯蒂莎一人。
災禍,起於
蕭牆之內
。
以殺戮爲愛的吸血鬼。 在『原作』中一直追着格倫到處跑,但在這個世界,她已將目標順利鎖定爲沃爾卡。這傢伙已經逃不掉了啊。
與其說每揮一次劍就會變強,不如說他正在一點一點地找回擊敗〈
奪命者
〉時的自己。通過這次的鍛鍊,似乎已經開始接近那種光是思考劍的事就能產生氣場 ⇒ 甚至會燒壞周圍人的大腦的境界了。
———— Tips:『娜斯蒂莎』 ————
———— Tips:『沃爾卡』 ————